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分鍾,兩輛帶鬥三輪摩托急刹在昏倒的姑娘身旁。

鄺健大驚失色:“夏梅!夏梅!”

孫飛虎摩托沒有熄火,吼了一聲來“送醫院”加大油門,直追藍色本田。

本田很快意識到有人跟蹤,加速亡命逃竄。大街上所有車輛紛紛為這兩輛發瘋的摩托讓道。引擎的怪叫就像超低空飛行的轟炸機,給繁忙夜市熱烈的奏鳴曲平添了恐怖的噪聲。

本田突然繞過街心花壇,來了個逆時針旋轉,緊接著向右拐進了一條小街。孫飛虎罵了一句粗話,咬住它追了上去。幸好這條小街上的攤擔已經收市,不然孫飛虎隻好幹瞪眼。

本田大概知道追上來的車是帶鬥的,便專尋小巷穿行。摩托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起伏騰飛。車技是職業騎手水平。

一位夜行人驚叫一聲,伸開雙臂,緊貼住牆壁。

巷子越來越窄。孫飛虎眼看前麵是下坡,猛提車把,帶鬥摩托從本田頭上飛了過去。本田狡猾地拐進了旁邊的巷子。孫飛虎摩托掉頭不靈便,而且,那巷子他已經開不過去了,太窄!

本田溜掉了。孫飛虎唯一的勝利是剛才臨近本田時,認清了它的牌照,xx-805030,數字很好記。

孫飛虎返回局裏時,張磊在門口等他。

“MD,讓他溜掉了!”

孫飛虎光說結果,免得人問他。怎麽回事?為什麽讓他溜了?概不用問。要緊的是結果。張磊淡淡地說:“梁鄴同誌在等我們。”

“夏梅情況如何?”孫飛虎問。

“有點撞傷,嚇昏了,沒事!”

孫飛虎輕舒了一口氣。他盡管對這一行動方案持有異議,但能顧全大局,並以實際行動關心。作為回報,張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夏梅躺在梁邦的藤圈椅上,鄺健站在她身旁,眼睛看著她因摔傷而青腫的膝頭。梁鄴一手放在另一隻手的腋下,手托腮,思忖著什麽。孫飛虎張磊一進門,梁鄴說:“開個碰頭會,鄺健,把剛才小夏說的情況複述一下!"

鄺健講了夏梅化名邱竹混進攝製組,取得信任,擔任主要角色,與此同時打聽到攝製組的種種情況,最後與曾笑、侯小虎正麵接觸,不料變故陡生,演出了今晚的險劇。

“我認為,”鄺健看了夏梅一眼,接著說,“夏梅的行動有收獲,我們預定的目標是曾、侯二人,現在又擴大到了港商杜德仁和服務員311,如果能揭開杜、311與侯之間的關係,PX一案可能出現柳暗花明。但夏梅也有失誤,接觸杜德仁太匆忙,暴露了自己:夏梅應當設法撤下來!”

夏梅頗有些不服氣“你不覺得這個結論太武斷嗎?我-並沒有暴露!我的一係列行動都可以作另外的順理成章的解釋,隻要能給我安排一位‘姑媽’,並且在她家裏與曾笑、侯小虎見麵,就可能消除他們的疑雲。我的工作剛開始,我不想撤出西山賓館!”

“人家已經要殺人滅口了,你還沒有暴露?”

孫飛虎以追蹤本田的經過,證明本田是畏罪脫逃。夏梅無話可說。她心裏很清楚,她行走在馬路右邊,本田迎麵直朝她衝來,動機很明顯。當時的路況以及駕駛者的車技都說明,他沒有衝到馬路中心線以右的任何理由。她突然感到害怕了。

“張磊,你在想什麽?”梁鄴點名了。

“我想的事很多。首先,如果殺人滅口可以認定,那麽,這似乎是林楓悲劇的重演。也許這隻是想象,太浪漫了一點,但林楓的死因一直在折磨我,有什麽必要殺害她?隻有一種最普通最簡單最合理的解釋:滅她的口!為什麽滅口?她撞破了犯罪分子或犯罪集團的某個機關。就像夏梅今天一樣。很偶然地發現了侯小虎與杜德仁和311的聯係。當然林楓知道的‘內情’肯定比夏梅多得多,其實夏梅並未掌握他們的任何違法犯罪事實。由此我的第二個推想是,他們是否僅僅想嚇唬我們一下,把夏梅趕出賓館?如果這一點能成立,我第三點想法就是,罪犯的活動還沒有結束,也就是說他們的某個目的還沒有實現,正在加緊行動,而西山賓館正是這一活動的中心地點之一。眼下,我最感興趣的是本田的駕駛者究竟是誰?”

張磊講話的風格,明顯地受了比利時偵探波洛這一虛構人物的影響,不僅孫飛虎不習慣,梁鄴也覺得有點兒別扭。當然,他關心的是內容,而不是風格問題。

“不知道孫科長能否就此提供線索?”

