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日子。P城西山賓館潔淨的門外廣場上,一輛輛顏色柔和的麵包車、臥車在強烈的日照下,閃著炫目的亮光。
麵對這“小型汽車博覽會”,姑娘稍有些躊躇,放慢了輕盈的步子。她臉上顯出一種嚴峻的神色,好像決定她命運的時刻已經來臨。為著這一天,她一連幾宿沒睡好覺。大約她懂得“容光煥發”四個字,在一個少女的魅力中占多大分量。為了彌補睡眠不足帶來的臉色困倦的缺憾,她精心著了淡妝,名貴的變色唇膏也用上了。為了抵禦日光對人工美的破壞,一路上她打著藍花遮陽傘,走得從容,生怕臉上沁出汗粒。
但是,她被攔在大門口了。
值班的西山賓館服務員,未見得沒有她漂亮,隻是她穿的一身深紅色西服,與來人的寶藍色迷你連衫裙相比,顯然多了幾分古板,少了許多風韻。姑娘們的眼睛最尖刻,一瞥之際產生的多種複雜心理,以一種嚴肅的責任感和挑剔的警惕表現出來。“請出示證件!”服務員公事公辦地說。
姑娘莞爾一笑,從小拎包裏取出證件。學生證上寫著: K市花園中學高三年級學生邱竹。
“學生證不行,要出入證。”
姑娘依然笑容可掬:“我是前來拜會一位老師的。”
“誰?”
“電視攝製組的導演曾笑老師。”
“那也不行!你去服務台掛電話,叫他出來填會客單!”
幸好走過來一位穿同樣紅色西服的老同誌,他問:“姑娘,你找曾導演?”
“應該說:曾老師找我。他和我約好了的。”
“好吧,填張會客單。”
“謝謝!”
總算過了第一關。
邱竹感到奇怪,三樓東邊走廊上完全沒有她想象中的喧鬧、嬉笑、練功、排戲的演員和來去匆匆的劇務人員。她懷疑是否弄錯了地址。她沿著深玫瑰紅無紡條紋地毯,慢慢向東端走去,細心聆聽每間房內的動靜。
她來得不是時候,攝製組在開會,東端大套間虛掩的房門裏傳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
“……我說沒啥好爭論的,願意幹地留下,不想幹的說一聲就可以走!”
“就是!咱們攝製組是民辦公助,不是官辦的,反正不是鐵飯碗!”
“我表態:我不要獎金!我要想掙錢,早就去廣州跑生意啦!在座的哥們比我富有的人大有人在,幹嘛為幾個臭錢搞得沒精打采的?”
“誰想撈錢?”
“口裏放幹淨點!”
“別吵啦!麵對現實吧,交不出房租,賓館可要趕我們走啦!”
“怕什麽?不會去睡露天的,現在學校放假,借幾間教室不行嗎?”
“我提個建議,全體出動抓廣告,搞一筆讚助費。”
“我們可沒這個能耐。”
“小姐們,怕丟人嗎?平時的外交才幹、嘴皮子功夫上哪兒去啦?!”
“得了,別難為女士們啦,我看先解決燃眉之急,給賓館拍幾個廣告,叫他們給咱們把房租免了?”
“想的倒美!賓館每天客滿,它要你宣傳?”
“這樣幹真沒勁!”
“靜一靜,請曾導演講話!”
邱竹下意識地向後挪了半步。此刻,她倘若以聽壁角的身份出現在心情不妙的人們麵前,這出戲的開場就太不妙了。
房裏果然靜下來。邱竹似乎能看見那一雙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曾笑是決策人,是支柱,是核心。他要麽是以權力和手段主宰著攝製組,要麽是以能力和才幹贏得威望。
“我是個單身漢,既不擔心老婆要買二十四K的鑽石戒指,也不為子女能繼承多少遺產發愁。在座的諸位恐怕也沒有後顧之憂吧?當然羅,有幾個哥們每天都抽三五牌香煙,有幾個姐們想經常泡泡音樂茶座,還想置辦P城第一流的嫁妝,那就另當別論啦。”
笑聲。邱竹不想笑。她在想:這家夥嗓音渾厚,講究談吐,自有他的魅力,可是一個中年男子這樣講話,不覺得有油滑之嫌?
