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那個女人談什麽?”
孫飛虎對今天的開庭缺乏興趣,說不定他還會覺得無聊哩。鄺健坦然地說:“我和她定下了約會時間,晚上八點她請我看電影。”
孫飛虎朝前走了幾步才開口,“少同這樣的人來往!案情很可能發生變化,思想要高度集中!”
鄺健分辯說:“約會的目的,自然是為了進一步了解曾笑。”
“約會?為了破案就可以不擇手段?”
約會是件很普通的事,是個中性字眼。在老孫這輩人心裏,約會總是指“那個”極特殊的含義——反正不是好事!
鄺健無心與他辯論。他隻是不明白,孫飛虎對案情的預測根據何在:“怎麽知道案情會有變化?”
“說不上來。你不覺得我們已經全麵出擊了嗎?在這種時候,往往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敵人不做出反應那才奇怪!”
“這就是張磊說的預感?”鄺健沉思地自語。“我不會用他那些新詞兒,我憑經驗!”
應該吸取他們兩人的所長。鄺健突然對他的兩位戰友產生了各不相同的敬意。
張磊的任務非常簡單,拜訪那位聰明的漂亮的個體畫店女店主。
他完全可以走一條常規的近便的路線:去工商行政管理局查詢叫姚紅的個體戶登記營業執照的申請;然後順藤摸瓜,去姚紅的原單位或者居民委員會找人事幹部、保衛幹部座談:出身,社會關係,有沒有前科,政治麵貌,思想作風……,如果她有檔案,再看看那裏麵的鐵證。
他關心的不是這些。他要獲得活的印象,了解她的性格,最後,弄清她的身世,她現在在做些什麽。
尤其不可忽略,她的經濟來源及收支情況。人們在他的現實世界中,經濟活動是最基本的活動。
因此,張磊走出公安局大門時,實際上並不清楚該往哪邊走。辦事之前要作周密謀劃,這是張磊風格。
首先,不要去驚動何禾老先生。倒不是信不過,這老先生很難說他對他的得意女弟子的不速之客不存戒心,即使他答應合作,恐怕也是貌合神離,配合勉強。據鄺健說,老先生人很精明,如果說話不留神,得罪了他你還不知道哩。
不知怎的,張磊已把姚紅作為案犯之一,這就是預感吧。當然,最好不要先入為主,不過有時做不到。
張磊乘了幾站公共汽車,在鬧市區振興小商品市場下車。他記憶中,附近有一兩家個體畫店。而且“黑美人”曾在這一帶出沒過。姚紅如果是個皮膚白皙的姑娘呢?張磊心裏笑了笑:莫非自己對PX行將結案太樂觀了?
張磊果然找到了一家畫店,門口掛著銀須飄飄的一代宗師齊白石的畫像。這種過時的、刻板的、純粹匠人手藝的炭精畫,張磊一向瞧不起。他覺得這位店主未必認識叫姚紅的同行。不過,為了證實“預感”,他還是決定進店一問。
“畫張像吧,炭精畫,不褪色,長期保存……”店主見張磊進門便叫賣開了,但並無熱情。
攬生意也不看看對象。“對不起,我不畫像,麻煩您,打聽一個人……”張磊打算一口氣說完了它。“也是開個體畫店的,姚紅,畫國畫的。”
“不認識!都不認識!”一句“都不認識”,省得你再問。
“附近還有畫店嗎?”
