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鄴老頭對偵破組集體創作的推理故事不無興趣,卻又一言不發。前者,鄺健複述張磊講述的故事時,梁鄴不停地用高級香煙犒賞諸位可以證實;後一點你倒不必介意:老頭兒的習慣,是盡量讓你講,講得一點不剩(有時還刨根問底,沒有思想準備的人還真受不了哩),然後才三言兩語闡明他的意見。
“現在是拉網的時候了!誰是第一個網中之物?嗯?”梁鄴銜著煙,終於嘟囔了一句。
鄺健拿眼睛問孫飛虎。孫飛虎的最後這口煙吸得真饞,恨不得把煙屁股吞進去。他摔掉 煙頭,斬釘截鐵:“杜德仁!”
“嗯?”梁鄴逼視鄺健。“我同意。”鄺健說。
“你說,張磊!”梁鄴搞“人人過關”了。
“杜德仁可以而且應該作為本案最後階段的突破口,因為他隨身所帶的東西,既是國寶,又是贓物。而且我想……”張磊把想說的話吞了進去。
“想說什麽說什麽!此時不說,更待何時?有人說我們的會多,是的,會議成災,很不好。對偵察員來說,開會是研究打仗,要珍視這個機會。等到孤軍作戰的時候,你想開會也開不成了!”
說到題外話,他倒是喜歡借題發揮。梁老頭要退下來了,他在考慮交班嗎?
“我想,我們最缺少的是什麽?是證 據。”張磊說,“我有一個美妙的幻想,希望杜德仁的衣袋裏藏著什麽文字憑證,證明我們的故事,建立在事實的堅實基礎上。”
平想得不壞嘛。偵察員習慣做噩夢,也不知是哪輩祖宗傳下來的,叫我們凡事都要從最壞處著想,小心謹慎羅,務必不要鬆懈警惕性羅,把困難估計得充分再充分些羅,這本經唱得太多了一點。我看,不妨提倡做美夢,來點浪漫主義,一、可以從另外的方向開拓思路。二、可以增加點趣味性,娛樂性,樂觀精神。不然的話,又要你去抓敵人,又對你說,不要過於樂觀,說不定這人抓來了一個一錢不值,那是個什麽勁?別扭嘛!杜德仁身上有沒有爆炸性的證據,使得本案雲開霧散,水落石出,不能輕易斷言,但可以設想,想都怕想,好像一想就會戴上急功近利,盲目樂觀,不守規範之類的帽子,也是一種自我束縛、形而上學!”
鄺健的想法再度被證實,老頭子在利用一切機會給他的接班人上課,傳授衣缽。
這不是“想”的結果?如果鄺健此時讓大腦空閑著呢?
從這一方向想,從那一方向想,從壞處想,從好處想;想得複雜些,想得簡單些;想具體的,也想抽象的想今天,想未來,想真實的存在,也想未必會有的,可能會有的……
人的一生,人們在實際生活中,不就是這樣經常地,反反複複地想著麽……
為什麽在某些習慣了的問題上,按部就班的工作中,思想的駿馬被束縛在無形的柵欄裏,思考和想象變得單調、刻板、貧乏、枯竭、僵化,而不是多角度多側麵立體化?
飛旋的時代,需要飛旋的思想。孫飛虎劃火柴的手,有些發顫。
老孫,你在想什麽?僅僅是臨戰前的激動?或者梁鄴的一番宏論,對你也有所觸動?
一時間,辦公室隻剩下梁鄴那雙老式的大頭皮鞋橐素地觸地聲和皮革咯吱咯吱的叫喚聲。
“對了,還有你,夏梅姑娘,我喜歡聽你的意見!”
梁鄴連這位初出茅廬的業餘偵探也不放過。
“對不起,我思想不集中——”
“那怎麽行!難怪西方人有一種理論,女性非常不適合做特工人員——”
“局長大人可不要受西方社會思潮影響喲,我在想什麽你知道嗎?你的一番謬論把我的思路牽到別處去了!”
“哈哈哈哈。”梁鄴大笑起來。“好,我重複一次提問:你認為我們應該先打誰?怎麽打法?”
“打杜德佳!流星趕月!”
“好!你的回答是‘短平快’,我很欣賞!”
鄺健心裏喊了起來;知道嗎,夏梅,老頭子從不當麵說欣賞誰的,你是第一個啊!
