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把鄺健從夢中吵醒。
孫飛虎。隻有他才這樣不懂禮貌。
“怎麽,還沒有穿衣洗臉?像話嗎?”
鄺健趿著拖鞋給他開門,得到的是當頭棒喝。
孫飛虎今天特別有耐心,昨天梁鄴局長同他認真談過話,希望他把鄺健扶植起來。沒辦法,現在調整幹部,提拔中層領導,一看文憑,二看年齡,三看能力,而P城公安局有省公安學校文憑的人,就成了當然人選。梁鄴還透露,作為唯一有大學文憑的寶貝,張磊可能要當副局長!聽到這裏,孫飛虎的牙齒差點咬掉了舌頭,疼得發麻,也不好哼一聲。鄺健兩天沒照麵,沒向他匯報,他沉不住氣了。走到這間宿舍門口,想到一個書呆子,一個大少爺居然走了紅運,心裏怪別扭。他竭力克製住自己,耐心地對這位即將提拔的新幹部進行“扶植”:
“這不是在家裏,想睡到啥時候隻管睡,這是上班。一個人單獨作戰,更要注意紀律性,合理安排時間,經常向組織上請示匯報!”
鄺健知道他說的“組織上”就是他孫飛虎。“組織=領導=某個人”的公式是錯誤的,早就過時了。可像孫飛虎這樣“正統”的人,一到正式發言或談話的場合,一連串陳舊的套子話,就必然露出尾巴。
“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是個單身漢,這屋子像個啥樣子?偵察員對任何事都要一絲不苟,就說你自己,總要成家的嘛,懶懶散散的,不跟老婆吵架才怪!”
這話倒有點生活氣息和人情味。鄺健禁不住咧嘴笑了。
“還笑!”
鄺健的笑肌即刻僵直了。
“PX進展怎麽樣?”
“一切正常。”鄺健想,最好少同他糾纏。
“說具體點!”
“走訪了兩位打電話來的人。”
“完了?”
鄺健沒洗臉沒洗口,很不舒服,孫飛虎對此似乎毫不關心。“PX我承包了!”
這等於叫孫飛虎“免開尊口”。他受不了啦。
“同誌!不要濫用承包的概念,承包是很嚴肅的事情!誰說過辦案也搞承包?”
“社會主義農村搞經濟承包,馬克思也沒說過!”
“你!”
“孫科長,我不是要擺脫你的領導,隻是我覺得現在沒有匯報的必要。幹嗎要搞那麽多的形式主義的東西?這樣說定吧,需要匯報請示的時候,我一定來找你的。現在,我要‘搞衛生’子!”
“搞衛生”是孫飛虎的習慣語,也是普及流行的說法。鄺健老是覺得它文理不通。他拿起毛巾、漱口缸,徑直走出去。
孫飛虎被扔在空落落的屋子裏。他的心情糟透了:這樣的一夥人上了台,公安局會弄成什麽樣子?太可怕了!
鄺健這才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窮光蛋,該有多麽不幸:存折上麵成了空頭,所有的口袋裏的錢相加,不到五角;餐票被鎖在張磊的屜子裏了——鄺健從來不管夥食賬;而離發工資還有半個月哩!
張磊犯了一個推理錯誤:對於鄺健,摩托一開就回家,手一伸就有錢。殊不知,這對鄺健是異常痛苦的事情。鄺健更不願意開口向同事借錢借糧票。人家會認為他是花花公子,揮霍無度。
非回家一躺不可了。而且他還需要借用小虎的組合音響中心,聽一聽林楓的那首歌。
“特一03”號出奇幽靜。
警犬阿黑搖著尾巴向它的主人直奔過來。看來它閑得發慌,希望得到鄺健的愛撫。鄺健撫了撫阿黑光滑的富有彈性的脊背,一手托起它的下巴,一手拍了拍它的頭,吹了一聲口哨,阿黑知趣地走開了。
鄺健剛走上幾坎樓梯,聽見小妹在樓上走廊上大聲朗誦。家裏沒有人,“特一03號”樓成了小姑娘的自由王國:
“說真話,我的愛你,可真是沒有用眼,我眼在你身上看到了一千個缺點,而是我的心,心愛上了眼之所棄。心兒不顧眼所見,一味把你寵喜。……”
鄺健放輕步子,不打攪她。如果爸爸聽見她在讀這種邪詩,非把她捶扁不可。然而這不是邪詩,是莎士比亞的名句。鄺健倒希望小妹能讀懂它,隻是她未必真懂。這首詩恰恰寫的是像小妹一樣情竇初開的不懂事的小姑娘。
林楓呢?她比小妹大三歲,她懂嗎?夏梅似乎懂得一點。
“哥,你今天怎麽回來了!”
