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說不清楚的想法,鄺健既沒有騎摩托:也沒有穿警服。當然,他不會不帶“派司”。

戲校坐落在海濱,環境優美,像走進了公園,這裏沒有高樓大廈,隻有一間樸素整齊的平房,在綠樹叢中半掩半露。

按照夏梅自己說的,下午兩點半鍾以後,她應當在遊泳池。

這哪能叫遊泳池?一個地道的天然海濱浴場,隻是靠近海灘的淺海區有一圈長方形的水泥橋,這個水泥框框除了初學者誰也不把它當回事,在極目可見的整個蔚藍的大海上,浮現出點點人影。鄺健精神為之一振,眼前是一幅令人心醉的畫,一麵令人神往的奇異的大鏡子。他沒有作任何遊泳的準備——連褲衩也沒帶來。

等他定睛尋找“穿紅藍兩色遊泳衣,身高一米六四,短發,貌不驚人”的夏梅時,他發現受騙了。且不說無法看清人們的發式、相貌、身高,紅藍色遊泳衣比比皆是!

他隻好問人。他攔住了迎麵走過來的一位姑娘:“同誌!”

姑娘嚇得一跳。**著大部分身體,渾身水淋淋的,突然站在一個陌生的衣冠楚楚的男人麵前,實在令人尷尬。泡在水裏,或者彼此彼此,一點感覺也沒有,形成對比就讓人害怕了一心理作用確實奇怪。

鄺健很快意識到這一點,長話短說,急切地問:

“認識夏梅同誌嗎?她在哪裏?”

姑娘拿浴巾捂在胸前,應酬了一句,“夏梅嗎?認識的。她多半在鯊魚島附近!”

鄺健絕對不好意思請她遊到鯊魚島把夏梅叫上岸來。這樣也好,跳進大海去找她。

鄺健正對著大海出神,那姑娘怪模怪樣地吃吃一笑,跑開去了。難道她懷疑我這個高大的男子漢是“旱鴨子”嗎?

鄺健脫去襯衣,長褲,皮鞋,向夫海走去,他問明了鯊魚島的方向,用自由式快速遊向那個小小的黑點。

海上礁石島多得難以勝數,即使大方向沒錯,也難說那一座島就是日的地。幸好他前麵不遠處有一個人,正在遊向無名島。鄺健加速追了上去。

“同誌,請等我一下!”他在離那人二十米遠的地方喊道:

“抽筋了嗎?”是位姑娘,嗓音挺美,語言不太美。

“沒有!”

“那就遊到島上再說!”

該死的姑娘,真不懂禮貌!她不但不等他,反而越遊越快,鄺健竟然被她甩遠了。

鄺健爬上礁石島,喘著粗氣。那姑娘早已悠閑地坐在島上,眺望海景。鄺健的自尊心讓位於對這位遊泳女皇的欽佩了:

“你遊得不錯!”

“真心話嗎?嘻嘻……”姑娘突然掩嘴笑了起來。

“我有什麽值得你取笑的嗎?擅長遊泳並不等於有取笑人的資本吧。”

“我笑你太窮了!”

“我覺得自己很富有!”鄺健已經有幾分認真了。“80年代,居然買不起一條褲衩?”

原來是這樣。鄺健看看自己穿的球褲,再看姑娘,細細的水珠,像珍珠一樣晶瑩,附著在質感厚實輕軟的遊泳衣上,那質地分明是純羊毛的。他有點狼狽。當然,他用不著發表聲明,說就在昨天把五千元存款借給了人家。

“喂,你不是有話找我說嗎?”

“請問,這是鯊魚島嗎?”

“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那太好了!”

“你為自己第一次占領鯊魚島感到驕傲?”

“不是,我要找一個人。有人說她多半在這裏。”

姑娘麵有得意的神色:“這麽說,你找的是我?”

“何以見得?”

“能遊到鯊魚島上來的人,並不多!”

鄺健發現,附近幾乎沒有人。她說的話不過分,這兒離岸很遠,浪大,暗礁也忒多。

“你叫夏梅?”

“你是P城公安局的偵探?”

