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城公安局刑偵科辦公室。晚上十點整,PX小組成員全部到齊。

會議由鄺健主持:“我們先把今天的情況集中一下。夏梅那裏平安無事,曾笑沒有出現,當然,他今天很忙:上午開庭,下午又去找了莎菲菲,同莎菲菲達成了諒解。按照莎菲菲的說法,這個人很愛惜自己,根本不可能去幹冒險的事。我們當然不能把曾笑排除在外,這要以事實為依據。需要補充的是,莎菲菲對他並沒有什麽好感,絕不存在為他開脫。”

“難說,不打不相識,”孫飛虎說,“是不是兩人又搭上線了?文藝界的人士,感情豐富得很呐!”“人士”用在這兒,不無輕蔑嘲諷意味。

鄺健對這種態度很不滿意:“老孫,莎菲菲馬上要結婚了。”

“你瞧!”孫飛虎為自己言中頗感得意。

“但不是同曾笑,是她的辯護律師。”鄺健不再看他,轉向張磊:“說說你的收獲!”

“是!”張磊神情嚴肅。他要樹立組長的權威。“明天上午,我將同姚紅洽談一筆生意,我會帶去一幅珍貴的國畫,委托她賣掉。”

鄺健、孫飛虎、夏梅一齊直愣愣盯住了他:他瘋了?說胡話嗎?

“幹嗎這樣看著我?我先說幾點結論:第一,海韻書畫社的女掌櫃姚紅,專門做複製清代花鳥畫的生意,看來這畫店零售生意清淡,幕後交易才是主要收入。第二,我扮演了一個急欲自費留學的大學生李丹青,在P城大學專攻電子學,父親有一批收藏,價值千金,正想盡快設法脫手,姚紅對我演的角色不無興趣。第三,我拜訪了古月篁夫婦,談得十分投機,借口工作需要,找他借了一幅名貴的藏畫。”

他顯然沒有再講詳細經過的意思。

“說完了?”孫飛虎問。“我們關心的不是你如何如何,談談姚紅的情況,你都了解了些什麽?”

祁健示意張磊說說看。

張磊似很為難。他不願講。“總的印象,姚紅是個很複雜的人。她的閱曆、膽量與她的年紀不相稱。”

鄺健察覺到他好像有難言之隱。“就這些?”孫飛虎顯然很不滿意。

“老孫,你說吧,張磊的行動是有價值的,等一會我們再仔細研究。”

“好吧,我說。姚紅應當不叫姚紅,隻是她原名叫什麽?父母是誰?居委會尚未查清。”

“她的養父姚吉人,四十五歲,現在市房屋修繕公司做泥瓦工,臨時工。姚吉人曾在xx美術學院讀書,因犯男女關係錯誤受留校察看處分,時值三年困難,他幹脆退學回P城,拉板車,搞短途運輸,也經常流落到附近縣市打短工,在農村承包一些建築活計。一九六七年他由祖籍農村返回P城定居時,帶回一個女人和四歲多的姚紅。疑點是這樣形成的:那女人叫朱迎春,現年三十六歲,經童鍾舅父介紹,現在西山賓館做炊事員,照年齡推算,她生下姚紅時,不到十六歲。當然朱迎春是鄉下人,早婚是有可能的,可是,當地人曾經反映,朱迎春與姚吉人同居時,已經十七歲,並且從未顯露過懷孕的跡象。需要說明,朱迎春與姚吉人是事實夫妻,結婚手續直到前年才補辦。他們有一個親生女兒,叫姚藍,十四歲,初中剛畢亞,在幫助姚紅看畫店。

據居委會和房屋修繕公司反映,姚吉人剛剛從學校回 P城的那幾年,生活上**不羈,酗酒,鬥毆,任性胡為,倒賣緊俏小商品,也幹過票證投機。因為他四處流竄,也沒有受到應有的批評教育。不過這些年來。循規蹈矩,看不出有什麽不良行為,隻是對所有社會活動都顯得很冷漠,許多人知道他能寫會畫,但無論因公因私,都求不動他,說什麽……”

