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健即刻返回刑事偵察科。老孫說:“她又來了電話,剛巧我上廁所去了,值班室稀裏糊塗把她打發掉了!”
“怎麽曉得是她?”
“她詢問PX案件進展,不肯留姓名。”
今天早上怎麽啦,一連串倒黴的事!
“黑美人”的形象一直在鄺健腦海裏縈回。他幾乎敢斷言這年輕女人是P城某流氓犯罪集團的成員(而且不是普通角色!)。美與醜竟然集中於一身,使鄺健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惆悵。簡直是折磨……
鄺健返回“振興”小商品市場,心情落寞地扶著他的摩托時,他曾突然產生一種奇想:黑美人家裏有些什麽人?父母親什麽職業?稍微運用一點社會統計學知識就能發現:青少年犯罪比例偏重於很優越的或很糟糕的家庭,前者的管教方式以嬌寵為中心,後者則以懲罰為中心,管教極差,甚至放任自流。當然在解體的家庭,麵臨分裂危機的家庭,一般就談不上管教孩子了。那麽,她呢?如果她生活在自己這樣的家庭,她也許會成為一名出色的舞蹈演員、歌星,至少也是個很受人喜愛的時裝模特兒吧?
這太荒謬了。鄺健怎麽會有這樣一個妹妹?
鄺健發覺自己這兩年變了,變得有點兒“兒女情長”。這應當歸罪於讀書,說得再直截了當些,是受了張磊這個書呆子的嚴重“汙染”。
鄺健苦笑了。他無意之間,又踱步到了密碼室門口。
鄺健按了三次電子門鈴,密碼室裏毫無反應。他火了。密碼室是局裏盡人皆知的“老爺小姐室”,上午十點多了,還未來上班,像話嗎?
他索性拿拳頭捶門,捶了一陣,才想起這是隔音門。他又去按鈴,胡按亂按,希望發出一陣老爺小姐們忍受不了的噪聲。他又錯了,無論你怎麽按,裏麵發出的都是悅耳的電子音樂。門總算開了。開門的姑娘出言不遜:“什麽毛病!”
鄺健當然認識這位會罵人的小姐,P城原市計委主任的女兒。她進入公安局密碼室,是她父親離休的補償條件之一。
鄺健好奇地望著她:黑色緊身衣,淺紅色喇叭褲,金質項鏈,工作服白大褂被她當風衣披著。“黑、白、紅、金”,現代廣告設計的潮流用色,全被她囊括了。
她噘起塗得猩紅的嘴唇,挑釁地說:“欣賞夠了嗎,單身漢的眼光,真夠刺激!”
鄺健在她的潑辣勁麵前失去了應變能力,頗有些狼狽。
另一位名叫冬冬的姑娘笑吟吟走過來解圍,“露露,別難為他了!人家是正經人,要提拔當科長啦!”
叫露露地垂下眼簾,揶揄道:“是嗎?不敢高攀!”說著,朝工作台姍姍走去。
鄺健攥緊了拳頭。當他錐子般的眼光向工作台射去,露露正好把那隻打不開的金屬盒順手往旁邊一挪,另一隻手攬過錄音機,哢嚓一聲按下琴鍵開關,雙電子琴演奏的《OB恰恰》放肆地叫了起來。
“鄺健,我們來跳十六步吧,嗯?”解圍的姑娘冬冬發出盛情邀請,接著開始扭動並不苗條的腰肢。
鄺健瞪了她一眼,兒大步徑向露露走去,他叭的一下關了錄音機。
露露豎起兩道分明修剪過的細眉:“幹什麽?”出“這不是舞廳!”
“那又怎麽樣?沒事幹嘛,不能散散心嗎?”基一答鄺健敲打著金屬盒:“這不是工作嗎?”
露露聳了聳肩:“別發火,等你當了局長再威風吧。”
鄺健幾乎是在咆哮:“我當了局長,第一個把你開除。”
“嘭!”他衝到門口,猛地帶上了門。
再同露露糾纏一分鍾,他的胸膛準會爆炸。
鄺健奔向宿舍,敲開了密碼室負責人的房門。
迎接他的是一位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房內搖床裏,嬰兒在拚命啼哭。
“你家老爺呢?”
小保姆沒聽懂,“誰”
“主人!你的主人上哪兒啦?”
“上街買奶粉去了。”
“你轉告他,上班不要幹私活,還有,他手下的兩位小姐,要好好管教!”
