晚上,楚楚做了一個夢。夢境中夕陽西下,天邊染著斑斕旖旎的晚霞,空氣中飛旋著炫目的金橘色幻彩,就連山坡上的樹葉和花草都披上了一層晶瑩的金橘色,在風中輕輕搖動。
小山坡上, 5歲的楚楚因為和沈上時練習打拳而累得躺在他的腿上睡著了,她躺在他懷裏,看起來是那麽的嬌小。他遙望著遠方的夕陽,淺淺的夕照將他側麵的陰影勾勒出漂亮的弧度,那雙好看的雙眸中流動著溫暖的色澤,他低喃道:“幾十年以後,這裏的風景是不是還會像以前一樣呢,乖乖。”說完,他又好像是被自己的話逗笑了,於是無奈地笑了笑,並摸了摸楚楚的短發。楚楚的發絲像是新生兒的毛發那樣細軟,在他的指間中很溫順。
“小叔……你在說什麽啊?”楚楚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在沈上時的懷裏翻了個身,然後抬起大大的眼睛看向他。
“把你吵醒了?”
楚楚坐起身來:“沒有啊,我其實早就醒啦。不過每次我在這裏睡覺的時候你都會說這句話,為什麽呢?”
“我在想,你什麽時候長大啊。”
“其實我已經長大啦!看!”說著,楚楚用力給了沈上時一拳,卻被沈上時穩穩地接住了。
“這一拳很有力啊。”
楚楚笑著,從他身後攬住了他的脖頸,將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
“是吧?我就說嘛!”
他的語氣像是在歎息,可唇邊的笑容依舊很溫柔。“是啊……那個愛哭鬼長大了啊。
“小叔。”楚楚也望向那片夕陽。
“嗯?”
“我們以後每天都來這裏好不好?看看幾十年以後,這裏還是不是和現在一樣美。”
他親吻了一下她肉嘟嘟的臉頰,低聲道:“好啊,我的小乖乖。”
楚楚已經不止一次夢見小時候的那段時光了,可是她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沈上時,因為她覺得,最美好的回憶還是留在夢裏吧。
清晨,楚楚剛從**爬起來,就見沈上時在電話裏對外公說,不用再給他安排相親了,他已經找到喜歡的人了。
聽到這消息的楚楚猛地衝了過去揪住他的脖領子,沈上時被她壓得向後一傾,老腰差點沒斷了……
“喂!你不是想去做人家的第三者吧!人家女兒都會打醬油了啊!破壞別人家庭是要遭報應的啊!你能不能別那麽死心眼在一棵樹上吊死?”
沈上時緩緩直起腰,他挑起眉頭,笑得很美很妖孽。他的臉近在咫尺,楚楚的臉突然紅了。第一次那麽近的看著他的臉,可以看到他如玻璃球般的深棕色眼底。
“是啊,那又怎樣?”
“……”
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是語文,楚楚坐在班裏的最後麵玩手機。初春時節陽光爛漫耀眼,將教師裏照得亮亮堂堂,灑在身上暖烘烘的,令人昏昏欲睡。四班的語文李老師她的長發總是一絲不苟地高高地盤在腦後,牽扯得眉梢眼角飛吊起來,看起來非常嚴厲。她的黑色製服永遠幹淨利落,做事風格雷厲風行,但據說她總喜歡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喃喃道:“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嗯,在某個角度來講,她還是個文藝剩女。
李老師正在講卷子:“這道題最後一句‘有些人死了,但是他們的精神還活著。有些人活著——”話音剛落,她突然扯起熟睡中的淩曉晨的耳朵大吼道,“卻睡著了!”
楚楚猛地抬頭,一愣。淩曉晨唧唧歪歪地坐了起來,一臉不情願,嘴裏不知還嘟囔著什麽。
李老師將卷子一甩,對著四班的學生怒道:“你們班語文平均分每次都是年級倒數第一名,你們還有心思睡覺?我告訴你們,別覺著你們班主任是物理老師就好好學物理,高考是綜合性考試,又不是隻看一門成績,況且語文比物理重要多了,你們這筆帳算得過來嗎?”