“我今天算是充分發揚民主了,現在該我拍板了。有言在先,這可是集體研究過的,將來出了亂子,你們一個別想溜!我老頭子快離休啦,隻能給自己栽花,不能種刺!”
這老頭,又來啦。
“一、孫飛虎和正在賓館的孫銳明天同機飛廣州,票已弄好。對杜先生,你們要悉心關照,緊隨不舍。注意,不到時候不放槍。要把他的出境方式,寶貝脫手辦法一起搞清楚。二、張磊與姚紅定好的約會,照常進行。注意她對藏畫的反應,必要時可以用這幅珍品作誘餌。三、鄺健明天找侯小虎取第二份證詞,造成我們隻盯著他一個不放的印象。不要驚動你父母親。我那位老上級,由我出麵找他,現在還不是時候。另外,要把作案的那輛轎車調查清楚。為了獎賞我們的功勳女偵探,給她兩天休假,但不準出陶桃的家門!”
“這是懲罰!”
“隻好再委屈你兩天,姑娘我命令你們,都早點休息!哦,夏梅住哪兒?”
“她住我們宿舍,我和張磊睡辦公室。”
“嗯。局裏需要騰出幾間屋子作客房,我說了無數遍,行政科就會叫苦不迭,沒有行動。算啦,我說話不靈,也該自覺讓位啦!”
應該說有人風聞他要讓位,臉上便晴轉多雲了。“人一走茶就涼”,這是民性弱點之一!
梁鄴早點休息的命令,似乎還能執行,辦公室很快熄了燈。不過陽奉陰違,還有竊竊的交談聲:
“記得你受命之日拜托我的那件事嗎?”
“當然記得。”
“我用了個簡單方法,把一隻大酒精瓶洗幹淨,裝上了內衣,然後蠟封瓶口。”
“你不是告訴過我?”
“其實,如果近幾天就能結案,我用不著費這個勁。我去請教過電影廠化妝師和香料研究所技師,人家說,那是迷幻香型頭油留下的,香氣保留幾個月不退。價值昂貴啊,我們的大明星也用不起它,國內幾乎沒有進口過這麽高檔的巴黎頭油!”
“啊?”
“想起什麽了?”
“不是。我得去問問小妹。你知道,爸爸出過幾次國,究竟帶回過什麽東西,我不清楚。”
“是呀,輪不到你,就被你的弟弟妹妹瓜分了。但願你能找到它,這很重要,否則,即使將罪犯一網打盡,咱們的結案報告也沒法寫圓滿。”
“什麽牌子?”
“隻要是帶法文、英文商標的頭油,都要拿過來,看你的了。不過別鬧笑話,把Made inChina當成法國貨!”……
談話繼續了多長時間,誰也不知道……
終於炮聲隆隆。雙人口技“自衛反擊戰”,進入**。
海濱公園。藍藍的海灣,片片白帆,花團錦簇的木棉,沉靜穩健的棕櫚。小徑上緩緩走來的老年夫婦,水榭裏嬉笑的年輕姑娘……
在這裏,生活向你展現出一幅幅恬靜、嫵媚、迷人的圖畫。
一塊巨大的海礁上,鐫有唐代書法巨擘大氣磅礴的題聯:“包孕古城,冰鑒人寰”
據傳P城 以此石得名,礁石一向為P城人看作城微。大海礁離海岸百十米,它的餘脈斷斷續續伸向岸邊,落潮時,自然形成一條水上通道,遊客可以走走躍躍,直達 礁石小島,觀瞻城徽,眺望大海。
此刻,正有一位身著素裙的女青年,站在大礁石處,眺望茫茫大海。她就是姚紅。
姚紅今天破例沒有塗脂抹粉,微黑的臉顯得憔悴,眼神迷茫,仿佛有無限心事向這冰鑒人寰的大海訴說……
“姚紅!”
姚紅聽見身後有人喚她,轉過身來。
李丹青恭恭敬敬正正站在她麵前。他一手扶著眼鏡腳,一手捏著卷長長的圓筒,儼然一位電子工程師握著他的設計圖紙。
“你到底來了。”
張磊大睜著疑惑不解的眼睛:“我當然要來,不是約好了的嗎?”