這姑娘反應敏捷,鄺健很高興。他最怕和“二極管”有問題的人打交道。

“介紹一下,我叫鄺健。”

“我就用不著自我介紹了。”

“我是為林楓的事來的,請問——”

“別太嚴肅了 ,我受不了‘公事公辦’,更受不了審訊,坐下談吧。”

夏梅指了指她身旁的礁石,鄺健猶豫了一下,跳到她對麵的一塊礁石上,坐下來。

“快告訴我,林楓在哪兒?兩天沒見到她,我寂寞死了!”

“林楓,她死了!”

鄺健以為她準會發瘋似地跳起來,吵呀,嚷呀,痛苦地大叫“天哪!”“怎麽回事呀!”然而沒有。夏梅兩眼直愣愣地盯著他,癡呆了。

海浪拍打著礁石,飛沫濺到他們臉上,身上。小島上突然出現的沉默,使人感到空虛而恐怖。

一陣海風吹來,鄺健打了個寒噤。夏梅雙手抱在胸前,身子瑟縮在一起。烏雲遮蓋了半邊天。鄺健突然看見夏梅腳下石縫裏有一隻透明塑料衣袋,裏麵顯然塞著一條浴巾。他默默地弓身打開袋子,取出浴巾,跨過去,一隻腳蹬在這邊,一隻腳蹬在夏梅身邊,輕輕把浴巾披在她肩上。

夏梅“哇”的一聲,痛哭起來。鄺健猝不及防,蹬在她身邊的那條腿,突然被她抱住了。

夏梅好像抱著活在她眼前的林楓,好像抱著她就要破碎的心,抱著某種支柱。

鄺健也為一種聖潔的意識主宰著。他把整個重心移過來,使勁蹬在礁石上,支持著夏梅。他控製自己,腿別發抖,似乎隻要腿一顫抖,夏梅精神上就會垮掉。然而,他堅持不住了。

他試著把虛踏在另一塊礁石上的腳移過來。如果從礁石島上摔下去。隻要有一個人受傷,他倆就會被困在這孤島上,回不去了。

不行!要讓她振作起來!他們必須遊回去!海上的遊泳者已寥寥無幾了。他瞥了一眼夏梅手腕上的防水手表,已經四點十分 ,也就是說,遊到鯊魚島,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夏梅!夏梅!”

夏梅抱著他,抽泣不止。

“夏梅同誌!”

“同誌”兩個字生了效,它的嚴肅意味著具有一種距離感,夏梅清醒了許多,放開了他。

鄺健乘機迅速把另一條腿收過來,坐在夏梅身邊。沉默。沉默中,夏梅不敢看他,似乎為自己剛才的失態感到難為情。鄺健腦裏亂哄哄的,這種環境,這樣的調查對象,他頭一次遇到。他想問的問題,像不聽使喚的調皮鬼,難以集合、排隊。

“夏梅同誌,我為你失去了一位好朋友感到難過…”見鬼,外交辭令,像個抽劣的偽君子。他說不下去了。果然,夏梅對此並無好感。

“鄺健同誌,你是為公事來的,談你想談的吧。原諒我剛才的失態。”

一切恢複了原狀。一個怪異的夢結束了。鄺健心裏奇怪得很,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滋味。

“原諒我,打電話時沒有告訴你真情。”

什麽原因,鄺健沒有說明的必要。說這句話,鄺健倒是真誠的,但他還不至於真誠到把打電話時,對她的反感也告訴她。

“你撒謊有價值,它讓我快活地度過了二十四小時。但撒謊並不對任何人都必要,請相信。”

“我相信,你很堅強。”

鄺健你今天怎麽啦?不覺得有阿諛之嫌?幸好夏梅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

她望著大海的盡頭,那水天相接的遠處,陷入沉思,

“林楓怎麽會死呢?她的生活剛剛開始啊。她的各科成績在班上都是尖子,她的外形叫班上的男生神魂顛倒,叫女生妒忌--連我也不例外。她渴望有一天上銀幕,成為超級明星,就算這很渺茫,她的成功已經握在她自己手上,她出版過錄音帶,雖然隻有一首歌,已經引起了人們的注意。放假前她悄悄告訴我,聲樂係老師找她個別談了,動員她轉行,她還給我看過一封信,是南海音像出版公司來的,問她還有多少首歌曲,他們願意在適當的時候,出版她的專輯。林楓高興極了,她跟我開玩笑說,除非他們同意讓我為她用鋼琴伴奏,她絕不會為自己成名而拋棄我……”

夏梅講不下去了。鄺健明白,這樣一個前途一片輝煌的

女孩子,是不會輕生的。除了一種可能……“夏梅,你仔細想想,會不會有其他原因?”