孫飛虎掏出小本子看著說:“哦,說什麽‘翰墨荒疏’,再不然謅幾句之乎者也的詩文,叫人半懂不懂。朱迎春在賓館表現一般,上班來,下班去,既無比較親近的朋友,也很少言語,穿扮倒很時髦,早已看不出是農村出來的了。姚紅五年前高中畢業。P城六中反映,她聰明,學習成績好,會畫畫寫寫,就是成熟早,讀初中時就開始談戀愛,喜歡同男孩子鬼混,得了個‘黑牡丹’的諢名。不過也沒有發現有流氓盜竊行為。居委會說,她特別喜歡跳舞,深夜不回,姚吉人對她管教嚴厲,但太過分,打過她好幾次,姚紅從家裏跑出去過兩回,被姚吉人找了回來。最近兩年,姚紅開了畫店,家裏才平靜了許多。基本情況,就這些。”

孫飛虎捏著打火機的手揮了揮,這才點燃煙,過起癮來。

“老孫,給支煙我。”鄺健感到有些累,不是體力上的疲乏,而是在腦力上承受不了超負荷的信息量。

夏梅不置可否地凝視他。她討厭男人口裏的煙草的臭味,內心裏不想鄺健沾上吸煙的壞習慣。不過,假如因為丈夫抽煙妻子不準而鬧得別別扭扭甚至天翻地覆,那就更不合算。夏梅才不會幹那種蠢事。為了得到她的心上人,她定要窮追不舍,一旦得到他,她將克製自己的任性,把感情和諧供奉在家庭的神龕上。

孫飛虎吃夠了老婆限製吸煙的苦頭,他猶豫不決,夏梅的想法,他看不透。

“老孫,給支煙我!”張磊洞若觀火,同鄺健打配合了。

“老孫,我也來一支!”夏梅也伸出手來。

“這……隻剩三枝了,都給了你們,這個會我怎麽熬得下去?”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好吧,我放棄!”夏梅轉身朝門外走去。

孫飛虎不無恐慌:“夏梅!”

鄺健笑道:“別理她,老孫,我們接著談。”

鄺健不能不承認孫飛虎的辦案效率,隻一下午,他跑了不少地方,找了許多人。雖然他的調查未能擺脫八股味,畢竟有價值。“最重要的,老孫的調查解釋了兩個問題:一是姚紅與黑美人的關係,我以為是兩個人,現在看來就是同一個人!”

張磊在心裏說:“是的,她就是黑牡丹。”

“第二,”鄺健接著說,“朱迎春的出現,使得姚家與西山賓館的聯係,多了一條內線。

“你們來看,我畫了一張圖,根據老孫提供的情況,現在要作一點修訂。”鄺健把他繪製的《潛網》鋪在桌上,邊說邊用鉛筆改動:“加上姚吉人、朱迎春夫婦;將姚紅與黑美人合為一個。”

孫飛虎看著這張圖,覺得腦子裏清晰了許多。這麽簡單的方法,怎麽自己從沒想到過?

張磊凝視著《潛網》。事件、形象、畫麵、細節,已有的和未知的,應該的和可能的……靈感泉湧而來。

與其說是圖的具象幫助了他,不如說是“潛網”這個醒目的標題點撥了他。

社會的人們,無不處在社會的網絡上。看來,鄺健的政治經濟學,沒有白學。

“我認為,現在我們應該集體創作一篇小說了。”孫飛虎不甚了然。

鄺健十分興奮,“我們想到一路啦!”