就在這時,下課鈴打響了,李老師拿過講台上的卷子道:“都是你們耽誤的時間,我把這道題講完就下課。”
學生們饑腸轆轆地歎了口氣。
與此同時,沈上時的短信突然發了過來: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事。於是,楚楚偷偷摸摸從後門溜了,臨走前,她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四班的同學。加油吧,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中午午休,老師們都衝去食堂吃飯了,物理辦公室隻有沈上時。楚楚剛一進門,沈上時就招呼她過去,把眼前的一疊卷子往楚楚麵前一推,理所當然道:“來,幫我把這次的小測驗判了。”
“……你叫我來就這事?”
“這是壞消息,還有一個好消息,要不要聽?”沈上時轉過身,翹著二郎腿道。
楚楚靠在他辦公桌上,拿過卷子隨便翻了翻,道:“快說,別賣關子了。”
沈上時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道:“我校為了促進實習生與學校教師的友誼,為了讓實習生親身感受到學校的良好待遇和溫情,故決定,實習學生兼教師聚會要在今天晚上隆重舉行。”
“就這事兒?”
就在沈上時想說什麽的時候,他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上麵顯示的是:梁老師。
沈上時拿過手機的時候好像在捧著一個無比燙手的山芋:“完了完了,你外公又給我打電話了,肯定是又讓我相親去,我都拒絕好幾次了。”
“先別說那麽多你趕緊接啊,要不他得一直打!”
沈上時非常不情願地按了通話鍵,道:“喂?老師啊,方便說話,什麽事您說。啊……又給我介紹對象啊……我真不用了。您,您問我什麽時候有時間?呃——”沈上時看了眼對他低吼著“在火車上的”楚楚,而後忙道,“哦,那個什麽,學校派我出差去了,我現在在火車上,我也說不好什麽時候有空啊。”而後,沈上時一臉誠懇道:“我真在火車上,沒騙您。”
此時……楚楚捏著嗓子在一旁大聲吆喝道:“賣泡麵、啤酒、礦泉水了啊!來,腳收一下。”
於是,楚楚的外公收了線。
沈上時用大恩不言謝的眼神看著楚楚好半天,旋即,他豎起大拇指道:“楚楚,你太機智了!”
放學後,楚楚和另外一所學校的實習生趙小雨一塊去了學校訂的飯店。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楚楚就和這妹子成雙出入。或許是自從娘娘腔副校長公布每個學校留在十三中的名額隻有一個開始吧,楚楚覺著她學校的每位學生看彼此的眼光都充滿著敵意。於是,她就在不知不覺中和這長得有點像風箏而且特別話癆的女孩走到一起了。說她像風箏,完全是因為她那鍋蓋頭配上她那倒瓜子臉,跟菱形似的,非常傳神。於是楚楚一看到她,就會想到有一天趙小雨一邊跑一邊跟自己嘮嗑,然後……她就飛起來了。
咳,言歸正傳,趙小雨確實是個好妹子,因為她總保持一顆平常心,不和任何人爭也不和任何人搶,是個實實在在的樂天派。說難聽點,她有點沒心沒肺。
趙小雨戴著楚楚的豪豬帽子,興致勃勃道:“今天學校請客,我要吃十個大肘子!”大部分樂天派都是吃貨。
“別這樣,想想豬的感受好麽?再說,這種聚會純粹是為了抱大腿而設立的,你就不打算抱個老師的大腿?”
“老師的大腿能有大肘子好吃嗎?”趙小雨眨了眨那雙好奇的大眼睛,楚楚被她問得呆住了。看到楚楚的表情,趙小雨“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她的神情很坦然。“像名額這種事情呢,我還是更喜歡靠自己的實力去獲得。”
“可是……聽說你要供你兩個弟弟上學啊……家裏經濟負擔很重吧?”