姚紅盯了他半天,一語不發,然後徑自向大礁石臨海的那一麵繞過去。
張磊跟著她走去。她想避開海岸上遊人的注視。出了什麽事?她今天的情緒頗有些異樣。
張磊鼓勵自己:沉住氣,把這出戲演下去。
“姚紅,畫,我帶了一幅來了,你看嗎?”
姚紅回頭望他一眼,目光中含有溫和的責備。她繼續向礁石島腹地走去,前麵有個能容納七八個人席地而坐的小山洞。
這裏是安全可靠的接頭地點。時間太早,不會有遊客來,而且通過百十米由礁石“鋪築”在海麵的怪路,一般人還不敢問津。
果然,姚紅選中了山洞。“有香煙嗎,給我一支!”
“哦,我……我不會抽煙,早知道……我該去買一盒!”張磊說著假裝要往洞外走。
“回來!"
張磊慢慢轉過身來。“你,太老實了!”
張磊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怪笑了一下。奇怪,她怎麽不急於談這筆生意?
姚紅從鼓鼓囊囊的小提包裏取出兩瓶香檳、兩瓶可口可樂、夾心巧克力、蠟紙包裝的麵包、香腸……一樣樣塞在張磊的懷裏。
“姚紅,這畫……”
姚紅奪過他手裏的畫卷,順手--應當說是漫不經心地斜靠在側麵洞壁上。她又從提包裏取出一床印花床單,鋪在洞中石桌上。這一切動作,完成得嫻熟、從容、自然,有一種協調的、富於節奏感的勞動美。姚紅很會料理家務事……
“幹嗎瞪著我?過來,把東西擺上。有規矩的,這洞天福地,誰先來歸誰占有。”
“可是……”張磊不時掃一眼那幅畫。
“可是什麽?應當談交易,速戰速決,免得夜長夢多,節外生枝,是不是?”
“是的,我是這樣想的,你都知道?”張磊繼續裝傻相。
“如果我對你所說的交易不感興趣呢,你會失望嗎?”張磊大吃一驚:難道她是對“李丹青”有興趣?
“想吃什麽,請便,我準備了兩份……”
杜德仁已離P城南行,她當然不用著急——畫到手了也要等下次他來才能脫手……
姚紅撬開一瓶可樂,插上麥秸,遞給張磊。
張磊突然一愣:放了氰化物?
“不敢喝?怕下了毒?哈哈哈哈……”姚紅大笑一陣,銜住麥秸,猛吸一口,瓶中物被吸去了一半。
張磊接過來,也銜住麥秸,一口飲盡。不知怎的,他仍然忐忑不安。
“放心,未來的電子博士!喝了它,包你長命百歲!”
“不,不是,我是頭一次喝,不習慣它的味道。”
“會習慣的,到了西方,它就是茶,就是你每天喝的白開水。”
“為了忘卻的記念,今天我特意請你喝可樂的,明白嗎?”
“如果我能去留學,我永遠不會忘記今天!”
姚紅嘴角露出自嘲地一笑:“說得多動人!你以為我會相信?我一切都不信,上帝,鬼神,信仰,感情,友誼,愛,統統都是胡說八道!”
張磊搖了搖頭:“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上帝鬼神自然不足信,可是,信仰是人的精神支柱,決定一個人的生活目的,處世信條;感情是人之有別於動物的標誌,友誼是人的襟懷和博愛精神的具體化,愛是人類永恒的讚美詩,愛和被愛對某個個人而言,都是莫大的幸福,這你怎麽可以不信?姚紅,你還年輕得很,不該灰——”
“行了!”姚紅咚地把酒瓶一放。
“看你不出,談起說教的一套,一點也不結巴、遲鈍。你是從書本看人生的,我是從人生看書本的,我們談不攏!”
“那你怎麽請我——”
“我喜歡!”姚紅不願嚇著這個“書呆子”,說話拐了彎,“我喜歡怎樣就怎樣!我隻認今天,眼前,此刻,既沒有昨天,也不去管將來!這就是我,你永遠不會認識的我!”
“姚紅!”
“不要叫我姚紅!”
“……”
“我不姓姚,我沒有姓,我也不需要姓,我就是我!”接觸正題了!不虛此行!
