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健鬆開了攥著小妹的手,低聲說:

“沒什麽,看電視!”

鄺健如坐針氈,心情十分矛盾:作為偵探,需要看看活著的林楓,作為普通的一個人,他害怕看見她。也許僅僅把林楓的形象留在想象中,他這一輩子會過得輕鬆得多。

戲劇情節向前推進,一個個人物相繼出場,一個個場麵隨之變換。鄺健奇怪沒有發現“群眾丙”林楓。他產生了錯覺,以為林楓在熒屏上向人們微笑,侃侃而談,講述人生的哲理,顯得青春煥發,光彩照人。他忘記了,那僅僅是他想象中的,活在生活中的林楓,而不是為劇本所規定的“群眾丙”--一個沒有台詞的末流角色!

林楓終於出現在她曾熱切向往的熒屏上。

這場戲,鄺健非常熟悉,前幾天它曾在小商品市場重拍。

鄺健渾身的細胞都緊張異常。他終於尋找到某種解脫的想法:且把看這電視作為對她的悼念,向她告別吧。

……車禍發生了。“侯小虎”騎單車撞倒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向她大獻殷勤。

姑娘的三個女伴,“群眾甲”是位文弱姑娘,對肇事者流露出不加掩飾的鄙夷,豐滿過度的“群眾乙”,顯然智商不高,竟對小夥子的風度有幾分迷戀;林楓扮演的“群眾丙”聰明過人,而又玩世不恭,她,眼波輪流從每個角色臉上掃過。分明洞若觀火,卻又聲色不動,隻有在富有表現力的嘴角,含蓄地傳達出這句潛台詞:一出好戲開場了,如若不信,請君拭目以待吧……

鄺健對表演藝術缺乏深入研究,但直覺告訴他,林楓比重拍時換的那位姑娘強得多,那姑娘一看就讓人感到是在做戲,而林楓的表演是活的角色,分寸感很強,夠那個“份兒”。

那麽,有什麽必要重拍?誰的主張?

那麽,一眼看去就比所有其他演員成熟的林楓,為什麽隻能演個沒有台詞的“群眾丙”?

更叫人傷心和不平的是,這姑娘竟未能看一眼自己的傑作,就離開了這美麗的世界……不管林楓對自己的死負有怎樣的責任,這都是令人感傷的。鄺健深深垂下了頭。

啪,錄像機被關掉了。

侯小虎不知什麽時候闖進來,一臉陰鬱。

“哥,你要幹什麽!”

侯小虎手忙腳亂取下錄像帶,同時吼道:

“誰叫你亂翻我的東西的?啊!”

小妹的一片熱情,換來的是挨罵,她想哭:

“這是你拍的片子呀,我們家裏人都不讓看?”

鄺佩珊實在看不過眼了:“小虎,你妹妹今天有多高興,你不該這樣叫她掃興。”

小妹哇地哭了。

鄺健心裏明白,小虎為什麽心虛。現在沒有必要搞得全家不安寧,要同他單獨談談!

“媽,您也別說了,小妹也別哭了,我們以後看吧。”鄺健從媽媽懷裏拉開小妹:“算啦,小妹,去睡吧。”

侯玉山本來就不讚成小虎當演員、演戲算哪門子正經工作?好玩兒嘛!小虎執意要進話劇團,鄺佩珊遷就他,為他找門路,侯玉山也就省得操心傷神了、-些戰友都把孩子往軍事院校送,他看著確實有些不平:小虎比他們那些傻小子差些?唉,隻怪小虎沒出息,沒眼光,沒誌向!不過,隻要他自己稱心如意,讓他去吧。正因為如此,侯玉山對今晚的電視熱情有限,反正他每天晚上的時間都是在電視機前消磨的,往往是鄺佩珊看得正入神的時候,聽見身邊的呼嚕聲漸漸大起來,才喊醒他,扶他上床去睡。這時,侯玉山已經從沙發上站鞏州印翻起身來,輕輕打了個嗬欠。

“小虎,什麽片子,當寶貝?拿走拿走,我們都不看了!”

