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一場春雨將北都衝刷得珠爍晶瑩,空氣中混合著淡淡泥土和花草的芳香。十三中梨樹的花瓣累滿枝頭,壓得樹枝低垂了下來,花瓣上還掛著飽滿剔透的露水,滿眼皎潔如白雪。清晨,天空蔚藍,白雲如絲飄過,一切都充斥著嶄新的青春的氣息。

四班寂靜的考場忽然發出陣陣歡呼聲。坐在最後一排監考的楚楚抬眼一看,果不其然,這場物理是大家最愛的萌物沈老師監考。

他像首長似的擺了擺雙手,笑道:“淡定,淡定。”

一些因為緊張而繃緊神經,許多身子坐得筆直的同學見是沈老師來了,頓時鬆了一口氣,坐得隨意起來。

沈上時拆開密封袋,將試卷拿出,紙張“嘩啦啦”在他指尖翻動,他來回彎了彎厚厚的一疊卷子,開始輕車熟路地分發試卷。

“我的媽啊,沈老師發卷子都比一般人帥。”楚楚清晰地聽到有人這麽低聲說道。

“五道大題,考試時間一個半小時。最後一句話,別嫌我囉嗦——別!作!弊!要像老師一樣誠實。”

“嘁!”下麵一大幫學生在那起哄。

分發完試卷後,楚楚將考勤表遞給沈上時,小聲道:“淩曉晨、於亮和張笑笑沒有來。”

“可能又去哪折騰去了吧,這三個小兔崽子,沒事,你別管了。”

楚楚坐在最後一排,若有所思地看著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們的背影,陽光傾斜著灑在他們的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老妖孽就那麽坐在講台前興致盎然地玩著水果忍者的遊戲。楚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坐在這個教室裏的場景,仿佛昨日。

那時的學生們也很喜歡沈上時監考,但是卻沒有人質疑他對考試的公平性,他也抓過很多學生,而且那些學生還都是慣犯,手法精湛,作弊時泰然自若,拿捏時機恰到好處,鮮有老師能抓到他們,但那些招數沒有一個能在沈上時眼皮子底下逃過去。久而久之,學生們在他監考的考場裏便絕不會作弊,以他的話就是:你們真給我麵子。但學生的想法是:誰敢在您監考的時候作弊啊,那不是作弊,那叫找死啊。

這時,一名年輕的女老師走了進來,在沈上時耳畔低聲說了幾句話。沈上時點了點頭後便疾步走了出去,而那名年輕的女老師則留在四班監考。楚楚很納悶,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沈上時這麽行色匆匆?憑她的經驗來看,這事一定不會小。但她沒有上前去問那名女老師發生了什麽事,繼續監考,但是卻心不在焉。

考試結束的鈴聲剛剛打響,一個和楚楚一起實習的女孩趙小雨火急火燎地衝進了四班,她焦急地對楚楚低聲道:“沈老師為了不良少年三人組和孫雅莉吵起來了!你是他的實習生,跟他走得近,你快去幫我們勸勸沈老師吧!”

聞言,楚楚的腦袋“嗡”的一聲。還沒等楚楚作出反應,趙小雨便拉著她跑去會議室。一路上,趙小雨那小巧的櫻桃嘴嘚嘚嘚就沒停過。據她所說,今天不良少年三人組在上學的路上見到一光天化日之下就強搶民女,啊不,確切地說,是四個社會青年搶了一個女高中生的錢包。於是三人組路見不平一聲吼啊該出手時就出手,和那四人一通惡戰。孫雅莉剛做完切除子宮的手術,今天去複查,出來的時候碰巧遇上了他們幾個,孫雅莉揪住他們幾個就不放,非要把他們開除。但其實他們是在發揚民族傳統,將沈老師的話貫穿始終,做到“人人愛我、我愛人人”“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基本準則。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會議室門口圍了很多學生,裏麵孫雅莉潑婦一般的怒喊聲,趙小雨帶著楚楚從人群外擠了進去。

一進門,楚楚便看見靠在牆邊站著的淩曉晨、於亮和張笑笑。他們低著頭,一聲不吭,臉上滿是傷痕。沈上時翹著二郎腿一臉淡定地坐在那裏,而他身旁的孫雅莉,臃腫的五官擰巴在一起,看起來猙獰極了。

孫雅莉更年期時總找學生的茬兒,討好上麵,顯擺自己是多麽恪守法紀,剛正不阿。記得有一次,四班裏的幾個男生在學校旁邊的小飯館裏吃著炒麵喝著啤酒,還抽著煙,被她抓個正著,當時沈上時碰巧經過,跟孫雅莉來一句:“你別管了,這都我的人。”當時學生們那個感動啊,都覺著沒抱錯大腿。次日,學校老師就給沈上時貼了個標簽:護犢子。換言之,隻要是沈上時護著的學生,孫雅莉基本就沒法動。但孫雅莉心氣兒這麽高、這麽不服輸,連從身上切下來的瘤子都必須比別人大的主兒,怎麽能夠咽下這口氣?於是孫雅莉不畏險阻勇往直前,必須要挑撥沈上時和其他老師的關係,並在四班雞蛋裏麵挑骨頭。沈上時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十個孫雅莉都不夠他玩的。

說到底,他們積怨已久,這場架是早晚都要幹的。

“我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麽,初衷是什麽,打架就是打架!錯了就是錯了!這違反了中學生守則。作為老師你不去懲罰他們,還護著他們,這讓其他學生怎麽想?日後打架的學生將會越來越多!再說,他們高中時期打過的架還少麽?就是你這樣的縱容才使得他們鑄成今日大錯!”

沈上時仍舊心平氣和道:“孫老師,以您的思想境界和知識水準,您能理解什麽叫見義勇為麽?您要不理解,我給您解釋一下:見義勇為指公民為保護國家、集體利益和他人的人身、財產安全,不顧個人安危,同違法犯罪行為做鬥爭或者救人的行為。見義勇為者必有仁義之心,仗義執言。請問,您懂什麽叫仁義麽?在你上高中的期間,有老師會跟你講,人除了要會學習以外還要心存仁義麽?”

一旁,副校長和年級組長還有學校的幾名領導坐在桌子旁邊默不作聲,不知在想些什麽,總之,臉色很不好。

“楚老師,你在這裏做什麽?”孫雅莉眼神一凜,看向站在門口的楚楚。

楚楚手足無措地看向趙小雨,卻發現她已經走了。她站在大門前,十指緊攥,因為緊張,她的聲音有些清微的顫抖。“我……我聽說我們班的學生犯錯了,所以——”

“你出去,這沒你的事。”沈上時快速地打斷了楚楚的話。

“副校長,我現在就去通知這幾個孩子的家長來學校領走他們,並將他們開除。”

“我不同意。”沈上時坐在椅子上,輕描淡寫地說道。

“好,那咱們就講講理。”

“跟你沒什麽理好講。我說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沈上時你混蛋!”

孫雅莉氣急了,她臉紅脖子粗的,跳著腳地罵著沈上時,後麵,另外一名德育處的年輕女老師急忙拉住了她,並安撫她道:“孫老師,孫老師您別生氣,孫老師,淡定!淡定!注意形象!”

他是混,而且是隻認情不認理的那種混。

沈上時“啪”的一拍桌子說:“我告訴你,我今兒就跟你死磕到底,我就是不允許你隨意開除我的學生!”說罷,沈上時坐在了椅子上,掏出一根煙便點了上,猛吸一口。

他就是這樣,有時候橫起來根本就不講理。

“沈上時你根本就不配做老師!”孫雅莉氣急敗壞地怒喊道。

“對,我是不配,但至少我知道,作為一個老師,不僅要懂得傳道授業,還要讓學生們懂得做人。在職業素質之前,是業界良心!”沈上時將桌子拍得“嘭嘭”地響,楚楚嚇了一跳。

她第一次覺著,沈上時發起火來這麽恐怖。

孫雅莉從鼻子裏發出不屑的冷哼聲道:“得了吧,別說得這麽冠冕堂皇。你自己說說你做的那些事,為學生們起什麽好作用了?你在外麵拈花惹草、勾三搭四,來學校鬧的女人還少嗎?你還堂而皇之地在學校抽煙,在學校外麵替學生打架!你說你做的哪件事像個老師做的?”

