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我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欣喜若狂的狀態中,頭腦中湧現出了很多新型的機器。這輩子我從未體驗過如此完美的感覺,創意猶如溪流般源源不絕,唯一的難題就是如何將它們牢牢抓住。頭腦中設計出的設備,每個部件、每個細節都真實清晰,仿佛觸手可及,哪怕是那些最輕微的劃痕和磨損都赫然在目。想象著這些電機不停地運轉,一幅幅讓人心醉神迷的畫麵不斷地展現在我的“思想之眼”的麵前,我如癡如醉,無法自拔。當一個人將自身的愛好轉化成了狂熱的欲望,那他就會像是穿了“七裏格靴”[9],飛一般地奔向自己的目標。在短短的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裏,我把幾乎所有的電機都改良了一番,並完善了整個係統,現在以我名字命名的電機就是那時的成果。

可能是天意使然,生存的需求讓我暫時停止了這種燒腦的活動。當時布達佩斯的電話公司方興未艾,我便因此來到了這個城市。頗為諷刺的是,在命運的安排下,最後我在匈牙利政府下轄的中央電報局,不得不接受了一個繪圖員的職位!工資我想還是不說為好。幸運的是,我很快就得到了局長的器重,隨後負責新裝電話機相關的計算、設計和估測方麵的工作。電話交換機開始出現後,又負責這方麵的相關工作,內容都是一樣。這份工作讓我積累了非常重要的知識和經驗,同時,也為我提供了充分施展自己發明才能的舞台。我對總站的電器設備做了多項改進,完善了電話的中繼器或者說是信號放大器,這項發明我沒有申請過專利,也沒有公開發表過,但即便是今天,這項發明也應該歸功於我。見我如此得力,當時項目的組織者普斯卡什先生,在賣掉了布達佩斯的業務之後,給我提供了一份在巴黎的工作,我欣然接受。

巴黎這座夢幻之城給我留下了永生難忘的深刻記憶。剛到那兒的幾天裏,我漫步在街道上,眼前五光十色的新奇景象讓我眼花繚亂、應接不暇。有太多無法抵禦的**,賺到的錢轉眼就花光了。普斯卡什先生問我新的工作環境如何,我比較準確地描述了當下的狀況:“每個月至少有二十九天都很難挨!”

我過著奮發圖強的生活,擱到現在可能就是所謂的“羅斯福風格”。每天一大早,不管天氣如何,我都會從我住的馬賽大街出發,到萊茵區的一家澡堂,跳到水裏遊上二十七圈,然後再步行一個小時到達位於伊芙裏的公司工廠。7點半,我可以在那裏吃上一頓豐盛的早餐,然後就迫不及待地等著吃午飯。中間的空當,我得幫工廠的經理查爾斯·巴特切羅先生解決一些棘手的問題。他曾是愛迪生的助手,是他的一位密友。

在這裏,我結交了幾位美國朋友,他們主要是被我精湛的桌球技術所折服。我跟這些人詳細地介紹了我的發明,其中有一位肯寧漢先生,是個機械部的領班,提議說可以成立一家股份公司。這個建議當時對我來說簡直是可笑至極。我那時對這些沒有任何概念,隻知道那是美國人做生意的一種方式,所以就沒了下文。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我不停地穿梭在法國和德國的各個城市之間,幫忙修複出現故障的發電設備。回到巴黎之後,我被安排到公司的一位主管勞先生的手下幫他改進直流發電機,這是個好機會。我圓滿完成了任務,主管們非常開心,於是又給我安排了研發自動穩壓器的活,這也是我非常向往的工作。沒過多久,阿爾薩斯的斯特拉斯堡的新火車站的照明設備出了些問題。在老威廉一世國王出席的開幕式上,因為電路短路,一大麵牆突然爆裂開來。德國政府大為光火,拒絕接收這個設備,法國公司麵臨巨額賠償。考慮到我有相應經驗,而且會說德語,就委派我去處理這個棘手的案子。為此我於1883年去了斯特拉斯堡。