“……您是?”
“鄺健!”
平淡乏味的三天過去了。鄺健急著揭開金屬盒裏的秘密,同密碼室的那位“老爺”辦了好幾次交涉。那是個三天不熱來三天不冷的家夥,說話總帶著自負的嘲弄的神氣。鄺健拿他毫無辦法。張磊勸他:“辦案不能性急,水到渠成嘛,而且心情惡劣就不會有靈感產生。”話是這麽說,鄺健的心情怎麽好得起來?
寂寞的星期六晚上。212寢室的兩位單身漢早早上床躺下了。張磊靠在床頭湊近台燈看書,自得其樂,鄺健望著天花板想他的心思。
外麵走廊上有人叫,“鄺健,樓下接電話。”
仿佛有奇跡出現,鄺健翻身下床,直奔樓下。
電話裏是女性的聲音,“鄺健嗎?”
“你是誰?”
“你的女朋友太多了吧?”
“夏梅!”鄺健的心情好了!“你有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打電話嗎?”
見鬼,你不能換一種方式說話?不過,自己也太“公事公辦”了。
“對不起,我沒有這個意思。”
鄺健首先緩和了,“你聽不出我很高興嗎?”
夏梅也變換了語氣;“明天休息吧?”
“休息!”鄺健生怕答應遲了。
“太好了,明天早上七點鍾桂花山公園門口見,不見不散!”
“這……”“桂花山”使鄺健想起了同小妹約好的,星期天回家。
“怎麽?為難啦?同誰的約會衝突了吧?”
“不,不是,家裏明天有客人,要我回去。”
“哼,我忘了,你是有家的人。”
“夏梅,你聽我說,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就趕來,好嗎?”
“不用了,我也有點私事要辦。明天來不來,隨便!”明明聽見對方掛斷了電話,鄺健還在對著話筒傻:業明天懼電出英期“夏梅,夏梅!”
星期六晚上,又恢複了它的寂寞。
星期天的P城,暴露了它的一個嚴重缺憾--乘公共汽車難於上青天。住在市郊的人,寧可大汗淋漓踩三十公裏單車。鄺健沒有單車。他本想動用摩托,被張磊勸阻了:“咱們要公私分明,莫讓別人抓小辮子。”張磊說“別人”,鄺告個中工殺太文世文園本健首先想到的是孫飛虎。
等他趕到桂花山公園門口,已是七點四十分,照夏梅的性格來推理,她絕不可能耐著性子等他四十分鍾,何況他又並不是她的情人。朋友和情人的界線,在女性心裏格外分明。
好在繞過桂花山便是省軍區大院,回家吧。
走進特一03號小院,鄺健後悔了,為什麽不邀請夏梅來做客呢?小虎不是經常帶一些女友回家玩嗎?那也是些普通意義上的女友嘛。是的,他壓根兒不想讓夏梅知道他有這麽一個“家”。高貴的門第,並不是人人希求,更不是尋常人家很輕易就能理解的。一想到父母親會向這位漂亮的姑娘提出些什麽古怪的問題,鄺健就害怕。沒有邀請她,是對的。
一樓客廳裏,笑語喧嘩。特一03號的客人想必已經陸續到來。又是些什麽尊貴的客人?
二樓走廊上,小妹攔住了小虎:“哥,你拿的什麽錄像帶?”
侯小虎撥開了小妹的手:“嚷些什麽?”
“是你們拍的電視片《車禍》?”
“唔。”
“我要看!”
“這是原版,做資料的,你等著看定本吧。”
“什麽時候播映?”
“下星期。”
侯小虎扭頭看見鄺健走進來,對他麵無表情地點點頭,閃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哥,你回來啦,”侯小妹稱鄺健為“哥”,稱小虎則有時為“哥”,有時直呼其名,這要看她的情緒如何。
“媽媽、爸爸呢?”
“在樓下陪客人談話。”
“什麽客人?”
“這回可是些真正的客人,原諒我謊報了軍情。”
“究竟是些什麽人?”
侯小妹詭譎的神情中掩飾不住欣喜。P城美協主席,還有兩夫婦,是從南京國畫院退休回P城定居的,他們都是著名畫家!
爸爸什麽時候交上大知識分子了?趕時髦?還是年紀老了才想學著附庸風雅?
“他們商量辦一件大事,想取得爸爸支持。”
“他們怎麽認識爸爸的?”