不是這樣的。雖然他有些做法是不對,但是他真的是個好老師。他會陪學生們學習到很晚,他會在題庫裏找題備課做到淩晨,四班有個學生發燒生病在家一個星期,他每天放學後都會去他家給他補習功課。還有個女生父母離婚了,他一直陪在她身邊幫她。班上有個男生腦子很笨,化學老師罵他是蠢貨,連講題都不願意給他講了,可是沈上時卻從來沒有嫌棄過他……他對待學生比任何老師都有耐心,從來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名學生。

他在外麵替學生打架是為了保護他們,他為了給學生們減輕壓力還會陪他們玩遊戲……四班的成績從年級墊底到年級第一,都是他付出的回報啊。這些,全部是她親眼見證的。他怎麽會不配做老師呢?

還有,淩曉晨、於亮、張笑笑他們是為了救人才打架的,你怎麽能這麽不分青紅皂白的要開除他們呢?

可是,這些話楚楚沒敢說出來。因為那個名額,她要留在這裏,她不能和孫雅莉頂撞。好,現在她承認,她很自私,她想用這個名額來報複楊羽。

楚楚不敢看向不良少年三人組,她退卻了。

沈上時走到不良少年三人組旁邊,扶著淩曉晨的肩頭道:“我再不濟,我也教會了我的學生們仗義出手,這是做人的根本。”

——沈上時,你會不會看不起這個為了私欲而選擇沉默的我,我是不是不配做你的學生?

“就是你這樣的老師才教出這種學生!”旋即,孫雅莉轉頭對眾人道,“各位領導,請快點作出決定吧!”

“請等一下。”

刹那間,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裏被忽視的楚楚。她低著頭,臉上覆著一層陰影,沒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請您——再慎重考慮一下再做決定!”楚楚咬緊牙關,緩緩抬起頭,巨大又笨重的黑色眼鏡框裏的雙眸忽然明亮如星。

“還有什麽可考慮的?”

“他們才18歲,如果他們現在被開除,會在檔案上留下不良記錄,那麽他們的前途……就都毀了!”

最終,楚楚還是無法違背自己的良心。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釋然。

這時,一個聲音橫插了進來。

“我今天親眼看到他們三個人在街上打架,卻沒有看見有什麽女孩被搶。而且我還我聽見淩曉晨威脅對方給於亮道歉。他們似乎是因為誤會而產生口角才打了起來。這和仗義出手,沒什麽關係吧?”

楚楚猛然轉過身,她的瞳孔在一瞬間睜得巨大。說這些話的人,是剛剛走進來,現在就站在她身邊的楊羽。

楊羽微笑著向孫雅莉的方向走了過去,楚楚驚訝的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身上,順著他往前走而移動。

“不好意思,我說得有點唐突了。今天我上班來的路上看見了淩曉晨於亮和張笑笑在打架,我本想過去嗬斥他們住手,但孫老師製止了我,讓我趕緊去學校,事情交給她處理。”

“那楊老師的意思是,於亮、淩曉晨和張笑笑在說謊?”年級組長問道。

這時,淩曉晨急了,對眾人喊道:“沒有!我們沒有說謊!我們打架可以承認,但是我們絕對沒有說謊!”旋即,淩曉晨對楊羽罵道:“你丫別他媽血口噴人!”

“同學,你先冷靜,冷靜。”一位女領導對淩曉晨擺了擺手。

楚楚心想,這不可能,盡管淩曉晨他們是愛在校外惹是生非,但他們絕不可能說謊。難道楊羽這家夥,又為了抱孫雅莉的大腿而在這胡謅了?這廝以前沒少給孫雅莉獻殷勤。

在場領導們的態度起初還是對不良少年三人組的行為是好是壞還有待商榷,對下結論也是猶豫不決,但現在楊羽這麽一說,局勢瞬間反轉,領導們的心裏也有些數了。

“沈上時,你現在還有話說麽?來啊,像剛才那樣跟我叫囂啊。哈!”孫雅莉抱著臂扭著身子一臉小人得誌的樣子,嘲諷著沈上時。

沈上時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右手食指抵著鼻尖,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麽。

“沈老師!我們真的沒有!於亮、笑笑你們丫倒是說句話啊!”淩曉晨氣急敗壞地的喊道,又扯了扯身旁的於亮和張笑笑。

張笑笑仍舊不動聲色,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而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的於亮忽然抬起頭,語氣低沉到嚴肅的程度,對淩曉晨堅定道:“要相信沈老師。”

“你有證據麽。”沈上時抬起眼睛看向楊羽。

“什麽證據?”

沈上時笑了一下,是被楊羽逗笑的。忽然間,他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子,身子前傾著,半眯著雙眼質問楊羽:“你這叫空口無憑,沒證據你跟我這廢什麽話?”這話一從他嘴裏吼出來,楊羽便被他嚇得突然虎軀一震。沈上時強大的氣場頓時震住了所有人,那鷹準般的目光仿佛銳利的匕首般,直直瞪著楊羽。

“那淩曉晨他們三人不也是空口無憑麽?”在沈上時的麵前,楊羽瞬間弱勢了下來,他的話語聲有些微微地的發顫,雙拳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沈上時挑起一邊的嘴角,而後看了看手表道:“證據應該馬上就到了。”

“我們沒有理由等你所謂的證據,不要再做無謂的事情來拖延時間了,學校領導們的時間非常寶貴,你沈上時可耽誤不起。”孫雅莉又轉頭對領導們恭敬道,:“各位領導,我覺得有楊老師這個證人在,已經足矣說明了一切,不必再需要什麽證據了,請各位簽署意見吧。”

這時,楚楚急忙大步走上前去,用懇求的語氣的對眾人道:“請等等,拜托你們,再等一等,沈老師絕對能拿出讓各位都信服的證據!如果領導們輕易對他們三人下定論,傳出去豈不是會有損學校形象?請再給沈老師一些時間吧,拜托了。”說著,楚楚對眾人九十度鞠躬,以表誠心。

聽到楚楚這樣說,有些老師表示可以再等等,而有些老師已經不耐煩了。楚楚抬起頭,看見孫雅莉正恨恨地瞪著自己,她慌忙躲避開孫雅莉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基本沒可能留在十三中了。孫雅莉在沈上時麵前一直都吃虧的,她隻能將矛頭對向楚楚,用來撒氣。她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對楚楚道:“你一個實習老師跟這起什麽哄?是不是不想留在十三中了?要是不想留你就說一聲,這麽大人了,怎麽連人都不會做?孫雅莉冷嘲熱諷道。

“對了,聽說沈上時不僅是你的導師,還是你小叔啊,當初你能進十三中來實習帶高三就是沈上時求校長安排的。什麽樣的老師教出什麽樣的學生。” 孫雅莉一臉刻薄。於是氣氛更加不妙了,空氣中緊繃著一觸即發的戰爭。

就在沈上時要毒舌孫雅莉的時候,一個清亮而倔強的聲音打斷了沈上時。

“孫老師!”

楚楚的聲音不自覺地的提高了分貝,她在微笑著,但那雙緊緊盯著孫雅莉的眼睛卻冒著寒光。

楚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和。“孫老師,不管校長是跟我外公好還是跟我小叔好,這些都是他們的事情,和我無關,試問是我在學校仗勢欺人還是我小叔仗著和校長的關係做什麽有利於自己的事情了?”楚楚用銳利的目光掃了一下眾人瞠目結舌的表情,旋即目光又定在孫雅莉的身上。“再說,最後定實習生名額也不是您一人說了算,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嘿,你算哪根蔥敢這麽說我!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開除了?你——”

“孫老師請您自重!”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個低沉嚴肅又夾雜著怒氣的聲音打斷了孫雅莉的話。

會議室的大門被一個人推開了,一雙鋥亮的皮鞋踏入了進來,然後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個足以晃瞎所有人的光頭,不,確切地的說,是禿頂。

楚楚定睛一看——靠,這不是校長麽?尾隨他來的還有一名眉目清秀,留著清爽短發,穿著別校白色校服的女學生。

急得抓耳撓腮的淩曉晨見了那女孩,仿佛看見了希望般,雙眼忽地亮了起來,激動得結結巴巴:“她,她,對,就是她,我們今天救的就是她!”而後,他大步衝向那女孩,搖著她的肩膀道:“今天早上你被搶劫了,是我們救的你,對吧!”