“那麽,我總得叫你呀,你讓我……”
姚紅突然伸過手,撫在張磊手背上。“叫我紅,嗯,叫我一聲……”
張磊禁不住心跳。即使是做戲,初次登台的演員遇上這類台詞,也會恐慌莫名。
“不敢?”姚紅猛然抽回她的手,“連這都沒勇氣,還奢談什麽感情,友誼,愛!”
“紅!”張磊脫口而出。
姚紅全身戰栗不已,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
張磊神誌一片迷亂,為眼前情景,也為自己扮演的角色 ——不妙,他把自己和“李丹青”攪成一團了。
強烈的自責打擊著張磊。姚紅並非在做戲,而自己卻在……
理智警告他:你現在是李丹青,不是張磊!
一個人要徹底幹淨全部地不是他自己,這有多難!“姚紅,我不是——”
“張磊,你想幹什麽!”理智的張磊在心裏對感情的張磊喝道。……李丹青終於取代了張磊:“紅,我不是故意惹你傷心,你知道,我們剛認識,你的情況,我一點也不了解,我隻是覺得,你被什麽壓抑得難受,內心裏充滿了矛盾,能把你的苦惱告訴我嗎?”
“你想聽?”
“很想聽,或許我能開導開導你。”
姚紅直勾勾地打量著張磊。講,不講?她很矛盾。她真希望她的目光具有穿透力,能把她生平少見的這個既有才華又老實巴交的大學生五髒六腑看個清楚。
張磊非常緊張。今天,他意想不到地來到一個十字路口:要麽回到原處,一無所獲;要麽深入對方心髒,取得核心機密。
在姚紅咄咄逼人的注視下,如果稍露破綻,便會功虧一簣……
“幹嗎這樣看我?我不想說——說了何用?徒添煩惱!談正事,看畫吧!”
狡猾的姚紅。她還信不過他。
張磊大失所望。當姚紅展開畫卷,眼睛裏分明流露出驚喜時,張磊心裏重又升起一線希望。
張磊的目光不敢須臾離開姚紅。他擔心她眼力不夠,真贗莫辨。
姚紅平靜地說:“清人邊壽民的真跡。我見過他的原作,漫不經心的即興之作。這一幅卻有不同,你看,蘆葦疏密有致,以一當十,四隻大雁各具情態,呼應自然,構圖匠心獨運,可以說是他的代表作。”
厲害!張磊原以為這番評語,隻有古月篁才下得出。“祝賀你,丹青!有這一幅畫,也足夠你自費留學了!”不對頭,姚紅的神態語調,帶有不加掩飾的諷刺。
“我妒忌你!聽見了嗎?因為這幅畫是你的,不是我的!你應當感謝誰,知道嗎?你父親!你不僅會成為博士,還是闊少,到了大洋彼岸,你會聲名鵲起,身價百倍,追逐你的美女,會叫你目不暇接!”姚紅忽然黯然神傷,“我呢,我還是我,永遠隻能這樣昏天胡地地打發日子!我真傻,我都胡思亂想些什麽啊!……”
“姚紅!”
“你走吧,把你的寶貝拿走!”
張磊蒙了,“姚紅,你——”
“走,讓我安靜一會!”姚紅的淚水又奪眶而出。
“不,我偏不走!”張磊不得不再裝一次傻相。“你不幫助我,我隻能永遠做白日夢!”
“討厭!我討厭你的交易!”姚紅嚷道。
“不是交易!姚紅,我這二十幾年,是在孤獨寂寞中度過的,沒有人同情我,理解我,幫助我,都把我當書呆子,笑話我,隻有書籍是我最忠實的夥伴。是書籍教導我做人,做有作為的男子漢,不做庸庸碌碌的苟活者,我相信我的智力!你不會笑話我吧,我做過各種智商的自我測試,我要成為電子領域的愛因斯坦,這是我唯一追逐的目標,你剛才說什麽闊少、美女,我不感興趣!我將永遠感激幫助我東太平洋的人,如果這人就是你,我更是……”
姚紅的心突突地跳**。
她沒有理由再懷疑李丹青、邊壽民的真跡撥開了她心頭的第一層疑雲,此刻,李丹青的白述,又叫她油然生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慨。
更何況,她渴望已久的機遇降臨了,她要抓住它!姚紅繞過石桌站到張磊身後,雙手扶在 他的肩上:“丹青,你不要騙我。”
張磊並不轉過臉去:“我不會騙人。”
姚紅的手,插進了他蓬鬆的未經修飾的長發。張磊不敢動。他感覺到,她在向他湊近……
她將臉頰貼在他的發上,好像找尋到一片安全的綠洲。
她習慣了**的愛撫,這一次似乎不含**。“丹青,你答應我。”她喃喃地說。
“答應什麽?”