“咱雖然窮,但是咱窮得有骨氣!”趙小雨雙眸鋥亮,說得像是在宣誓。
楚楚無奈地笑了笑,旋即她想,楊羽,我承認我特別看不起你,但並不是因為你窮,而是看不起你丫抱大腿傍富婆每天總想著不勞而獲。窮,真的不是不擇手段甚至損人利己的理由。
學校訂了一間兩張桌子的房間,楚楚和趙小雨趕到的時候人到的都已經差不多了。老師們正在座位上聊著天。沈上時向楚楚招手,楚楚拉著趙小雨趕緊走了過去。沈上時很機智,給楚楚和趙小雨都留了位子。趙小雨大大咧咧地對沈上時笑道:“謝謝您沈老師。”
“不客氣,風箏,啊不,趙小雨。”
楚楚瞪了他一眼。
在娘娘腔副校長長達半個多小時的講話後,終於可以開動了。
校長的老婆為了孫雅莉把他罵了一頓,以至於今天校長大人回家乖乖地跪搓衣板沒來玩耍,於是,孫雅莉的風頭又回來了。楚楚看向孫雅莉,她今天穿了一身特閃耀粉紅色的蕾絲衫,兩頰的高原紅跟朵花兒似的在她臉上盛開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許多實習生端著酒杯排著隊要給孫雅莉敬酒,楚楚估摸著,現在要問孫雅莉你媽叫什麽她估計都不知道了。
另一邊,德育處副主任是個老酒鬼,特別饞酒,據說每次教師聚會他都要逼幾個老師陪他一起喝酒,而且他酒品還特別不好,喝多了就跟人打架,甚至有次還差點裸奔。前些日子的教師聚會上,他非要和沈上時拚酒,沈上時酒量奇大,喝酒跟喝白水似的。聽聞這事兒,副主任表示不服。據說那天倆人一人幹了一斤白的,沈上時啥事沒有,自己溜達回家了。而副主任當天晚上是在醫院度過的。翌日,他被校長拉過去批鬥了很久。這次的聚會,他非拉著五班英俊的班主任和楊羽還有幾個年輕的男實習生陪他喝酒。
“人在江湖飄啊,哪能不挨刀啊!喝!”
隻見楊羽迷迷糊糊的端起盛滿白酒的酒杯就往下灌,嘴邊還不住的流下汩汩的白酒。
楚楚心想,楊羽,您為了您家兒子的奶粉錢,可真是不要命啊。
而沈上時呢,為了躲酒,都蹲廁所裏半個多小時都沒出來了,楚楚心想,這廝太沒節操了。再看向另一邊,大齡文藝剩女語文李老師自顧自地喝著悶酒,還不時地嘟囔著:“我……嗝,我想嫁人……”
一旁,趙小雨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啃大棒骨。
“楚楚,你說這些菜吃不了能帶回家麽?”
楚楚默默地把自己碗裏的雞腿夾給了風箏小姐……
這時,孫雅莉端著酒杯,扭著肥碩的軀體向楚楚身邊走了過去,跟在她身後的是幾名女老師,以及總和她抱團的那幾名中年婦女。
“楚老師,玩得開心嗎?”
楚楚見孫雅莉來了,心道不好,但她趕忙放下筷子賠笑道:“開心開心。”
“啊!開心就好!”
楚楚分明看見了孫雅莉在給旁邊的幾名女老師使眼色。女老師們意會了孫雅莉的意思,呼啦一下圍到了楚楚身邊。
“楚老師,來,這杯酒我敬你,祝你能取得留在十三中的名額!”
“楚老師,上次您幫我批卷子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這杯酒算我敬你的。”
“小楚啊!校長今天在全校麵前點名表揚你了,你留在十三中指日可待啊,來,為了這萬人矚目的名額,我們幹了。”
“楚老師,那天我說的話太過了,這杯酒你幹了,咱們之間的結就算解開了。”
……
楚楚看著眼前盛滿啤酒的酒杯,愣住了。旋即,她又看向孫雅莉驚悚的微笑,頓時明白了意思——哦,這是輪著翻兒灌我呢是吧。
“楚老師,快喝啊。我們都喝了,你不喝可不合適吧?”一名女老師微笑著說道,眼神卻變得很淩厲。
她們沒有逼楚楚,更沒有利誘楚楚,隻是利用麵子這玩意讓楚楚無法拒絕她們。楚楚從小到大滴酒未沾,如今麵對眾老師的盛情邀請,看來她今日是逃不過這一劫了。
於是,楚楚把心一橫,接過所有酒杯,一悶頭,一口氣全喝了。
一股灼熱感從她的嗓子一直燒到胃裏,楚楚擦了擦嘴角,微笑著看向幾位女老師。
“好,海量啊楚楚,來我們再喝!”