女孩看著激動不已的淩曉晨,有些木訥地點了點頭。

“校長……您怎麽……”看見校長將沈上時所謂的證據帶了過來,孫雅莉立馬傻眼了。

校長看了眼沈上時,對眾人道:“啊,我是應沈老師的要求去帶林同學來的。”

楚楚心想,沈老師您麵兒可真大,校長都能幫您辦事……呃,老妖孽該不是抓著校長什麽短兒了吧?

“十三中的老師你們好。”林同學微微點了下頭,向在場的人打招呼。

“林同學,你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如實說一遍吧。”

“可,校長——”孫雅莉打斷了林同學要說的話。

“孫老師,請您尊重他人!”校長眼神一凜,嗬斥了一聲孫雅莉。孫雅莉頓時氣餒,閉上了嘴。

接著,林同學將今天發生的來龍去脈連同細節都說了一遍,並對淩曉晨等人表示由衷的感謝。

淩曉晨聽到林同學的話,完全不顧場合地、興奮不已地擁抱住了林同學。楚楚趕緊跑過去拉開了淩曉晨,在他耳邊低吼道:“注意影響啊親!”

沈上時悠哉地對孫雅莉道:“孫老師,如果您覺得這姑娘的證詞還不夠的話,我還可以再叫四名證人來,現在那些社會青年就在學校旁邊的警察局,不巧,我和這兒的一些分局鄭局長有點交情,可以應您的意思把那幾個人帶來,各位,你們的看法呢?”

“這……”眾人麵麵相覷了良久,有些人看校長是和沈上時站在一邊的,況且還有當事人作證,便沒人能再說什麽了。

楚楚看向楊羽,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這時,沈上時走到忐忑不安的楊羽身旁,輕輕地笑了笑。

“沈老師,可能我沒聽清楚,是誤會,誤會。”楊羽迅速為自己辯解道。

“啊,誤會嗎?可聽你剛才那麽堅定的語氣,不像是誤會啊。”他挑著一邊地眉毛,戲謔般說道。

這倆人好像……一個是要吃人的大灰狼,一個是隻能任人宰割的小綿羊。

“那楊老師,下次再做指認這種事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這麽草率呢?”沈上時輕挑的目光變得越加鋒利,語氣也越加強硬。“你說,如果要是這三個孩子因為你的這句話而被開除,他們的前途是不是由你來負責?嗯?”

楚楚看著楊羽不知所措的樣子,心中暗喜。她真的想把那句至理名言送給他:不作死就不會死啊!

“好了,這件事到此結束了,明天早操我將這件事的結果宣告於眾。孫老師,楊老師,請二位到我辦公室一趟!”地中海校長瞪了孫雅莉一眼便走了。孫雅莉臉上的那兩坨腮紅很鬱悶地耷拉著,也悻悻地跟著校長走了出去。

楚楚對楊羽作出親切的笑容,目送他離去。

看來這倆人以後的日子好不了了,唉。楚楚對楊羽的背影故作惋惜的歎了口氣。然後,她轉頭看向沈上時,沈上時衝她做出了一個‘耶’的手勢。

中午午休,楚楚裝好學生喊了聲“報告”便推開高二物理辦公室的門,裏麵隻有沈上時和四班的一名女學生陳彤,看樣子沈上時在給她講物理題。

沈上時見楚楚來了,指向旁邊的椅子道:“楚楚,你先等會。”

楚楚走過去,抽出一張紙巾開始擤鼻涕。一旁,沈上時忍無可忍的白了她一眼;“能小點聲麽同學?”

楚楚抱歉地笑了笑。

據四班中的探子說,在上午不良少年三人組那件事過後,一名和沈上時走得很近的教五班的男語文老師私下問沈上時道:“他們再犯事怎麽辦?你總這麽袒護他們,就不怕被解雇?”

沈上時點上一根煙,半眯著美目道:“要是怕被解雇,我還怎麽麵對學生。”

當時學生們聽了後再次感動得差點流淚。

“老師,我這幾個公式總背不下來,怎麽辦?”

“公式背不下來啊……沒事,隻要你記住基本公式就行了。我跟你講啊,老師當年考試的時候從來不記公式,都是到時候現推,有什麽不懂的問題來問我,老師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通,行了去吧。”

陳彤說了句謝謝沈老師後便走了。

沈上時起身拿起水壺,道了杯熱水,隨後遞給楚楚,道:“慢點喝,燙。”

嘖,老妖孽還挺貼心。楚楚這麽想著。

楚楚捧著熱水道:“唉!大家現在都在說,今天沈老師生氣了,沈老師好可怕啊,沈老師一臉正氣的真是破天荒啊。”

沈上時歎息道:“完了,我的無良老師形象毀了。”

“放心,大家沒因為這件事就認為您變得有良了。說實在的,我是頭一次看你發那麽大火兒,想不到您老脾氣還挺大。”

沈上時洇了一口茶杯裏的茶,道:“今兒孫雅莉那德行實在太拱火了,唉,我年輕時那點脾氣到現在還改不了,看來是修煉得還不夠火候啊!”

“不不不,我覺得男人還是要有點血性的,您平常那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看著挺不招人待見的,剛才那混不吝的氣勢帥極了,必須好評。”說著,楚楚豎起了大拇指,讚許道。

“你這真的是誇我呢?”

“這個毋庸置疑啊!不過您一開始就讓校長去找那被救的林同學了吧?那您後來還跟孫雅莉扯那些做什麽?”

沈上時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道:“看來我沒白教你那麽些年。對,我從一開始心裏就有譜,後麵那些話是為了拱她火兒,我就是想讓她在眾人麵前失態,但我真沒想到中途會殺出個楊羽來,他真是自討苦吃跑這來送死了。他還故作聰明的想幫孫雅莉說話,不自量力。”說著,沈上時不屑的挑了一下嘴角。

楚楚恍然大悟,佩服道:“您真是高。”

“不過你這次的表現也很好啊,幫我拖延時間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今天說那些話就是明著跟孫雅莉叫板,你不想留在十三中了?眾所周知,校長怕老婆啊!”

說到這,楚楚悲哀的長歎了口氣。“沒辦法,事出突然,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淩曉晨他們三個人被開除吧,我隻能盡我綿薄之力幫他們,而如果我違背良心,不去做任何事情,那我即便留在這裏,今後也會一直帶著愧疚,還不如不做老師。你不是說過麽,不能保護學生的老師就不能稱之為老師了。

楚楚這次就算是要和楊羽孫雅莉杠上了,盡管她知道這條路並不好走。而沈上時曾經虛情假意的勸過她,退一步海闊天空。但她卻義正言辭的對他說,我進一步多難啊,憑什麽退一步啊,這話還是您教導我的,我怎麽能讓您失望呢?

當時沈上時覺得,自己應該是後繼有人了。

事後,雖然楚楚並不知道校長和孫雅莉還有楊羽說了什麽,但看他倆那鬱悶的表情,估計是挨了校長的一通罵。楚楚一直覺得楊羽是個聰明的男人,至少比經常賣蠢的自己聰明,但他竟然會總在關鍵時刻做傻事,楚楚想看來自己是真正的大智若愚,而楊羽是實實在在的大愚若智。

翌日上午,春日陽光穿過蒙在天上的一層稀薄霧靄,灑滿十三中操場的每個角落。操場上的大喇叭裏滋滋啦啦地唱著《運動員進行曲》,學生們成群結隊慢吞吞地從教學樓裏走到操場上。

沈上時揣著黑色呢子大衣兜正和一名年輕的體育男老師有說有笑地往操場上走去,楚楚和五班英俊的班主任邊走邊聊,尾隨沈上時之後。

“沈老師,上次我們看您帶著四班和五班的學生們打球,您技術夠高的啊,要不要考慮進學校的老師籃球隊?還能代表學校到區裏比賽呢。”

沈上時揉了揉短發,玩世不恭地笑道:“唉,我現在年紀大了,偶爾和學生們打打籃球還可以,去校隊什麽的就免了吧!我可經不住平時的訓練。”

年輕的體育老師笑得很粗獷。“瞧您說的,您瞧著比我還年輕呢。得,不跟您聊了,我得趕緊上主席台主持早操了。”

“好,回見。”

學生們已經排好整齊的隊形了,沈上時站在四班的隊伍後麵,對身邊的楚楚道:“當班主任可真不容易,每天還得陪著上早操。你說我為了多賺這一千塊錢容易麽。”

“我更慘,一分錢拿不到還得跟這挨凍。”

沈上時促狹道:“對了,我看五班那班主任對你不錯啊,那天我還看你倆一起吃午飯來著,你是否考慮考慮?”