“你帶我走!遠遠離開這鬼地方!再不要回來!”
張磊沉住氣,問,“我答應你,隻要可能。”
“一定能!我有辦法!”
“不過……”
“什麽?”
“你的家呢?你父母呢?”
“我沒有家,沒有父母,甚至不曉得自己的出生年月、真實姓名——你不要問我,不要問!我受夠了,他們遲早會毀掉我的,不,已經毀了我!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從醉生夢死中清醒的時候,總是害怕,總感到毀滅在向我逼近!
“不要問,我不會說的,原諒我,以後告訴你,等我得到自由之後再告訴你這段噩夢……我有辦法。畫留在你身邊,不要給我,不要對任何人講你的想法!你再不要來找我,記住,我會找你的!我很擔心,你很弱,在這個世界上,你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愛你的人……我是強悍的女人。我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多情善感。我隻覺得幸福。不管將來怎樣……在這世界上,我隻感激兩個人。一個是我的老師,近兩年來,他循循善誘,教我認識藝術,把我領進另一個王國,清純,明淨,安寧的天地。可惜它隻是又脆又薄的 蝸居,經不起現實的壓力;還有一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誰?”
“你。昨天見到你,我好像發現了新大陸!我常常以娜斯泰謝自比-我為她流過多少淚!見到你,我即刻想到你是闖進我生活的第一個梅思金公爵……”
姚紅的自白,一發而不可收。
張磊不停地給自己注射強心劑:抵禦**,不上當!可惜,理的堤防時常為感情的洪水衝決。
有一點,他幾乎敢論定了,那就是姚紅在PX-案中的地位。
下午二時,鄺健來到西山賓館。曾笑正在房間裏給侯小虎說戲。
見到鄺健,侯小虎臉色驟然變得煞白。
“對不起,導演同誌,”鄺健彬彬有禮,“我叫鄺健,侯小虎的哥哥,我找他有點私事談談。”
曾笑從沙發上站起身,望著鄺健,眼睛一眨不眨,一雙大手分明在顫抖,嘴唇直打哆嗦:
“鄺——健!”
曾笑的反應叫鄺健震驚。
相持了好幾秒鍾。曾笑似乎克製了某種衝動,恢複了常態:“請便吧。”
鄺健同侯小虎向賓館園林走去。他斜睨侯小虎一眼,發覺他有一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有什麽事,說吧。”侯小虎顯得不耐煩,不想再往前走。
鄺健拉開公文包,抽出一遝材料紙:“看一看,簽字!”
侯小虎瞟了一眼便嚷開了:“我什麽都沒有說過!我什麽都不知道!”說著,把“證詞”塞給鄺健。
他翻供了!他憑什麽有恃無恐?莫非杜德仁溜掉了?溜得掉嗎?哼!
鄺健冷峻地說:“林楓被殺的案件中,你是唯一的犯罪嫌疑人,我們可以隨時對你實行拘留審查。不過,我們想給你一個機會!”
侯小虎雙手一並,伸出來:“逮捕我吧。我等著看你們製造又一起冤假錯案!”
必須打擊他的囂張氣焰!
“你以為我們沒有證據,你退給林楓的三十五封情書已經找到!”
侯小虎先是一顫,隨即強作鎮靜:“就憑這斷定我是凶手?”
“誰是凶手。你心裏明白!棄屍的那輛黑色轎車,誰向旅遊局童處長借的?你!”
侯小虎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眼裏充滿恐怖:“不是我,我是接到別人電話後才去的……”
整整一上午的調查沒有白費功夫!
“想看看童處長的司機出具的證詞嗎?”侯小虎心亂如麻,下意識地連連搖頭。
鄺健決定再給他致命的一擊:“何禾、古老夫婦贈送的三幅字畫被你偷換成贗品了,原作交給誰了?限你三天之內交出來,否則,作倒賣字畫嫌疑拘留你!當然,這是另案拘捕。”
鄺健說罷轉身便要走。
“……鄺健!”