“不不不,算了,我不會喝酒……咕噥咕噥……不行了,喝不了了,一會該醉了……咕噥咕噥……不行!白酒我就更喝不了了……咕噥咕噥……”
楚楚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她隻能感覺到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眼前的桌子上隻餘下殘羹冷飯,蒼白的燈光狠狠地澆了下來,令她有些暈眩。她忽然想起一個詞,曲終人散。恍惚間,她似乎聽到有很多人問她:“你沒事吧?用不用我們送你回去?”
她的身體好像已經不受大腦隻配了,她隻是麻木地、不由自主地擺了擺手道:“沒事,我自己能回去。”
但是她可能不知道這句話是對空氣說的。
當沈上時躲酒回來的時候,席間散得已經沒剩幾個人了。他看見除了還在給自己倒酒並且努力讓自己清醒的楚楚以外,圍在她身邊的幾個女老師們都醉成一灘爛泥了。
“孫老師,您別睡啊,來,咱再把這杯幹了。”楚楚扒了扒迷迷糊糊的孫雅莉,孫雅莉嘟囔著推開了她。沈上時看了眼旁邊一瓶空了的白酒,對楚楚喊道:“你幹嘛呢,我不在這一會兒你怎麽喝了那麽多?趙小雨呢?”
見是沈上時來了,滿臉通紅的楚楚癡癡地笑道:“我讓風箏帶著她的大棒骨先回家了。哎,你看這幫傻逼,沒那量還非得灌我。”
這時剛醒酒後的楊羽走了過來,他看了眼楚楚,然後在孫雅莉的耳畔道:“孫老師,我送您回家吧。”說著,楊羽抱起了孫雅莉。
楚楚嫌惡地看了一眼他。
“走,咱回家!”楚楚元氣十足地說,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她剛邁開一步,卻感覺腳下踩著跟棉花糖似的東西,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好沈上時扶住了她。
楚楚推開了他,甩了甩頭,揉了揉眼睛,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沒事,你別扶我,我能走,你要不信我給你走兩步。”
說著,楚楚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走去。
沈上時急忙將楚楚的外套和包拎了起來,大步追了出去,扶住了楚楚。
已經快十點了,初春的晚風夾雜著涼意輕輕拂過,那麽柔軟。圓月落入濃稠的夜空中,群星閃爍得像璀璨的鑽石。楚楚一邊唱著紅歌一邊癡癡地笑著,周圍的路人都看向耍酒瘋的楚楚。沈上時一邊給她批上外套一邊道:“不會喝酒還喝那麽多,是不是孫雅莉又灌你來著?臉紅成這樣,你的大姨媽迷路了吧?”
“你說什麽呢……我聽不懂,說人話!”楚楚有點不耐煩地吼道。
“我說啊,你唱得真好聽!”
“沈老師,我給您唱一首《自掛東南枝》怎麽樣!”
“……”
剛一到家,楚楚就衝向廁所抱著馬桶吐,更二的是,馬桶那麽大一目標她都沒對準,吐得哪哪都是,連同衣服上都染滿了穢物。
沈上時趕忙衝到她身邊,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低聲道:“好了,沒事了,吐出來就好了。”說著,他想將她抱起來。可就在這個時候,她又開始吐了,全都吐在了他的衣服上。但是,他沒有躲開,仍舊抱著她。
迷蒙的暖光中,楚楚看著沈上時和自己身上的穢物,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麽狼狽不堪,就連她自己都開始嫌棄自己了,她想,他一定很討厭這樣的她吧,一定吧?
她忽然哭了,眼淚抑製不住地冒了出來。有人說,人一喝多了就會將過去所有堆積在心口的傷心事都想起來,楚楚就是如此,除卻委屈,她更多的是痛恨。她在痛恨自己當初為什麽愛上那麽一個人,為什麽要為了這個人曾經把自己逼得毫無退路?