楚楚白了他一眼,而後故作驚訝道:“呦喂!我還沒看出來沈老師您也那麽八卦啊。”

“我說正經的呢,人家可是清華數學係畢業的,為了夢想才委身於十三中當老師的,而且人家長得好看,聽說還特賢惠。不過嘛……他就是痔瘡特別嚴重,那天我上完洗手間看見他偷偷摸摸地扔了一衛生巾在垃圾桶裏……”

“噗!”楚楚使勁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憋得差點吐血。

而後,楚楚努了努鼻子道:“不對啊,我怎麽覺得有點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意思啊,一股陰謀的味道。”楚楚狐疑地打量著背著手吊兒郎當往那一站的沈上時道,“您後邊那句話和前麵的話特別違和,怎麽聽也不像想撮合我倆,難道……”

楚楚恍然大悟,而後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沈老師,我不和您搶男人。”

沈上時白了她一眼:“小兔崽子怎麽那麽不知好歹,我是在為你的後半生考慮,你每天上班跟我一起走,下班跟我一起回的,你還想不想嫁人了?”

“皇上不急太監急,我覺得孫雅莉最近看您的眼神不太對,您也可以考慮考慮自己的後半生了。”楚楚一本正經地對他點了點頭。

這時,學生會會長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對沈上時道:“沈老師,校長說一會讓您上去講話,請您跟我來主席台前吧。”

沈上時的老臉頓時耷拉下來了。他平生最煩跟個領導似的在主席台上麵對幾百口人講話了,當然了,他不是因為害羞,而是他嫌麻煩。

楚楚幸災樂禍地咧嘴一笑,對沈上時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做完操後,校長落落大方地走上了主席台,將麥往下調了調,咳了一聲道:“啊,昨日我校高三四班淩曉晨、於亮和張笑笑因在校外打架被德育處主任孫雅莉發現,經證實,當時一名女高中生被搶劫,淩曉晨、於亮和張笑笑見義勇為,與不法分子頑強鬥爭,最終取得勝利!特此表揚——”校長講話時陰陽頓挫,語速緩慢,聽著非常有意思。

台下的掌聲一下響起。楚楚看向淩曉晨於亮和張笑笑,他們身邊的同學正調侃他們,他們還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張笑笑還傲嬌了!

“起初,我們因沒有證據,僅憑三名學生的一麵之詞險些誤會他們,幸虧有沈上時沈老師提供證人,才將此事查清。首先我要表揚沈老師明察秋毫,並對學生的不拋棄、不放棄,一視同仁。其次,實習生楚楚也在這件事起了良好的作用。“

這回,輪到楚楚不好意思了,臉“刷”的一下紅了。她從小到大雖然成績優異,但她也從未被校長在全校麵前表揚。

“現在,我們來有請沈老師上台講話!”

一聽到沈老師要上台講話,台下的學生們鼓得更加起勁兒了,這次的掌聲明顯比前兩次的熱烈。三人組這事傳得人盡皆知,學生們對沈老師的愛簡直如江河般濤濤不絕。尤其是沈上時大戰孫雅莉這一段,一時之間各種版本傳得神乎其神,幾乎都要把沈上時神化了。

校長走下了主席台,沈上時慢悠悠地走了上去。他撩起敞開的大衣,插著褲兜,微微彎著腰,試了試麥。台下一片鴉雀無聲,全校全體女生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向台上的沈上時,雙眼冒著亮光。

“啊!這個嘛! 我隻想說兩個字。”

台下眾人凝神聽他即將說的話。

“解散!”說罷,沈上時像大兵一樣瀟灑的敬了個禮,徑自走下主席台。

台下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天空仿佛有烏鴉排隊飛過……楚楚的嘴角抽搐了良久,良久……

突然間,學生們掌聲雷動!而後化作鳥獸狀轟然散開。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下午沈上時照例去區裏教育院開會,將四班交給了楚楚,臨走時一副托孤的樣子,還送了她一塊可樂味棒棒糖做獎勵。

他剛走沒一會,英語老師就跑來告狀了,將一本書‘啪’的一下扔給了楚楚,“你們四班的學生怎麽回事,上課怎麽看這種東西!一個小姑娘家家真不害臊!”

楚楚接過,也一陣暈眩,書頁上赫然呈現人類巨大的**。

“那個張笑笑還跟我說什麽,她不高考,用不著管她,可她把這種書帶到學校不是妨礙別的同學嗎?!她要是真不想上學,麻煩你跟她父母去說,讓她直接退學,不要影響咱們十三中的升學率!真不知道這種孩子當初花了多少錢進來的!”

英語老師是個急性子,說完就走了,根本不等楚楚查明真相。

楚楚拿起桌子上的書,封麵上寫著三個字:解剖學

這時,外麵傳來敲門聲,和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楚老師,書可以還我了嗎。”

話音未落,張笑笑便看到楚楚飛奔過來,用力搖晃著自己。

“笑笑!!你可不要做傻事啊!!即便是在校外遇到了討厭的人,也不能給他解剖了啊!!”???

幾個小時後,聽說了此事的沈老師坐在辦公室裏捧著他的**茶,努力憋笑。

楚楚瞪了他一眼,“我、我當時真的以為,她,”

“你這不是腦洞,是黑洞。”

“……”

沈上時手裏轉著筆,略帶感慨的道:“這就叫做刻板印象。可你知道麽,張笑笑當年是以十分優異的成績考到十三中的,於亮是全校第三十名,不過淩曉晨是吊車尾的。”看著目瞪口呆的楚楚,他道:“沒想到吧?他們並不比別的孩子差。”

楚楚這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因為那些流言蜚語,以及三人的逃課,不學無術,打架抽煙,楚楚也將他們區別對待,視他們為差生,壞孩子。

可是她也很難忘記,他們保護張浩軒,和那位林同學的勇敢無畏。

楚楚喃喃道:“對啊,成績,不能作為衡量一個孩子好壞的標準。可是他們分明能有大好前程,為什麽要自暴自棄呢。”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涉及他們各自的隱私,我不方便透露。”

那一個下午,楚楚都是魂不守舍的樣子,終於,她做了一個決定。

張笑笑,於亮,淩曉晨三人從不參加晚自習,剛打下課鈴,張笑笑一邊補妝,一邊和他們商量今晚去哪裏刷夜了。

校門口,有個人攔住了他們。

張笑笑見是楚楚,大咧咧的給了她一個擁抱,並在楚楚的臉上留下了紅唇印,“楚老師下周見啊~”

“等等。”

楚楚抓住了她的手腕。

“楚老師有何貴幹?”她妖嬈的撥弄了一下自己披散的卷發。

“我請你們喝酒,去不去?”

學校外麵的麻辣燙小攤零零散散支起了桌子,圓滾滾的肉丸子誘人的翻滾著,

楚楚招呼著三人坐下,三人不明所以的對視了一下,張笑笑道:“既然是楚老師請客,咱們不能薄了她的麵子,想吃什麽還不快點?”

淩曉晨比較沒心沒肺,表示了感謝之後去拿了一堆串,楚楚‘啪’的一下打卡了啤酒瓶,依次跟三人碰杯,“我先幹了你們隨意。”

於亮很讚歎的道:“楚老師海量啊!看外表還以為楚老師是……”

“幹嘛,看不起做題家嗎?”

楚楚剛要再次一飲而盡,張笑笑攔住了她,“別喝了,你不會喝酒。”

麵對著似乎比自己還要成熟的她,楚楚覺得有點尷尬,“你怎麽知道”

於亮笑道:“您臉都紅了。”

淩曉晨塞滿了肉丸子道:“才一杯。”

“……”

張笑笑道:“我領你這個情,說吧,找我們什麽事。”

楚楚放下酒杯,沉默了半晌,又道:“我能有什麽事,就是希望大家支持我的工作嘛,你也知道我們實習老師真的很難……”

張笑笑道:“我知道啊,我還知道,學校讓我們三個放棄參加高考,為了你們十三中的臉麵嘛。”

楚楚愕然,她並沒有接到通知,沈上時也並不知曉此事。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你們為什麽不告訴沈老師!他們這是違法的!”

