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幾乎要從地麵飛了起來。P城大道上,造型和色彩頗為摩登的高大建築物,象一座座大山,在鄺健眼前向後倒掉,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鄺健的車速一向快得驚人,然而一駛過P城大道,“幸福”牌摩托好象突然失去了幸福,懊喪地泄了氣,減速到中速以下。

對於同林楓的母親李青的見麵,鄺健作過種種設想,他無法克服自己緊張不安的心理。我們的偵察員怯陣了。譫說公安人員是鐵石心腸?李青電話裏那哀哀無告的聲音,折磨著鄺健。作為同突然失去了女兒的母親打交道的第一個人,鄺健這才覺得自己太“嫩”了。

玉泉南路民主街楊柳巷十三胡同九號,很不好找。它屬於P城被遺忘的角落。鄺健問幾位上年歲的人,才知道楊柳巷。這巷子很深,七彎八拐。鄺健真擔心引擎的聲音會把那些發黑的餅牆屋和木板危樓震垮。

一個年約四十歲的婦女,站在十三胡同口。

“你是公安局的同誌吧?”

無疑她就是李青。鄺健刹住了摩托,又索性熄了火。這胡同無法行車。

“李青同誌,我叫鄺健,找您有事。”

“哦,快請進屋。”

鄺健好象來到另一個天地,無論在小說還是電影裏,沒有人描寫過這個角落。一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一片沒有花草樹木的小院,緊挨著一堵頹圮的牆沿,擁擠著五花八門的爐灶。看樣子,這兒原是P城大戶人家的宅院,如今擠進了好幾戶人家。他們用種種可以找到的材料--木料喝皮、油毛氈、塑料布、草篇、乃至香煙包裝紙箱,盡量設法擴大自家的生存空間。這塊天地,早已被瓜分完了。

一位出國講學的學者,一位電影演員,這對夫婦,竟會住在這兒?

鄺健拿眼睛估量,屬於這對夫婦的麵積,約莫有十二平方,一間房。上樓板下地板,倒也整潔。鄺健有些失望:房裏隻一張床,林楓顯然不在家裏住,恐怕也很少回家。他原是想盡可能多接觸一些林楓用過的實物的。

李青把靠背椅從三屜桌下的空檔裏拖出來,給鄺健坐,她自己坐在床沿。隻能這樣。

“鄺健同誌,請告訴我,林楓她……”

“她失蹤了。”

鄺健撒了個彌天大謊,自己也吃了一驚。

“啊,我的天哪!”

李青臉色煞白,一雙憔悴的手,神經質地顫抖。

幸好撒了個謊!鄺健沒有勇氣對這位脆弱的女人道出真情。

“李青同誌,我們一定盡快找到她,現在需要你協助我們!”

“我,我能做些什麽呢?林楓常說我,一個沒用的人,唉,偏偏她爸爸又出國去了……”

“她爸爸什麽時候能回來?”

“說是說二十五號回的,誰知道呢?”

也就是說,還有七天,才會有一個男人同她一起分擔失去親人的打擊。鄺健還得把他的謊言維持七天!

“相信我們,李青同誌,我們一定要找到--她的!”鄺健險些說漏了嘴。他心裏冒出的是“凶手”兩個字。怎麽回事?“凶手”意味著林楓清白無辜,意味著他殺,意味著結案。先入為主的印象,感情用事的推理,是偵察員的大忌。鄺健對自己在這女人麵前失去了心理平衡,感到惶惑。

李青打量著鄺健。此刻,鄺健就是她的全部希望。鄺健魁偉的身材,嚴肅的著裝,增強了她模模糊糊的意識——-好象坐在她對麵的這個人就是力量和正義的化身,就是依靠。

“鄺同誌,我該怎麽辦呢?我能幫助你做些什麽呢?”

“盡可能詳細地提供一些林楓的情況。”

“從哪兒說起呢?”李青顯得心神不寧。

鄺健想了想,說:“這樣吧,您可以回答我的幾個問題嗎?”

“您說吧。”

“她經常回家嗎?”

李青痛苦地擺了擺頭。

“怎麽?她和您們的關係不大好?”

“不,她是愛我的 ,特別是她爸爸 ,我們也很疼愛她。”

“哦,對不起。”“沒什麽。您剛才估計的不錯。孩子和我們的疏遠,是從她執意要報考戲校開始的。這都怨我,我堅決不同意她去當演員。”

“請原諒我問一句,您自己不就是電影演員嗎?”

李青苦笑了。“原因就在這裏。我太熟悉演員的苦惱,太了解藝術道路的艱難。我十九歲進電影廠,今年四十五歲,拍過十幾部影片,鏡頭加起來不到三十尺,台詞總共隻有三句半!”

鄺健懂得了,李青一直是演群眾角色,連配角也沒撈上一個。三句半台詞是什麽意思?