鄺健站定,偏過頭來。
“你讓我好好想想,請再給我兩天時間……”
“為什麽要兩天?想跑?同誰訂攻守同盟?還是合謀對付我們?”
“不,我心裏很亂,我誰也不找,不信,你們跟著我……”
你早被跟蹤了!
“兩天後,上午八點,我在局裏等你!”
當天夜晚,省軍區大院“特一03號”。
“哥,你給我請的遊泳教練呢?”小妹噘著嘴問。
鄺健早忘了這事,隻得哄她,“人家上黃山玩去了,下星期才回。”
“唉,真沒勁!”
“小妹,問你一件事,爸爸春天從法國回來,給你們捎的什麽禮物?”
“化妝品呀,可高級哩!小虎說你是守舊派,不會要的,我和他一人分了一份。怎麽?”
“你們倆的一模一樣?”
“當然!絕對平均主義。”
“把你的都借給我,舍得嗎?”
“哥,你戀愛啦?”
“我也想趕一趕時代新潮流。”
“啊,萬歲!”侯小妹興奮得蹦了起來。
張磊接過名貴的巴黎頭油,擰開金晃晃的鍍電化鋁的小蓋,鼻尖還未湊攏去,就驚喜地叫道:“八成就是它,化驗結果一出來,我建議立刻拘捕與林楓同居過的人!夥計,著手準備寫結案報告吧!”
“不過,我很納悶,”張磊突然顯出幾分頹然的神情,“林楓在和他幾個月的抗衡之後,為何最後又以身相許?一種交易?他哄騙她,耍了某種手腕?她一時的迷亂和瘋狂?還是她有死期臨近的預感?這個謎,恐怕隻好留待心理學家去解了!”
當天深夜,南方某邊境地區。公路上不時駛過一輛輛帶帆布篷的草綠色軍用卡車。
路邊,一輛同類型軍車似乎拋了錨。駕駛台上,一星暗紅的火光忽明忽暗。司機吸著煙,聆聽道旁椰林在濃重而神秘的夜色裏傳出沙沙的聲響。
“同誌,”車門踏板上出現一人,“借個火。”
“沒有打火機,隻有燃著的香煙。”司機嘟噥道。
“那也行啊。同誌,抽我的進口香煙,嗯?”
“是英國的三五牌嗎?”
“沒錯,你看!”來人遞上“555”牌硬紙煙盒。
司機接過煙盒一看,竟是塞得滿滿的麵額為五十元的兌換券。
“上車吧。”
“噯,噯,噯!”來人拉開車門,擠了進來。
司機擰亮車內的照明燈,掏出手槍,對準來人。
“你被逮捕了!”
來人驚魂稍定,抬眼辨認司機,頓時全身發冷:“你,你不是……”
“我不是被你們收買的那個司機,你的電報落到我們手裏了!”
孫飛虎剛剛踩動馬達,來人突然歪倒在他身上。孫飛虎托起杜德仁下巴看時,他已經咽氣!
氰化物?!
致死林楓的毒品是他提供的?
當天夜晚,P城公安局。自鳴鍾單調的擺動聲,攪得人心煩。
自鳴鍾敲到十二響,梁鄴、鄺健、張磊的目光一齊射向紅色電話機。孫飛虎的成功,應當不容懷疑。
令人難耐的一刻鍾過去了,不見動靜。
信息爆炸的時代,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時代,落後的通信就像墜在曆史飛輪上的頑石!須知,這還是專用電話線啊!
“叮叮叮叮”。線路終於接通。
梁鄴抓起話筒,蜂音傳出:“001,101向你報告,杜德仁受捕之時,服氰化物自殺。貨物截獲。此外,在罪犯公文包裏搜出一份合同,上麵有姚吉人的簽名!”
“攜帶貨物返回!”梁鄴放下話筒,轉向鄺健:“緊急命令:對姚吉人、侯小虎、童鍾、姚紅,立即實行刑事拘留!傳訊朱迎春、曾笑!”