“就在剛剛,年級主任孫雅莉把我叫到辦公室,可能是英語老師去告狀了吧,他們也知道沈老師護犢子。”

“我這就打電話給教育局!”

楚楚心知肚明,孫雅莉沒這個權力勸退學生,校長也不會同意這種事,這就是她自作主張,先斬後奏。

張笑笑再次按住了楚楚的手機,“沒那個必要。”

於亮道:“我知道孫雅莉早就看我們不爽,再說我們也不想參加什麽高考。”

張笑笑將啤酒喝幹,往下倒了倒,“今兒謝謝楚老師的晚飯,下次我請你。”

張笑笑剛要離開,便再次被楚楚抓住手腕,“你必須參加高考!”

“這不關你的事。”

“你不是想做醫生嗎?!”

張笑笑沉默。

楚楚轉頭對於亮和淩曉晨說,“於亮你一直想做軍人去保衛國家,而曉晨則是想考入中戲,我說得沒錯吧?”

張笑笑抱臂一臉不屑,“沈老師還什麽都跟你說啊。”

“沒有,他隻說了這些而已,你們的家事他並沒有告訴我。可是無論如何,你們都不該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去放棄自己!我、”她略帶哽咽的道:“我曾經隻會做題,什麽也不會,就像個空心球一樣亂滾亂撞,連被戴了綠帽子都不知道。我甚至因此自暴自棄,換句話說,你們比我要厲害得多,至少在你們這個年紀,我都不知道為什麽要做那麽多題,那麽多卷子,而你們知道——”

楚楚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她捏著發白的拳頭道:“幸好有個人及時拽住了我,讓我沒有兀自沉淪下去。否則我大概早就離開十三中,沒資格站在這裏同你說話。——什麽都不重要,高考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不能失去自己。”

楚楚將早就準備好的地址塞到張笑笑手裏,“這是沈老師的地址,我已經跟他說了,借用他家幫你們補課,距離高考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一切都來得及。去與不去,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

說罷,她根本不理會張笑笑的拒絕,轉身而去。

翌日,沈上時剛起床就發現楚楚已經將家裏收拾整潔,坐在沙發上翹首等待著三個人。

“我說……”

楚楚整個人都繃得像一條弦般,“不要跟我說話!”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快遞小哥來了五次,每一次都讓楚楚以為是張笑笑他們,但每次都讓她失望了。

沈上時一邊氣定神閑的做午飯,一邊對抱著枕頭窩在沙發裏的楚楚道:“他們一定會來的。”

“但願吧……不過仔細想想,三個月的時間怎麽可能實現高考逆襲,是不是我太天真了。”

“不僅是你。”沈上時的話說一半,楚楚就聽到了外麵窸窸窣窣的動靜,二人對視了一下,“還有我。”

沈上時猛的將門打開,將趴在門上側耳偷聽的淩曉晨撞倒在地。

“沈老師!您輕點啊!!”

“誰讓你沒事偷聽別人講話。”

楚楚飛快的跑來,緊張得不知說啥好,開口便是,“吃,吃了嗎?快進來快進來。”

於亮十分敏銳的的道:“楚老師您也住這兒嗎?”???

張笑笑曖昧的笑了笑,“對啊,聽上去您更像這裏的主人。”

楚楚否認三連,“不是,我沒有啊,別瞎說。沈老師未婚未育,我怎麽能玷汙他的清白。”

“你玷汙得還少嗎?”

楚楚低吼,“滾啊……!”

超乎楚楚的預料,除了淩曉晨以外,於亮和張笑笑的領悟能力很強,於亮甚至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而沈上時的教學手法更是劍走偏鋒,這一個月他們沒有去上學,每天在各自的家裏補習落下的課程,短短一個月內就追上了高三的進度,當然,除了淩曉晨以外。

不僅如此沈上時還給他們安排的鍛煉任務,每天三個人都要跑三公裏,畢竟高考是個體力活。淩曉晨連死的心都有了,但是在張笑笑和於亮的連拽帶拖下,他還是完成了。

孫雅莉聽說張笑笑他們沒來上課,都以為他們真的放棄了高考,令她以及所有老師都萬萬沒想到的是,一個月後,他們不僅每天按時上課,上晚自習,刷卷子,成績還豬突狗進一般的增長了!

楚楚拿著模擬測驗的成績單興奮地衝進了教室,卻沒看到三個人的身影,正在她著急尋找三人時,於亮和張笑笑從外麵走了進來。

“成績出了!”楚楚開心地衝到兩人麵前,“你快看!你們現在成績都比之前進步很多,尤其是你!”

她看向張笑笑,指著非常靠前的名字,“你快看!”

楚楚有些激動,就像是自己考試拿了滿分一樣。

誰知道,於亮和張笑笑非常淡定。

“考試這種事對我們來說那還不是簡單地很!”

這時,淩曉晨提著一大兜零食走了進來,順勢接腔:“那是,這種小事難不倒我們!”

倒是張笑笑看著兩人:“這離你們和我說的成績還差了一點啊,周末補課繼續!”

於亮一聽還要繼續補課,直接就往旁邊栽去,淩曉晨眼疾手快趕緊虛扶了他一把。

“還要補習!我腦子都要學成漿糊了!”於亮哭喪著臉,“就不能休息一天嗎?隻要一天就好。”

旁邊的淩曉晨也符合著點了點頭:“都說要勞逸結合,我們這怎麽隻有勞沒有逸啊!”

“我現在做夢都是考試!補課!”

於亮眼看張笑笑態度堅定,就把目光轉向了一旁的楚楚:“楚楚老師,你快救救我和淩曉晨吧!”

原來,三人除了補習之外私底下也在互相監督。當時定目標的時候,在張笑笑的刺激下,於亮和淩曉晨直接定了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當然,他們雖然沒能達成目標,但是也沒差幾名。

對於楚楚來說,他們有這樣的進步已經很了不起了,她眼巴巴看著張笑笑:“他們這次的成績,值得誇,要不,我請你們吃個夜宵?”

楚楚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身後傳來了沈上時的聲音:“隻吃夜宵怎麽夠?”

沈上時說著走了過來,他掃了眼楚楚手中的成績單,表情甚是欣慰:“學習很重要,玩也很重要,這樣吧,周末,我請你們去遊樂場玩。”

“遊樂場!”於亮和淩曉晨頓時歡呼了起來。

張笑笑雖然沒有他們兩個那麽激動,但是也笑開了花:“沈老師要破費了。”

沈上時笑眯眯地看向楚楚:“她掏錢。”

……

沈上時帶著楚楚到遊樂場的時候,三人早就到了,於亮和淩曉晨正在吃冰淇淋,而張笑笑手中則拿著個棉花糖,看到沈上時和楚楚走過來,她就將手中的棉花糖遞了過去。

楚楚剛接過棉花糖,就聽到於亮說:“四十。”

楚楚沒反應過來:“啊?”

“冰淇淋、棉花糖,還有那個……”於亮指向旁邊那種小孩子才玩的“釣魚遊戲”,“一共四十元,老師,您報銷下。”

“明明是二十五。”一旁的淩曉晨忍不住開口。

張笑笑回頭瞪了兩人一眼,然後開著楚楚露出笑容:“他們和您開玩笑的,這錢怎麽能讓您出呢?”

說著,把手伸向了沈上時:“還是沈老師來報銷一下吧。”

“不是說楚楚老師掏錢嗎?”於亮在身後好奇問道,“你幹嘛找沈老師報銷?”

淩曉晨白了於亮一眼:“楚楚老師連住都要沈老師管,哪裏有錢。”

楚楚剛要解釋她是付了房租的,就聽到於亮“哦”了一聲:“沈老師這是再把楚楚老師當小媳婦養啊……”

……

楚楚伸手去掏錢,別說二十五,四十,五十也行,她隻希望他們現在都閉嘴!