“如果僅僅為了掙錢,我相信我能去跑跑單幫,倒手一包從香港走私的舊西服,就是上千元,幹嘛拉扯這麽大一攤子人,沒日沒夜地寫本子、改台詞,拚命地排戲、拍攝?幹嘛四處去化緣募捐,用商品廣告收入養活我們自己,冒審查通不過、拍了賣不出去的風險!無非是不甘寂寞,無非是‘人還在,心不死’,藝術上還想奔一奔嘛!演員的出路,導演的出路在哪兒?實踐!可我在電影廠一年撈不上一個本子,生產計劃有限製,想搞的本子上不去,想得到一個不倫不類的本子,還得去活動這關係那關係。人家逼上梁山,我是逼上賓館,賓館比水泊梁山舒服多啦!”
笑聲。邱竹忽然覺得有點不妙:曾笑的話似乎感動了她。
“不錯,目前我們陷入了困境。《車禍》還沒播映,電視台沒給錢,不能搞獎金兌現,下麵要開拍的片子經費不能落實。可是這兩個月,大家沒餓肚子嘛,我們的主要演員自行車已經騎上了嘛!我認為,我們搞承包搞招聘,是在搞藝術生產的經濟體製、管理體製改革!如果誰不這麽看這麽想,不想幹,今天就提出來,願意幹地留下!今後怎麽辦?留下來地再商量。捆綁不成夫妻,沒必要把誌向不同的人捆在一起!”
邱竹感到時機已成熟攝製組正處在“革命低潮”,麵臨“大動**、大分化、大改組”的階段。她毅然推開了房門。
滿屋子人的眼光一齊投向她。鴉雀無聲。無數道目光在她臉上掃描。她略微有些不自在,總的感覺卻是得意,她帶著神秘的微笑,似乎站在強烈的水銀燈下等著試拍鏡頭。突然,她的臉紅了。有人在用庸俗的眼光評價她身上的各個部位,尤其是露得太多的腿……她腦子裏閃過不祥的畫麵,那是在電影《複活》裏,當瑪絲洛娃出現在法庭上
“你找誰,小姑娘?”
是他。照片上見過,而且聲音很熟。
“您是曾導演?我欣賞您的改革精神。我是個學生,我們不太懂得金錢的魅力,但我自以為懂得藝術的魅力。”
“這麽說,你剛才都聽見了?”
“如果加上我膚淺的社會經驗和我的貧乏的想象力,我認為我對您的攝製組已經有了不算膚淺和貧乏的了解。”邱竹感到她說話雕琢,或許這很符合她擔任的角色。
曾笑站起身,在十分狹小的空間移動了一下,試圖多角度地審視這年輕的不速之客。
“好,我正需要一個外形像你的角色,不過,你——”
“我演過戲,當然是業餘的。需要考一考嗎?朗誦,歌唱,跳舞,來一段即興小品,還是評價一下張瑜、叢姍或者栗原小卷、簡·方達的表演?”
“不必了。”
“憑什麽錄取我呢?”
“好吧,你就回答一下,我憑什麽錄取你?”
“我的某種勇氣,或者某種反應能力,更可能僅僅是一種藝術直覺。”
“要我給你的回答打打分嗎?”
“不必了。”
“憑什麽?”
“您的眼神已經給我打了分。”
曾笑向她伸出祝賀與歡迎的手,邱竹竟拘束不安地遲疑了一下。陰影同時打他們心尖掠過,彼此以警惕的目光對視之際,各自的自信都有所動搖。
邱竹的適應性令攝製組個個驚歎,她在短短的三天之內,結識了演員、攝像、劇務組的所有要員,而且查清了他們的“戶口簿”,而這一切又是在頗為親切友好的氣氛中進行的,純粹是聊天,攀談家常,在有意無意之間。隻有兩個人不在此列:曾笑忙得團團轉,似乎把她忘了,是否有意冷落她、回避她,則不得而知;侯小虎據說在充分施展他的外交才幹,為攝製組的生存溫飽而奔走,很少露臉。
這三天當中,攝製組平安渡過了低潮。據說,新劇本《一個時裝模特兒的苦惱》已得到幾家服裝公司慷慨讚助,不僅免費提供最新產品,而且答應共同承擔攝製費用。一家鄉村企業的農民富翁,以他的外甥女上兩個鏡頭為條件,答應以現金方式投資一萬元。攝製組愁雲頓掃,滿堂雀躍,以致走廊舞會的迪斯科音樂,引來了賓館經理哀求式的交涉。攝製組的小夥子向新來的姑娘獻殷勤,邱竹既不讓他們以為有機可乘,得寸進尺,也不叫他們難堪,而且一律奉行等距離外交。她的處事得體,惹得有些人疑竇叢生:難道她小小年紀已有相當豐富的戀愛經曆?一些少不更事的姑娘,幾句甜言蜜語就像被灌了迷魂湯似的,叫她們飄飄然、昏昏然,邱竹卻總是保持她那神秘的微笑!她還會不會別的表情?能演戲嗎?