“……有啊,自己去找吧。”店主背轉身忙他地去了。
振興市場附近的兩條小街,是主幹商業大道的後街。除了煙酒副食百貨小餐館、鍾表無線電修理的個體戶比較分散,其他的店鋪大都集中在這裏。張磊沒有理由泄氣。
人流熙熙攘攘,比上海南京路還擁擠。這裏已成為全國日用百貨的展覽櫥窗。比如說服裝,廣州、上海、深圳乃至香港的流行時裝,幾天之內即可在這裏上市。家家商店門口都掛著一對音箱,鬧哄哄得聽不出名堂。朱明瑛、程琳、呂念祖、鄧麗君、鳳飛飛、高淩風、大陸的、台港的歌星都被請來了,比賽他們的嗓子。張磊不時把眼鏡摘下來擦汗。萬一眼鏡擠掉了,他要找的畫店招牌就會變成雲霧一團。
他一連發現了三家個體或集體畫店,都不是對象。出售的美術工藝品,質量十分低劣、俗氣,店主是大小夥子,濃妝豔抹的女店員,一看都不像有藝術細胞。三言兩語一問一答,果不其然。
功夫不負有心人。張磊眼睛一亮,精神為之一振:一家名為“海韻書畫社”的店鋪,店堂雅潔,顧客寥寥。裝裱精美的字畫掛滿四壁,“曲高和寡”。果然一位俊俏的姑娘端坐在櫃台裏麵看書,大有超脫塵世的風采和氣度。
張磊隔著匆匆過往的行人,一邊整理衣衫頭發,一邊打量這女子,果然皮膚黝黑,五官驚人的端正,尤其是當她抬起那雙烏黑的、水靈的大眼睛時,你會頓時覺得有什麽東西被她攝走。
張磊悠閑地步進了店堂。反抄著手,仔細觀賞陳列在店堂裏的字畫,眼睛的餘光告訴他,女店主也正在觀察他,琢磨是否來了識貨的人。
張磊一眼看見了鄭燮的《竹石圖》,筆墨狂放、洗練,三兩枝竹,數十片葉,一方奇兀的怪石,傳達出秋天的清純,蒼茫的意境。臨摹是見功夫的。尤其“我亦有亭深竹裏,也思歸去聽秋聲”的題畫詩,很得板橋體的神韻。右下一方朱印,文曰:“七品官白”,製印者尚欠刀力,略嫌稚嫩,張磊立刻聯想到姚紅是何禾的女弟子,而何禾的字是專攻板橋體的。那麽,櫃台裏的女子,是姚紅嗎?
接下來的幾幅畫是沈銓的《鬆鶴圖》,惲壽平的《藥花圖》,邊壽民的《蘆雁圖》,李鮮的《百齡圖》,趙之謙的《墨梅朱竹》……
好生奇怪,盡是清代花鳥!.
張磊記下這疑問,又將每幅畫的尺寸默記了一遍。當然,尺寸隻能目測,好在張磊的目光與尺子相差無幾,長期的現場觀察測量,訓練了他的目測力。
張磊又將標定價格瀏覽了一遍,三百元至五百元不等。
這價格定得並不高,可以說明碼實價,絕非黑店!
張磊的獨自觀察已經結束,他等待“姚紅”發話,可是那女子目中無人,似乎忘記店裏有這麽一個怪異的顧客。張磊必須設法與她攀談。他迅速決定了自己扮演的角色。
他轉過身,慢慢地向女店主走近,清清嗓子,小聲小氣喚道:“同誌!”
那女子莞爾一笑,用眼睛說:“傻小夥子,姑娘太美了,連正眼欣賞一下的勇氣也沒有?!虧你還是個賞畫的!”
張磊麵呈難色,膽怯地四下顧盼,顯得有要緊而又難於啟齒的事想說。
“您……您貴姓?”
“我姓姚,叫姚紅,個體戶,會畫畫、唱歌、跳舞,就是沒有文憑。還有什麽想了解的,問吧!”
是她!張磊又驚又喜,但未露聲色。顯然,她把他當作許多膽怯的求愛者之一,而且很可能是個斯斯文文的大學生。正好!
“嘿嘿,”張磊羞澀地傻笑著,“我不是,嗯,不是查戶口的……”
姚紅放肆地格格大笑,她突然收斂笑容,以厭惡的眼光盯住了他。“那麽,是想買畫羅?”
“不不不,……”
“那就請便吧,這是做生意的地方,我可沒有工夫陪你閑扯!”