侯小妹喜出望外,撲了過來。鄺健發現,小妹的體型已全然是個大姑娘了,但她的神情舉止還是個孩子。
“哥,你剛才偷聽了我朗誦?”
“你是希望我聽見了還是但願我沒聽見?”
“嗯——”小妹害羞了,“你聽見了!”
小妹也很聰明。女孩子在小心思方麵比小夥子們精神百倍!鄺健瞞不過她,隻好笑著點頭。“我朗誦得好嗎?”
“怎麽說呢?朗誦應當以情帶聲,聲情並茂,你還不大理解這首詩。”
“嗯,我理解!”侯小妹的絕招是撒嬌。
“好,理解,理解,但願如此、小妹,小虎不在家?”
“管他哩!”
“他不是拍電視片拍完了休假嗎?”
“誰知道。聽說導演對樣片不滿意,有幾個鏡頭要重拍,他又去上班了。”
“你的錄音機在家嗎,走,我們一塊兒去聽聽歌曲。”
“聽什麽,朱明瑛,還是程琳?”
“我帶來的磁帶。”
“啊,太好了!”
侯小妹把鄺健領到自己的臥室,興致勃勃打開“中三洋”。同鄺健哥哥一塊兒聽音樂,是一件美妙的事兒。
……不要聽你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
不要聽你說我才比昭君,貌如嫦娥。
它像浮雲一樣變化無常,
它像落葉一樣輕薄。
你要是真心愛我,
請你告訴我:
假如我要去大海采珠,
假如我要去遨遊雲河,
假如我隻是一枚小小的貝殼,
默默地守著我的寂寞,
你怎樣幫助我,
你如何來愛我……
歌詞中帶著傷感和不甘寂寞的倔強勁;曲調通俗流暢,又不全是流行歌曲的小調,演唱質樸,吸收了一些輕聲氣聲唱法,但不過分,這就是鄺健得到的總體印象。
侯小妹顯然有點入迷了,一個勁兒詢問是誰寫的誰唱的。鄺健沒理會她。他在盡力捕捉並記住在腦海裏閃現出來的林楓的形象……
為了不讓侯小妹發現他是專門來聽這支歌的,鄺健耐著性子,走完了20分鍾磁帶。侯小妹對後麵的五、六首歌,興同川路興趣盎然。
“小妹,我該走了。”
“就是為了聽這幾支歌才回來的嗎?”小妹以為鄺健哥哥P174會陪她度過愉快的一天,現在很失望。
“不,我找你求援的!”
“是嗎?”他有求於她,她又高興了。
“借點錢我。”
“多少?”
“五十元。”
小妹興奮地打開抽屜,取出錢包。“不過有條件!”
“什麽條件?”女孩子真囉嗦。
“不許你還給我!”
鄺健心裏好笑:世上有這樣的富人嗎?
“笑什麽?”
“我很高興,沒想到小妹願意做我的經濟後盾。”鄺健搪塞了一句。
“那當然哪,等你結婚的時候,我把錢都給你!”
“好吧,等你結婚那天,我也把錢都取出來!”
侯小妹一把抓起鈔票捂住了哥哥的嘴。鄺健樂嗬嗬地站起身來。
“唉,就怕我嫂子不答應羅!”
“鬼丫頭!”鄺健親昵地刮了小妹一鼻子。
小妹將哥哥送到特一03號鐵柵門外,阿黑跳攏來,搖頭擺尾圍著小妹轉。
“哥,星期天回來!”
“看情況吧。”
“不,我一定要你回家!”
“怎麽?”
“家裏有一次盛大聚會。我認為這裏麵有什麽名堂,有一股不正常的氣味,有一種……總之,你回來看了也會察覺的。”
“看你說得好嚴重!好吧,我回來。”
“不許食言羅!”
