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飛虎把夏梅送到他的姨妹家裏,姨妹叫陶桃,戲劇工作者,性格開朗,很樂意接受夏梅這位熱情活潑的“侄女”,隻是她才三十出頭,扮演夏梅的姑媽,嫌年輕了些。事情急迫,也隻好這麽辦了。
陶桃給賓館掛電話,向導演曾笑說明情況:發生了車禍,邱竹腿部受了傷,這姑娘倒要堅持來拍片,做姑媽的不放心,萬一再出什麽事,她可沒法向哥哥--也就是邱竹的父親——交代,因此,請導演諒解她的難處,最好再物色一名角色。
曾笑在電話裏連聲說沒關係,還說讓邱竹的家長受驚了,實在過意不去。又著實將邱竹的聰明和藝術天分誇讚了一番,祝她早日痊愈,重返攝製組。並說一定要來探視,隻是最近兩天忙得不可開交,脫身不得,非常抱歉。
陶桃終於鬆了一口氣,這場戲暫時落幕了。
孫飛虎對張磊、鄺健講了安置夏梅的情況。
張磊說:“我的任務也完成得挺順利:我去賓館找了經理,請他協助落實昨天傍晚侯小虎是否開著他的摩托出去過。他說,不用問別人了,昨晚六時半左右,侯小虎在打網球,沒有出門。這位經理也是個網球愛好者。”
“311的情況呢?”孫飛虎問。
“311是八樓的服務員,叫童鍾,二十八歲,從市客車公司調入賓館一年零三個月,十六歲時曾因扒竊和毆勞教兩年。此人安排在八樓工作是走了後門的,他的舅父是旅遊局副處長,八樓是豪華型房間,幾乎都是外商港商住的。童鍾調來後,沒有發現違法行為,侯小虎進攝製組後兩人接觸較頻繁,據童鍾自己對人說,他們是在賓館音樂茶座認識的,不過是舞友關係。”
“這條線索很重要!”
“是的,我順這條線索找音樂茶座服務員做了調查,在童鍾和侯小虎眾多的舞伴當中,有一位特別引人注目的姑娘,綽號‘黑牡丹’,二十出頭年紀,很漂亮,皮膚黝黑,舞跳得很棒。姓名職業不詳。林楓出事後,她一反常態,很少來跳舞。”
鄺健腦海裏掠過一道閃電,脫口說道:“太好了!”
“怎麽回事?”孫飛虎問。
“很可能就是她!我追蹤過她!”
鄺健想起來了,那天在振興小商品市場旁邊的一家個體餐廳裏遇見過一個黑美人。“對了,那天正是《車禍》在振興市場改拍林楓的一場戲。……她為什麽待在那兒?……”這時,藍色的三菱小貨車又出現在他眼前……
張磊的眼睛裏射出興奮的光亮,“我看PX案件已經臨近尾聲了。”
孫飛虎、鄺健不解地望著他,等待下文。
“沒什麽。我一直在等待一位年輕漂亮的女性出現,果然不出所料。這僅僅是預感,暫時還無可奉告。我提議,對所有已經出現的女性,我們都要緊緊盯住不放。鄺健,說說你洞庭巷八號之行的收獲!”
鄺健被張磊的樂觀和興奮感染了,故意逗他:“你怎麽知道我有收獲?我的收獲沒你們大。”
“騙不了我。你早就忍不住要說話了!”
這家夥,就在偵破組的碰頭會上還在察言觀色!
“簡單點說吧,一、侯小虎拿去裝裱的畫被換成了贗品。他從家裏拿走是九月四號當,一輛藍色三菱小貨車停在門口似乎是專程來接他的。古月篁等人作畫也是侯小虎事先同何禾談好的二、據古老說,他們不認識侯小虎,是P城美協兼書協主席何禾作的介紹。三、何禾 有個女弟子,叫姚紅開一家個體畫店何禾曾向她談起市美協開辦美術開發公司為籌建畫院積累資金一事,因為沒有帶門麵的房子,隻能紙上談兵姚紅說她認識侯小虎,不妨通過他找我爸爸幫忙,也就是說,這根線是叫姚紅的那個女弟子搭上的。”
“事情越來越明朗了。”張磊不覺喜形於色。
“還有叫你高興的!古夫人見過姚紅,說這女孩子聰明漂亮、熱情。”
“是否也是個黑美人?”張磊問。
“我當時沒有聯想到那麽遠,沒有詳細詢問。”
“太遺憾!”