咄咄逼人的氣勢。變態心理和性格。既**又委屈的生活。對人的仇視與玩世不恭。張磊一下子領會了許多。
“對不起,打擾了。”
張磊諾諾應聲,緩緩後退。但他不甘心就此離去。
“啊,姚……姚同誌,麻煩您一件事,我想向您打聽一下……”張磊耷拉眼簾,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姚紅把手裏的畫冊往櫃上一扔,似乎歎了口氣。
這意味著什麽?她已經不認為遇上了又一個胡攪蠻纏的紈絝,惡少,對眼前這位酸儒畢竟還有點惻隱之心?反正閑得發慌,索性逗他一逗?
《中國畫》。她看的這本書同杜德仁床頭的一樣。巧合?還是有內裏文章?
“什麽事,說呀!”
“我,是這樣的,我叫李丹青,在P城工學院電子係念書,我有一批藏畫,想請人給鑒定一下,是家父生前的收藏,我雖然懂一點國畫,但誌趣不在這方麵……”
“畫帶來了嗎?”姚紅的態度果然不同了。
“沒有。畫,我留在學校裏,也就是說帶在我身邊。”“你的意思是……”
“請你們給論個價,我想,想……”“說嘛,想賣?”
“呃,這裏談話不大方便,如果您願意幫忙,不妨約個地方,我請您……”
“請我喝汽水、吃麵包,還是吃西餐大菜?”
“這……”
“不必客氣了,大學生。約會似乎沒有必要,請上樓吧。”姚紅說罷,起身向後,撩開門簾,向裏麵喚道:“姚藍,上前麵來看著生意!”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從裏麵走出來。
張磊打量姚藍一眼,她一點不像姚紅,白白淨淨的,雖也秀氣,但談不上漂亮,她們是什麽關係?
“李丹青,來吧。”姚紅扭頭喚道。
門簾後麵是一條狹長的甬道,放著一張單人鋼絲床,**很整潔。這是守店鋪的入睡的?再往後是木板樓梯,很結實,油漆過,在考究的壁燈的幽光下,錚錚發亮。樓梯很陡,每一坎又窄又高。張磊踩得很擔心。姚紅穿高跟鞋上樓如履平地。她站在拐角小平台上等他。兩人又上了一段樓梯。姚紅掀開門簾回頭說:“請進!”
啊,別有洞天福地!
整張棕黃色地毯鋪滿了三十多平方米的房間。成套組合家具安排得很雅致,將房間分成兩半。空調,彩電,冰箱,高檔音響設備。考究的紅木畫案,名貴的文房四寶。盆景,字畫,迷幻型香水味…
沒有上萬元,無法享受這一切。張磊迅速算了筆賬。張磊接過她從冰箱裏取出的冰鎮啤酒,吸了兩口,鄉巴佬似地咂咂嘴唇,有些頭昏目眩的樣子。
“談正經事吧。”
“哦,好。是這樣的,我是學電子的,我很想深造,您知道,國內條件差。因此,我想自費留學,美國、日本都行。您知道的,這要很大一筆錢。因此,我想賣掉家父用畢生心血求來的收藏,但我聽說,這很不方便,有些,是國寶,賣不掉。我想找到這樣的買主,既懂畫的價值,又不惹什麽麻煩,至於錢,我不想多要,隻要保證我的基本費用就行。因此,我得先請人鑒定,算計一下,您知道的,我單知道那是些藝術珍品,究竟值多少錢,我不懂行情,就是這些,您不會以為我是在做白日夢吧?”
“白日夢?”姚紅顯然感到這問話好奇怪。
“是的,我從小就很怯懦,但我的成績一向拔尖。我不習慣和別人打交道,喜歡獨處。老師同學一直認為我神經不大正常,笑話我是夢幻者。但我的頭腦很清醒。根據弗洛伊德學說,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做過白日夢。您知道弗洛伊德嗎?”