“除非天塌下來!”鄺健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的 語氣,無意之中帶有一語雙關的色彩。
鄺健的摩托車在振興市場附近被攔住了。民警把住了路口,汽車繞道,自行車放行,行人視你的穿戴和身份,決定中可教宜:出,關認裏小開是否可以通過。
把路的與鄺健是熟人。他笑著說:“你這身衣服不符合劇情要求,我可以讓你進去,但不準進入鏡頭。”
“我可不想當大明星!麻煩你照看--下摩托。”
鄺健從沒看過拍片。他有預感,好像小虎一定在那兒。從上個星期天到現在,他們兩兄弟沒見過麵。如果他在那兒,也一定會表示自己是關心他的事業的。
走進擁擠不堪的市場,裏麵還有一道警戒線,圍觀群眾自然組成了一道人牆。
鄺健個子高,不需要往裏麵擠也看得見。一個又高又壯但絕不臃腫的導演在現場指揮,這人很黑,似乎很英武,年齡看不準,大約四十出頭。他給鄺健的印象是精力充沛但盛氣淩人,聰明過人,眼睛裏有一種狡黠的光亮。鄺健總覺得他很麵熟,當然,絕不會認識他。這人幾乎全用手勢說話,他的手勢的豐富不亞於啞語。突然,鄺健發現了小虎,他似乎是主角。
一個三五分鍾的鏡頭,重複了兩三次。鄺健很快理解了劇情:
吉村一位莽撞的小夥子,在女性相當集中的小商品集市上炫耀他的車技,叼著一支煙,從衣著華美的娘中騎車穿行。當然,他必須撞倒一位最美麗的姑娘。自然,姑娘準會出言不遜,擺出孫二娘的架勢。出人意料的是,當小夥子發現這姑娘驚人的美貌,突然換幣一副奴顏媚骨極盡逢迎之能事;姑娘為小夥子的彬彬有禮所迷惑,破涕為笑。真正出戲的是三位配角,女主人公的是位結伴同行的女友,她們必須表現出三種不同的個性:戴眼鏡的文弱姑娘流露出對肇事者的鄙夷;另一位戴對俗氣耳環的豐滿過度的姑娘,欣賞地望著小夥子,似乎對他有幾分迷戀,第三位盤著螺旋式發髻的聰明活潑的姑娘,以玩世不恭的神情,輪流打量男女主角,似乎她有某種先見之明,知道這禍闖得好,將有一出喜劇發生……
老實說,小虎表演令人失望。照鄺健的理解,讓小虎串這個角色,導演是有眼光的,但是今天的小虎完全不能進戲,他像個木偶,聽從導演的擺布,他念台詞像在完成任務,幹巴,做作,虛假。鄺健為他傷心,聽說撈到這麽個主角,小虎花了不小的代價。“代價”是小妹使用的詞兒。什麽代價她沒說,鄺健知道這代價無非是請客送禮走後門。
戲還得重拍一次。鄺健不想再看,拐進了市場旁邊的小酒店。他想吃點東西。
小酒店生意做得很活,早堂還沒有收,各種小炒已開始供應,看來兼營的冷飲飲料是從早到晚不間斷供應的。店堂不大,倒也雅致,一色的金屬折疊椅,攝影木紋塑料麵小桌,用幾扇鍍鉻金屬屏風一一隔開,牆壁有糊牆布,淡青色暗花,壁燈、吊扇也都是簇新的。鋁合金畫框裏臨摹的一些西洋風景油畫,也不俗氣。更吸引顧客的是小餐廳裝有立體聲音響設備,揚聲器裝在暗處,不間斷播出迷人的輕音樂。音量不大,不影響顧客的席間交談。現在正在放莫紮特《土耳其進行曲》,節奏輕快準確,僅憑鼓手的水平就可以斷定,是奧斯卡管弦樂隊的演奏。鄺健來的時候很好,小酒店沒有一個顧客。
鄺健要了一碗西米粥和兩個夾心麵包,選擇了張靠近吊扇的座位。他為立體聲音樂的親切感和臨場感陶醉了。
突然,鄺健背後響起一串銀鈴般的浪笑。這絕對性格化的笑聲,引起了鄺健的注意。
鄺健隨便地站起身,換了一個座位。他漫無目的地四眼望去,兩扇屏風的縫隙裏,恰恰正對著剛才發出大笑的女人。
這一瞥,是屬於那種可以叫人終生不忘的一瞥。
這女人很年輕,皮膚黝黑。這皮膚像誰?反正這是一個顯著的特點。她有一張乖巧的、精致的臉。鄺健不能不承認她非常漂亮,眉毛又細又長,除非是化妝,很難相信它是天生的,眼睛特別大,眼角上飛,盡管靈活得有點讓人畏懼,你也不能不承認她的風采和魅力。她正仰著頭在吸煙。從她細長又健壯的頸子,可以斷定她有一副極好的身材。如果不是在P城小酒店裏,鄺健會以為她是外國混血兒電影演員。
因為她在吸煙,也因為剛才的那笑聲,鄺健為她感到惋惜。
在一種神秘的預感支配下,鄺健放慢了進食的速度。
屏風後麵傳來一個男子又粗又低的聲音:
“什麽時候完?”