“小虎哥介紹來的。”
原來如此。
酒筵自然豐盛。媽媽的拿手菜魷魚鍋巴也上了。清燉甲魚湯倒是老年人適宜的佳肴。聽說甲魚在P城集貿市場賣到六元一斤了。餐具換了一百零八件一套的景德鎮金花細瓷。小虎想得很周到。
相互介紹。寒暄。讓座。鄺健老是走神,有口無心地應酬著。他試圖以夏梅的角度評價席間的客人:城美術家協會主席何禾,一位精怪的、才華外露的瘦小老頭,善於辭令但有圓滑之嫌,有風度但失之矯作,顯然這是長期在藝術界和官場兩棲的結果;國畫家古月篁則不同,顯得溫文爾雅,很內向,如果不是他的夫人擅於轉圈應酬,也許他會因為過於難受而中途退席。真正的客人是何禾,古月夫婦既是陪襯,也為他增加了分量和……籌碼(鄺健好容易才找到這-準確的詞匯!)
侯小虎盛了一碗海參蘑菇湯,奉到古月篁麵前:“古老,您嚐嚐,這雖然是高蛋白,但是易於消化!”
古月篁惶恐地半站起身,手足無措:“這,這……”
侯玉山親熱地扶他坐下,“古老,坐,坐,跟小孩子不必講理性。”
何禾朗聲笑道:“吃吧,古老,小虎的盛情,卻之不恭,啊?哈哈哈哈……”
段吾斯電小
……酒酣之際,進入正題了。何禾滿斟一杯,站起身來:“侯司令員,來,我代表P城文藝界的老人敬您一杯!祝您健康長壽!”
“哦,不敢當,不敢當!”
“幹!”“幹!”
何禾坐下,運了運神,說:“侯司令員,我們今天一是來做客,二嘛,也是為公事找您征求意見的。”
“啊?我能說什麽意見,您是專家,內行嘛!”
“我們商量過了,想聘請您當我們P城美協和書協的名譽主席!”口開讀1
不僅侯玉山、鄺健,鄺佩珊、小妹都吃了一驚。侯玉山愣了愣,大笑道:“何老真會開玩笑!我一不會寫字,二不會作畫,當什麽主席?”
“玉山同誌,您看得起我們何禾成竹在胸,沉穩說道:這些老朽,能夠與我們推心置腹,這就不簡單哪!我與古老雖是古稀之年,但不甘寂寞,想借重您的聲望,幹它一場,您要是不願掛帥,我們也就心灰意懶了!”
侯玉山仍然不甚明白何禾的意思,竊喜道,“說得好嚴重!我有什麽能耐……”
小虎一邊給爸爸斟酒一邊說,“爸,別猶豫啦!現在都興這樣,請一位黨政要員當名譽主席,助人家清水衙門解決具體困難。何老想辦個畫院,附設一家美術服務公司,無錢,二無房子,拖了兩年了,你給出麵說幾句話,不比什麽都靈嗎?”
侯玉山拿眼光詢問古月篁和何禾,古月低下頭來,何禾直言拜上:“還是小虎說話坦率。侯司令員,美協是個群團組織,也是個智力集團,以智力開發智力,大有可為呀!再說也可以為國家創點外匯,您聽說過的,象古老,一幅畫,出口價標到一萬美元,可他們老兩口從南京回P城定居,連個落腳窩都沒有,和小外甥擠在一間八平方的小房裏,哪能作畫?”
侯玉山是個爽快人,這些情況平時雖不了解,一說也可以想見。他滿口應承下來說:“好!這個名譽主席我當了!趁我還沒離休,為你們辦點事情,當後勤嘛!不過,你們知道的,涉及錢啊,人啊,房子啊,現在是全市‘一支筆’好在拿這支筆的張市長與我還有點交情,隻要開口不大,他總要給點麵子吧?”
何禾喜滋滋地連忙附和:“那是,那是。”
侯玉山儼然已是名譽主席了:“像古老的住房問題,應當首先考慮解決!”