“聽說過。”姚紅笑吟吟的,很有興趣地望著這位大學生。
“對了,您是懂藝術的,當然不會不知道弗洛伊德。”“是的。他是奧地利醫生,心理學家。他認為藝術的本源是性,對嗎?”
“這……”
“哈哈哈哈。”姚紅**地笑了起來。“80年代的大學生,很少像你這樣老實的。他們同異性在一起談論性,就像談論自己的食欲。”姚紅拿起一麵圓鏡,走攏來,坐在張磊坐的沙發扶手上,“你看看你的臉,由蒼白變成了緋紅!”
張磊沉住氣,決心把這出戲繼續演下去。
“你今年多大了?”.
“我?二十三歲。”張磊瞞了五歲。他知道男性的出生年齡,五歲的誤差根本不算一回事。
“有女朋友嗎?我是說,同女人親近過沒有?”
“沒有……沒有。”這倒是大實話。
“想沒想過呢?”
姚紅在挑逗他。她的目的何在?想騙取他的藏畫?他可是一幅也沒有呀。想尋求刺激?那些**的男子她覺得膩了?張磊突然感到有些緊張。
姚紅捉住了他的手,慢慢向他移攏。張磊的心狂跳不止,手在發抖。這,不是裝出來的。
“小姚同誌,我是來找你幫忙的,請你告訴我,我的願望能不能實現?”
“什麽願望?”
“我想出國自費留學。”他乘機抽回自己的手。
姚紅惱羞成怒了。她過慣了**生活,照她的經驗,世上沒有她不能征服的男人。變態心理促使她,要在這樣一個年輕的書呆子身上,再證實一次她的魅力。
“像你這樣的呆子,能適應西方生活方式?!”
“這麽說,我真是在做夢?”
“做夢,白日夢!”
“不,不,我一定要去試一試,我向往他們那神奇的電子技術,但我不相信不能超過他們第一流的專家!我有許多關於電子發展的革命性設想,他們至今沒有想到,我要利用他們的技術條件來實現!隻要我能出去!哦,算了,說了你不懂的,你知道嗎,微觀電子世界本身就是一幅抽象派的傑作,比藝術更奇妙,更神秘,更**人!知道嗎,畢加索的後期繪畫完全可以用變形、旋轉、抽象、疊加、分離和他的哲學思想來解釋,而電子世界的秘密還處在黑暗之中!”
“你想用你的天才照亮那黑暗世界?”
“你這話說到我心裏去了。不過,你不要笑,這是雄心,絕非野心!”
“李丹青,你的頭腦是清醒的,你很會表達你的思想。”
另一種恐慌攫住了張磊。她識破了他?
“你說的話,我不很懂,但我一向相信我的直覺,你是個真正的人,懂嗎?”
張磊大吃一驚:姚紅的神色顯得深沉、莊重,這裏有她的另一麵嗎?她無疑是個奇女子…
“你不會懂得的,永遠也不懂我說的意思,正如你永遠不會知道,姚紅是個什麽樣的人!”
張磊的心,怦然跳動。
姚紅突然顯出一種傷感,這使她的驚人的美,真的具有了威懾力。“現在,我答應你,我要成全你,盡我的力量,幫助你去自費留學,實現你的夢想!姚紅說話是算數的,她一向不輕易相信人,許諾人什麽,你是第一個例外,也許,也是最後一個例外……”
張磊嘴唇翕動許久,發不出聲。怎麽啦,見鬼,假戲演成真的了嗎?這種感覺,使他大為震驚。
“你怎麽啦?發什麽呆氣?聽見我說的話了?”
“聽見了聽見了,謝謝,謝謝你!”