“這還不好辦?你對PX中的女性那麽有興趣,同姚紅接觸的任務就交給你吧!”
“啊,不行不行,我不善於同漂亮姑娘打交道,這方麵你有經驗,我自愧弗如!”
孫飛虎實在聽不下去了:“嚴肅點!這不是去談情說愛!就讓張磊去!今天務必把姚紅和她的社會關係搞清楚!”
“你們呢?”
孫飛虎看看表,說,“到時間了,我們走吧,莎菲菲和曾笑的官司下午兩點開庭!”
“好嘛,我們的戰線要全麵鋪開啦!”
張磊思考問題的方式與眾不同。他經常從戰略上闡述案件偵破的發展,盡管隻言片語,不作鄭重其事的長篇大論。鄺健對他的才能,不禁產生了一種友好的妒忌。
新近落成的法庭,莊重、氣派。建築風格是現代特點與民族傳統的綜合:造型如同小劇場,以直線線條為主,門廳五根大立柱,色調以淺灰、米黃為基調,卻以翠綠作為裝飾色。鄺健很少來看開庭按照公、檢、法三家的嚴密分工,鄺健的工作隻是第一個環節,將犯人緝拿歸案。
正像莎菲菲說的,文壇訟事是件新鮮事兒。前來觀戰的,穿得時髦的、戴眼鏡的比較多。文藝界顯然對此案頗有興趣。也許他們還不諳內情,案子到了開庭這一程序,事實上已臨近尾聲,大量的工作早已做畢。
“原告人、被告人,到前麵來!”
鄺健知道,在版權糾紛中,原告被告具有同樣的法律地位。
審判開頭必須例行的身份詢問結束後,原告莎菲菲宣讀起訴書。她說,一九八二年元旦茶話會上,她認識了曾笑,談起她的劇本構思,曾笑表示欣賞。兩人商定合作,由莎菲菲寫第一稿,曾笑寫第二稿。她將初稿完成後即交給曾笑,一個月後,曾笑複信給她,說正在修改,工程很大,需要共同探討。此後,曾笑多次約見她,彼此都覺得談得來。四月初,曾笑正式向她求婚,被她婉言拒絕,合作劇本也自然中斷。五月中旬,她收到曾笑最後一封信,說劇本基礎很差,決定退還給她,信中說明,這一題材雙方都費過心思,今後不妨各自為戰。莎菲菲沒有複信,一則她很忙,對此有些心灰意冷,同時她自信曾笑沒有生活基礎,不可能單獨完成這個本子,有一種等著看他笑話的變態心理。誰知今年劇本拍成公映,她才發現作品裏有不少情節甚至許多重要台詞都是她第一稿中就有的……
莎菲菲沒有證人,因為她不希望報社同仁曉得她有“創作方麵的野心”。
自訴案件審判,檢察官不出庭,由原告律師--據說是一位業餘作家--出示莎菲菲提供的證據:劇本初稿和她與曾笑的往來信件,並要求被告和辯護律師對此作出答辯。
曾笑從容站起身,鎮定自若:
“原告莎菲菲的起訴書,大致內容與事實出入不大,需要說明的是:一,她第一次同我談到構思時,隻能說是一個對題材的初步選擇,也就是對選題的設想,在她完成第一稿之前,我和她一起設計過情節,具體分析過劇中人物,因此,我認為第一稿中就有我的勞動成果。二,我退稿時通知她,今後各自為戰,她沒有回信,我有理由認為她對此並無異議,事實上,如她剛才所說,她已經心灰意冷。三,我承認作為創作成果的電影劇本,有她的部分勞動,這份勞動的劃分,鑒於情況複雜,我願意作出讓步:凡屬她出示的手稿中有的,按字數計算在她名下,我按比例退出部分稿費,並同意恢複她的著作權。”
“完了?”法官問。
“完了。”
“請原告律師發言!”