當他們發現邱竹的眼睛老愛追蹤一個人時,泄氣了,妒忌了,卻也無可奈何。這個人就是侯小虎。
是啊,誰能同他競爭?他是攝製組裏的王子,甚至有人說他是攝政王,曾笑也不敢不對他言聽計從……
其實不然。邱竹在第五天與曾笑導演做第一次長談後,幾乎推翻了她的一切先入之見。
“小邱,吃罷晚飯我們去散散步。”
既是“散散步”,又是不容回絕的口氣,邱竹竟有些心跳。
曾笑穿一件特大號的棉毛印花圓領衫,針織滌綸暗格長褲,裁剪十分合身,使得事實上已經發福得可以的肚皮並不顯臃腫。他精力過人,步態灑脫,邱竹不得不承認年近五旬的曾笑,有一種吸引力,一種幹事業的男子漢氣度。
“本子總算定下來啦。”曾笑開門見山。
“您是說《一個時裝模特兒的苦惱》?”
“聽說過了?喜歡不?”
“選材不錯,應當是很有文學性和現代感的。”
曾笑自嘲地一笑:“問題恰恰在這裏,你喜歡文學性強,市民觀眾不欣賞,你追求現代感,青年人擁護,老頭子們又未必。”
“那怎麽辦?”邱竹竟有些認真起來。
“兩頭都照顧一下,這叫在夾縫裏求生存!”
邱竹不想批判中庸之道,也許它之所以成為國粹,自有道理。
“我仔細想過,主角由你來擔任。”
“我?”
“我找你,是要征得你同意,有幾個鏡頭要出點格‘露’一些,懂嗎?”
當然懂。邱竹並不害怕《生活的顫音》裏的接吻鏡頭引起的那種風波。她知道鄧肯因為逃避了羅丹的觸摸而抱憾終生。問題是,眼前這個人畢竟不是羅丹,況且還有攝製組的那一雙雙令人生畏的眼睛。
“當然,我們不會叫你為難,鏡頭將從背麵拍攝,還有一些別的措施。”
邱竹以攻為守。“為了藝術,我個人不惜小有犧牲。隻是我不懂,這些鏡頭究竟有沒有必要?如果有必要,又何必躲躲閃閃?”
“嘿,我也說不清。”
他在躲避。
“僅僅為了刺激觀眾感官和好奇心,硬貼上一些室內生活鏡頭,我將拒絕。”
“也好。等你研究了劇本再說吧。”
曾笑內心裏,擔心她拒絕。她是個大美人兒,觀眾會迷上她的。
沉默之際,邱竹卻在擔心他會馬上走掉。“曾導演,昨天我看了《車禍》。”
“哦,感覺怎樣?”
“男主角不怎麽樣。聽說他是個能人,為我們弄了不少錢?”
“你才來幾天,知道的事情不少。”什麽意思?他在提防著我?
“這有什麽奇怪,姑娘們在一起,喜歡閑扯。”邱竹發起不停頓的進攻:“你當然有難處,不得不啟用侯小虎,是嗎?”
“不完全是這樣。”
仍然在閃爍其詞。“不過,我倒發現了一位很有才能的女演員,扮的是末流角色,演技卻很突出。她叫林楓吧,怎麽沒見到她?”