“我記住了車號xx--805 030。”孫飛虎有點不快。

“太好了,梁鄴同誌,我提議立即查明車主。”

鄺健說,“不用查了,那輛本田是侯小虎的!”

由哥哥來證實此事,再準確可靠不過。

“不對!”夏梅嚷了起來,“我最多隻驚動了杜德仁和311,侯小虎根本不知道我跟蹤過他!”

“假如侯小虎是犯罪集團的主要成員之一呢?”孫飛虎提出質疑。

“侯小虎陷得如此之深,但證據不足。照前一段的結論,殺害林楓他沒有直接參與,要加害夏梅理由更不充足。”鄺健自己也奇怪,他說得很坦然,很自信,一點也沒有為侯小虎辯護的感覺。

“同意。”張磊緊接著說。“說到這裏,我有必要修正我剛才的第二點推想,製造車禍事件是一箭雙雕,既想趕走邱竹,同時把我們的注意力繼續引向侯小虎。我想再請教一下孫科長,本田駕駛者的外形與侯小虎差別大不大?”

“比侯小虎似乎矮一些,而且明顯地要瘦許多。”

“為了排除目測的錯誤的可能性,我認為還應當取得侯小虎當時不可能在現場出現的旁證,這應當不太困難。”

“嗯。”梁鄴說話了。“我原則上同意張磊的分析。但是現在不要急於弄清侯小虎在PX中的地位,當務之急是控製杜德仁和311,這類控製要靈活,有鬆有緊,有放有收,把他們的聯係方式、聯係人和目的迅速查清!”

梁鄴走到夏梅跟前:“請你仔細想想,杜德仁的房間裏有什麽不同一般的跡象,要在所有細節上回憶。”

夏梅的眼前,浮現出那間豪華的屋子……

“注意比較與賓館一般房間和客人的異同之處。”張磊從旁提示。

夏梅沒有把握地說:“他房裏書桌上有一尊仿製的唐三彩,一枚放大鏡,床頭有一疊畫冊,好像是《中國畫》,這能不能說明主人的興趣、愛好?”

中國畫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切過鄺健腦海!

何禾、古月篁、侯小虎、侯玉山、杜德仁、藍色三菱牌小貨車,一個個抽象的或具體的浪頭,一齊翻騰……

鄺健大聲叫道:“突破口找到了!”

洞庭巷是一條幽靜、冷僻的古老小巷,保留著20年代的風貌,P城像這樣的街巷已所剩無幾,城建規劃部門在幾次大拆遷中都曾煞費口舌,說服有關領導,將它作為P城遺跡保護下來。若幹世紀後,生活優裕的人們將來這裏尋找曆史上的P城,以及現代文明所不能給予的夢幻般的追溯、遐想,別有情趣的享受。

古月篁夫婦是在洞庭巷度過童年的,這裏還有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回憶。為事業奮鬥了一生,古稀之年又回到出發地,既有欣慰和溫暖,也有遺憾和辛酸。

洞庭巷八號大門的一對氣勢威嚴的雄獅,經受了曆史風雨的剝蝕,風采不減當年。鄺健佇立門首,不知為什麽,思想的風箏一下飛得很遠。

進門,但見青磚屏風牆兀立在眼前。它渾身斑駁陸離。大概今人根本不明白此物何用,因此遺忘了它。

第一重天井,隻剩下一條窄窄的小過道,高低大小參差的自建紅磚小屋,瓜分了這個空間。

鄺健立刻想起了林楓父母的住處。她爸爸很快就要從國外回來了。李青來過兩次,他先是搪塞,後來幹脆與夏梅串通一氣騙了她,說是林楓和同學一塊兒到桂林旅行去了……

“您找誰呀?”

一位老者拄杖問他。他驚醒過來,很快認出他就是自己要找的古月篁。

“古老,我特意來看望您的,上次在我們家看過您作畫之後,我一直想登門求教……”

“哦,哦,你是侯司令員的大公子鄺健?幸會幸會,老朽目力不濟,恕我逋慢之罪!請屋裏坐,屋裏坐!”

鄺健隨他穿過兩間紅磚房之間狹窄的甬道,進到廂房裏。廂房玻璃全被擋住,白天也必須開電燈。古月篁的老伴正在燈下讀明代文震亨的《長物誌》。這間廂房寬二米多,長不足六米,兩張床一張小桌幾乎鋪滿了全部麵積,兩張床中間安了一道金絲絨簾子。有別於普通陋室的是它的上部空間得到充分利用,從一人高處起直到天花板,沿牆做了層小小閣樓,書籍、畫冊被“束之高閣”。鄺健發現了一架小木梯,估計專為取書之用 。他真擔心,古稀老人會從上麵摔下來……他感到揪心,半天開不得口。

古夫人沏杯茶送到鄺健手上,侃侃說道:“這間陋室,原是我兒時的琴室,早已麵目全非了。祖宗數代都是酷好建築的,經商所得,大都花費在經營安樂窩上了。現在雖有懷舊之情,但想到今日仍能為許多普通人家解決暫時的居住之難,倒也不無安慰。隻是我那外孫常有抱怨,因為按照政策,他就是洞庭巷八號的繼承人之一,可現在還為結婚的住房沒著落發愁!”