誰知道楚楚的錢還沒掏出來,一張百元大鈔已經落到了張笑笑手中,是沈上時。

楚楚驚訝地看著沈上時,沈上時淡定補充:“我今兒心情好。”

……

三人專挑刺激的項目選,什麽海盜船、過山車……別說玩了,楚楚多看一眼就要心髒加速,隻能在下麵等著他們,讓楚楚想不到的是沈上時竟然也選擇了留下。

“您老也恐高?”聽著遊客“開心”的尖叫,楚楚忍不住靠近沈上時問道。

“遊樂場人多,我怕留你一人被拐跑。”

切,一聽就是借口。

楚楚以為自己掌握了沈上時的秘密,興奮了半天,誰知道隔天就在客廳裏看到了沈上時跳傘的照片,那照片當然是沈上時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才翻出來的。

而現在楚楚正在盯著不遠處“氣球攤上”掛著的比她還高的笨兔子發呆,那是特等獎獎品,想要拿到很簡單,牆上掛著的氣球要全部打破。

楚楚覺得她和那隻笨兔子無緣了,別說全部打破了,她連氣槍都不會玩!

“喜歡啊?”沈上時注意到了楚楚的目光。

不等楚楚點頭,他徑自拽著她往氣球攤上走過去。

“老板,我來試試。”沈上時掏了錢,順手拿起氣槍。

而這時,於亮他們也從海盜船上下來了。於亮臉色蒼白,整個人依在淩曉晨身上,張笑笑有些嫌棄地看著他:“吵著要玩海盜船的是你,吐成狗的也是你。”

於亮白著一張小臉:“這海盜船和我以前坐得不一樣……”

張笑笑懶得理他四處尋找著楚楚和沈上時。

“沈老師!”於亮看著拿著氣槍的沈上時眼前一亮。

三人很快圍了過去,他們擠到楚楚身邊,目光鎖定在沈上時身上。

“你說沈老師他能行嗎?”

於亮回頭看了眼張笑笑:“不能說男人不行……”

楚楚沒忍住伸手拍了拍於亮的腦袋:“你腦袋瓜子都在想什麽呢!”

不同於外行的是,沈上時單手持槍,右手反手拉栓,彈無虛發,隨著“啪啪啪”的聲音,氣球應聲爆開,一瞬間周圍的人都被吸引了過來。楚楚和於亮等人更是驚訝的長大了嘴巴。

連老板都忍不住對著沈上時豎起了大拇指:“這位顧客,神槍手啊!”

沈上時淡定地把氣槍往桌子上一放,三人組立馬圍了上來。

而楚楚目光裏隻有那隻笨兔子。

楚楚從老板手中接過兔子,費力的抱在懷裏。

沈上時有些嫌棄的看了一眼那個兔子:“怎麽會有蠢貨喜歡這個?”

嫌棄歸嫌棄,他還是幫楚楚拎起了兔子。

跟在身後的於亮壓低聲音對身邊兩位夥伴說道:“沈老師他以前肯定是軍人……”

“你怎麽知道的?”

“反手拉栓,那可是特種兵才會的特殊技巧。”

淩曉晨和張笑笑恍然大悟。

遊樂場該玩的也玩過了,三人開始纏著沈上時。

“沈老師,你以前是做什麽的啊?”

“是軍人嗎?”

楚楚聞言也好奇點地看向沈上時。

沈上時招招手,等眾人都湊到他眼前時,慢條斯理的開口:“高中老師。”

……

那天晚上,楚楚起夜時發現沈上時的房間仍舊亮著燈。她打著哈欠推開房門,屋裏彌漫著濃濃的一層煙味,楚楚的視線內好像蒙上了一層灰。他的寫字台上放著一杯已經喝完的茶和一包玉溪,煙灰缸裏盛滿了煙屁和煙灰,還有近五年的所有高考、一模二模的真題。沈上時轉頭道:“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不,我已經睡醒一覺了。”楚楚打了個哈欠,看向掛在牆頭的表,已經三點半了。

她的長發亂糟糟的,不合身的派大星睡衣鬆垮的墜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更像個動漫人物。

楚楚睡眼惺忪的樣子和她小時候剛睡醒的樣子一模一樣,不過他沒有告訴她。

“做惡夢了?”沈上時轉過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微笑著看向她,目光很溫柔。

“哈?”

“你小時候住在你外公家的時候晚上經常做惡夢,有時候還尿床。你總跑到我房間裏把我搖醒,鑽我被窩裏睡,有句歌詞怎麽唱來著?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啊!”

好吧,楚楚承認,在她很小的時候確實有過這種事。那時的她單純的認為,隻要沈上時在她身邊,那些妖魔鬼怪就不會傷害她。同時她也明白,自己不管多狼狽他都不會嫌棄自己。

“大晚上的沒精力和你吵,我去睡了。對了,那天我看見一條新聞,說經常熬夜並大量吸煙的人比正常人得癌症的幾率高很多,所以,看在你我師生一場的份上,寫份遺囑吧,你的遺產我會勉強收下的。”

沈上時挑眉道:“你這是在關心我?”

“……囉嗦!我才沒有關心你!”

門,“砰”地一聲被撞上了。

翌日午自習,沈上時見可憐的同學們做題已經做到精疲力盡了,於是他說:“前幾天我沒收了淩曉晨的真心話和大冒險的遊戲卡,昨天研究了一下,覺著挺好玩。都先別學了,陪老師玩一會兒。”

“……”

然後,四班呈現出一片祥和的畫麵。

為了增進與同學們的感情,楚楚從最後一排的座位上跳起來喊道:“加我一個加我一個!”

有個很牛X的人說過一句話,大意是,一個人在某一時刻做某件事會有2046種結果。而楚楚每次的結果,都是最壞的那個無疑。

楚楚驚慌道:“我去,別看我!”

於是,眾人拍著巴掌給沈上時和楚楚伴奏。

遊戲繼續進行。楚楚看向玩得不亦樂乎的沈上時,由於剛才那輪大冒險的懲罰,他輸得把風衣和毛衣都脫了,隻剩下裏麵的白襯衫。他坐在課桌的一角上,微微駝著背,楚楚坐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可以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煙味的淡淡清香。外麵的陽光很清澈,他的笑容很好看,笑眼彎彎,幹淨又溫暖,這和他那妖孽又陰險的性格截然相反。

他或許不是一個好男人,或者說是好人,但是他絕對是個好老師。

“老師,您為啥這麽大歲數了都不結婚呀?”

楚楚聽到這個問題後,立馬從思緒中抽出來,腦海裏立馬閃現了“前方高能反應”的字,八卦之心再度燃起。

原來是沈上時抽中了真心話,卡片上寫的是——回答所有人最好奇的問題。

沈上時正襟危坐,咳了一聲道:“這遊戲太不科學了,如果我一個人玩難道我要回答自己最好奇的問題嗎?”

——這世界上也不會有人一個人玩真心話大冒險啊老師!

“不要逃避問題,沈老師!”楚楚眨著大眼睛一臉狡黠的對沈上時笑道,“對待祖國的花朵們要誠實哦!”

“你是花朵麽?”

“……”

沈上時挑眉道:“好吧,我坦白。在我心裏,一直有個重要的人。”

“您為什麽不追她!”學生們的眼眸都一下亮了起來,跟大燈泡似的。

燈泡是個好東西,也是某人一生的陰影。

“因為她不喜歡我啊!強扭的瓜不甜嘛。”

“那她是誰?”

“這都第三個問題了啊小子。”

楚楚聽到這裏,忽然對沈上時所說的那個女孩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接著她進行了一係列的腦補,妄圖揣測沈上時究竟喜歡啥類型的。爆嬌女王、D罩禦姐還是呆萌蘿莉?

就在這時,一句混雜著韭菜味又極其尖銳的嗓音打斷了楚楚的思緒,這聲音來自年級主任孫雅莉:“四班的學生能不能有點素質?午自習都吵到別班的同學了!沈老師,您出來一下。”

大家意猶未盡地散開了,楚楚扒著門縫看向外麵,孫雅莉正在批鬥沈上時不起好作用、不配為人師這件事。

沈上時為難道:“孫老師,我有個建議可以提麽?”

“說。”

“您以後在教導我之前,能別吃那麽多韭菜麽?”