首台異步電機誕生

在那個城市發生了一些小插曲,成為我腦海中不可磨滅的記憶。不知道為什麽,很湊巧的是,那時在那兒的一群人之後都名聲鵲起。後來我常說:“那個城市裏散布著偉人細菌,那些人都被感染了,唯有我得以幸免!”事務性的工作、文書往來以及與政府官員的會談讓我日夜忙碌。但我一得空,就在火車站對麵的機械工作室裏,忙著建一台簡單的電機,為此我還特意從巴黎帶了一部分的材料。因為各種原因,直到那年夏天,我才完成了這項實驗,結果發現,在沒有滑動觸點或整流器的情況下,不同頻率的交流電也可以讓電機旋轉,這與我一年前設想的完全一致。為此我非常開心,但遠比不上一開始發現交流電時的那種欣喜若狂的感覺。

我新結交的那些朋友中,有一位博讚先生,他是斯特拉斯堡的前市長,他對這個異步電機和我其他的一些發明都非常了解,所以我盡力爭取他的支持。他確實也誠心待我,把我的發明介紹給一些富商巨賈,但是尷尬的是,沒有收到任何回應,但他仍寄希望於通過各種方式給予我幫助。眼看就到1919年7月了,正好讓我想起,這位可愛的先生給我的一次另類的“幫助”,不是金錢上的,但同樣讓我感激不盡。1870年,德國開始入侵法國,博讚先生之前埋了一批1801年的聖艾斯塔菲[10]紅酒,他跟我說,除了我,沒人配得上這珍貴的陳年佳釀。可以說,這是我在這個城市中無法忘懷的記憶之一。我的朋友催促我盡快回巴黎,到那裏找人幫忙。我也盼著能趕快回去,可是一係列瑣碎的問題,讓我的工作和談判似乎無限期地拖延了下來。

德國人的“效率”

談起德國人的追求極致和“效率”,我很想說一件特別好笑的事。那時要在走廊上安裝一個16燭光[11]的白織燈,選好合適的位置後,我讓工人開始布線,工程推進了一段時間之後,工人說需要谘詢一下工程師,工程師提出了很多的反對意見,但最終同意將燈安裝在距離之前的安裝點2英寸的地方。

我重新布置了一下,工人按照這個繼續施工。然後那個工程師開始變得非常焦慮,跟我說需要通知監理阿爾達克。這個重要的人物便來實地探訪,經過一番調研和爭論,決定將燈的安裝位置後移2英寸,就是一開始我標注的地方。在阿爾達克還沒開始對自己的這個決定感到惶恐之前,就跟我說,這個事他得跟他的上級希羅尼姆斯匯報一下,我得等他的最終決定。結果因為忙其他的事情,希羅尼姆斯好幾天都抽不出時間來。最後終於來了,討論了兩小時,然後決定將燈的安裝位置再往前挪2英寸。我本以為這是最後的決定,可這個美好的願望很快就破滅了,這位上級監理回來跟我說:“芬克委員非常挑剔,在沒有征得他的明確同意之前,我也不敢下命令安裝這盞燈。”然後,我們就安排迎接這位重要的人物蒞臨現場。一大早就開始梳洗打扮,每個人都穿戴整齊,我把手套都戴上了。芬克先生帶著他的隨從,受到了隆重的歡迎。經過兩個小時的深思熟慮,他突然大叫道:“我得走了。”然後用手指了指天花板的一個位置,讓我把燈裝在那裏。而那兒正是我一開始選定的安裝點。

所以每一天都瞬息萬變,但是我下定決心,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盡力爭取,我的努力最終有了回報。1884年的春天,雙方終於消除了所有的分歧,設備正式交付。我滿懷愉快的憧憬返回了巴黎,一位主管曾許諾,如果我此行成功,就會給我一大筆獎金。考慮到我改良過他們的直流發電機,我覺得數額應該不小。有三位主管,為了方便起見,就用A、B和C來指代。我去問A,A說這是B說的,可是B認為隻有C可以決定,但是C非常肯定地說其實A自己就可以決定。就這樣當皮球被踢了好幾圈。此後,我終於頓悟我的所謂報酬其實就是無法兌現的空中樓閣。我為開發異步電機籌款的夢想也徹底破滅。