他看著她嚎啕大哭的樣子,好像看到了她小的時候。
“對不起……”
沈上時扯下一張衛生紙,給她擦著染在發絲上的穢物。
一層淡淡的暖光中,她的周圍全是模糊的,隻有眼前的這張漂亮的臉頰是最真實最清晰的。她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這麽仔細的端詳過他了。她看了這張臉那麽多年,在這麽漫長而殘酷的歲月中,他竟然絲毫未變。白皙的皮膚,雙眼皮,薄薄的唇,削尖的下巴,唯一不同的是,在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些許的細紋。
她曾經看見過這張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溫暖剔透的笑,還有悵然若失的輕歎和蠻橫的憤怒,而此時此刻,她看到的是充滿憐惜的神情。
半晌後,她含含糊糊道:“那時候我還在上高二。有一次清明節,你給你爸媽掃完墓後就跑去酒吧一個人喝悶酒,我就偷偷跟著你去了。你喝多了,然後你跑去那個很窄小的、很髒的公用廁所吐,我就跟著你過去了。你當時跟個軟腳蝦似的跪在馬桶前,我想抱起你,卻抱不動……然後,你又吐了,吐得我渾身都是。我記得特別清楚,當時有幾個女的用特別嫌棄的眼神看著你。我當時特想跟她們說,你是大英雄,你在戰場上殺敵無數,你拿過的勳章比她們交往過的男人都多,她們根本沒資格用那種眼神看你。但是我沒有說出口,你知道為什麽麽?”
沈上時蹲在她身邊,像個忠實的聽眾,認真地問道:“為什麽?”
楚楚的眼淚“嘩啦”一聲流了下來,她哽咽道:“因為我發現……我也很嫌棄你,你那個樣子看起來特別懦弱,就像現在的我……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特傻逼、特不堪,你是不是特別嫌棄我?”
沈上時不顧兩個人中間的嘔吐物,抱住了她,他心痛地撫摸著她的發絲,柔聲哄著她道:“放心,不嫌棄你……不嫌棄。我怎麽可能嫌棄乖乖呢?來,別哭了,我給你洗幹淨。”他更加抱緊了她顫抖的身軀,低喃道:“傻孩子,咱倆都認識十七年了,到現在難道你還不了解我麽,還不明白我麽?我怎麽可能會嫌棄你……”
在楚楚聽完沈上時最後一句話之前,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個夢。她夢見她自己變成了5歲時的模樣,在那小時候的山坡上,夕陽西下,樹葉篩下的光點斑駁搖動。她看見沈上時牽著一個姑娘的手站在她麵前。那個姑娘很美,和他站在一起簡直是天作之合,這讓胸前無大物的楚楚感到有些自慚形穢。
那個姑娘俯下身,微笑著摸了摸楚楚的臉頰,楚楚下意識地躲開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在夢裏的自己會這麽討厭這樣一個陌生的女人。
女人保持著優雅的微笑道:“楚楚,我們要走了哦!”
“去哪兒?”楚楚隻有仰起頭,才能看向站在她麵前的兩個大人,雖然她有一顆22歲的心,但是在夢裏,她還是個小孩的模樣。
沈上時的笑仿佛融在了夕照裏,他抓起了女人的手,給楚楚看向他們的戒指。說是戒指,隻不過是用狗尾草編起來的,而且,楚楚認得,那還是沈上時送給她的。但是為什麽現在會在那個女人的手上呢?
“我們結婚了。你一個人認識回家的路吧?”沈上時問向她。
“……你忘記了麽,我……是路癡啊。每次都是你帶我回的家,我一個人回去的話,可能會被拐賣的啊!”
“可惜這一次不行了,你得自己回去了,因為我要和我的妻子回我們自己的家。”說著,沈上時與女人相視一笑,然後默契地同時轉過身。
楚楚迅速地想要抓沈上時的手,可是,在她即將觸碰到他那雙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被一股奇異的力量箍住了,他的手看似近在咫尺,卻怎麽也無法碰到。
楚楚忽然無助地哭了,不是因為自己回不了家,而是沈上時和另外一個女人離開了。她那麽無能為力,隻能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遠去,遠去……
沈上時,你能不能別走,算我求你,別走,我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討厭過你,那些我說的理由都是假的。其實,那是喜歡你的表現,你知道的吧?你肯定知道……
楚楚被一雙手搖醒了,隨之呈入視線的清晨金燦的陽光,還有一雙擔憂的雙眸。
“楚楚,醒醒,醒醒。”
楚楚恢複意識的第一個反應是沈上時沒走,他還在這裏。然後,她猛地坐起身使勁抱住了沈上時,淚水源源不斷地從她的眼睛裏冒了出來。
穿著睡衣的沈上時坐在**,他的短發淩亂地支棱著。他拍著她的後背問:“做惡夢了?”