古月篁覺得古夫人態度曖昧,補充說:“政策是對的,落實起來困難重重。這一二十戶人家,一時怎麽搬得走,國家要花多少錢才能建一幢住一二十戶的樓房?我們老了,想得開,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鄺健察覺老兩口內心裏充滿矛盾。盡管如此,他對古老夫婦依然懷有敬意,因此說道:“您能體諒國家的困難,這已經不容易。不過,您眼前的困難也很現實。您外孫在哪裏工作?也許我能幫幫忙。”

古夫人說:“太感激了。他叫朱明,在造紙廠做工。我的女婿是早年留美的博士,在P城大學化學係執教。他父親的住房條件還好,但是現在的年輕人,不大願意待在父母身邊,都想單獨自立門戶。”

鄺健的感慨油然而生:祖父輩是一代畫師,父輩是教授,朱明卻在當工人。老知識分子家庭也普遍有一種“非學者化”傾向。等到朱明有了子孫,他們的文化素養大概會回升吧。

古月篁以為鄺健為“幫忙”感到為難,忙說:“住房的事頗為棘手,鄺健同誌公務繁忙,不用為我們的私事費心。”

“不不不,我一定盡力去活動活動。”

“難為難為!”

這氣氛太生分。鄺健恨自己嘴舌太笨。他根本不善於同老一輩知識分子交談。“據說,真正藝術家是沒有老年的,愈是年高,藝術造詣愈深,功力達到所謂出神入化、從心所欲的境界。二位是一代宗師,晚年居住在這樣的環境裏,不能作畫,實在太可惜了!”

“是的,如果完全不能作畫,活在世上也就沒趣了。畫還是作的,你看牆角那張進口九夾板,何禾先生特意送來的,搭在床架上,權當畫案。”

鄺健本想攀談幾句,以便進入正題,這番介紹,卻叫他心頭湧起一陣酸楚。

古夫人明智豁達,主動問道:“鄺健同誌想必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何吩咐,盡管說吧。”

鄺健這才打開塑料薄膜卷,取出一幅裝裱精美的立軸說:“我帶來了一幅國畫,想請古老古夫人給鑒定一下。”

鄺健將立軸高舉在胸前展開,迎著電燈光。兩位老人心裏“啊”了一聲,交換了一下眼色。

古月篁心中不悅,問:“敢問這是誰臨摹的鄙人的拙作?”

鄺健在心裏說:我也正要找這個人哩。但他需要進一步確認此畫是贗品,遂問:“請教古老,您怎麽一眼就看出是臨摹品,而且又曉得是臨摹的您老的大作?”

“好吧,我先回答你,不過,你也要告訴我實情。中國畫講究意境,筆力老到,方能從心所欲,意在筆先,意到筆到。我是畫山水的,山勢崔嵬,泉流灑落,雲煙出沒,野迂回,萬變不離其宗,這宗,乃畫者資質、稟賦,胸臆、境界。你莫道老朽作畫一揮而就,不過人情往來應酬,其實大不然,每幅畫都曾晝思夜索,揣摩日久,不僅要為對自家名聲負責,更要對後代觀者負責,對藝術負責。所以,即使是多年前的舊作,也一眼便認得出。至於臨摹之手,功力不到火候,落墨運筆,依樣畫葫蘆,哪有靈氣風韻可言?自然易辨也!”

“多謝古老指教。這幅畫原是依據您在我們家作的畫臨摹的,實不相瞞,您的原作被人換成了贗品。但究竟是什麽人幹的,尚未弄清楚,這事也還蒙在鼓中,所以還請古老伯代為遮瞞一時!”

古月篁夫婦對這番話似乎莫名其妙,可能沒有精神準備。沉吟半晌,古夫人說:“可以遵命 。隻是希望能查清楚,畫的價值是一回事,我們擔心的是被不良之輩盜賣,生出是非,P城外商掮客甚多,恐有人做出有辱國格之事!”

鄺健欽佩古夫人的睿智,連忙說:“我正是為此擔心。我還想冒昧地問一件事,古老還有何禾老,是怎麽認識舍弟侯小虎的?中間是誰做的介紹?”

“怎麽,小虎行為不軌?”古月篁驚恐失色。

鄺健隻好撒謊:“家父對舍弟一向有些溺愛,我怕他年少無知,會在外麵做出糊塗事來,作為兄長,我有關心他的責任。”

“唉,”古月篁長歎一聲,說:“說來話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