一位麵目清秀,渾身有一種書卷氣的中年男子站起來,麵對被告:“我想向被告提一個問題,在剛才被告的答辯中,既然承認原告莎菲菲有著作權,並同意退出部分稿酬,作為亡羊補牢,未必不是明智的態度。但是,劇本發表、開拍的時候,你是否想到過另一位作者?”
“……”
曾笑麵部肌肉微微一顫。他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我希望被告明確回答!”
“我認為被告無需回答!”辯護律師嚷道,“被告的答辯十分清楚:原告莎菲菲既然沒有回信,曾笑完全有理由認為她已經默認!”
原告律師眼裏閃動著寧靜的微笑:“我問的是他當時的實際想法,而不是律師代替被告作出的某種推斷。”
“法律隻應當認定事實,不應當關心什麽‘想法’。事實再簡單不過:莎菲菲當時並不曾提出異議。如果她不同意就此分道揚鑣,或者重申自己的著作權,我想,曾笑是會考慮她此前付出的勞動的!”
“我提請法官注意,被告辯護人剛才使用了‘我想’這一說法。請回辯護人,這不正好與你說的法律不應當關心什麽‘想法’自相矛盾嗎?”
鄺健的目光輪流在辯論雙方臉上溜來溜去。辯論需要機智,敏捷,善於迅速抓住問題的實質和要害,還要具有控製感情的能力、演說家鼓動家的口才。鄺健感到一種領略雄辯藝術的興奮。
這時,法官說話了:“好,請被告回答原告律師的提問:你當時想到過還有另一位作者沒有?”
“……想到過。”
“好!”原告律師說:“想到了另一位作者而又在事實上抹殺了她的名字,這不是一種剽竊他人勞動的行為嗎?”
“我認為剽竊不能成立!”被告辯護律師大聲反駁說:“第一,曾笑本人也付出了勞動,如果說剽竊,豈不是自己剽竊自己的成果——”
法庭出現笑聲。鄺健也感到好笑,被告律師過於性急,發生了邏輯混亂。
“安靜!請辯護人繼續講下去!”
“嗯,……第二,還是我說過的,莎菲菲並沒有在當時提出不同意見!”
被告律師不那麽理直氣壯了。
“是的,問題正是出在這裏,”原告律師似乎已經穩操勝券,“莎菲菲沒有回信,這樣就給被告以‘默許’的口實。我們國家還沒有文藝立法,在這種兩可的情況下,我們還沒有認定剽竊的法律條文,對此,我個人深感遺憾!但是,我們不能允許有人鑽我們法律暫時還不夠健全、不夠嚴密的空子!對於一位作家、藝術家來說,靈魂的審判、良心的審判、道德的審判,才是最嚴酷的審判!曾笑同誌回答說,他在劇本發表、開拍的時候,曾經想到過另一位作者,對此,我個人甚感欣慰;因為,如果他連想都沒想到過曾經有一位同誌與他共同探討過人生和藝術,抹殺他人勞動不就已經到了利令智昏的地步,忘形的地步嗎?那豈不是良心的泯滅?豈不是從文人墮落為舊社會那種唯利是圖的商人?他還有什麽資格享受人類靈魂工程師的崇高榮譽?!”
原告律師的發言,博得了文藝界人士的掌聲。鄺健覺得他在內心裏為某種理想的**鼓掌。近年來,這種**已不多見。
審判長問道:“被告還有什麽需要說的?”
曾笑沉靜回答:“我認為無論是我還是我的辯護人,已經不需要再說。”
審判長宣布休庭合議,聽候宣判。
鄺健心裏很不平靜,曾笑的沉靜令人震驚。他究竟是明智過人,還是對未來的事有所預感。因而以這一案件的退卻來掩蓋他在PX案件中的那一份罪過或者說責任?……
……宣判在意料之中:第一,為莎菲菲對電影劇本《今天》的著作權正名。第二,曾笑應將稿酬的三分之一付給莎菲菲。第三,曾笑應在發表《今天》的《電影作品》雜誌、《P城晚報》上刊登聲明,公開向莎菲菲致歉。
在人們熱烈地議論中,孫飛虎走出法庭,發現鄺健還在裏而沒出來。他逆著人流朝裏擠,終於看見鄺健正在同剛剛打贏了這場官司的莎菲菲握手……
一個驕傲的、不安分的女人,孫飛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