夏梅猛然掉過頭來:“什麽原因?我不相信她死了,真的,不相信!如果你不是公安局來的,我準會把你當成瘋子,從這島上把你掀下去!”

“你認為她絕不會自殺?”

“我會自殺嗎?你認識我,就認識她!”

又是一陣沉默。海風帶來一股潮濕的涼氣,鄺健打了個寒噤。

夏梅把浴巾摘下來,扔給了鄺健,她自己拿了件衣服披

上。鄺健擔心漲潮。潮水一來,這礁石島即將被淹沒。夏梅沒有遊回去的意思。鄺健不好提醒她。她會以為他是個懦夫。

“當然,你不會輕易相信我的話,因為你畢竟不了解林楓。你們隻重證據。”

鄺健吃了一驚,他還沒有說出口的話,夏梅就先說出來了。這姑娘聰明過人。

“是這樣的。我們需要證據,需要你幫助。”

“你這太客氣啦。理解我的心情嗎,作為偵探,我現在在想什麽?”

鄺健發現,夏梅的談話方式恢複了原有的風格,這說明她心理上平靜了許多。鄺健必須回答她,這樣才能取得她的信任和好感。他想了想,決定冒一次險:

“你在想,假如我像你一樣了解林楓就好了。”

“表達得太平淡。”

“換句話說,這件偵破案由你親自來辦最合適。”夏梅望了一眼這魁偉的小夥子,冷冷地說:

“是的。”

“那就讓我們訂一個合同吧,”鄺健模仿她的風格,卻又不失嚴肅,“我們合作,你給提供情況,包括你的分析和觀點,由我這個具有合法身份的偵探執行。我們的目標十分明確:查明林楓的死因——”

夏梅不滿地橫了鄺健一眼。鄺健立即補充道,“如果按照你判斷的是死於冤情,那就要把凶手緝拿歸案!”

“有一個條件!”

“說吧。”

“你必須絕對相信我,隨時告訴我,你的進展!”傻氣的姑娘,這怎麽可能呢?保密製度豈能對你例外,你就是林楓的李生姊妹,我也不能答應你的這個條件呀。鄺健隻好再對她撒一次謊:

“當然是這樣,不然,怎麽叫合作?”

夏梅淡淡一笑,她滿意他的態度。她太容易輕信人言了。如果說林楓和她一樣,這也是林楓的弱點。大概十八九歲的姑娘的弱點相同。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嗯?”

“有些事,你必須聽從我的指揮。”

“什麽事?”

“眼下隻有一件事:要漲潮了,我們遊回去繼續商量。”

“你害怕漲潮?”

“也可以說是害怕。”

“你倒挺坦白!”她不滿意他的膽怯。”“還是個偵探哩!”

“我害怕回不去了,耽誤時間。在偵破中,時間往往是要害因素,這叫戰機,聽說過嗎?”“巧舌如簧!”

“彼此彼此!”

夏梅站起身來,把手伸給鄺健:

“讓我拉你一把,瞧你,像一頭大熊!”

鄺健沒理她,矯健地從礁石上一躍而起:

“大熊並不傷人。岸上見!”

鄺健跳到一塊壁立的礁石頂上,打算躍入海水。“站住,大熊!”

“嚷什麽?”

“你知道這兒的水情嗎?鯊魚可不是大熊,它會傷人的。”

鄺健當真害怕了。如果你糊糊塗塗縱身一躍,撞死在暗礁上,孫飛虎會怎麽說呢?如前

“過來!”夏梅像嚴厲的司令官。“從這邊跳下去!”

夏梅把塑料衣袋口子紮好,係在背上,一躍入海。在她淩空而起的刹那,鄺健差點兒沒驚叫出來。

好美的跳水動作!像她的人一樣美!