這時,夏梅氣咻咻地跑進來,扔出了三盒子彈。

孫飛虎接過一看,“上海牡丹”,全身仿佛注射了興奮劑。

三個人都接上了火。一篇推理小說在煙霧騰騰中誕生。張磊擔任了主筆。鄺健潤色。孫飛虎和夏梅,既是忠實的聽眾,也是挑剔的讀者。

這篇小說該怎樣開頭呢?大家聚精會神地聽著張磊通過精辟的推理和分析,勾勒出的PX的網絡圖。

由於涉及的人物比較多,情節沿若幹條線索發展,我想,最好采用歐洲小說的習慣結構“諸峰並起”。打個完全不恰當的比喻,一百零八條梁山好漢,各有自己的一本經,比如宋江、林衝、武鬆、石秀,就各有十回,我們不妨起幾個頭,然後組織到PX案件中來。

此外,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為了使事實存在的部分與合理想象、與推理的部分有所區別,不妨作一些補充交代、說明,正像有些曆史小說作家在他的作品裏穿插一點考證、注釋,既增加一點嚴肅性,又可以逃避種官野史不足取、向壁虛構不足信的責難。

故事發生在日城,當代。

眾所周知,P城是一座美麗的海濱城市,地處江南文物之邦,人傑地靈;開放、搞活以來,英雄故事很多,我們所講的僅僅集中於一個刑事案件,登場人物受到限製,來不可將它視為“暴露文學”,不然某些樣式、題材就隻好取消。這是文壇上討論的事,閑話少說。

一九八三年初春,南京國畫院古月篁夫婦告老還鄉,回 P城定居。古的山水花鳥畫享譽國際,一張畫出口價標到上萬美金,僅從這個意義上講,他本人就是件國寶。何況他一生積蓄都花在收藏清代花鳥畫上,家藏頗豐,雖然老人家奉獻收藏於國家的夙願,報上多有披露,畢竟這些價值連城的寶貝還隨身留著。因此,他的行蹤不會不引起人們的關注。

據此推理:心懷叵測的港澳商人悄悄跟蹤而來P城,相機行事,有一點冒險勾當,或者說是在他看來並不十分冒險的生意,應當不很奇怪。

杜德仁也許就是其中的一位冒險家。

請注意!杜先生五月份就來到了P城,可謂聞風而動。當然杜先生從五月待到現在,也會感到寂寞,於是偶爾出去旅行。但他總是以P城為圓心,不走出半徑為一百公裏的圓圈。是否可以說這種散心隻是掩目之舉,其注意力的焦點始終聚在P城?

杜德仁先生認識了311號服務員童鍾,恐怕興奮之情難以形容,這叫“得來全不費工夫”,大喜過望。其實,並非巧合,這叫你也有心,我也有意,彼此都在尋尋覓覓,於是一拍即合。

不妨看著這個名叫童鍾的可愛的青年人。他受過中專教育,專業對口,是無線電廠的人才,在文憑熱的今天,他居然甘心情願捐棄前程,來做伺候人的營生,大概不好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與傳統觀決裂”以及雷鋒、朱伯儒精神來加以解釋。因為童鍾“同誌”一向對這些閃光的字眼不感興趣。他熱衷的是迪斯科、流行歌曲、黃色錄像片。需要聲明一下,後者不能與前兩者相提並論,但事物間的關係是辯證的,當某些不同類的東西疊加在一起,便不再是簡單的代數和,而是化學試劑,它可以從側麵反映一個人的情調、興趣、追求,也即精神生活。

朱迎春通過童鍾的舅父的關係調進西山賓館,這無疑是為犯罪造成條件的一步高著,一根伏線。可惜,三十六歲的朱迎春,隻會在餐廳打雜,不適宜當服務員,接觸八樓的客人比較困難,也比較打眼。而且,從前年起,八樓的女服務員一律換成了男性公民,所以,童鍾作為“二梯隊”進入賓館,顯得十分必要。

順便引出的推斷是,童鍾早在進入賓館前就與姚家相識。搭橋人是誰?