張磊竟然握住了這女妖精的手。
“我從不稀罕任何人的感謝,感謝總是片刻的人性,一文不值。但是,我今天被魔鬼迷住了,對你這個夢幻者的一聲感謝,竟會有一種無法自抑的反應……見鬼!”姚紅摔脫了張磊的手。
沉默,長時間的對視。
張磊發現了金子:姚紅眼睛裏的淚光。
“你父親是什麽人?什麽時間死的?”她突如其來地發問。
“他是文學教授,也畫畫,可能他知道他的鑒賞力遠遠高於創作能力,就選擇了收藏國畫的第二職業。運動初期,他被整死了……”
姚紅渾身打了個寒噤。張磊心裏又留下了個大疑問,他憑靈感編造的故事,何以她如此強烈地被觸動?
“你怎麽啦,姚紅?”
“……沒有什麽,不要問,什麽都不要問,記住!這是同我交朋友的規矩!答應我?”
“好吧。”
“什麽時候把畫拿來?明天?”
“可以。”
“這事包在我身上了,一切你都不用操心。當然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你信任我。”
“信任”
“你回學校去吧,我想單獨待一會兒。”
張磊告辭,當他撩開門簾時,聽見姚紅的一聲自語:“娜斯泰謝遇見了梅思金嗎?……”
張磊聽懂了這句話的時候,他感到整幢小樓在顫抖、搖晃。
他又回到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好像真的做了一場白日夢。
“李丹青!”
張磊下意識回過頭,看見姚紅朝他跑過來。他站住了。“明天上午七點正,在海濱公園等我,隻帶一幅畫就行了。”
“為什麽?”
“什麽也別問,你答應過我。”
“嗯。”
“再見!”姚紅走了。她臉上布滿陰沉的雲。張磊更是如墜五裏霧中。
慢慢地,一種深深的不安和內疚襲上心頭,揭開“黑美人”之謎的急迫的心情,折磨著他,此外,還有某種新奇的體驗,也隨之萌動。
鄺健邊吃晚飯邊等張磊,吃完了也不見他回。隻好給他留了張字條,讓他晚上十點等他回來,開會研究。
他的腦子裏,有一張圖,漸漸醞釀成熟。
當然,那圖帶有推理色彩,還不完整,亟待補充。鄺健剛走出大門,迎麵開來的摩托停在他身邊。“上哪兒去?”孫飛虎問。
“你忘了,我同莎菲非有個約會。”
“別去了,在辦公室等我,我吃了飯就來,有許多新情況要研究,張磊也參加。”
“張磊還沒有回來,十點鍾再開會吧。”
“怎麽搞的,還沒回?姚紅的材料我都取到了。”
鄺健並不顯得高興。這任務是分配給張磊的,你幹嗎搞第二條行動線?“信不過他嗎?”
“我信不過他的辦案效率,這迂夫子,又喜歡別出心裁。”這倒是實話,張磊有他的風格。好吧,那就看你們倆誰的收獲大吧。
“我走啦。”鄺健說著就要動身。
孫飛虎攔住他:“別去了,我們倆先碰碰頭。”
“你先休息,十點鍾開會,我已通知了張磊。就這麽定了!”
鄺鍵揚長而去。
孫飛虎瞪著眼,張著嘴,老半天才明白過來:他鄺鍵是 PX小組負責人。他在行使他的權力哩!
孫飛虎一進大門,就被值班室喊住了:“孫科長,電話,找鄺鍵的!”
孫飛虎本不想理睬,想了想,還是要以大局為重,萬一有緊急情況,重要信息呢?最近,他心裏已經常常使用“信息”這個新鮮詞兒了,隻是口裏還不好意思說它。
“誰?”孫飛虎呼地抓起話筒。
“鄺健嗎,你真是忙得連看看我的時間都沒有嗎,今晚你一定要來,不然,我會寂寞死的!!”
好呀,你個鄺健,又纏上一個妖精啦!
“你是誰?我姓孫,不是鄺健。”
對方突然感到不好意思了。孫飛虎也因為剛偷聽了那一番話漲紅了臉。
“……您是孫科長吧,行行好吧,我困在這兒像坐牢一樣,不能給我分點別的任務嗎?求求您,放我出來透透風吧?”