“我夢見你走了……我夢見你和一個奇怪的女人走了。”她又哭了,還哭得很傷心。
“我這不是在這兒嗎……一直都在啊。”說著,沈上時用手指幫她揩淚,唇邊的笑容是無奈的寵溺。
“在夢裏的你特別混蛋!竟然拋下我一個人在小山坡上,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怎麽辦,我被人拐賣了怎麽辦!”
“……這個,應該不會有人想做賠本生意的吧?”
“……”
突然間,楚楚好像反應過來什麽似的,猛地推開他,大吼道:“等等,為什麽我會在你的**!”
沈上時憤慨地說道:“你還好意思說?你昨天喝成那德行,不僅把廁所吐得到處都是,還吐在你**了,所以我隻能把你抱我**來。對了,您還記得昨天發生什麽了嗎?”
楚楚努力回憶著,腦子卻一片空白,她怔怔道:“完了,斷篇兒了。我隻記得孫雅莉不停地灌我,然後我把他們都喝趴下了,再後來的事情就不記得了……”
沈上時扶額,還不如昨天不管這沒心沒肺的小丫頭,真是枉費了他一片深情……
“你上輩子一定是木乃伊,就是一空殼,心啊、腦子啊,這些你統統沒有。”
“你別轉移話題!那你昨天晚上睡哪兒了,有沒有對我做什麽!”楚楚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質問道。
沈上時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說得很輕巧:“睡你旁邊啊,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是你一直抓著我不讓我走我才委身睡你旁邊的。至於對你做什麽……”旋即,他瞥了眼楚楚平坦的胸部,“我覺得還是算了吧。”
聞言,楚楚從**一下子蹦了起來,滿臉通紅,氣喘籲籲地怒罵道:“沈上時你個臭不要臉的!你流氓!你混蛋!”說著,她彎腰抄起手邊的枕頭扔向沈上時。
他靈巧地一閃,接住了枕頭。
“為了感謝我昨天沒有把你扔在路邊兒,今天你得給我做早餐吧?我想吃你做的生菜卷大餅和大餅卷生菜了。”
溫暖剔透的光芒中,楚楚氣鼓鼓地看著他。
生菜卷大餅真的那麽好吃嗎?楚楚很想這樣問他。
那天因為車限號,所以沈上時和楚楚隻能擠地鐵去學校。因昨日某人酗酒過度,她這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今天又召開了實習生例會,會上,娘娘腔副校長拈著他那非常傳神的蘭花指說,一個月以後學校要通過公開課來對實習生進行考核,這對實習生最後是否能留在十三中起到決定性作用。
於是,楚楚在渾渾噩噩中對自己說:一定要把人生中第一次公開課上得很漂亮!
午自習時,廣播裏正在講解填誌願的事情,沈上時背著手在教室裏來回溜達。楚楚時不時地撇向他,然後又趕緊把目光收了回來,假裝備課。她忽然間想起了昨天做的那個夢,心中一陣悸動。
她尋思,為什麽當自己看到沈上時身旁的那個女人的時候,自己會那麽討厭她呢?明明她沒對自己做什麽,而且她還長得很漂亮。或許是因為太漂亮的緣故,讓她有些嫉妒吧?可在沈上時要牽著她的手離開的時候,她為什麽會哭得那樣傷心呢?她難道……舍不得他嗎?