跳舞的確是一種極妙的交際手段,具有自然、快速、無需中間介紹等等特點。這裏,我們絕沒有詆毀作為一種正常社交和娛樂身心的健康活動的跳舞的意思。可以推斷,姚紅與童鍾是在P城的某場舞會上認識的。兩人都是舞場健將,惺惺惜惺惺,或者童鍾炫耀他的門第時,說話無心,聽者有意。

姚紅聰明過人,讀書時就擅長繪畫,這自然多虧了她的養父。但作為名畫贗手,偽作達到足以亂真的功夫,又多虧了她的老師--P城書法家協會兼美術家協會主席何禾老頭。

何禾是一位社會活動家,重視名聲,更確切地說,重視聲望、影響,甚至超過了重視藝術,所以,他喜歡收徒弟,他的門生遍布P城。從資質造詣上看,眾多的門生水平參差不齊,人品良莠相雜。可以想見,他能收下一位聰明美麗、善於討人喜歡的女弟子,不足為怪。豈但如此,或許很有幾分欣慰,說不準將姚紅視為關山門的弟子,悉心指教,授以秘法,指望她得到真傳、繼承衣缽呢!

短短兩年,姚紅的畫藝大有長進。她的偽作已經可以瞞過許多內行、半內行,連她的養父也會自愧弗如吧。這兩年,姚紅專心習藝,安分了許多。

遺憾的是,贗品終歸是贗品,國內標價最高不過五百元一幅。五百元,對中國老百姓卻是個咋舌的數字,可以買一台14時黑白電視機,或是一台雙缸洗衣機,半台冰箱,或者二集中檔進口照相機,大可不必用來裝點牆壁,附庸風雅。因此,“海韻書畫禮”生意清淡,敢於問津者,寥若晨星。

“海韻書畫社”是一座占地一百五十平方米左右的摩登小樓。如果你有幸“登斯樓也”,最大的感觸是它的主人應當列入P城個體戶的首富之列。我注意到那套日本立體聲組合音響設備,價值五千元以上。今天的P城,能享受如此耳福者,至少我這個“見駱駝言馬腫背”的鄉下人還是聞所未聞。

那麽,這座小樓包括它豪華的內部設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姚家祖上沒有巨大遺產,海外沒有經濟後盾。憑一個泥瓦工,一個炊事員,一個生意不景氣的個體畫店,發不了這樣的財!

然而,姚紅和他養父深諳買賣字畫自古就是黑漆門道。五百元比一萬美元的比例數字**著他們。發橫財的條件,他們似乎什麽都不缺少,又似乎一無所有。好像阿裏巴巴和四十大盜,站在藏有無數金幣和稀世珠寶的魔窟之外,麵對沉重的石門,渴望上天賜給一句神妙咒語。

回到古月篁老人身上來吧。隻有他才是魔窟的主人。他的如椽畫筆,他的收藏,才是金幣,珠寶。

姚紅不會不從何禾嘴裏得悉這一切。

然而,他們仍然缺少一句偈語!一把鑰匙!於是,另一個人物登場了。

他就是在PX網絡中舉足輕重的侯小虎。

而生存空間問題,當前最敏感最頭疼的住房問題,促成了網絡的連接。

古月篁老人政策沒落實,外孫結婚要房子,他們老兩口作畫要房子,P城美協在市群眾藝術館的一間閣樓裏,書協隻有一塊空招牌……

何禾急欲開發事業,作為主席,也想為古月篁奔走一番。當他得知姚紅的父親在房屋修繕公司做事,僅僅出於打聽行情,也會求助於她,向這位比他更懂得社會上種種門路的年輕姑娘請教……

姚紅隻能像她的老師一樣,在宣紙上作畫,十分鍾之內可以畫好幾幢摩天大廈,畫餅充饑,望梅止渴,如此而已。但是,聰明而膽大的姑娘決心一試身手:為什麽不能把宣紙土的大廈變成現實土地上的高樓呢?