“不行!”
“為什麽不行?攝製組的人恐怕已經忘記我了!”
“不行就是不行,這也是任務!”
“活該我倒黴,好吧,老老實實待著吧。孫科長,請您叫鄺健接電話!”
“不在。”
“不是剛剛才過吃飯時間嗎?他沒有回,還是又出去了?您幫忙去宿舍找找看,他應該想到我會打電話的……”
“他約會去了!”真夠囉嗦!孫飛虎掛斷了電話。
孫飛虎腳還沒出值班室,電話鈴又響了。他突然覺得有些對不住夏梅這樣癡情的女孩子,不該遷怒於她,讓她受刺激。他站住了,希望是她又掛來電話。
“我是值班室,你是誰,哦,中山路派出所,好,請等一下……”
孫飛虎若有所失。
莎菲菲是個時間觀念極強的女人。離約定時間半分鍾到達東方電影院廣場中央噴泉池邊。
“你等了多久?”莎菲菲心情頗好。“七八分鍾。”鄺健說。
“作為偵探,你還差一點對人的性格的把握,我的時間觀念是徹底現代化的,我在講到八月二十一日現場情景時曾強調過。”
“我不願意讓別人等我,等人的滋味很難受。”
“你好像太善良了點,不過,怎麽會呢,假如我先到幾分鍾,我絕不會傻待在這兒欣賞噴泉。知道嗎,記者是閑不住的,而且她對一切都有興趣。要我去買兩張電影票嗎?《三十九級台階》。”
“你這叫問客殺雞。”鄺健心想,我決不會幹這種事。
“女人都是會精打細算的。我知道你約我醉翁之意不在電影,幹嗎要浪費票錢?”
“你很講求實際。我是想找你談談,了解你的被告。”“好吧,我們去海濱,邊散步邊談。”
東方電影院背後有一條熱鬧的小街,穿過小街,拐過一條巷子,就能觀賞夜間的大海。
他不再是被告,官司已經了結,下午他來找我,退給我六百六十六元六角,計算得很精確,二千元的33.33%。他向我道歉,解釋他當時這樣做一是想顯示他的實力,二是發泄對我拒絕他的求婚的怨恨。我告訴他,舊賬全部結清,以後我們還是朋友。我請他上館子,分手後就上這兒來了。
“這麽說,你們握手言和了。”
“可不,冤家宜解不宜結,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嘛。”
鄺健一時無話可說,夏梅過了三十歲,會不會像莎菲菲這麽實際?夏梅疾惡如仇,不是她心胸狹隘,而是因為涉世不深,莎菲菲的處世能力強,夏梅還很幼稚,任性……
海濱。鬆軟的沙灘。月色很好,海浪掀起一陣陣有氣勢的喧嘩。
“我不在乎人們對我的印象,包括你的印象。為世人不理解當然很難受,但人如果僅僅為印象而活著,那會更加難受。”莎菲菲打破沉默,“比如,你在月下的海濱散步,我覺得有詩意,很健康,很正常,是生活的一支插曲。人們印象如何呢,難說,瞧,一個三十歲的不安分的獨身女人和一個單身男子約會,玩到海邊去了……諸如此類的奇談怪論你聽得完嗎?我的哲學是對所有的屁話一律充耳不聞!”
“我比你的哲學還多一條:針鋒相對。”“那倒不必。精力有限,留著幹正經事吧。”
“謝謝你的啟示。我還想請教一件事,不知是否冒昧?”“哪來這麽些繁文縟節!我既然答應同你出來走走,自然認為可以與你無話不談。”
“當初,你為什麽拒絕曾笑?”“這對你有用?”
“我覺得,了解這一點,比看他的檔案具體得多,形象得多。”
“他犯了什麽案子啦?”