鄺健也隨著她指點的路線,跳進海水。在半空中他閃過的念頭是:真得感謝這個“其貌不揚”的水妖……

走近戲校女生宿舍,一種異樣的心情叫鄺健放慢了腳步。在省公安學校念書時,沒有十分的必要(比如在女生寢室召開團的會議或是一年一度的元旦早晨的禮節性拜訪),沒有男同學做伴,他是決不往那裏跑的。無論是女宿舍特殊的氣味(她們總愛用香水),還是那些隨便晾曬在塑料繩上的小玩意,都讓他感到很不自在。

到底是搞藝術的女孩子,房間幹淨,布置嘛,雖然不算十分高雅,倒也“雅俗共賞”。這裏完全不像公安學校,那裏有一種“軍營”味道:高低床,全金屬的,一擺一長溜,二色的床單,一色的被子,甚至是一色的毛巾,茶缸。全是國家配給的嘛。這裏可謂“百花齊放”,每一位女士的**空間 ,都是她們苦心經營的小天地,顯示出她們不同的愛好、趣味、修養和經濟狀況。有一樣卻是共同的:每個姑娘的床頭都有幾幀從電影畫報上剪下來的彩照,從越劇《紅樓夢》裏的王文娟到日本電影《追捕》裏的中野良子,構成一組組影星展覽。在正對房門靠近窗戶的兩張上鋪上,有兩張引人注目的男子頭像:高倉健,三浦友和。鄺健嘴角露出一絲善意的揶揄:兩個大膽的姑娘!

“這是我的小天地。”

順著夏梅的手指看去,正是“高倉健。”

“我已經猜到八成了。”

“憑什麽?”

“不憑什麽。”鄺健不想說破。

“我知道。管它哩,我喜歡掛誰的像就掛誰!”鄺健笑道:“我並沒有說什麽。”

“可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也同他們一樣虛偽?”

“不知道。含蓄並不等於虛偽。”

“當然。我不反對含蓄,我也不許人家反對我的明朗。”

可以到此為止了,鄺健不再吭聲。

“那麽,你對麵的上鋪,是林楓的?”

“你眼力還可以。”

“可以讓我看看她的東西嗎?”

鄺健很謹慎地避開了使用“遺物”這個詞。

夏梅傷感地說:“林楓對我沒有秘密。現在,隻有我是她的財產保護人了。看吧!”

景全夏梅果然有一把林楓抽屜的鑰匙。在她動手拉開抽的時候,鄺健睜大了眼睛,急切地期待著某種奇跡出現。

抽屜是十足女性的王國:一疊漂亮的信箋、信封,兩本“過癮”的愛情小說《簡·愛》《一位陌生女人的來信》和一本《西方愛情詩選》,一隻小巧的金線卡口錢包,幾隻折疊方整的花手絹,幾個塑料戲劇化妝盒,一冊影集,一本集郵冊。還有一些零星物件,無非是精美的小包裝盒、商標、別針、尼龍結子、橡皮筋之類。總之,沒有一樣東西能說明一個重要問題、提供一條有價值的線索。

鄺健需要的是信件和日記。恰恰沒有!

“你幹嗎發愣?”

“林楓不做日記,也沒與人通信?”

“這是她的隱私。”

“如果她活著,她會把某些隱私告訴我們的。”

“好吧。我知道在哪兒。”

夏梅用另一把小鑰匙打開了書桌右邊的小櫃櫃門,裏麵是林楓隨身換洗的衣物,最裏麵,正是收藏“隱私”的金屬盒。

謝天謝地,總算得到了這位保護人的恩準。

“這是她請父親在國外給她買的,是收藏貴重首飾的保險盒。林楓沒有首飾,用它收藏日記、重要信件。”

金屬保險盒是鍍鉻的,銀光閃亮。加工精細,嚴絲合縫,四方六麵幾乎看不出開口,也沒有上鎖的地方。頂麵綴有精致的阿拉伯古典圖案。

一隻打不開的保險盒!

“你能打開它嗎?”

夏梅搖搖頭。“隻能運用你們翻譯密碼的技術試一試了。你們最好不要砸壞了它。”

鄺健點了點頭。

“請回憶一下,林楓什麽時候開始使用它?”

“大概在放假前一個多月。讓我想想,那天她從家裏帶到戲校來,告訴我……對了,我們正在複習語文,第二天考試,我查一查記載!”

夏梅從枕頭旁邊取來化妝盒,打開,夾在透明膠片內的紙片上記著考試時間表。

“六月十號,沒錯!”