小虎眉毛一揚:“爸,你事情忙,不要你多操心,你寫張便條,我去跑跑。”
“好!”……
酒筵與公事如此和諧、如此自然結束了。
鄺健本想即刻回局裏去的,不料小虎提議加演一個節目:請三位書畫家即興創作,以誌慶賀和紀念。鄺健不想放過這一眼福。
一切都是事先準備好的。當古月篁正為沒有文房四寶發愁時,侯小虎變戲法似地把一應用品拿了出來,而且都是地道的貨色,三位書畫家連聲叫好。
古月篁擅長山水,師承石濤,筆墨狂放不羈,著意於造化的自然風神、韻度。他展開宣紙,飽蘸濃墨,稍一閉目沉吟,刷刷刷一揮而就。鄺健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作畫次序、章法,汀州從木,茅庵樵徑,晴巒遠堤,早已渾然入畫。席間的古月篁仿佛又是一個人,他在藝術王國裏,身心無限自由。鄺健對這小老頭不禁肅然起敬。
古月篁又乘興作了《鬆濤》《海嘯》等幾幅大氣磅礴的水墨畫,造型用墨更抽象些,不過一眼便看得出不失自家風格。
古夫人也出手不凡,作了幾幅花鳥寫意。
夫婦倆隨身帶著印章,小虎急忙遞過蘇州精製印泥。拓印的細節鄺健很感興趣:畫家先是通觀全局,確定鈐記部位,印落下時,平整而有力,待畫紙吸飽吸滿了印泥,這才輕輕揭起,幹淨利索,絕不拖泥帶水。
輪到何禾作畫,他笑著說:“真人麵前不來假的。和古老、嫂夫人相比,我是小巫見大巫,不如信筆塗鴉,寫兩幅字吧。”
小虎高興極了:“好好好!”
大概小虎知道何老書法藝術的水平和價值吧。
何禾寫的是板橋體,錄的也是板橋詩:
兩枝修竹過牆來,多謝鄰居為我栽。
君若未忘虛竹好,請來粗茗兩三杯。
鄺健覺得有些弦外之音,究竟他是有意無意,不太清楚,不過,這反而使鄺健對他產生了一些好感。
書畫作畢,何禾對侯玉山說,“玉山兄,這些字畫就留給你作補壁之用吧,吵鬧多時,我們也該告辭了。”他轉向正在收拾書畫的小虎說六“字畫讓我帶回去,請人裝裱好了再送到府上來吧?”
小虎忙說:“不用不用,我們去請人裱糊!”
“那也好。古老,我們走吧。”
侯玉山吩咐小虎:“叫司機送一送客人!”
何禾推辭說:“這不太方便吧?”
“沒事。以後您要用車,打電話給我,給小虎,都行!”
“那就太好了,美協沒有小車,迎來送往的事情多,我是經常為此頭疼羅。”
送走了客人,侯玉山一家剛剛回到小院內,一輛藍色小貨車停在院門外麵。
“小虎!”司機探頭大聲喚道。
小虎拿著一卷字畫,轉身走過去。
兩人神秘地交談,似乎氣氛並不融洽。
侯玉山、鄺佩珊、小妹和鄺健放緩了步子,好像在等他。
小虎向他們大聲嚷道:“爸,我出去一下!”
鄺佩珊心細:“你把字畫留下吧。”
小虎不悅地回答:“不是要請人裝裱嗎?我順便帶去好了。”
“讓他走吧。”侯玉山說。
一陣壓抑和擔心,同時掠過鄺健和鄺佩珊心頭。
鄺健清了幾本書,向父母道別。
小妹送他來到特一03號門口。
“哥,什麽時候回來?下星期天?”
“看情況吧。”
“不,我要你回家!”
“有什麽事嗎?”
“教我學遊泳!”
“我要沒時間,給你請一位教練吧。”鄺健脫口而出馬上就後悔了。
“誰?”
“一位遊泳健將。”
“男的女的?”
“男的,又怎麽樣?”
“我不要男的教我遊!”
“封建!我不是男子?”
“你是我哥,我不怕你!可我見了別的男子就害怕……”
鄺健笑了。“你正處在女孩子的一個非常時期,很快就會過去的。我房裏有一本《青年心理學》,你看看。給你,房門鑰匙!”
鄺健走出桂花山省軍區大院,發現數步之外停著一輛捷克摩托,駕駛者戴著紅色頭盔,穿著深紅尼龍綢夾克,深紅色燈芯絨喇叭褲。他覺得奇怪。
他並不認識這位紅衣女郎,她幹嗎盯著他看?
鄺健也不理她,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忽然,他聽見背後的摩托啟動了,跟在他身後緩緩行駛。他有意加快了腳步,那輛摩托也似乎稍有加速,緊緊追隨著他。鄺健頓時警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