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飛虎問鄺健:“對這個女人有什麽想法?”

鄺健看看手表,說:“暫時還沒有消化掉剛才的整個感受,我需要一個人安靜地思考、分析一下。下午再談吧。”說罷取下錄音磁帶離開值班室。

孫飛虎望著他的背影:幾天不見,成了大偵探啦?福爾摩斯啦?德行!

鄺健回到宿舍,張磊已經去上班了。

他很想再聽一遍“現場目擊記”,無奈沒有錄音機。看來,這個現代玩意兒非買一台不行。

他硬著頭皮去找密碼室的兩位小姐借用。

他按了電子門鈴,開門的正是“黑白紅金”的露露。

“露露,借你的收錄機用用。”行就行,不借拉倒。

“用用?幹嗎不說玩玩?”

鄺健二話沒說,轉身欲走。

“噯——,鄺健,拿我的去用吧!”

熱情的冬冬,有漂亮的男孩子來借東西,好像不勝榮幸。

鄺健頗有些感謝:“謝謝你,冬冬!”

“沒事,盡管拿去。by-by!”

這姑娘可愛多了,盡管沒有露露漂亮。

鄺健仔細聽了兩遍電話錄音,發現有一個重要細節遺漏了。那男子講普通話還是P城土話?身高怎樣?如果她看得比較清楚,他有什麽外貌特征?這應當是目擊者能提供的。

一定要找到她!孫飛虎說過,如果G在現場出現過,報案的那個女人又見過他,她應當能提供具體的外貌特征……正確的意見!可自己竟沒能聽進去。老偵察員自有他的長處。不能因為不喜歡某個人,就連人家的一切意見都不放在心上,教訓!

鄺健想象著這個報案女人:她有文化,有教養,聰明:有口才……“要我寫一篇現場目擊記?”當她脫口說出這句話時,鄺健為之一動,她會不會是個搞寫作的?

文聯?電台?報社?

鄺健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向桌上的一疊《P城晚報》。好幾天沒看報了。他隨手翻閱,好像那上麵會有他尋求的答案。

引進外資,實行承包,海濱大酒樓三月竣工,創曆史最高紀錄!

民主選舉的青年廠長為什麽被撤職?

改革就是要觸動某些既得利益者!

市中級人民法院受理電影劇本《今天》一案,原告莎菲菲呼籲建立文藝法庭!

鄺健被最後這條消息吸引住了。

《P 城晚報》記者莎菲菲向法庭起訴,指控省電影製片廠導演曾笑,以拍片相挾,強迫原作者莎菲菲接受“合作”,最後,竟取消原作者署名,並獨吞稿酬二千元。原告認為這是侵犯他人著作權的違法行為,要求法庭調查裁決。據悉市中級人民法院今天已正式受理此案。

鄺健即刻聯想到報案女人默認的,她正在打一場官司而且是一樁新鮮事兒,“不歸你們受理,”誰受理?法院!新鮮事兒,文壇訴訟案不是一件新鮮事兒?

鄺健差點驚叫起來:“莎菲菲!”

鄺健在《P 城晚報》文藝部找到了莎菲菲。

等莎菲菲將他引到客廳坐下,鄺健才說明身份:“我是P城公安局的,早上和您通過電話。”

莎菲菲沒有表示驚訝,苦苦一笑:“言多必失,我一放下電話就後悔,我講得太多了。”

鄺健發覺自己很喜歡這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漂亮女人,同她打交道,你一點也不吃力,難受。

鄺健笑道:“我是在《P城晚報》上找到您的。”

“當然。打官司可以使人揚名,奇事兒!”

“我想向您問一個細節。”

“那男子的外貌特征?”

鄺健佩服地點頭 。沒準她的官司一定會打贏 。這女人是搞創作的料子,《今天》八成是她寫的。

“我知道,遺漏了這個細節,我的目擊記至少遜色一半,那男子挺高,長得似乎很端正,天太黑,又下雨,很難詳盡描述他的長相。”

“什麽口音?”

“講一口標準普通話。

“這不會錯吧?”

“不會,我這人挺怪,除了聽北京話,聽任何方言都覺得別扭,難受。”

“好,謝謝您了。”

“別客氣。我有個要求。”

“對您是目擊者,暫時保密?”

莎菲菲笑了:“同您打交道,一點兒不吃力。”

“謝謝,彼此彼此!”

回家路上,鄺健幾乎敢認定,出現在現場的青年男子,就是林楓信中的G,也就是元月十八日去敲夏梅她們宿舍玻璃窗的那個人。

按照莎菲菲的敘述,這人是從西山賓館方向跑到現場來的,他逃走也是同一方向,並且上了賓館大門台階,這是有意去賓館藏匿、躲避,還是一種下意識?如果是有意,為什麽返回來?隻能作出這種解釋:他先是下意識往賓館跑,跑上台階,看見自己渾身泥水的狼狽模樣,又清醒了,覺得不妥,因此返回。

既是下意識地要往賓館跑,他與西山賓館有什麽關係?

莎菲菲說,那輛轎車(黑色?某種深色?)上麵沒有跳下來人。那麽,這男子(G)怎麽很快就知道林楓已經出事?

車上至少有三個人:司機,拋下林楓要兩個人。還有呢,告訴G“林楓倒在賓館南牆那兒了”的,還有一個人連同G 在內,參與犯罪的至少五個人!

好呀,犯罪團夥!從重從快的打擊對象!

假如上述推理能夠成立,那麽G是他們要犧牲的,要轉移我們視線的嗎?

通知G 趕到現場的方式,隻能是電話或無頭電話。這種辦法最快,最“安全”。

據莎菲菲說,“附近的幾家電話間都關了門”。可是“西山賓館有電話呀”?