“這以前,她不記日記,不寫信?”

“怎麽不寫?那時沒有這隻保險盒,都放在抽屜裏。”

“也就是說,”鄺健思考著,“六月十號她得知父親帶回了這隻盒子,或者這天她收到了重要信件,二者必居其一。不然,她犯不著在複習備考的緊張時刻,特意回家去取保險盒。”

“照道理,應當是這樣的。林楓學習很刻苦,沒有重要四來哲富的事,很少回家。”

鄺健瞥了一眼夏梅的手表,開飯時間過了。

“最後,想問你一件重要的事情,林楓有男朋友嗎?”

“什麽樣的男朋友?我和她男朋友都不少。”

鄺健不知怎麽覺得這回答聽了不舒服。

“我指的是戀人。”

“沒有!”

鄺健大失所望。

“來往密切的人,能告訴我嗎?”

“要我開黑名單?”

“我們不是‘懷疑一切’論者。我們隻尊重事實。”“不用解釋,我可以開一串名單給你。”

“謝謝。”

彼此都覺得距離拉大了,怪不自然的。鄺健問:“什麽時候給我?”

“讓我回憶一下,你今天逼我逼得太緊了。我餓了,你呢?”

“我也需要填點東西進肚子。”

“你請客?”

“那還用說。”

“上哪家餐廳?”

“隨便。”

“請你在房門外站一下,我換件衣裳,對不起。”鄺健紅著臉,急忙退到門外走廊上。

過了好一會兒,房裏沒動靜。鄺健饑腸轆轆,抱怨起來:女人真夠麻煩的!

“請進來吧!”夏梅在裏麵喊道。

“不用了。快點好嗎?”

夏梅打開房門,鄺健眼睛一亮:一位高挑、苗條的姑娘站在他麵前。夏梅穿了一件淺黃色超短裙,肩上斜掛著一隻紫紅色小皮包,亭亭玉立,光彩照人。雖然走廊上光線並不好,她那淺紅色的胸罩仍然顯得太透,鄺健簡直不敢多看一眼。還有那香水味……她是去赴約會嗎?

“請吧,東道主!”

夏梅顯然為認識了鄺健,感到愜意。但她絕不是刻意打扮的。除了時髦的夏裝,夏梅就沒有什麽好穿的。而且,今天她省去了每天出門必有的一道梳洗工序--化妝。這是因為,她失去了林楓……

可是鄺健誤會了。他盡管很喜歡看她這副穿扮,一想到林楓,就覺得夏梅不該這麽“華麗”。

P城和平餐廳。耀眼的霓虹燈一閃一閃。進去便有一 股冷氣迎麵撲來。沒有誰站在誰的身後等著搶座位的現象。穿著雪白西服的男女服務員,儀表堂堂。鄺健雖然沒來過,但知道這是P城首屈一指的西式餐廳。

“想吃什麽?”在一張屏風後落座後,夏梅問。

“你點吧。”鄺健吃過幾次西餐,菜名一個也沒記住。他喜歡中國粵菜。

“別緊張,不會叫你破費的。”夏梅叫來服務員:“五元一客的,兩客。”

服務員一走,夏梅又拿他開心:“十元錢相當你幾天的工資?”

鄺健也不饒她:“相當你媽媽給你一個月生活費的幾分之幾?”

“好吧,我們不打嘴巴仗了。”夏梅小聲說。

因為服務員托著餐盤過來了。

牛排、烤鴨、色拉、牛尾湯、麵包、黃油、果醬,最後一杯咖啡。五元錢,完了。

鄺健根本沒吃飽。夏梅大概生怕長胖,一樣隻吃了一點,麵包一片也不吃,全歸鄺健掃**了。

服務員攏來,拿著票夾子,分明要結賬。

鄺健搜了兩隻口袋,心裏發慌了:他根本就沒帶錢。

夏梅笑道:“別亂找了,錢在我這兒,你忘啦?”

她拉開小拎包,抽出一張拾元的票子,給了服務員。

鄺健的手還在到處**,夏梅冷不防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幹什麽?別丟人啦!”