早已集結待命的摩托車隊出發了。隆隆的雷聲,劃破了寧靜的P城之夜。
尾聲 一組未拍完的鏡頭
故事結束,意猶未盡。P城晚報女記者莎菲菲采寫的長篇報告文學的最後一章,似乎可以借作本書的尾聲。作者征得莎菲菲同意,摘引一組片段,以饗讀者。
梁鄴親自出馬拜訪侯玉山,顯然帶有“公私兼顧”的味道;他恩準鄺健和夏梅一同去桂林休假一周,在孫飛虎看來,也是“回避矛盾”的態度和一種“走後門”的不正之風。因為孫飛虎一天休假也沒撈著,便又陷進了一樁更複雜的刑事案。也許,他看看我下麵記述的,心裏會舒坦許多:
……“老梁,你看小虎該判幾年?”侯玉山憂心忡忡。
“你看你,又來了!你怎麽老是關心判幾年?判決是法律的事。我提醒你,法律是公正的,在法律麵前,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也幫不了你的忙!你倒是要想想,他為什麽會墮落到犯罪?”
“你是說我有責任?”侯玉山頗感不快。
“這要你自己說。他在現實的關係網裏如魚得水,重要的一條就是盜用你的名義,依我看,他開的皮包公司,你才是經理”!
當我打聽到曾笑的原配夫人是鄺佩珊,而鄺佩那就是鄺健的生母時,我不知道該不該履行對朋友的許諾。我想我該瞞著他,至少等他辦完了PX案件再給他打電話……
曾笑在受傳訊時,有一番意味深長的感慨。
“莎士比亞在《雅典的泰門》裏有一段妙語連珠的台詞,那是對拜金主義者深刻然而又無可奈何的揶揄。我想,把它移植一下就可以用來鞭笞拜名主義者。
“我亟欲一個早上聲名鵲起。我時常悔恨我虛度了青年時代,抱怨曆史的不公平,認為我的所作所為,不過一種公平的報複,以致我明知道侯小虎籌措的經費來路不正,也睜隻眼閉隻眼……
“尤其不可饒恕的,是我出賣藝術良心,把不夠‘份’的侯小虎捧成主角,而讓死去的林楓姑娘受夠了委屈……”
叫我最難落筆的人物是林楓姑娘。對於她的死因的探尋,我早已隱約感到,將是我這部長篇報告文學最主要的副主題之一。但我總也無法靜下心來剖析這個人物,這未免有些殘酷。我隻能把我對她的憐愛與惋惜,歸咎於我也是女性。
林楓是很有才華的,她自己也從不懷疑她的才華。她為自己的母親李青才華的埋沒、磨蝕,深感痛惜和不平,毅然舉起了向命運挑戰的旗幟。也許她的同齡人會欣賞她的這種精神,然而,她犯了一個具有另一種時代病症的錯誤一過分實際,實際到不惜違背自己那顆正直的心,不惜以同侯小虎的感情遊戲來利用他,實現登上影壇、一舉成名的願望。
林楓畢竟是林楓。當她發現侯小虎懷有同樣的野心,並且不擇手段到了犯罪的地步,她感到震驚,害怕,開始反省她的自我設計、自我選擇。她終於憤怒了,對侯小虎,也對自己。她畢竟是心地善良的年輕姑娘,她表達憤怒的方式是十足女性的方式。
“她不知什麽時候藏在我房間的壁櫥裏,”侯小虎在供詞裏寫道:“錄下了杜德仁和我的談話。我要同杜德仁單獨做筆交易,我急需大筆現金,並且不想讓姚吉人從中插手。杜剛走,林楓就從壁櫥裏跳出來了。她要告發我。她顯得神誌恍惚,語無倫次。我害怕極了,向她求情,答應她我一定洗手不幹了,向她解釋,這樣做是為了攝製組的生存,為了我和她的藝術前途。我欺騙了她,告訴她說,曾導演已經答應在下一部電視片中讓她擔任主角……
“我還說,我真心愛她,為了她,我不怕犯罪,坐牢,我的唯一心願,就是幫助她事業上成功。
“林楓似乎安靜下來,但臉色蒼白,目光呆滯,隻是一個勁地自言自語:‘不,不,錯了,我們都錯了……’
“我覺得她相信了我說的話,而且一一不管人們相不相信我--當時我發覺我最愛的人還是她,我對她沒有死心。周芸沒有頭腦,姚紅是個喜怒無常的**女人,她們完全不能同林楓相比……我當時腦子裏亂極了,身不由己跪在她麵前,向她保證從此不再和別的女人來往,如果她不原諒我,就請她馬上去告發我。