然後,楚楚又企圖推翻自己的推論,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其實,楚楚騙了沈上時,她記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和說過的話,還有當時自己內心強烈的感動與無法抑製的淚水。但是楚楚不想承認,不知不覺中沈上時已經在她心裏占據了那麽重的分量。
她依賴他,舍不得他,甚至……有點喜歡他。是想和他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但她心中有一條道德底線一直在對她嚷嚷:沈上時是你小叔,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男人,你不能和他在一起!否則你的奇葩親戚們又會借題發揮,讓你爸媽難堪!你不能活得那麽自私,不考慮他人的想法。
於是,楚楚再次在糾結中告誡自己:就這樣吧,就和他保持這樣的距離吧,不能再往前走了,一步也不行!看看也不行!瞄一眼也不行!
廣播結束後,沈上時雙手撐著講台道:“我跟你們講啊,你們現在即將麵對一個很現實並且嚴肅的問題。”說著,他拿起了手旁邊的誌願表,繼續道,“這張紙會決定你們未來的命運,所以要仔細思考,認真對待,別眼高手低,要結合自身情況填寫。”
“老師,我想考清華!”坐在最後一排的淩曉晨激昂澎湃地說道。
眾人發出陣陣起哄聲。
沈上時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微微側著頭道:“孩子,不是我打擊你,你考上清華的概率是和我當美國總統的概率是一樣的,醒醒吧。”
“……”
頭還是隱隱作痛,有些昏沉,楚楚抱著沈上時給她醒酒用的蜂蜜水,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發呆。
她拿起手機百無聊賴的刷著,也不知怎麽腦袋發抽,點進了監控錄像小程序。眾所周知沈上時此人出身偵察兵十分警惕,門鎖和家中都有監控設備。楚楚不想他竊聽自己的生活就勒令他全部關掉,但在他房間內的那個攝像頭被他藏得太隱蔽的,連他都忘記了。然後,她就在APP看到了昨日那驚天動地的一幕。
隻見她穿著沈上時寬大的白色襯衫,扒著門框扭動著扁平的腰身,略帶嫵媚的道:“沈老師~~我給你跳個鋼管舞呀~~”
沈上時舉著牙刷哄著她道:“好好好,先刷牙,聽話。一會再給我跳。”
“我不嘛~~我現在就要跳,你是不是不喜歡看!”
“沒有。我喜歡。”
“你喜歡什麽?”突然間,她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帶,將他撲到了**,“不許動!我要給你係領帶!”
沈上時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一副任由她宰割的樣子。
可是她從未係過領帶,將領帶結成了一個大團。
“好不好看?”
“好。”
她醉眼朦朧的盯了他許久,然後——
她猛地吻住了他的雙唇。
沈上時可能被她嚇到了,愣了很久才努力推開了她。她猛然間回憶起了那時在她耳邊響起的低沉又好聽的,“楚楚……別鬧。”
而後,他極為艱難的樣子將她推開。
沈上時可能被她嚇到了,愣了很久才努力推開了她。
——“看什麽呢。”
聽到這個聲兒,楚楚的酒直接被嚇醒了,確切的說魂兒都嚇沒了,她匆忙關閉小程序,將頭埋在書本裏,“沒有!什麽都沒有!!”
而 沈上時早就看到她臉頰通紅,他拽了一下西褲,側身坐在她身邊,“看小黃片呢?”
楚楚的臉漲得更紅了,天啊這是在受刑嗎?是吧!?
“沒有!我說了沒有!”
“是麽,晚上下課我請你吃好吃的,九宮格火鍋。哦對了你快生理期了,不能吃了,隻能看著我吃。”
“這個我能吃!!”
…………
這一路上,楚楚都魂不守舍的,她一直在祈禱,希望他得個老年癡呆或者健忘症什麽的,將昨夜的事情統統給忘記!
可是……
她隱約記得那個吻,他的雙唇又軟又薄,好像還有點甜味,真的太香了!
不對不對!!她怎麽可以!!覬覦他的美色!!
她還是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那麽漂亮的側臉,挺直的鼻梁,白皙到令人發指的皮膚。
她趕緊別過頭,感覺到自己的心砰砰跳,不行,不能再想下去的,不然她會控製不住的兀自沉淪下去!