那時巴特切羅先生極力勸說我去美國,讓我去幫忙重新設計愛迪生的機器。我便決定到美國這個“淘金聖地”去碰碰運氣,可差點就沒去成。我用自己為數不多的錢換了些酒喝,找了個安全的住所,等我到車站後發現火車快開了,就在這時才發現錢和車票全都不翼而飛了。問題是現在該怎麽辦?赫拉克勒斯[12]有足夠的時間思考,我一邊追著火車跑一邊做決定。兩種截然相反的想法在腦中激**,就像電容器的振**。就在最後一刻,我的大腦快速地做出了決定,必須去美國,這個決心戰勝了一切的一切。

經曆了種種讓人不快的瑣事,帶著所剩無幾的行李,自己寫的幾首詩和文章,還有一包有關飛行器尚未論證的計算數據,我終於登上了開往紐約的輪船。一路上,大部分時間我都坐在船尾,伺機幫忙去救可能不幸落水的人,那時絲毫沒有考慮過自身的安危。現在經過美國人實用主義的熏陶之後,再回憶起這一段,我會覺得後怕,覺得自己之前愚蠢得讓人匪夷所思。

特斯拉在美國

我特別希望能用語言來描述我對這個國家的第一印象。我記得之前讀過一則阿拉伯故事,說的是神怪如何讓人們踏上愉快的冒險之旅,送他們去夢想之地生活。我的情況剛好相反。神怪將我從一個充滿夢想的世界送到了一個現實世界。我離開了處處美麗迷人、充滿了藝術氣息的地方,而來到了眼前這個機械化、粗糙和無趣的世界。

壯實的警察不停轉動著警棍,在我看來,那警棍粗得就像根樹幹。我禮貌地走過去問路。他惡狠狠地看著我說:“往南走六個街區,然後往左轉。”“這就是美國?”我痛苦、驚訝地問自己,“文明程度真是落後歐洲一個世紀。”

到這兒後的第五年,也就是1889年,我再出國,那時我開始相信,美國至少超越了歐洲一百年。就是放到現在,我還是這個觀點。

我遇到愛迪生

與愛迪生見麵的場景讓我永生難忘。我非常驚訝的是,他真是神奇,沒有任何先天優勢,也從未接受過科學訓練,居然可以獲得如此多的成就。我學習了十幾種語言,潛心研究過文學和藝術,自己的黃金年華全都泡在了圖書館裏,閱讀了林林總總的書籍,從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到保羅·德·科克的小說,我感覺自己真是白白浪費了那些大好年華。但是沒過多久,我就認識到,人生沒有白走的路,先前的一切都值得。僅僅幾周,我就得到了愛迪生的信任。

事情是這樣的,“S. S. 俄勒岡號”是當時最快的蒸汽輪船,可是它的兩個發電機同時發生了故障,出發日期推遲。因為船的上層是在機器安裝之後才修建的,所以不可能把發電機從船艙裏挪出來。麵對這個糟糕的狀況,愛迪生非常頭疼。一天晚上,我拿了些必備的工具上了船,整整待了一晚上。兩台直流發電機的狀況都非常糟糕,好幾處短路和斷裂,在船員的幫助下,我最終把它們全部修好。清晨5點,我穿過第五大道去商店買東西,剛好遇到了愛迪生、巴特切羅先生和其他一些人,他們正準備回去休息。愛迪生說:“瞧,咱這位巴黎客,大晚上還到處逛啊。”我告訴他我剛從“俄勒岡號”下來,兩台電機都修好了。他靜靜地看了看我,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但沒走多遠,我聽到他說:“巴特切羅,這家夥真是他媽的好人。”從那之後,我便可以自由地安排工作。幾乎有一年的時間,我都是從上午10點半工作到次日清晨5點,沒有一天例外。愛迪生跟我說:“我曾有很多助手都很勤奮,但你排第一。”這段時間,我設計出了二十四種不同類型、統一製式的短軸標準機器,替換了之前的老款機器。經理曾承諾說,完成這項工作,我便可以獲得五萬美元的獎金,但結果發現,這隻是句玩笑話。這件事讓我深感痛苦和震驚,於是我就辭職了。

不久之後有人找我,說要建一所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弧光燈公司,我便同意了。機會終於來了,我跟新的合夥人提出開發電機的要求,他們卻說:“不要,我們想要弧光燈。我們對你這個交流電不感興趣。”1886年,我發明的新的弧光燈係統,應用在了工廠和市政照明上。我自由了,但是除了擁有一張精美的虛擬資產證書,來證明我擁有的資產以外,我還是一無所有。我苦苦地掙紮在一個不適合自己的環境裏。1887年4月,我終於獲得了回報,特斯拉發電公司成立,公司提供了實驗室和相關的設備,我立刻將發電機造了出來,與我腦海中的模樣分毫不差。我沒有改良任何地方,隻是把腦海中的設計原封不動地做成了實物,與往常一樣,機器的運轉與設想的都完全一致。