“我也說不清當時是害怕還是真心想取得她的諒解,我頭一次在她麵前哭得不像個樣子…
“林楓怔怔望著我,渾身顫抖。她突然揮起手扇了我兩耳光。我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她就抱著我痛哭起來……
“這時,有人敲門。我為她擦去淚痕,整理頭發、衣裳。她去開了門。她進來告訴我,有一位朋友打來電話,約她下午去見她。
“接著,她要我答應約法三章:不準我與杜德仁姚吉人來往;不準同別的女人胡鬧;不準同曾笑搞交易,藝術上憑真本事求發展。老實說,當時她再提十條八條,我也會滿口答應的,因為對等的條件是我夢想不到的:她說她同意嫁給我…
“這幾天我經常想,如果林楓那天晚上不死,我或許有勇氣擺脫姚吉人的控製,我會和她一起,走向另外一條道路。但是,從那天下午四點鍾她離開我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是的,一顆很有希望的明星就這樣隕落了!從社會原因上看,林楓隕落在一張可怕的潛網中,但是,作為一名記者,作為與你未有一麵之緣的朋友,我懷著沉重的心情問你一句,林楓姑娘,你為什麽隻相信自己的眼睛、思想和感情呢?
“當林楓不停地跟蹤姚紅時,我就唯恐她撞破了機關。果然,八月二十日,童鍾告訴我,林楓在侯小虎房裏偷聽了他們的談話,並以錄音威脅侯小虎,如果他不中斷和我們的關係,就要去告發。於是,我和杜德仁商量要除掉她。杜向我提供了氰化物,我要姚紅以她的名義邀她來,借口私了她們之間戀愛糾紛。同時讓侯小虎借車,並誘使他到現場……
“我的妻子什麽都不知道,她沒有文化,人太老實,正因為這樣。我才又說服童鍾調進西山賓館,童鍾參與了殺害楓,但主犯不是他,是我。
“我女兒知道我倒賣字畫,但她隻參與了複製,不知道內中隱情,林楓到畫店樓上後,我支開姚紅,不準她轉來,因為她還年輕,我不想讓她卷入此事,也希望她不要把我這個養父看得太壞,太可怕……”
錄音帶轉動的時候,我為這個人聲音的冷漠和平靜感到恐懼、震驚。我問自己:一個新中國培養的大學生,一個在藝術的甘泉中泡過的人,怎麽會沉淪、墮落而成了殺人犯?還有那年僅二十幾歲的童鍾呢?
一個晴和的九月的早晨,我目睹了又一個終生難忘的場麵。
看守所鐵柵門還未拉開,早有一列不長不短的探視者的隊伍排在門口。每個人臉上都有大致相似的表情:痛苦、追悔、迷茫……每個人手裏都提著大致相同的東西,肥皂、香煙、換洗的衣裳……有一位老大娘,捧著一個灶煙熏黑的陶缽,上麵冒著熱氣。
他們是父親、母親、祖母、妻子、兒子、女兒。
鐵柵欄那一麵,是即將送走的勞改、勞教犯。他們是兒子、女兒、丈夫、孫子……
我心裏突然一陣緊縮,湧出一股絕非我粗劣的文筆所能表達的難受的滋味。
我在這可憐人的隊列裏,發現了惶惶不安的鄺佩珊,接著又看見了耷著腦袋的曾笑。最後,令我大惑不解的是,我竟看見了那個一點兒也不呆的書呆子張磊!
他來看誰的呢?
職業的好奇心有時會讓我們這些當記者地做出一些很不明智很叫人不愉快的事。我提醒自己:這不是采訪的時候。
我是來找姚紅一談的(當然,她應當叫X紅)。我對她的興趣,從文學角度說,超過其他角色。但是,我來得太早了。
當我回身向街口走了幾步時,遠遠看見了可愛的幸福的一對。是的,他倆的休假早滿日子了。
這一對寶貝兒來看誰的?他們站在老遠不走過來,似乎還好理解。
一個奇想吸引住我又折磨著我,假如我眼前的這些朋友和熟人“大碰頭”,將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這隻是一組未拍完的鏡頭…”莎菲菲在她的作品結尾這樣寫道。
一九八四年八月後一九八五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