沈上時看在楚楚這麽可憐的份上,決定帶她吃點好的,於是兩個人去了家旁邊的SHOPPING MALL裏海吃了一頓。一家川菜菜館裏,楚楚一邊流著鼻涕一邊吃著饞嘴牛蛙,簡直酣暢淋漓。
這時,她看了眼手撐著頭,看著她吃飯的沈上時,想到一妙計。
楚楚夾了一塊辣椒,放進了嘴裏,然後激動地對沈上時道:“沈老師,這兒的辣椒真好吃,不辣,還有點兒甜。”
沈上時挑眉,點了點頭,慢條斯理道:“忽悠,接著忽悠。”
“真的!你看!我都吃了那麽多了!”楚楚的雙眼中冒出金燦燦的真誠的光芒。
“你再吃兩塊我就相信你。”
楚楚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她為了能成功的坑一次沈上時,所以她絕不能讓沈上時看出來自己已經被辣成狗了。於是她左手使勁抓著自己的衣服,又夾了一塊,嚼得津津有味:“看吧,真不辣。”
沈上時拿起筷子,夾起了一塊辣椒,放到了嘴邊。楚楚興奮地期待著他被辣得七葷八素的樣子。
半晌,他又將辣椒放到了盤子裏。
“算了吧我這幾天有點上火,楚楚,你要喜歡就多吃點,不夠我再給你買。”
“……”
驟然間——
“嘿,嘿,別在這兒吐啊,影響多不好啊。”
沈上時笑得很愉快,非常愉快。
這一戰,楚楚還是敗了。
然而就在此時,楚楚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暖流感,完了,她可能來例假了!
沈上時看出她的窘迫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麽?是不是剛剛騙了我良心突然不安了,還是肚子痛。”
“我,我可能……來,那個了。我要去買個……衛生巾。”
話音剛落,沈上時氣定神閑的從自己的包裏掏了出來,楚楚這才發現,他手腕上還戴著個皮筋,也許他知道自己從是粗心大意,所以就細心的為她準備好一切。
楚楚看救命恩人的眼神看著他,“大恩不言謝!!”隨後她一把拿過衛生間就快步走了出去。
不得不說,曾經她讓楊羽去買個衛生巾他都不情不願,對比起來,沈老師還真是貼心啊……
回去的時候,楚楚站在J克瓊斯專櫃前,遲遲不走,她滿臉憧憬地對沈上時道:“我要有男朋友,我肯定會帶他來這買衣服,那套新出的休閑西服要穿在他身上肯定特別帥!真的,我一直有這樣的夢想,我覺得能為心愛的男人買衣服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情。”
“你覺得那套穿在我身上好看麽?”
楚楚用嫌棄的眼神打量著他:“您這個歲數已經不適合J克瓊斯這麽新潮的品牌了,您可以去那邊的X霸男裝試試,專為中老年人設計的。”
一聽這話,沈上時不開心了:“我這個歲數怎麽了?我34有錯麽?我現在依舊風華正茂,走,陪我去試衣服!”
不由分說,沈上時便拉起楚楚大步往店裏走去。
鏡子裏,映出一個英挺瘦長的人影,沈上時一邊整理著外套一邊對坐在沙發上的楚楚道:“怎麽樣,比模特穿著還帥吧?”
楚楚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鄙視地瞥了他一眼:“嗬嗬,你有把25塊錢的衣服穿出250氣質的本事。”
不過說實話,楚楚很少在現實中看到有人會把西裝穿得這麽好看。楚楚看向一旁,店裏所有的女店員都圍了過來,跟看見了明星似的,激動得不行。
“小姐,這套衣服穿在你男朋友身上簡直太帥了!”一個花癡得最嚴重的女店員對楚楚道。
楚楚忙擺手道:“不不不,您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話音未落,隻見沈上時撲到楚楚身邊,像隻小狗般可憐兮兮地哀求道:“老婆!就給我買了這件吧!”
“……”
就在此時,楚楚的電話響了,上麵顯示的是“母上大人”,楚楚對沈上時表示先接電話,一會兒再說。
在她剛接電話的那一刹那,她聽到有個女孩對沈上時道:“你平常特別聽你妻子的話吧?”
“那是,我老婆可凶了。”
不知為何,楚楚有一絲莫名的竊喜。
但是,從電話裏傳來的媽媽的那焦急又帶著哭腔的話,卻讓她的心迅速一沉。
“楚楚,你快過來,你外公心髒病又犯了,現在在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