他這一半是護著他哩。

侯小虎瞪了小妹一眼,抱著磁帶,先自匆匆離開了電視室。侯玉山說聲:“都去休息!”也徑自走了。

鄺佩珊摟著小妹,哄著她正走到電視室門口,小妹半半羞地對媽媽說:“媽,我今天睡哪間房?”

是呀,孩子“例假”,抽水馬桶壞了,多不方便。小虎說了這幾天不回家的嘛!鄺佩珊為難了:“讓媽媽想想辦法。”

侯王山走在前邊幾步聽見了她母女的對話,頗有幾分不高興:“幹嗎非住小虎的房?回自己房去睡不行?”

“玉山,不要說了。你不知道情況,小妹房裏抽水馬桶壞了!”

“哦,叫小虎打個電話給房屋修繕公司,他和那兒人熟的,叫派人來修修!”

“今晚她住哪兒?”

“你總是嬌寵她,克服兩天嘛!”

鄺健不希望看見他們爭執,“小妹,領我去看看。”

“你會修?”小妹不相信。

“也許能行。”

小妹把鄺健領進臥室衛生間。鄺健揭開水箱蓋一看,浮筒杠杆掛鉤脫落了。他順手將掛鉤搭上,一擰把手,水嘩強明兜了急林午嘩衝了出來。

“好啦!”

“哥,你真‘偉大’!”鄺健在她心目中好生了得。

鄺健苦笑了。他邊往外走,邊拍拍她的肩膀。

他不用一分鍾時間,隻費舉手之勞,就避免了一場不愉快的爭吵和許多的麻煩。

鄺佩珊和侯玉山默默無言地互望了一眼。刹那間,他倆心裏湧出了複雜的感慨,又難以說清楚。反正有點不是滋味。

鄺健回到自己的臥室,隻開了一盞靠沙發的壁燈。房內半明半暗。他躺在沙發上,一時失去了任何感覺。

他覺得很疲倦,神思不寧。

“特-03號”沉睡了。母親、妹妹臥室裏早熄了燈。對麵房裏燈光強烈,但也悄沒聲息。

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鄺健仿佛聽得見震天動地的雷電,排山倒海的海嘯。而正是他,即將充當天上的雷公,海底的龍王。他是麵目可憎的鬼怪,還是威嚴正直的人?

鄺健扭開門把手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亮著的壁燈。他打消了走轉去關掉它的念頭。這是一種神秘的模糊意識作怪,好像關了它就會失去什麽?或者往回走不是個好征兆?或是這一閃神便會破壞他好容易調動起來的臨戰情緒?

他習慣地整了整衣領,抬手敲響了對麵的房門。

“誰?”

盡管房門是雙層夾板做的,聽得出裏麵的人驚恐的音調和從**猛然跳起來的聲響。

“我,鄺健。”

“……幹什麽?我睡啦。”

他畢竟不像往常那麽氣勢洶洶。

“我想找你單獨談談。”

“……什麽事,明天不行?”

他的聲音,像是緊貼在房門後麵。他下床了?

“不行。”鄺健斬釘截鐵。

“如果我不想和你談呢?”

鄺健過低估計了他的對手,他的兄弟。

“遲早你會要找我談的!不過,那對你並沒有好處!”

“請說明白點!”

“找你調查一件事!”

鄺健一直輕輕捏著房門把手,此時,他感覺把手在輕輕轉動,轉動。忽然,把手還原了。

“我什麽都不知道!”

“站住!”鄺健好像有特異功能,看見侯小虎在房門那邊想走。“小虎,這是在傳訊之前,給你的一次機會。我不是作為你的兄長找你的,在法律麵前,隻有事實能為你說話!”