“你永遠也不會見到她了。”
“瞧您這口氣,好像很有些傷感。”
“她離開了這個世界。據說是被人害的,公安局正在偵破這個案子。你回去休息,明天我把劇本給你。”
曾笑顯然不想多談。
邱竹覺得很有收獲,又似乎一無所獲。
“這個本子,故事是這樣的。”曾笑把複印劇本分發完畢,在一片窸窸窣窣的翻動聲中,開始講話。“青年營業員劉萍是一位很有抱負很有主見的姑娘。她在文化宮業餘舞蹈隊結識了電大教師倪華鳴,一見鍾情。倪華鳴愛她的美貌,並把美視為自己獨有的驕傲。劉萍感覺到這一點,背著他報考了時裝表演隊,錄取後才通知他。倪華鳴大為震驚,勸阻無效,盛怒之下離開了劉萍。劉萍埋頭在事業裏,漸漸淡忘了失戀的苦惱,但她的夥伴-一模特兒們,經常為家庭、社會不理解她們感到傷心,這必然地喚醒了劉萍的回憶。劉萍哥哥的大學同學在劉萍的生日晚宴上向她獻殷勤,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喝悶酒。劉萍本想過去同他聊聊,但她拿不準那青年是否瞧得起她的職業。在半醉狀態,劉萍向客人們公開了自己的身份,並且慷慨陳詞,對傳統觀念大張撻伐。一直為她瞞著身份的父母、哥哥驚愕不止,客人們大為掃興,一個個借故溜掉。最後剩下的,正是那喝悶酒的青年。他開始笨嘴笨舌地安慰她。劉萍心裏忽然萌生了一股強烈的感情,她想向這個陌生的大學生傾吐她的感激和愛。無意之間,她得知這人正是電大教師倪華鳴的弟弟,她陷入了矛盾。最後這位客人告辭,她想送送他,但克製住了。當劉萍撩起窗簾向樓下張望時,發現對麵路燈下站著一個人,他徘徊在濛濛細雨中,也不時向樓上回望……
“顯然這個本子不同於輕喜劇的《車禍》,它有十九世紀文學那種憂鬱的抒情意味,又有80年代的生活節奏。這種矛盾的交錯,形成本劇的特殊風格,本身就反映出時代的新舊交替。我需要說明的是,劇本對演員有了更高的要求,人物內心情緒起伏、節奏變化比較大,要做到表演樸實、含蓄、必須向內使勁,把人物性格琢磨透。
“角色分配都明白了吧?好,現在對本子。場景設置、畫外音由我來讀。侯小虎,精神集中些,看本子!”
大家不約而同瞅了這“王子”一眼,頗有些驚詫。
曾笑在大庭廣眾點侯小虎的名,大概是頭一次吧?邱竹心想。
侯小虎同時扮演倪華鳴兄弟,這一來,對排的主要部分就是他和邱竹的任務。
侯小虎提議:“找個安靜的地方吧,賓館後麵有個庭園,上午沒什麽旅客。”
“悉聽尊便。”
侯小虎覷了她一眼,臉上冷冰冰的,有些瘮人。
庭園很美,小巧精致,中西合璧。正是鮮花怒放時節。邱竹心裏閃過不祥的念頭:他和林楓常來這兒嗎?
邱竹突然感到穿的裙子太短,既不敢對著他坐,也不敢朝著清澈照人的水麵。她側身坐在一塊假山石上。
侯小虎似乎對她的躊躇一無所覺:“開始吧。”
——華鳴,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什麽事,說吧,幹嗎這麽嚴肅。
——你會感到意外,震驚。
——嗯?
一一你也許會生氣,發火。
——什麽?
——你也許會從此不再理我。
——大件究竟是什麽事,說吧,真叫人受不了。
——我害怕,改天再說吧。
——不行,今天說,現在就告訴我!
邱竹突然把劇本猛地一合,隨手扔在一邊,“算啦,我不想念了,你簡直是心不在焉!人家給你一斤,你隻給二兩,真沒勁!你跟林楓她們排戲也是這樣?!”邱竹發現侯小虎臉色陡變,說話拐了彎:“對我有意見,直說吧!”
侯小虎默不作聲。她發現他偷偷在看手表。
“您是侯小虎先生?”不知什麽時候,一位三十出頭的賓館服務員走到跟前,胸前佩戴的標記號碼是311。
侯小虎立時從石頭上站起來。
“杜經理在等您……”來人壓低了嗓門。
“知道了!”