“我扮演過一位要飯的婦女,‘先生,行行好吧!’扮演過難民,飛機炸死了她的孩子,她慘叫了一聲,‘我的孩子!’扮演過為工地民工送茶水的姑娘:‘大夥兒歇一會吧’。還有半句台詞,是在一部反特故事片中,我推著冷飲車,吆喝了一聲:‘冰棍,五分’,剪輯後看樣片時,那句話隻留了半截,鏡頭一晃就過去了。鄺同誌,你不見笑吧?可我進電影廣時,沒有一個不羨慕我,扮像、身材、嗓音,導演說,他發現了又一個王丹鳳!當時,我真感到幸運,第一次就擔任主演……”

“您被另一位幸運者擠掉了?”

“不,是我自己毀了我的成名之路。我對角色的看法與導演不一致。我以為我忠實於藝術,導演卻認為我不忠實於他,沒有迎合他這個權威的自尊心。”

“後來呢?”

“後來也有過一兩次成為明星的機遇,但我不願付出相應的代價。”

李青漸漸講得流暢了,顯露出她作為一個演員的修養和才能。鄺健仔細打量這位中年演員,她很象複原照片上的林楓,確切地說,她保留著青春時期的影子。

“您所說的代價是什麽?”

李青微閉上眼睛,搖搖頭。“您想象不到嗎?是的,林楓當時也想象不到,聽我講了也不相信,盡管是她母親說的,盡管做為一個女人,講出這些傷心事並不容易。簡單些說吧,這代價就是人格、感情乃至作為女人的一切!”

鄺健不便深問了。他讀過一些小說和演員傳記,知道影壇這個名利角逐之地,必然會有引誘人墮落的醜惡存在。當然不是成功者非付出這些代價不可,但確實有些倒黴的人,不付出額外的代價便不能成功,比如李青。

“那麽說,林楓不顧您的勸告,堅持要選擇這個職業?”

“是的。她瞞著我們去報考了。她太熱愛電影藝術,但電影學院未錄取她,她才又去考了戲校,但她最終是想上銀幕。她的動機很複雜:愛藝術,為我雪恥,為了出人頭地。她什麽都不怕,她說過,媽媽沒用,為什麽不能既利用那些引誘者走向成功,又不讓他們占便宜呢?我現在才明白,她和我是不同的兩代人,她比我實際得多,勇敢得多。”

鄺健覺得,李青談的這一點,很有價值。她勾畫出了林楓的性格,還有她既樸素又明了的生活信條。鄺健覺得他很熟悉這種人,二十歲上下的青年當中,類似林楓的大有人在。他們敢於同命運抗衡,很少顧息,不惜冒險,自以為很成熟,精於世故,其實未必。在上一輩人眼裏,他們頗有點不正統,不安分,用鄺健的話說,玩世不恭。林楓正是這樣國的人。

“請您回憶一下,林楓最後一次回家是哪一天,回家都做了些什麽,情緒怎樣?”林公租

李青在回憶,鄺健平靜地等待著。

“七月十二號,我記得很清楚,林楓放暑假,回家來玩了一天。她興致勃勃,告訴她爸爸說,假期她留校,生活安排得將很豐富,還打算送給爸爸、媽媽一件驚人的禮物,我問她是什麽禮物,她說要保密到開學的那一天。這孩子平時和她爸爸嘻嘻嗬嗬搞慣了,我們也沒在意。晚上她就返校了,您看,這屋子也沒法留她住。”

“電影廠沒有給您住房?”

“我不想在廠裏住宿。她爸爸喜歡清靜,再說,我不想林楓和廠裏的那些人接觸。”

鄺健心想:這女人真怪,對電影廠簡直得了恐懼症。“她爸爸在哪兒工作?”

“P城海洋生物研究所。”

“也沒有住房嗎?”

“分了兩次,都被她爸爸發揚風格給了別人。研究所老大不小的大青年多,三十多歲才結婚,沒房子也是個問題,我也就沒去爭。”

多善良的夫婦倆!他和張磊當中如果有一個馬上結婚另一個就會馬上“無家可歸”。鄺健似乎第一次意識到住房問題的嚴重性:P城公安局的同事們不是同樣麵臨著生存空間的威脅嗎?

“您接著說吧。”

“林楓臨走時,問我要了五十元錢。我知道假期學校不給付夥食津貼,把錢給了她。這孩子平時很少要錢,穿的也不天講究,我有時覺得心疼,一個大姑娘,怎麽不打扮呢。”

張磊的分析被證實了。林楓的那件喬其紗連衫裙和高跟鞋底,是不是在這五十元內開銷的?

“果然,她最後一次回家,也就是七月二十號下午,我發現她買了一件喬其紗連衫裙。那天是我打電話找她回來的,晚上她爸爸要乘飛機出國。”

“這天她情緒怎麽樣?”