把手複又緩緩轉動……鄺健出其不意,推開了侯小虎的房門。

“你……”

鄺健亮出了他的“派司”。

鄺健徑自走向沙發,坐下,把侯小虎冷落在門邊。鄺健迅速掃視室內。奶黃色組合家具,門半開半閉,裏麵很零亂。十景玻璃櫥內,供著彩繪磁盤、仿唐三彩、變形人體雕塑、珊瑚、夜光螺、虎皮斑紋貝……。東芝雙開門冰箱上幾隻高腳刻花玻璃杯內,殘留著紅色、黑色、橘黃色的飲料。床頭亂扔著精印的各種進口畫報和錄音磁帶。華貴的新疆地毯上,滿是散落的糖果紙,還有幾塊加拿大香焦皮……

牆上掛著吉他,牆角有一幅刺眼的油畫--倒不是戈雅的《**的瑪哈》那豐滿的肉體、嫵媚的神態使人難堪,而是掛在這間屋子裏,使人感到一種對藝術的褻瀆。

這裏的一切,明白無誤地展示著主人的特殊生活方式。鄺健突然想到,自己對侯小虎了解很少。他幾乎從沒想到要進這間屋子看一看。母親呢?父親呢?未必來過!小妹怎麽能在這裏住幾天?也許她還沒有足夠的洞察力……

侯小虎剛才喝酒喝得太多,頭重腳輕,臉色蒼白,扶在盆景架上。鄺健的闖入太突然,他在神思恍惚中感到恐懼,抬起眼神散亂的醉眼,偷偷打量這個一語不發的不速之客……不祥的預感叫他驚醒了許多。

此刻,這對異父同母兄弟的目光粘在一起。

鄺健以一副近乎冷酷的憐憫打量著他。他就是G?林楓居然會愛他?刹那間,鄺健兒乎娶推翻自己辛辛苦苦尋找到的第一個結論!

可是,事實不容懷疑--他追過林楓,得到過她,騙取過她的感情;他拋棄過她,作為某種補償,微不足道的幾個鏡頭滿足過林楓的“明星之夢”;由於某些尚不清楚的原因,林楓被害時,他曾到過現場;為了逃避罪責,他在發現莎菲菲之後,倉皇跑掉,為了掩蓋事實真相,免受牽連或追究,他串通某些人毀掉了林楓的熒屏形象--這是對死者極其殘酷的死後懲罰啊!

鄺健深思熟慮過無數次的、建立在一連串事實之上的邏輯推理,順理成章,無懈可擊!

他就是G!他就是PX案件的主要案犯之一!

“侯小虎,坐下!”

鄺健突然大吼一聲,像在夜色籠罩的“特一03號”爆響了一枚炸彈。

“你坐下吧。我不想驚動父母親和小妹,所以選擇了這麽個時候。我重申一遍,現在我不隻是你的兄長——不管你平時是否把我當兄長看待,這也是既成事實;我是作為辦案人員找你調查情況的,因此,唯一對你有所幫助的,是事實真相本身。”鄺健好容易控製衝動才說完這番話。

侯小虎摸到沙發上坐下,雙唇緊閉。

鄺健明白,他麵臨一場特殊心理戰,像對付許多雙唇緊閉的人一樣。

“我不知道你的生活信條,也不想從這屋子裏看到的一切,輕易作出推斷。你沒有服從父親的意誌,走一條順當的將軍之路,選擇了藝術這條艱苦的路,我曾暗暗為你慶幸。藝術的本質是什麽?真誠,情感,道義,良心,道德理想……說來說去,不外乎這些吧?可是從事藝術的人,或許隻是當他坐在書案前,隻是在舞台上,才感受到藝術真諦的陽光,一日活在實實在在的生活當中,往往正是藝術鞭笞的對象!”

侯小虎僵硬了的心,這些話顯然按答不動。

“林楓死了,死得很慘,被人毒死的!”

