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誌堅回到家時,媽媽和兩個弟弟正在吃晚飯,大弟驚喜的起身接過石頭手中的行李包。

石頭問媽媽:“咋不見爸爸和妹妹吃飯?”

小弟說:“姐姐去給爸爸送飯去了。”

“送飯,送啥飯,爸爸住院了?”石頭焦急的問。

“你爸爸被關進牛棚裏去了。”媽媽陰鬱的說。

石頭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說:“為啥要關押爸爸?”

“他們說,你爸爸是死不悔改的走資派。”

石頭氣憤地說:“胡說八道,我找他們評理去。”

媽媽急忙說:“孩子,別去啦,沒用的,連黃書記也被關進去了。他們也不允許親屬之間見麵,送飯也隻能送到門口,你明天就給你爸送飯去,看能不能見到你爸。”

到了晚上十點多,來了三個戴紅袖標的人,他們帶來了兩個麻包,其中一人說:“嫂子,快過年了,我們過來看看你。這是一些木材和收繳的禁書及傳單,你們做飯時就悄悄地燒火吧,不過那些禁書千萬不要外傳啊。石廠長那裏我們會暗中保護的,你們如果還有什麽困難,盡管提出來,我們設法解決。”

石頭媽媽說:“老石多虧了有你們暗中保護,才沒有遭受皮肉之苦。”

石頭媽媽停頓了一下又說:“這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看能不能讓老石回家吃個年夜飯?”

“這個嘛……估計問題不大,我們回去想想辦法。”

這幾個人走後,石頭對弟妹們說:“這袋子裏的東西誰也不許亂動,等我整理完之後,不要的東西再燒掉,也不許讓外麵的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第二天,石頭就去國營蔬菜副食門市部、糧店、煤店,采購一些家裏過年時需要吃的和用的東西,幾乎每買一樣東西都要排很長時間的隊才能買到。

晚上,石頭去給爸爸送飯。石頭的爸爸和其他一些人分別被隔離關押在學校的教室裏,校門口站著兩名拿梭鏢的隊員,每個教室的門口還有兩名隊員在執勤。石頭把飯盒遞給了其中一名隊員讓他檢查,他檢查完後把飯盒拿了進去。門外的那位隊員是石頭同學的父親,石頭小聲的問:“馬叔叔,你吃飯了嗎?”

那位隊員也小聲的說:“國建也從農村回來了,他還問我,你回來了沒有?”

石頭說:“謝謝叔叔,我回頭就去找國建。”

石頭的父親解放前就參加了革命,是某軍分區兵工廠的負責人,曾為解放戰爭的勝利製造了大量的槍支彈藥。解放後轉業到地方擔任某大型機械製造廠的廠長,抗美援朝期間,還被總後裝備部抽調到東北某地參與誌願軍的武器維修和改裝工作。

後來,唯生產力受到了批判,全國各地開始了反修防修的政治運動,幾乎所有的工礦企業領導一夜之間都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各幫派組織風起雲湧,拉幫組派,他們踢開黨委鬧革命,“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揭批本企業內部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但是大多數的群眾對這場運動的理解是迷茫的,所以他們參加一些活動的態度,隻是一種盲從或裹挾。

石頭的父親在年三十的晚上,戴著一個紙糊的大高帽子被兩名隊員押解了回來。並宣布:在家期間隻許老老實實,認真反省,不許亂說亂動,不許走親訪友,也不許其他人上門看望。初一的下午返回監室,繼續交待問題。

石頭看著父親的臉上雖然有些憔悴和困倦,但精神上還是很飽滿的,尤其是兩個眼睛炯炯有神。

石頭說:“爸爸,您都是老革命了,怎麽現在倒成了不革命的了?”

爸爸說:“這就是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這需要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去重新反思這些問題,並設法從中找出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

石頭又說:“革命的目的不就是反修防修嗎?難道努力提高生產效率,大搞技術革新、崗位練兵就是在搞修正主義,就是在走資本主義道路,這真的讓人不可理解。”

石頭爸爸說:“現在就是這個問題,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就有那麽一些人認為,凡是黨委製定的工作路線都是有問題的,反倒各群眾組織說的話卻是正確的。還要強迫人們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或者要你反戈一擊,回到毛主席指引的革命路線上來。這恰恰是一種理論上的混亂和顛倒,也必然導致行動上的粗暴和胡來。但這種極不正常的現象隻是暫時的。總有一天,正義會戰勝邪惡,廣大人民群眾總有一天是會覺悟和清醒過來的。所以,我們要始終堅信黨的領導,堅信毛主席指引的正確道路,相信廣大革命群眾的思想覺悟。”

石頭看著爸爸,爸爸還像以前在千人大會上講話那樣激昂有力,振奮人心。

他爸爸看著石頭說:“說說你吧,怎麽樣,在農村勞動鍛煉有什麽收獲,不過看著你幾個月不見,長得更壯實了,個子也長高了,看來農村真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裏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石頭說:“農村的生產、生活條件確實比城裏艱苦多了,每天的勞動強度也很大,不過我已經適應了。因為那裏的農民世世代代都在那裏安心的生活拚搏,我為什麽就不能向他們學習呢?”