何禾自然不會以這種方式思考問題,更不敢去以身試法。而且他懂得,即使是古月篁作品出售,也要經過有關部門審批由專門的渠道出口。至於古老收藏的國寶,那是藝術珍品,是文物,出口是違禁的。所以,姚紅也未必敢向她的老師提出這種建議,何況這中間的好處原是她自己所希求的哩!

姚紅麵臨的困難有兩個方麵:一方麵要從古月篁手裏得到寶貝,一方麵要將寶貝脫手。

於是,一條線通向杜德仁,一條伸向侯小虎。

侯小虎怎麽結識姚紅的,似乎無關宏旨。可以是舞會或其他社交場合認識的,也可能是童鍾牽線。相識的時間確有必要認定一下:侯小虎早在今年六月,也就是杜德仁來P城約一個月之後,他進攝製組一個多月之前,曾經兩次向古月篁索畫,一共五幅,其中古夫人所繪一幅。鄺健拜訪古老時,礙於侯小虎與他是兄弟關係,沒有講,今天我去了才如實相告。在何禾偕古老夫婦去特03號做客之前,侯小虎並未向侯玉山副司令員提出幫忙解決房子問題,也就是說,他是背著他父親而又以父親的名義對古老實行敲詐勒索!這五幅畫流到哪裏去了?通過杜德仁脫手?還是別的途徑?

如果已經脫手,通過的是杜德仁,無疑童鍾充當了中介人,而在七月份才進西山賓館的曾笑導演:在這一事件上是無辜的!

當然七月份之後,尤其是何禾,古月篁夫婦八月底在鄺健家裏即席作畫後(現在可以斷定,這幾幅畫已被侯小虎用姚的偽作偷換!),曾笑是否卷入這一案件,姑且存疑。更大的可能是,曾笑與侯小虎被另一種關係的網線聯係在一起。曾笑的攝製組亟需拍攝經費,包括招聘人員的開銷、獎金,侯小虎需要擔任重要角色。這顯然是另外一種交易。

侯小虎究竟分贓多少?除了提供給攝製組的經費之外很可能有一部分錢裝進了私囊。侯小虎也用別的辦法,比如讚助、聯係廣告,弄了些錢,但對拍攝兩部電視、養活幾十口人的攝製組,顯然不夠數。

說到這裏,我們還有三個問題沒有解決:

一、杜德仁得到的寶貝如何出境?

二、林楓之死;

三、姚吉人在此案中的地位。

杜德仁得到的不是普通字畫,通過海關的邊境檢查站,要麽有內線掩護,要麽在畫上做文章,比如說,把題款做改動,出境後再改過來。如果做得更穩當些,他會來個雙保險。

擒賊拿贓。對於這個有合法身份的商人,我們的動作隻能在他的動作之後。如果其他案犯招供並提供證據,當然不在此列。

姚吉人現在僅僅隻是作為姚紅的養父出場的,可能姚紅的一切所作所為,他一概不知,也可能正相反,姚紅僅僅提供了情報,參與複製贗品和在原作上作弊,其他犯罪活動她在局外,或者知情不舉。

對此,目前尚難下結論。

現在,重新回到故事的開端。PX發案是林楓之死。她的死因,我們已經可以排除失戀、精神苦悶導致的極端厭世、事業碰壁的絕望等自殺因素。那麽,是情殺鳴?誰?周芸,一位年輕的話劇演員,她即使很想嫁給侯小虎,也沒有除掉林楓的必要。林楓已經不愛侯小虎,不僅她可向周芸把話講明白,侯小虎自己如果傾向周芸,也應該如實以告,打消周芸疑慮。是不是姚紅呢?侯小虎追她有可能,她愛侯小虎則未必。在她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掩藏著一顆高傲而冷漠的心,她可以以身尋樂,不會輕易以身許人。她自信,如果她想得到侯小虎,林楓這個競爭對手根本不在話下。

林楓之死,有更深的背景!