“……”

楚楚差點笑發財了……

沈上時就是要在四班製造這樣一種氛圍,玩的時候酣暢淋漓,學的時候心無旁騖。楚楚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融入進了四班,同他們一起上了戰場。而在不久之前,她還擔心自己沒法和這些叛逆的學生們相處,但久而久之,她終於找到了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平衡點。

她沒有刻意為之,沒有矯揉造作,沒有蓄意討好,她就是用自己最原始純真的姿態和真誠的心去麵對隻比她小三四歲的同學們,並跟他們在不經意間成為了朋友。現在的她,對待任何人和事情都會以這樣的心態去麵對,不像以前在楊羽麵前,要扮出自己最好的那一麵,那樣很累,非常累。

“順其自然”這個詞,真是蘊藏著處世的真理。

放學後,楚楚急匆匆上樓梯的時候,碰見了正在下樓梯的楊羽,她想都沒想,很自然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因為她當時腦子裏想的全是沈上時究竟有什麽急事讓自己趕緊過去。

這回,懵的人是楊羽了,他看到這麽有朝氣的楚楚時,第一個念頭是:她這麽快就從失戀裏走出來了?她難道已經忘記我了嗎?而且,她好像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突然間,他的心裏湧上一絲後悔。也許,在這段感情中失敗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被拋棄的楚楚。

楚楚推開辦公室的門時,看到沈上時坐在他的辦公桌前唉聲歎氣,她還是頭一次看他這德行。於是她幸災樂禍地湊上去問:“發生啥事了?快說出來讓我高興一下。”

他一臉萎靡:“老爺子給我安排了相親……”

“啥?”聞言,楚楚饒有興趣。

事情是這樣的,楚楚的外公在電話裏對沈上時說,他給沈上時安排了四場約會,據說這四個還未出閣的大黃花閨女,都是外公學生們的女兒。外公聽說後便靈機一動,要將她們介紹給沈上時。外公說這是看他討不到老婆覺著他可憐才大發慈悲幫他的。外公還說了,如果他不去,就別想再從他那拿到一本民國時期的京劇話本,一張都沒有!

楚楚想不到,外公竟然會用沈上時的本命來要挾他,這招可真夠……給力的!

“其實這是好事啊沈老師!”楚楚幸災樂禍,“沒準真有個貌似天仙的姑娘來拯救你這剩男呢!哦不對,要真有個好姑娘跟了你,豈不是把人家糟蹋了?”

“……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

“那要不我給你介紹幾個男人吧,各種類型應有盡有!包您滿意!”

“我現在還不想談對象。”

“難道你想一個人過一輩子麽?還是說你在為誰守身如玉呀!”楚楚促狹地笑了笑。

“就當是吧……”

“不過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給我無聊的生活添點樂子麽?沈老師你太有自我犧牲的娛樂精神了!”

“我的意思是……讓你幫我快速解決戰鬥!”

“你那麽毒舌,拒絕幾個人對你來講易如反掌啊。”

“嗯,我把她們罵走了,她們跟你外公說了,倒黴的還不是我?你這次幫幫我,我請你吃煎餅,管夠,怎麽樣?”沈上時滿眼期待地說。

楚楚不屑地白了他一眼:“煎餅就想打發我啊?至少得是鹵煮好嗎?”

“……瞧你這點出息吧。”

翌日是星期六,北都冬天的霧靄隨著季節的變幻一點點褪了色,湛藍的天空仿佛是用畫筆塗上的一抹油彩,濃鬱得似乎能滴出顏料。微風拂過臉頰,清清涼涼,春泥的香氣撲鼻而來。這種柔軟澄澈的嶄新,是於寒冷冬天裏死後重生的,所以看上去是那麽生機盎然。

楚楚坐在咖啡廳的一個角落裏,她戴著將自己半張臉都遮住了的墨鏡,又立著一本八卦雜誌假裝在看,時不時地歪著腦袋,從雜誌後麵露出一隻眼睛看向不遠處的沈上時。

沈上時的模樣……看起來是那麽頹靡不堪。

沒過多久,一個身穿黑色正裝、氣質幹練,身材纖長的女人昂首挺胸地走到沈上時麵前。楚楚從微型VOX耳機裏清楚地聽到了女人的聲音:“沈先生對吧?您好,我叫於嫣。”她的聲音很冷硬古板,就像是排列整齊的數字。

沈上時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這時,一個男服務生走了過來,將菜單遞給了於嫣。她沒有看菜單,直接說:“我要一杯黑咖啡。”

還沒等沈上時說話,她便道:“我相信沈先生這個年齡相親的次數也不少了,我同您一樣。所以我們還是省去一些不必要的環節,直入主題吧。”

沈上時點了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於嫣從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像新聞播音員似的,語氣沒有一點波動地道:“首先,您月收入多少?”

“五千,有獎金的時候是六千。”

“您有房嗎?有車嗎?如果沒有,您準備什麽時候在北都買車買房呢?按您的工薪水平,您覺得多久可以在在北都五環內,買到至少一百平米的房子呢?還有,您對您未來的事業有什麽規劃麽?說實話,教師這個行業我不太看好,賺的太少了。”

楚楚心想,您這是來相親的嗎?

“您別怪我這麽直接,婚姻都是要建立在經濟基礎上的,您說是麽?”

“嗯,現在的女孩大多數都是你這個想法。可是我沒車也沒房子,存款不到六位數,而且我屬於胸無大誌那類人,隻想安安分分地做個老師,真是不好意思了。”

於嫣笑了笑,道:“那看來我們沒有緣分,對了,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

熱騰騰的黑咖啡剛被服務員端上來,她就起身離開了座位。這女人跟她外表一樣雷厲風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於嫣走後,沈上時看向不遠處的楚楚,可憐兮兮地對著麥道:“我被甩了……”

楚楚:“……”

其實第二個姑娘,倒是個好姑娘。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眉清目秀,看她的打扮,品位也不俗,氣質頗有大家閨秀的範兒。而且在沈上時給楚楚的資料上顯示,這妹子是個富二代,還是名校畢業的,是個名副其實的白富美。白富美小姐端坐著,垂著眼瞼,半天都一聲不吭,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從玻璃窗透進來的陽光灑落在她的身上,她就像個精致的藝術品。而坐在她身邊的那個人,是一個‘臃腫’華貴、高傲到目中無人的中年女人,戴她脖子上那條大金鏈子。

“沈先生,梁老師應該都把我寶貝女兒的情況告訴您了吧,那我們也不做過多的自我介紹了。”

沈上時喝了一口白開水,嗯了一聲。

楚楚猜到了,這貴婦是白富美小姐的母親。隻是……帶媽來相親的,楚楚還是第一回看見。

這時,那白富美小姐探了探身子,在貴婦耳畔說了一句話,隨後,她害羞地瞥了一眼沈上時,又化為一尊美麗的藝術品。

貴婦含笑摸了摸白富美小姐的頭,道:“我寶貝女兒跟我說,你給他的感覺很好。”

“令媛給我的感覺也很好。”

貴婦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換了個姿勢開始自誇道:“那是自然。我家的寶貝女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相自是不必說,走到哪都是最閃耀的,追她的男人能排一條街。”

沈上時謙虛道:“那我可能配不上令媛。”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的。”她頓了頓說,“是我們說了算的。不過要娶我女兒你得答應我幾個條件。第一,你必須辭掉你現在的工作,無時無刻陪在我女兒的身邊,她讓你往東走你不能往西去;第二,你得入贅到我家,以後的孩子必須跟我女兒的姓;第三,你入贅到我家以後,不能再與以前的親戚有來往,我們這麽高貴的身份,怎麽能和那些低俗的人打交道呢?”

沈上時沉思了良久後,道:“我覺得吧,男人要有一份正當的職業,如果我辭了我的工作,每天陪在令媛身邊,她總有一天會煩的。”

貴婦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從包裏掏出一疊支票,又拿出一支鍍金的鋼筆,說:“說吧,要多少錢。”

——沈老師您這是賣身的節奏呀!

“這和錢無關。”沈上時擺出一副富貴不能**的架勢,傲骨錚錚,絲毫不為金錢所動。

楚楚從旁衝出來大喊道:“沈上時!你個渣男!你騙了我的錢就想跑是不是!?來這兒勾搭白富美!還想賣身入贅?!枉我辛辛苦苦替你打工還債!”