必須摸清西山賓館八月二十一日前後,住過哪些人!

摩托加速了。

鄺健趕回局裏,孫飛虎正在等他。他談了自己的想法:化裝去西山賓館。

孫飛虎點了點頭。難得他點頭,更難得的是,他眼睛裏分明有一絲讚許的笑意。

西山賓館服務台。

一位彬彬有禮的中年學者,扶了扶金邊變色眼鏡,向服務員遞交了某出版社的介紹信,說:“同誌,我想請你們幫幫忙。”

“幫什麽忙?”滿臉嚴霜,意料之中。

“我想查一下,有沒有一位作家住在這兒,我是專程來向他約稿的。作家們雲遊四方,無影無蹤,又生怕人家幹擾,所以大都不露形跡,閉門謝客,找他們約一部好稿子,真不容易!”

這番奇談,多少激起了一點姑娘的好奇心。

“他什麽時候來的?”

“大約兩個星期之前。”

“半個月了,從哪兒查起!”

學者模樣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從皮包裏取出兩本小說雙手送過櫃台,“小同誌,這兩本外國驚險小說,我社最新出版的,送給你,請看後多提寶貴意見。”

“我能提什麽意見,消遣消遣!”姑娘謙遜地笑著,按過小說。“您進來查吧,我給您把登記卡片清出來!”

“謝謝,謝謝。”

中年人進了櫃台,接過厚厚一遝登記卡,看了看,全是七、八兩個月份的。他正為沒合適的地方可坐而犯愁,姑娘推開了裏麵一道門:“您進去坐著翻吧,沒人來打擾的!”

中年人進到裏間,隨手把門帶上。他把卡片像玩撲克遊戲似的順次攤在桌上,從皮包裏取出了照相機。

鄺健回到局辦公室,喝了瓶檸檬汽水,在筆記上記下了一路上想過的要點,又休息了一會,技術科便將一大摞照片駟雖由聞外送來了。

鄺健首先把八月二十一日之前離開賓館的旅客卡片清出來放在一邊。然後,一張一張仔細研究,他的目標首先是G:青年文藝工作者。

突然,他的手揚起在桌麵上,停住了:

曾笑,男,五十一歲,省電影製片廠導演,電視劇《車禍》攝製組,住進日期:一九八三年七月三日,結賬日期:

鄺健迅速往下看,一連二十幾張,全是《車禍》攝製組。

文藝工作者多麽集中啊!

鄺健的手顫抖起來,臉色一下變得煞白。

他看見了一張應當預想得到的卡片,然而,他的確不知道他也住在西山賓館!

侯小虎三個字在他眼前越變越粗大,一忽兒清晰,一忽兒模糊……

鄺健越想越害怕。

侯小虎身高一米八二,長得端正,文藝工作者,父親是軍區司令員——家庭社會地位高,性格大膽……

侯小虎就是G!

不會,不會,不是他,不應當是他!

為什麽不會是他?他談過不少女朋友……

而且——鄺健記起來了,發案的當天夜晚,侯小虎答應過家裏回去吃飯的,結果半夜才回家……

鄺健不敢再往下想,他收拾好所有卡片照片,匆匆離開辦公室。

他不願意同誌們發現他情緒反常。

孫飛虎攔住了他的去路:“上哪兒去!”

“孫科長,我有點急事,想回家去!”

“又回家?今天又不是星期六!”

“小妹打電話來,叫我一定回去一趟。”

鄺健並未說謊。小妹中午確實給他打過電話,問她有什麽事,她隻說你回來就曉得的。鄺健奔忙一天,早把這事給忘了。

不應當忘記。作為一個偵探,什麽事都應當記得住,什麽事都應當想到。

偵探,同科學家一樣,應當是世界上大腦最健全的人。

言正大腦,還有理智,良心,正義感,公平觀念……

不知為什麽,鄺健很想動用公家的摩托車,最後還是私人掏腰包,乘了公共汽車。

公私分明嗎?事實上,公與私已經被攪在一起了,PX就是一個大結子。

“持-03號”小院,像往常一樣平和、安詳、寧靜,充滿神秘的詩意。

今天格外靜得出奇。鄺健踏上鑲木地板,腳放得很輕,像那天走進夏梅宿舍一樣,內心充滿恐懼,另一種不可言喻的恐懼。

全家人都在電視室裏。

侯小虎不在。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時,腦子裏閃出的是入月二十一日那個暴風雨的淩晨……

“哥,快來呀,坐在我身邊!”小妹站起來,扶在沙發背上,向他招手。

“啊。”鄺健木然坐下,暴風雨還在腦子裏轟響。

“媽,從頭放吧,哥才回來。我把錄像帶倒回去!”

侯小妹興奮至極,鄺健哥哥多聽她的話,一個電話就把她叫回家來了。她一邊倒錄像帶,一邊扭頭問鄺健,“哥,你知道放什麽片子?"

鄺德的頭沉重得擺一下都吃力。

《車禍》,而且是原版!”

“啊?”

小妹越說越得意,“是我找出來的!我房裏抽水馬桶壞了,媽叫我強到小虎哥房裏住,我記得他有這套示像帶!”

睛。

鄺健的心跳得發慌,他咽了口口水。

《車禍》的片頭出現了,鄺健竭力控製住自己不要眨眼睛。

導演 曾笑

侯小虎 張莉莉

領銜主演 待業青年 趙輝

婚姻介紹所所長 向秀梅

擺水果攤的老頭 劉池

群眾甲 陳虹

群眾乙 潘巧巧

群眾丙 林楓

“啊!”小妹疼得驚叫起來。

鄺健緊緊攥著她的小手。

“哥,你怎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