侯小虎下意識地抬起頭來。他的手在茶幾上摸索。鄺健把聽裝煙推到他手邊。

“最使我傷心的是,她死於對藝術的追求,不管人們將怎樣看待她追求藝術的方式、手段!可是,她連自己扮演的沒有台詞的‘群眾丙’也沒有能看一眼……”

“……”

侯小虎嘴在哆嗦。從口型判斷,仿佛他在說“不,不……”

“不,我要說。我希望公訴詞中將采用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以警示後來者,以激起公眾對凶犯的痛恨!如果林楓曾經愛過的那個G也出庭的話 ,也讓他聽一聽!既然他在八月廿一日淩晨的暴風雨中捶胸頓足,呼天搶地,又何必當初?既然他的良知尚未完全泯滅,為什麽又要躲避公正的法律?”

“你,你不要說了……”

鄺健遞給侯小虎一支煙,自己也銜上一隻。他很少抽煙,此刻卻感到很需要,很需要……

回答我的提問吧!

問:你什麽時候認識林楓的?

答:元旦,在戲校的舞會上,媽媽給我的票。

問:你們戀愛之後,她怎麽不理你了?

答:……她發現我還有女朋友。

問:誰?

答:我們劇團的,叫周芸。林楓跟蹤我,看見我們約就跑掉了。

問:你為什麽又去學校找她?

答:我看了她的信,覺得對不起她。

問:還有別的因素吧?

答:……她始終沒有答應我……

問:答應你什麽?

答:……同居。

問:你們始終沒有同居過嗎?

答:……沒有……

問:不要說謊!

答:沒有……

問:林楓與你什麽時候斷了關係?

答:一直沒有斷。我曾想同她結婚,但是……

問:但是什麽?

答;她個性很強,愛發號施令,一定要我保證婚後對她絕對忠誠,我怕……

問:怕什麽?

答:怕做不到。還有,怕爸爸不同意。

問:你告訴過爸爸?

答:沒有。但我知道,林楓有海外關係,家裏地位不高,我倒不在乎這些,但爸爸不會讚成的。

問:林楓怎麽參加拍《車禍》的?

答:她知道我要拍片,要我介紹她擔任一個角色。我也很想推薦她。

問:林楓的表演才能很好,為什麽隻讓她演群眾?

答:這是導演決定的。

問,導演是誰?

答:曾笑,省電影製片廠的。

問:林楓在攝製組表現如何?

答:很認真。她對藝術創作一向這樣。但她有一段時間很憂鬱,我問她,她隻是苦笑,什麽也不願告訴我。

問:你說的“有一段時間”,仔細回憶,明確地說。

答:……記不清了,大概是一個月前,當時拍片正進入緊張階段,我的任務很重,沒怎麽在意。

問:林楓對你談起過她接觸的什麽人沒有?

答:……沒有,她很少談論誰,隻關心自己的藝術前途。經常說到的是她的一位同學,我隻知道叫夏梅。

問:八月廿一日,你一天在做什麽?

答:……上午同林楓看過電影,在一起上館子,下午她說去看一位朋友,我一個人在商店閑逛。問:再沒有見到她?

答:……沒有。

問:她去看的那位朋友你認識嗎?

答:也許認識,但她不肯說,隻說:“你以後會知道的。”

問:你怎麽知道,她倒在賓館南麵花牆處的?

答:我在西山賓館自己房間裏,睡得很晚,電話叫醒了我,電話裏說:“你的女朋友喝醉了,躺在賓館南麵花牆附近,快去吧!”說完就掛斷了。

問:電話什麽時候打來的,是誰的聲音?

答:我沒有看表,隻記得是馬上穿衣跑出去的。打電話的聲音是……

問:是誰?

答:是個女的。

問:你聽出是誰?

答:……

問:你為什麽逃離現場不報案?

答:……

問:誰害死了林楓?

答:……不是我,不是我呀!我沒有害死林楓,沒有,我沒有……

侯小虎一下撲到地毯上,跪著爬到鄺健腿邊。不知是恐懼還是強烈的自責,他聲嘶力竭,淚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