年輕女人看看手表:“快了。”
“人家等不及了。”
“知道!”女人不耐煩地說。
“不能給我個時間?”
“這小子,最近魂不守舍,冷得像冰塊。老小子纏他纏得很緊。”
“一定要擺脫老小子!”男人命令的口吻。
“我?哈哈……你吃醋了?”
“不許胡說!”
年輕的女人大口吸煙,不出聲了。
無頭無腦的對話,在鄺健心裏擺了個迷魂陣。盡管它與PX八不相幹,鄺健決定:跟蹤他們!
但是,眼看盤子空了,碗裏也幹了,那一對神秘的夥伴卻沒有離去的意思。他們在等誰?
鄺健悠閑地點燃了一支煙。
屏風那邊,除玻璃與金屬製品碰撞的聲音,再無別的聲息。音樂聲在鄺健耳邊明晰起來。
難道他們發現被誰盯上了?鄺健立刻明白了:他的一身服裝足以叫一切搗鬼的人沉默。
鄺健喚來服務員,付了賬。正在這時,他感覺有人閃身而過,待他掉過頭,那男子的麵孔已經看不見了。他是個大個子。
鄺健一時不知盯誰好。潛意識讓他留了下來:年輕女人大概好對付些。但他還是追出門來。
果然,就在鄺健遲疑不決的幾秒鍾,那男人已不見蹤影了。顯然,他非常熟悉這一帶的地形,追蹤他是很困難的。
鄺健緩步走出來,到酒店對麵的一家個體報刊亭站定,要了一本《小說月報》翻看。報亭的櫥窗玻璃正映出小酒店的大門。
約莫過了五分鍾。
年輕女人姍姍走出門來。她的步態瀟灑,很“顫”,帶著迪斯科的味道。鄺健扔下雜誌,側過頭來,正好同那年輕女人對視了一眼。她似乎認識他,明顯地流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
鄺健忙從口袋裏掏香煙,眼睛的餘光沒有放過她。她並沒有急於走掉,兩根拇指勾在石磨藍正宗牛仔褲的褲袋裏。輕薄的真絲白底繡花鬆身衣,突現出一雙高聳的乳峰。她不像少女。她是在找人,還是在有意鬆懈對方的意誌?年輕的“黑美人”姍姍走去。鄺健追蹤著她,離她不到五六米遠。
“黑美人”在一個小百貨攤旁站定了,向老太太要了一根項鏈挑選著。她顯得很有興趣,掛上項鏈,自我欣賞。鄺健被這情景迷惑了:她莫非是個沒有職業、沒有收入的待業青年?怎麽會對這樣粗糙低劣的項鏈感興趣呢?
不對!她在演戲!
“黑美人”買下項鏈戴上,一眨眼消失在人群中。
鄺健終於發現了她。但已掉下了十幾米。他快步追了上去。穿過了綠色塑料布瓦搭的“振興”小商品市場,很快就是大街了。
“黑美人”走上了慢車道。鄺健在右後方人行道上緊盯著她。鄺健看了一眼自己那輛摩托。
她突然轉身一招手,一輛三菱半噸小貨車來了個急刹車,車未停穩,“黑美人”翻過鋼管路障,縱身一躍,爬上了車廂。小貨車加速開跑了。
鄺健飛步跑上前去,被路障擋住了。交通警的指揮棒正指向他。他把正要跨過去的一隻腳收了回來。
有時候,並不是一切不可逾越的障礙都不該逾越。他還是太正統了。鄺健戲謔地想著,嘴角流出一絲自嘲地苦笑。好在他記住了“黑美人”的形象,不會忘記。
上午十點鍾,鄺健返回P城公安局。
他去密碼室。那打不開的金屬盒的秘密尚未揭開。負責這項工作的周克仁告訴他:“啊,那小盒子嗎?明天早上爭取見分曉。”
哼,分明是敷衍!
孫飛虎的電話一直追到密碼室,總算找到了鄺健:
“你一清早溜到哪兒去了?”
不能對他說回過家,更不能告訴他,追蹤個神秘的美人兒,並且沒追著!鄺健十分懊喪,無話可說。
“喂,你聽見我在問你嗎?怎麽不說話?馬上到科裏來,那個報案的女人又出現了!”
孫飛虎應當首先說這件事,而不是訓人!鄺健沒好氣地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