三人麵麵相覷,沈上時呆住。

那貴婦也驚呆了,她有些遲疑地看著楚楚:“請問,你是……”

楚楚當下就啜泣起來:“我是他女朋友!您可不知道,他就是個賭鬼,誰家姑娘跟了他可是倒大黴了。”

那貴婦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上時,語氣甚是嫌棄:“想不到你這是這種貨色!剛才還跟我們裝清高,果然人不可貌相!”

周圍人也傳來異樣的目光。

沈上時無從辯解:“我,我……”

楚楚看他的表情幸災樂禍,優雅的白富美突然拿起一杯水潑到沈上時臉上,“渣男!”

母女倆離開。

楚楚笑嘻嘻的遞過去紙巾,坐下來喝他杯子裏的咖啡,幸災樂禍道:“嘿嘿,真開心,你也有今天。不必謝我哈。”

沈上時歎息道:“我上輩子是欠了你的麽?”

“您對我的傳道授業之恩,我是一定要報的啊。”

“你這分明是報仇……”

楚楚嚐了口咖啡,發出滿足的聲音,“這咖啡不錯。”

這時,她發現沈上時和咖啡廳的女老板四目相對,持續了良久良久,窗外的夕陽落進了兩個人的目光裏,他們看彼此的眼神都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

“好久不見啊。”女老板先開的口。

“嗯,好久不見。”沈上時的目光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但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神。

等等,這情節好像在哪部狗血電視劇裏見過啊!楚楚心道。

暮色四合,燦爛的晚霞鋪滿天空,一層淡淡的暖色鍍在三個人的麵頰上,塵埃在空氣中靜靜遊走,飄滿咖啡香氣的店裏播放著慵懶唱腔的西方爵士樂,這一瞬,讓人的心中有莫名的寧靜。

那女老板還開玩笑道:“怎麽,沈大帥哥也列入到相親的行列了?”

沈上時挑眉歎息道:“唉,沒辦法,沒人願意要我啊!”

“你還是這樣,總沒個正形。”她的杏眼中含著笑意,語氣卻透著淒涼的無奈。女老板的樣子很普通,臉龐很小,鼻梁有些塌,襯得她那雙杏眼格外的大,烏黑的長發懶散地束了起來,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一對很可愛的酒窩,給人一種非常奇妙的親近感。

三個人,兩杯咖啡。楚楚端著眼前的白瓷杯,呼呼地吹著卡布基諾的泡沫。她時不時地瞥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兩個人。他倆總是寒暄幾句,聊幾句便不說了,開始默契地彼此緘默著。楚楚不明白,為什麽沈上時在麵對坐在對麵的這個女人的時候,眼神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溫柔,眉宇間也沒有玩世不恭的輕挑,他在沉默不語的時候,好像也在凝神等待著她說話。雖然他在同她聊天時努力表現出很輕鬆的樣子,像以前一樣毒舌兩句開開玩笑,但他搭在椅背上的那雙緊攥的拳頭還是將他內心的緊張暴露了出來。

楚楚知道,他很在乎這個女人。

於是,楚楚很識相地對沈上時說,她的朋友找她有事,先自己回家了。

沈上時想叫住她,卻沒有開口。

女老板回頭看向楚楚離去的背影,又轉身對沈上時笑道:“你侄女好可愛。”

沈上時用湯匙攪拌著咖啡,若有所思地歎了口氣道:“是啊,還特別不讓人省心呢。”

楚楚剛一出門她就後悔了,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回家的路,但她又不能回去打擾沈上時和咖啡廳女老板敘舊,於是楚楚隻好順著這條街逛。

黑夜像潮水一樣漸漸湧了上來,湮沒了寸寸天光,一輪明月緩緩升上天空。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張張陌生的麵孔經過楚楚的視線。天大地大,她竟然誰也不認識。她忽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那個她一轉頭就能無時無刻看到的人,更沒有拉著她的手能她免於苦難、免於孤單、免於不安的人,從出生到毀滅,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扮上叛徒的角色,隻有她和她的第二人格可以相依為命。如果哪天第二人格也走了,就證明——她痊愈了。

寒風呼嘯,楚楚冷得縮了縮脖子。這時,她聽到自己肚子咕嚕咕嚕的叫了一聲,她打開雙肩背書包,翻了翻,卻沒找到一毛錢……她果然忘記帶錢包了,為今之計她隻得等沈上時敘舊後再管他借點錢去吃飯。於是,她繼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她一邊走一邊想象沈上時如果真的和那個女老板在一起,他會怎樣對她。沈上時是個對待愛情那麽認真負責的男人,雖然這聽起來好像有點可笑,因為在這處處逢場作戲虛情假意的世上,他還出淤泥而不染的抱有一顆赤子之心。他一定會把她捧在手心裏吧?那麽從此以後,他和自己會不會漸行漸遠呢?是不是,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了?

仔細想想,和沈上時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雖然他們總拌嘴,但是她還是很快樂,仿佛找到了小時候的感覺,她也觸碰到了真正的沈上時。

楚楚失落又無奈地笑了笑,但她還是為沈上時感到開心,因為在她心中沈上時是個好男人,上天應該會賜給他一個好女人,陪伴在他身邊照顧他、愛他。

可她還是有一點點的不舍和遺憾,雖然她並不清楚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就像她高二開學那天看見沈上時站在講台上對他笑的那一刻,她盡管知道自己未來的兩年中會在悲慘中度過,但她依舊很開心,隻要她一麵對沈上時,她的心中就總是有這樣強烈的百感交集。

楚楚看向身旁亮著暖光的商店櫥窗,隔著一層玻璃,她將額頭貼了上去,仔細觀賞著櫥窗裏立著的巨大黃色皮卡丘玩偶。楚楚對它笑了起來,像個歡樂多的弱智兒童。

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一筆一筆地畫了個大漢堡。

“你以為你畫個漢堡就不餓了嗎?”

楚楚猛地轉過身,她半仰起頭,驚訝地看向眼前的那個人。櫥窗的暖光灑落在了他微笑的臉頰上,看起來是那麽溫暖。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突然想起來你會迷路,就趕緊跑了出來,知道你走不遠,就順著這條街找你。”說著,他摸了摸扣在楚楚頭上的豪豬大帽子。

原本鬱悶又失落的楚楚在看到沈上時的那一瞬,心裏忽然就被他點亮了一束光。每次都是這樣,沈上時總能在恰到好處的時間和地點出現,說了一句恰到好處的話,瞬間讓她溫暖起來。現在的楚楚,就像站在櫥窗裏被燈光烤得暖烘烘的皮卡丘。

“那……你不和她敘舊了嗎?”

“本來是想和她一起吃晚餐的,可是怕你迷路啊。沒準我倆就因為你好不成了,怎麽辦,你得賠我個媳婦啊。”

“我說過嘛,等你死了以後我燒個穿比基尼的**給你送過去!”

“不行,我一定會死在你後麵。”

“為啥?”

沈上時含著笑容拉起了她的手,沒有回答她的話,隻是問道:“回家吃還是找個飯館吃?”

“喂!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呢!”

“去吃漢堡吧怎麽樣?”

“那就去吃漢堡王好了!”一提到吃的,楚楚的雙眼立馬冒著金燦燦的光,將方才的話題拋到九霄雲外了。

後來楚楚才得知,這女老板就是沈上時一直魂牽夢縈念念不忘的那個初戀。她的姓氏很特別,姓淩,名為子衿。她曾是沈上時的大學同學,也是他唯一交往過的戀人。後來沈上時父母過世之後,他要去服役,成為了特種兵,常年在外執行任務,他並沒有兌現服役三年就回來的諾言。淩子衿等不下去了,便向沈上時提出分手,又在兩年後結婚,和丈夫一起開了這間咖啡廳,現在她的女兒已經要上小學了。這故事還真是“再見時你已牽著別人的手,身邊還跟著個小朋友”。“小朋友”這三個字,煞是傷感啊。

沈上時對楚楚說這些的時候,依舊是用輕挑而滿不在乎的語氣。

“為什麽你總是無所謂的樣子,明明心裏很難過吧?”楚楚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底裏,沈上時愣了半晌,然後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是第一次有人看透了沈上時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