“情緒特別好,一路說笑不停,我很少見她這麽多話,憑著做母親的敏感,我認為林楓在個人生活中,一定出現了某種轉折。”

“啊?您能否說得更明確些?”鄺健追問。

“不知道。當然,這對她是一件喜事,比如說,交上了男朋友,自己的天才得到了某個權威的賞識,或者發表了新的作品,總是這些事吧。”

鄺健不由得不欽佩李青的眼力和思維。是否做母親的都有一種不尋常的洞察力?

“您剛才說林楓發表新作?”

“是的,她喜歡寫詩,寫歌詞,還譜曲。我知道她在市音協辦的《海洋歌聲》上發表過幾件小作品。”

“她當天晚上又返校了?”

“是的,我留她陪我過一晚上,她覺得為難。我看出來了,就反過來勸她回學校去,她覺得很抱歉,分手時,摟著我悄聲說‘媽,能原諒您的女兒嗎?有什麽辦法呢,她長我悄聲說,大了……’”

李青鼻子一酸,說不出話來,鄺健心裏也忽然一陣熱浪湧起。

“她就說了這些?”

“就這些。”

沉默。

“李青同誌,最後還想打擾您一下,林楓有些什麽東西留在家裏?能讓我看看嗎?”

“可以的,不過沒什麽東西。除了換季的衣服,就隻有一隻紙箱,裝著她的一些書。”

李青拭了拭淚痕,從床底下拉出一口電視機包裝箱。

鄺健的心一下子被抓住了。裏麵是同一類藏書,如同他藏著偵探小說,林楓藏著一本本外國電影巨星的傳記:《英格麗·褒曼傳》《費雯·麗傳》《葛麗泰·嘉寶傳》以及山口百惠的《蒼茫時刻》和杉村春子的《一個女演員的自傳》。鄺健打開《一個女演員的自傳》和《蒼茫時刻》,扉頁上留著林楓娟秀的墨跡:

當一個新星從海邊升起,她將照亮又一批女孩子的心。

我崇拜你這“純情偶像”。你沒有用謊言粉飾你的生活。請等著看比你小三歲的妹妹的“絕唱”吧!

鄺健感到自己被某種熱力灼燒著。這熱力便是林楓性格:“這兩本書,可以借給我嗎?”

李青苦笑了。她的苦笑有一種純淨的美,有豐富的潛合詞:瞧你這年輕人,多有禮貌,一個想尋回女兒而有求於你的女人,多想幫助你啊!你是出於職業的責任,而她呢?她母親啊。

李青把鄺健送到九號小院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請等等,我還有一盒錄音磁帶,上麵有林楓作詞作酶的一首歌,是她送給我們的紀念品,你也拿去吧。”

“謝謝!”

P城沐浴在夕陽的餘輝裏。鄺健趕回局裏,張磊已經把飯菜買回寢室來了。

“見到林楓的母親了?”張磊問他。

“我對他撒了個彌天大謊。可憐的母親,以為她女兒隻是失蹤了。”

“看來你還缺少偵探的另一種素質,心腸不硬。”

“這未必是必要的素質吧?"

“也許。”

張磊不做聲了。他們倆經常討論這些抽象的玄學問題。這大概也不是偵探的素質。

“喂,找你借點錢!”

鄺健咬了一口荷包蛋:“多少?”

“你有多少?”

就是說,你有多少他惜多少。張磊存得有錢,也從不亂花一個錢。鄺健心想,他肯定有什麽大事。

“想討老婆嗎?”

“扯談!家裏來信,想搞養雞專業戶,我支持。要搞就搞得現代化一點,多投點資。”

“不是有農業貸款嗎?”

“我父親是個老實人,辦事優柔寡斷,等他決定下來,貸款已被別人撈走了。”

鄺健從皮帶上解下鑰匙串,扔給張磊:

“存折在抽屜裏,你自己去取。”

張磊取出存折,上麵的數字可觀得令人吃驚,整整伍千元。再看起存日期,一九七九年,鄺健在省公安學校讀書時就開始存錢了。

鄺健是個有現代觀念的人,他想盡早獨立,擺脫對父母的依賴,經濟上的獨立是其它方麵自立的基礎。

張磊問:“給你留多少?”

“都拿去投資,支持專業戶嘛。”

張磊很感激,但也有些過意不去。

“去取吧,反正我不打算近兩年內找老婆!而且,我相信有你這樣一位高級參謀,你父親不愁沒有償還能力。”

“謝謝。”

當真近兩年不找老婆?鄺健不禁好笑。他有時也覺得寂寞,如果沒有張磊做伴,他的相當一部分業餘時間,真不好打發。在愛情問題上,他持有一種奇怪的態度: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他討厭去追逐女性,他等待某種奇遇,某種機緣。他想得很美,又不想主動去尋找,這就使他有時感到悵惘:有這樣的美事從天上掉下來麽?

算了,不想這些。記住,明天去找那個“其貌不揚”的夏梅。

戲校的女學生有其貌不揚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