“很抱歉,由於你可以理解的原因,我暫時還不能對你“無話不談’。”鄺健笑著解釋。
“當然。不過,這似乎不很公平,好吧,我成全你的事業,講!曾笑這個人,我承認,有男子漢的吸引力,不隻是外形,他善於和人相處,會體諒人,談吐優雅,有見識,有幽默感,而且有抱負。據他自己說,他業務上有進取心,政治上卻不適意,我當時相信他的話。我原是抱定獨身主義的,在他麵前,我動搖了。我向電影廠裏的熟人打聽他的情況,結果使我震驚 一九五七年,他的妻子劃了右派,因為一張大字報。大字報是曾笑起草,他妻子抄寫的,為了保護他,妻子承擔了一切。我始終無法理解,一個男人怎麽會讓妻子做這種犧牲,況且那時他妻子帶著個未滿周歲的小男孩,因為生產,身體受了虧損。內中詳情,許多人是知道的,因為他妻子一貫怯懦,委曲求全,也不大過問政治,那樣一張措辭激烈的大字報,她寫不出來。他妻子劃右後,他還算對得起她,沒有提出離婚,但關係相當冷淡,或許因為曾笑處在良心道義與個人私欲的搏鬥中吧,他們的夫妻關係維持到一九六二年。這時,他妻子生了個小女兒,經濟困難時期嘛,生活相當苦,帽子也還沒有摘掉。就在她最需要曾笑的關懷照顧的時候,他提出離婚,把兩個小孩都扔給了這個倒黴的女人。得知這些情況以後,我的眼光變了,再看他,總覺得不順眼,被他喚起的那一點**消失了。他的一切作為,不再讓我感到愉快,就是獻殷勤,也讓我覺得是在作戲,是為了得到什麽,我決定迅速結束與他的交往,寫信拒絕了他的糾纏。故事完了。敘述得不好,需要補充什麽?”
“謝謝。讓你講這些事,我也覺得心情沉重。能不能說說對他的總體印象?”
莎菲菲思索了一下,說:“明智,灑脫,城府不淺。他頭腦清醒,處事井井有條,有預見性,平衡力。不讓任何人感到過分、勉強、不愉快,他想做到這一點,他必定能做到。此外,他善於用正常手段達到目的,既沉著又穩健,既果斷又從容。總之他始終把自己放在一個不吃虧、不留後患的位置。這樣的人,叫你既佩服又厭惡。
“你說的正常手段,是什麽意思?”
“你的提問叫我很為難,我不善於發揮我的思想。這麽說吧,正常,就是合法,即使不合法,也不至於犯罪。”
“在特殊情況下,在危及切身利益時,也不敢去犯罪?”“是的。我認為,一個太愛惜自己的人,沒有冒險的勇氣,一個把生活看得過分實際而又能駕馭生活的人,沒有必要去犯罪。”
“你說得多麽肯定!”
“除非你拿出事實來。我真希望我觀察人的視力,有一天會被你們這些偵探的證據矯正!”
好自信的女人,願上帝保佑她。但願如此!
月亮破雲而出,海上夜霧消散,大海在月光下變得安靜、嫵媚了。
“多好的月色,不能談談別的嗎?”莎菲菲顯然對公事厭倦了。
“最後一個問題:曾笑原來的妻子叫什麽?現在在哪裏工作?”
“這倒記不清了,也沒想到記住她。我可以幫你去問問。很重要嗎?”
“一切線索我們都感興趣,這句話,我是鸚鵡學舌。”莎菲菲快活地笑了。
“菲菲,總的說來,你今天心情不錯!”
“那還用說,我即將同單身的菲菲告別了!”
“是你傾心相愛的人嗎?”
“絕對如此!你今天見過他了,唯一的缺憾是有點其貌不揚。不過,我不在乎一個人的年貌,而且,女人是不經老的,我的如花似玉的年歲已經過去,再挑剔,我就嫁不出去了。”莎菲菲明知道作為女人,她仍然很美。
“是你的辯護人吧?”
“嗯哼!”莎菲菲幸福得想要唱歌了。“祝你們幸福!”