石頭爸爸說:“是啊,爸爸參加革命前也是個農民,農村的生活條件和經濟狀況爸爸是知道的。所以,才需要你們這一代知識青年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同時,用你們在學校裏學到的一些文化理論知識,在實踐中去改造農村落後的生產、生活環境,為建設社會主義的新農村做出一些有作為的貢獻。”

石頭說:“爸爸,您的話我記住了,我會努力去做的。”

石頭接著又說:“爸爸,初十我就要回農村了,你可要保重身體啊,至於一些人的胡說八道,造謠汙蔑,不要去理會,千萬不要跟他們硬對著幹。可以用一些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去應對,連毛主席都說,‘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有時裝聾賣傻,委曲求全,或者違心承認一些沒有的小事,並不是一件壞事。保重身體,保存實力才是最重要的,這也是媽媽最擔心的事,弟妹還小,還需要家庭的關懷和嗬護,這也是讓我在農村,如何能安的下心呢?”

石頭爸爸說:“這個你放心,戰爭年代跟敵人打遊擊的經驗還是有的。再說,廣大群眾的眼睛還是雪亮的。即使有些群眾受了蒙蔽,辨不清是非,做了一些傻事錯事,但他們清醒過來後,就會形成一股新的革命潮流。正義終究戰勝邪惡,這是曆史的必然和規律。”

石頭又說:“爸爸,我這次走,想把家裏的理發推子帶走,我想為貧下中農們幹點實事,那裏的農民太窮了,都沒有錢去理發,村裏也沒有理發店。頭發長長了,就用剪子去修剪,用鐮刀剃光頭。”

“好,爸爸支持你,你要在農村的勞動鍛煉中努力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在農村這個廣闊的天地裏鍛煉成長,爭取能入團入黨。”

石頭說:“爸爸,這個你放心,我已經長大了,我已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目標。”

初一的下午,兩位隊員就押著石頭的爸爸返回了牛棚,繼續反省交待問題。

爸爸走後,石頭就開始緊張的幹一些家務活了,他要把買回來的無煙煤在走之前全都攥成煤球,還要把那一袋子木材劈完。

自大年初四起,工人們上班後,石頭就待在家裏整理那袋子禁書和廢紙。他把背麵還能寫字的傳單廢紙都裝訂成了本子,讓弟妹們在上麵演算習題,並特別交待弟妹,這些本子隻能在家裏使用,用完後做飯的時候燒掉。

看到那些禁書,石頭欣喜若狂,如獲至寶。其中有《林海雪原》《保衛延安》《紅旗譜》《苦菜花》《青春之歌》《子夜》《紅岩》等,還有一些蘇聯小說和歐美名著,《靜靜的頓河》《青年禁衛軍》《夏伯陽》《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與黑》《茶花女》《三個火槍手》《少年維特之煩惱》等等,石頭要把這些寶貴的書籍帶到農村去,慢慢的品讀。

時間過得真快,初九的晚上,石頭對媽媽說:“媽媽,我明天就要走了,您可要多保重啊,爸爸還在牛棚裏也不知啥時才能放出來,弟妹還小,我真的不想走啊!”

媽媽說:“孩子,你就放心的走吧,家裏沒事,你弟妹也很聽話懂事,你爸爸雖然被打倒了,但有好多的工人在暗中保護著他,沒事的,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初十的早上,石誌堅按時來到了城北客運站,接著熊建良、白平鴿、高紅燕也來了。汽車就要發出了,還不見楚葉和武滿剛的身影。石誌堅說:“不等了,他倆可能今天不走了,我們先走吧。”

隴北地區下的雪就像一床厚厚的棉被,覆蓋在起伏的山丘上,像波浪一樣綿延到天邊。朝霞映在雪坡上閃著一抹金光,幾縷炊煙在山坳中嫋嫋上升,一切都是那麽溫馨和諧,一切都是那麽靜謐安然。鄉村的田野蓋著絨絨的雪被,睡的是那麽香甜;鄉村的道路就像一條潔白的哈達,透著一派吉祥。

石誌堅他們透過車窗向外看著、想著,鄉村就像一個睡著的美人。但願鄉村就這樣安然的睡著,和諧的睡著,睡著的鄉村真是一派別樣的美啊。美的清純、美的聖潔,美的讓人陶醉,但願這種睡著的美不要醒來。但願她不要像城裏頭那樣,浮躁的醒著,狂熱的鬧著,到處是紅旗漫卷西風,刮個不停,吵吵嚷嚷的不得安寧。