“對不起,”侯小虎轉向邱竹,“我去去就來。”
邱竹感到有些不對頭,裝著很生氣的樣子說:“你有私事,我也有私事,鬼在這裏等你!”
“好吧,下午再排,我們分頭熟悉一下本子,上午算啦。”侯小虎扔下她,同311服務員一道揚長而去。
邱竹繞過假山石,眼睛隔著花叢追蹤侯小虎,包抄到他的前麵,在賓館主樓的東端牆角下站定,等他露麵。
侯小虎出現在西牆角,同311服務員講著什麽。他沒有向大門外走去,也沒有乘車,而是進了賓館主樓大廳正門。
這麽說,“杜經理”已經進了賓館?
邱竹若無其事地徑直走進大廳,又徑直進了電話間。電話很快撥通:“喂,我是邱竹。”
“啊,是你!太好了,為什麽今天才來電話?”
“不是說,沒有緊急情況,盡量不用打電話嗎?”
“是的,”對方沒有就此事糾纏,“是我說過的,你知道,我很擔心……”
“我這不好好地嗎?喂,告訴你,杜經理來找侯小虎啦!”
“杜經理是誰?”
“不清楚。”
“務必馬上查清楚。”
“好。311號服務員……”
“3——1——1,知道了。今晚能回家嗎?”
“公事私事?”
“公私兼顧……”
邱竹出了電話間,直奔三樓。311跟蹤著她。
邱竹在攝影組住房一間一間地找侯小虎,詢問了幾個人,都說沒見到他。
邱竹在曾導演的房門前猶豫了片刻,闖了進去。
“曾導演!”
“做什麽?”隻有曾笑一個人,他自顧伏案工作,會才轉過頭來。
房裏沒有其他人剛來過的跡象。“晚上我請假,回家去看看。”
“你的家不是在K市嗎?”
“我住在P城姑媽家裏,好幾天沒回去了,姑媽會不放心的。”
“好吧。如果在家裏待得太晚了,明天早上再來。晚上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明白嗎?”
“謝謝您的關照!”....
邱竹乘電梯在各層樓找侯小虎。311戴上了太陽鏡和白工作帽,邱竹沒把他認出來。
邱竹最後來到服務台,翻看登記簿。
杜德仁,男,五十四歲,香港大達貿易股份有限公司經理……
邱竹“啊”了一聲,急忙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邱竹按照登記簿上注明的房間,來到八樓。
走廊裏很安靜,壁燈作為一種裝飾,依然亮著。邱竹站在808號房間門口,思考著找侯小虎的借口。
“小姐,您找誰?”
邱竹認出了他就是311,話到嘴邊改了詞:“我找杜……杜先生約的侯小虎。請問是這間房嗎?”
“侯小虎同誌好像回到下邊攝製組去了。”
“是嗎?我剛從下邊來,他沒有回去。”
311按了長短不等的幾下門鈴。待裏麵說:“請進!”311隨即向邱竹打了個手勢。可是,門被反鎖上了,她擰不開。311從腰間取出鑰匙串。為她開了門。
邱竹進來後,頓時感到失望:侯小虎不在,屋裏也似乎沒有什麽異樣。當然,茶幾上有兩隻酒杯,一隻空的,一隻留著半杯黑啤酒。
“哦,我找侯小虎,他剛才來過您這兒?”
“是呀,他偶爾來這裏聊聊天,剛剛走了。”
並沒叫他說明侯小虎來這兒做什麽。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打擾您了,如果您見到他,請告訴他,今天晚上我請了假,不能跟他一起排戲了。謝謝。”邱竹又將房內掃視了一遍。
邱竹匆匆告辭。回到攝製組住處,並沒有看見侯小虎。他顯然還留在杜經理房裏。
晚飯後,邱竹慌慌忙忙洗了個淋浴,換好衣裳回家。她一邊走一邊回想著她經曆的一切,心裏不踏實。她的表演究竟如何?事態的進展將會怎樣?
突然她耳邊一陣巨響,兩眼一黑,失去了知覺。
一輛藍色的本田牌摩托從她身邊疾馳而過,消失在P城的夏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