“謝謝。我們也祝你走運,福爾摩斯先生!”
鄺健同莎菲菲分手之後,直奔孫飛虎的姨妹陶桃的家。他的幸福--夏梅住在那裏。
陶桃晚上有演出,不在家。夏梅和陶桃五歲的兒子在房間裏看電視,消磨時間。
“夏梅,我來了!”
“她不叫夏梅,叫邱竹姐姐!”陶桃的兒子鄭重其事地糾正他。
夏梅卻不理他,抱起她的“表弟”說:“走,我們該睡覺了!”鄺健攔住她:“夏梅,跟我走,時間不早了!”
“你知道時間不早了?幹嘛不同她多待一會兒?省得兩頭跑!”
鄺健恍然大悟:“胡說些什麽,人家是為公事!”
“幽會也是公事?談情說愛也是公事?誰找了做你們這行的誰倒八輩子黴!”夏梅將“表弟”放在**,蓋上毛巾被,“請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休息?別想得太美!快跟我到局裏去開會,有新任務交給你哩!”鄺健像哄淘氣的孩子。
“不稀罕這鬼任務!我不幹了,明天我就回學校!”“胡說!誰給你的自由!你現在的身份是PX破小組成員,是我的下級!”
鄺健不得不同她來硬的了。
“哇”的一聲,夏梅哭了。哭得還真傷心。
“夏梅,你聽我解釋,剛才我去找了莎菲菲”
“莎菲菲是什麽人?”夏梅邊抽泣邊問。
“她麽,長得倒也漂亮,三十一歲,報社記者,現場目睹人,不僅如此,她還同曾笑有過一段糾葛。你說,我找她是不是公事?”
夏梅轉過身,掄起拳頭在他身上一頓亂捶,“你、你、你、你該死!為什麽不早說!為什麽一整天都不來看我!”
“我這不來了嗎?走吧,路上還可以聊聊。我可不喜歡看哭鼻子的小姑娘!”
鄺健拉著夏梅的手,半走半跑趕到車站,跳上一輛公共汽車。
“搶了一刻鍾時間,不然得等下一趟。”
夏梅有些不高興。“就在路上還可以談點什麽的!”
“革命,不是在涅瓦大道散步。”鄺健嬉皮笑臉。
“哼!”夏梅搗了他一拳。
鄺健扯了扯她那頂巴黎遮陽帽帽簷,又將食指放在嘴邊輕噓一聲。夏梅怕暴露目標,不再吭聲。其實,鄺健想借乘車的機會安靜一下,把腦子裏的那張圖,作一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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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封情書。
現在他需要用事實和證據代替這網絡中的一根又一根連接線……
在事實和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唯一能代替這一根又一根連接線的是什麽呢?
是他們彼此的關係!彼此的目的、動機!政治的,經濟的,形形色色的欲望……
人,就其本質來說,它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馬克思的這一論斷何等英明!
對犯罪集團成員來說,他們的相互關係首先是**裸的金錢關係、利害關係。當然也有被利用、被蒙騙的人,也有出於種種難言的隱情、難分難解的牽連而不得不依附於人的人……
這是一幅很實際很可怕的圖,一張很嚴密很巧妙很結實很凶險的網。在P城和煦的陽光下或者迷人的夜色裏,在匆匆的車流、茫茫的人海中,你不一定能看見它,不一定會想起它。它悄悄地沉沒在平靜的,泛著美麗的漣漪的生活的湖底,隨時誘捕著理智不健全的人,神誌不清醒的人,見利忘義的人,見錢眼花的人……
每個人不都與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你,我,他,誰能逃避這種聯係?
難道鄺健不正是侯小虎的哥哥嗎?夏梅不正是林楓的密友嗎?
鄺健想到這裏,不寒而栗……
然而,他沒有也暫時不可能往更深一層去想,他更是萬萬不曾想到,他的摯友張磊也已經粘上了這張可怕的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