1888年初,我們與西屋公司達成協議,準備批量生產這款發電機,但在此之前,還需要解決一些非常棘手的問題。我開發的係統隻適用於低壓電,西屋的專家們則希望能夠加載133赫茲的電流,以保證高效的電力傳輸。他們不想改變現有的設備標準,我需要做的則是根據這些條件,改良我的電機。另外,這台電機還需要能夠以同樣的頻率在兩條電線上實現高效運轉。這絕非易事。快到1889年的時候,完成了匹茲堡的主要工作後,我便返回了紐約,在格蘭德大街的實驗室裏繼續我的實驗,在那裏,我立即開始了高壓電機的設計。在這個未知的領域,建造這樣一種設備,過程中碰到了很多困難,而且都是些前所未有的特殊難題。我排除了感應電機的方案,因為我擔心,這可能會產生正弦波,導致共振。要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不知道可以少費多少力氣。高壓交流發電機的另一個缺陷就是電流速度不穩定,這嚴重影響了它的運行。

我在美國電氣工程師協會演示的時候,就注意到調諧多次失靈,需要重新調整。當時還沒什麽好辦法,但之後找到了對策。很久之後,我發現了一種操作這種機器的方法,能保證恒定電流,並可將荷載兩端一個周期的電流速度的偏差控製在極小的範圍之內。

發明“特斯拉線圈”

出於多方麵的考量,我覺得需要發明一個可以產生電磁振**的簡單裝置。1856年,開爾文勳爵[13]推出了電容器放電理論,但這一重要的理論,尚未投入實際運用。根據這一理論,我看到了開發感應器的可能性,並開始著手研發,進展神速,1891年,我便在演講中展示了一個閃耀著5英寸火花的線圈。在那次演講中,我跟工程師們坦承了這個傳輸方法的一個缺陷——火花隙的能量損失。此後的研究發現,無論采用哪一種介質,無論是空氣、氫氣、水銀蒸汽、油或者是電子流,都存在能量損失,功效相同。這似乎是個定律,就像是機械能轉化定律一樣。我們可以讓一定重量的物體垂直下落或者將它通過不同的途徑運送到低處,如果考慮到所做的功,其實沒什麽區別。值得慶幸的是,這並不是個致命的缺陷,通過合理地調整共振電路,便可以獲得85%的效能。我宣布這項發明之後,這一技術便得到了廣泛的應用,並給很多領域帶來了革命性的變革。1900年,我在放電球周圍100英尺的地方,獲得了釋放的電流和閃電,這讓我想起在格蘭德大街實驗室裏看到的那點微弱的火花時激動澎湃的心情,絲毫不亞於發現旋轉磁場時的感受。

[9]七裏格靴:源自歐洲民間傳說,這隻靴子可以讓穿著它的人一步走7裏格的路,從而獲得極高的速度。裏格是長度單位,1裏格相當於3英裏或5公裏。

[10]聖艾斯塔菲(St. Estephe),又譯為聖達使提芬,位於法國西南部的加龍河河口左岸,波爾多西北約60公裏,是美度區中四大村莊之一,主要生產紅葡萄酒。

[11]燭光(簡稱c. p. 或cp)是一種發光強度測量單位,它表示相對於特定尺寸、成分的蠟燭發出的光的強度,1燭光等於0.981坎德拉。

[12]赫拉克勒斯(Hercules),古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是主神宙斯與阿爾克墨涅之子,他神勇無比、力大無窮,完成了十二項被譽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此之外他還解救了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13]威廉·湯姆遜(William Thomson,1824年—1907年),受勳後被稱開爾文勳爵(Lord Kelvin),英國著名數學物理學家、工程師,在熱力學、電磁學等領域有重大貢獻,領導建立了世界上第一條大西洋海底電纜。他22歲當上大學教授,24歲提出絕對溫標,不到30歲就因為電磁學和熱力學的研究而聞名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