我們已經看到,夏梅,也就是邱竹闖入杜德仁住處的當晚,就有掛著侯小虎摩托牌照的本田要向她撞去。不管這一伎倆如何拙劣,或者以表麵的拙劣來掩護更深的目的,難道這不可以看作林楓遭遇的重演嗎?

侯小虎本人是不是凶手?如果相信莎菲非現場目睹的一切,結論應當是否定的。

按照作案過程看,有誘騙林楓到某一秘密地點,投毒,拋屍幾個環節,作案人至少是三個,駕駛黑色(深色)轎車一人,拋屍兩人,迄今為止。犯罪嫌疑人有杜德仁、姚吉人夫婦、姚紅、童鍾五人。其中,會開車的童鍾,打電話給侯小虎的應當是女性,這裏有朱迎春姚紅母女,完全符合作案條件。

故事似乎可以到此結束。可惜故事隻是故事,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我們不能逮捕犯罪嫌疑人中的任何一個人。

“而且,還有最後一個謎無法解釋:林楓死前同誰同居?這個問題留給我來解決吧,我保留著一個虛無縹緲的證據。”張磊最後留下了一個問號,而又作出含蓄的暗示性的回答……

以上這篇故事是在四人小組成員的交叉發言中完成的,許多被否定的推理以及為肯定和否定而產生的激烈爭辯統統被略去。所以不妨將它看作小組一致同意的一次偵破總結。

孫飛虎望著夏梅,夏梅望著鄺健,鄺健望著張磊,張磊望著燈火閃爍的落地玻璃窗外,一個朦朧的又很實在的地方……

刑偵科辦公室出奇的安靜。

完整的故事並非結案報告,沒有值得慶祝的理由。他們臉上,除了沉思,除了倦色,似乎還在等待什麽……

辦公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

鄺健迅速而嫻熟地抓起話筒:“你是誰?”

“我是‘水貓’,請101接電話!”

“老孫!”鄺健將電話遞給孫飛虎。

1是刑偵科,01是科長孫飛虎 。“水貓”是誰?聲音好耳熟?

“我是101,講!”

“客人正在結賬,已經訂好明天飛往廣州的飛機票!”

“知道了,繼續執行任務,就地待命!”

“是!”

鄺健、張磊緊張得連氣也出不來。夏梅不知發生了什麽緊迫的事,怔怔地望著三位職業偵探。

“我沒有告訴你們,從夏梅離開賓館時起,我就把咱們孫銳安插進去了。”

孫飛虎好像在解釋他的“非組織活動”,鄺健卻感到臉紅心跳。這是自己的重大疏忽,P城賓館怎麽可以沒有人?梁老頭布置過監視任務,鄺健原想在今晚的碰頭會後執行的。如果……貽誤戰機,後果不堪設想!

“謝謝你,孫科長!”鄺健由衷地喊了一聲科長。

孫飛虎似乎不為所動,說,“杜德仁要溜了!這是一顆緊急信號彈!記得我對你說過,我有預感。”

是的,他說過的。

“現在怎麽辦?”“組長”請示“科長”了。

“我送夏梅回陶桃家,你們倆馬上去向梁老頭匯報!”

“我送夏梅,你們先去匯報!”鄺健說。

孫飛虎瞪了他一眼:“你是組長!”

“你們都不睡,幹嗎要我回去睡覺?”夏梅嚷道。

“這樣吧,夏梅到我們宿舍去將就住一夜吧。”

“嗯?”

鄺健急忙解釋:“我和張磊不會睡了,困了就在辦公室沙發上混一混。”

“這樣行,老孫!”張磊充當和事佬了,“我看夏梅身體不比咱們差,她現在不想去休息,讓她去吧,我們四個人是一個戰鬥集體嘛,照顧女同胞,也不在乎這一次!”

“就是!”夏梅很感激這位會說話的“書呆子”。

辦公室的自鳴鍾沒敲完十二下,小組成員一齊出發。

三樓,局長辦公室的燈光照例從隔音門上方的天窗口透射出來,映照著靜靜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