鄺健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進去。他知道,剛才夏梅是扮演了某個角色,在服務員麵前挽回了他的麵子。他感激她。可這“情人”的角色,太那個了。

這是對她的第一次感激。第一次,他險些被鯊魚吃掉。走出餐廳,鄺健仍舊沒有消失狼狽的心情。

“你是當真沒帶錢,還是舍不得做東?”

“別太刻薄了。”

這幾乎是求饒,夏梅心軟了。

“上哪兒去呢?”

“我回局裏去,你呢?”

“不知道。林楓不在,我不知道晚上的時間怎麽消。”

“看看小說也行。”

“小說恐怕也看不進去。”

“你不是有許多朋友嗎?”鄺健省略了一個“男”字。

“你還記得我說的那句話?幹嗎不說男朋友?嫉妒嗎?”

“不,我也有不少女朋友。”

“別誇口了,我能夠想象得出。有一副好身材,好模樣,好口才,好職業,如果還有個好爸爸——”

“別唱‘好了歌’啦!”

沉默。街上是忙碌的車流,悠閑的人流。

“再見吧!”鄺健伸出手來。

夏梅卻把手背轉過去。

“不想送送我嗎?”

鄺健“嗯”了一聲,表示願意。

夏梅突然挽住了他的胳膊,緊緊挨著他。

“我真害怕!”

“怕什麽?”

“不知道。一想起林楓,我就怕……”

“我理解。”

其實,誰也不清楚“怕”什麽,“理解”什麽。一切都還沒有來得及想透徹,也許永遠也弄不明白。心理學家把這種現象稱為“感覺”。

鄺健忽然想到了什麽:“夏梅,班上暑假留校的同學多嗎?”

他們就這樣走著,無話可說。

“偌大一棟宿舍,就我一個人了。”

“啊?你為什麽不回家?”

“父母鬧離婚,分居了。我回到哪邊去?”

鄺健伸手撫了撫她的手背。他不想繼續這一話題。他理解她的處境,因為他也經曆過。

“你們還有幾年畢業?”

“兩年。”

“自立了會好些的。”

“鄺健,真怪,我一向討厭人家安慰的,今天不知怎麽——”

“不太討厭了,是嗎?”鄺健有意鬆弛一下氣氛,“人有時這樣,有時那樣,一點兒也不奇怪。”“你學過心理學嗎?”

“學過一點,工作需要。”

“我也想學。”

“做演員當然需要學心理學。你們不是經常要分析潛台詞嗎,其實那就是心理分析。”

“你上過大學嗎?”

“沒有。”

“我總覺得你不像沒有文化的人。”

鄺健笑了:“偵察員應當有很高的文化,我還差得遠哩。”

“我很幼稚,是嗎?”

“不。你怎麽不自信了?”

“我有時非常自信,有時又覺得自己什麽都不行,這一點兒也不奇怪。”

夏梅馬上就把他剛才的觀點用上了。鄺健不知怎的,此刻覺得她特別溫柔,不像“女妖”了……鄺健把她送到了戲校門口,兩人站在路燈下。

“有事給我打電話來。”

夏梅調皮地反問:“如果沒有事呢?”

“當然也可以打電話。”

“謝謝,再見!”夏梅的惆悵一下子被趕跑了。

“夏梅,忘記了囑咐你,別告訴林楓的家長,我隻對李青同誌說她失蹤了。”

“幹嗎不如實告訴她。”

“我沒有勇氣。”

“……理解你。”

她還了他一個“理解”,並且這一次主動向他伸出手來。

鄺健乘公共汽車回到P公安局。宿舍裏沒有人。桌上用茶杯壓著一張字條:

鄺健:

我明日補休一天 ,把錢送回家去 ,順便給出出點子。謝謝你的支持。祝你在PX案件中走運。

張磊 即日

也好,一個人一間房,清靜清靜。腦子裏一下子裝得太多,又覺得什麽也沒有。

他把打不開的金屬保險盒送到密碼室。到洗澡間衝了個冷水澡,回來便躺在**了。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林楓,夏梅,李青,打不開的金屬盒,和平餐廳,鯊魚島,輪番在腦海裏浮現,亂成一團。他想了個辦法,按時間順序,把二天的經曆濾一遍,把重要的數顧幹雨細節複記一遍。這種重複記憶是很有效的。

重要的細節似乎太多了。

這天夜晚,鄺健多年來頭一次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