汽車到達北塬公社後,他們未敢停留就直接進山,向西窪村走去,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下坡時,熊建良還興奮地滑起雪來,石頭叫建良小心點,不要滑到溝裏去。

他們就這樣興奮地走著、笑著,直到都走得累了,身上出汗了。鴿子停下來說:“我走不動了,我們歇一會吧。”

建良說:“讓我去折一根樹枝,把你們的行李都挑起來。”

在路邊折一棵樹上的樹枝時,他驚訝的喊道:“誰在這棵樹上也折了一根樹枝,而且還是剛折的。”

石頭走過來看看了說:“還真是個新茬。”

鴿子這時也在喊:“快看,這裏好像是兩行進山的腳印,而且不是社員們踩的。”

燕子問:“你咋知道不是社員們踩的呢?”

石頭看了看地上有些模糊的腳印說:“鴿子說的有道理,這裏社員們的腳上普遍都沒有棉鞋穿,而且這裏的腳印有一行還是膠皮底的,社員們更沒有這種鞋。再說,這麽冷的天,誰還願意出來,而且這裏是兩行進山的腳印。”

燕子說:“難不成這是葉子姐和滿剛的腳印?她倆提前回來了?”

石頭說:“不排除這種可能,他倆是一個學校的,楚葉是我們的點長,她考慮問題總是比我們周到細致,我們還是加快腳步趕路吧。”

在他們到達西窪村時,天已開始麻麻黑了。這時,吸入鼻腔裏的空氣中已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農家柴火味的炊煙,他們頓時感到很親切,甚至還有些激動。“我們又回來了,我們到家了。”在他們快走到小橋時,鴿子在喊:“快看,我們的窯洞。”

隻見他們的窯洞裏閃出了火光,一股濃鬱的炊煙撲麵而來,模糊了他們的雙眼。“是的,是葉子姐和滿剛,他們在為我們燒火做飯呢。”燕子興奮地在喊。

他們喊叫著跑了過去,興奮地擁抱著,慶賀久別的重逢。楚葉說:“趕緊先喝點熱水,洗把臉,然後把你們的濕鞋、濕衣服都脫下來,我給你們烘幹。”

兩個火盆已把窯洞烘烤的熱乎乎的。燕子激動的說:“葉子姐,你真是個好人啊,你為什麽要提前回來呢?”

鴿子插話說:“你們是不是在路上折了一根樹枝?”

“是的,我在下坡時滑倒了幾次,滿剛在路邊的樹上折了一根樹枝,讓我當拐杖用。怎麽啦?”楚葉不解的問。

鴿子興奮地說:“真是太巧了,我們也在那棵樹上折了一根樹枝,我們還猜測到你提前回來了。”

楚葉說:“還有這麽巧的事,太有意思了。好了,好了,快洗臉吧,洗完臉我們一起吃飯吧。”

吃飯時,他們紛紛拿出從家裏帶來的食品擺在了床鋪上,有包子、麻葉、饊子、丸子、油炸餃子,罐頭和糖果,熊建良打開了一瓶散白酒,他們喝著熱苞穀糝,慶賀新的一年開始,慶賀他們的友誼地久天長。

第二天晌午,侯副隊長來到知青點叫楚葉她們去他家吃飯。侯副隊長家的門上貼著過年的對聯,房間裏的牆上貼在大紅喜字,一床新被子擺在靠牆的矮櫃上,一張小方桌擺在炕的中間,桌子上擺了幾碟小菜和一些花生、核桃及糖果。

侯副隊長的新媳婦個子不高,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下身穿一件黑色的棉褲,上身穿了一件大紅牡丹花的棉襖,腳上沒有穿襪子,穿著一雙棗紅色的單布鞋,害羞的低著頭不說話。

楚葉拿出了一套牙刷、牙膏,說:“以後要學著每天刷牙,刷牙可以保持牙齒的清潔衛生。”

燕子拿出了一雙尼龍襪子,說:“穿鞋是要穿襪子的,這樣才能保暖。”

鴿子拿出了一盒香脂,說:“洗完臉和手,就搽一點香脂,這樣手和臉就不會凍皴了。”

侯副隊長感激的說:“你們年前已經送過東西了,咋還送禮呢?都趕緊上炕吃飯吧,也沒啥好吃的,就隨便吃點吧。”

他扭頭又對他媳婦說:“別站在這啦,快去下餃子去。”

知青們都興奮地坐在熱炕上,吃著小菜、喝著燒酒,預祝新的一年紅紅火火,多打糧食。

出了侯副隊長家,他們又來到了李隊長家,李隊長正在收拾家裏的獨輪車。李隊長問他們:“吃飯了沒有,讓嬸子給你們做飯?”

楚葉說:“我們剛在侯副隊長家吃過了。”

李隊長說:“那好,再休息一天,就開始出工吧。今年這場雪好,在雪化之前要把底肥都上到地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