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西窪村的農田裏很少上化肥,隊上也舍不得買化肥,上到地裏的肥料都是農家的有機肥,農民叫“土肥”。即:各類牲畜、禽類以及人的糞便,再摻入一些黃土,家家戶戶在院子裏堆積起來。每年春秋時節,麥苗和苞穀苗還未起身拔節時,就要給莊稼上頭道肥,又叫“底肥”。
年剛過完,西窪村的壯勞力就開始上山修梯田了,給莊稼上肥的勞動,就由村裏的一些弱勞力和婦女們去幹。他們以村中的河道為界,分為南、北兩個組,分片包幹。知青們居住在河的北邊,就隨著北組的社員用獨輪車往梯田上的地裏送肥。
西窪村的村民房舍都沒有院牆,糞便都堆積在院落的一隅,有些村民還把生活垃圾和汙水倒在糞堆上,孩童們也在糞堆上直接排泄。數九寒天,潑水成冰,以至每家的糞堆都凍結的似一塊大岩石,尤其是糞堆的外層堅硬如鐵。
石誌堅不知情,上前就用鐵鍁去鏟,鐵鍁竟然插不進糞堆。他拿過一位社員手中的鎬頭就掄向糞堆,“哐”的一下,糞堆上隻是出現了一個白點。
“嘿,這麽硬,我就不信。”他讓大家閃開,鉚足了勁,掄起鎬頭狠狠的砸向糞堆,震得他是手碗發麻,才挖下來一小塊,但撞擊出來的渣土四處飛濺,驚得知青們連連後退,左躲右閃。
楊娃他爸說:“不是這樣的,這樣挖既費勁又挖得慢。要從向陽的一麵掏著往裏挖,先把底下一處挖空了,再用鎬頭使勁的挖上麵,一大塊糞土就會掉下來。”
熊建良照著社員教的方法,就去挖另一個糞堆,還真管用,隻是一個糞堆還未挖完,他就累的氣喘噓噓,熱的身上出汗了。
天氣很冷,知青們都穿著棉衣、棉褲、棉鞋,男知青還戴著帽子,女知青都戴著圍巾、口罩和手套。但社員們卻穿著單薄的棉衣、棉褲,有的社員腳上穿著草鞋,隻是簡單的用破布包裹著腳,但他們的腰上都纏著一條長長的腰帶,社員們叫“甕甕帶”。這種腰帶纏在身上,冷時能禦寒,熱時能擦汗。幹活時還能當繩子用,上坡能拉車,砍柴能捆綁。女社員們雖然穿著棉衣、棉褲,但外麵沒有罩衣,腳上穿著單布鞋,都沒有穿襪子。頭上沒有圍巾,手上沒有手套,每個人的手上都能看到暗紅的凍瘡。後來,知青們還知道,當地的農民絕大多數不論男女身上都不穿襯衣、襯褲。甚至連褲頭都不穿,就是外麵能看到的那一身衣服。
在寒冷的冬天裏,社員們抵禦風寒的本能,就是不停的勞動,用奔騰的熱血去產生熱量,用勞動的汗水來抵禦寒冷,用一些粗野豪放的鄉村俚語來衝淡生活的艱辛,調劑生活的情趣。
知青們力氣小,都挖不動堅硬的糞堆,他們隻能用鐵鍁把社員們挖下來的糞土裝上車,把一些大塊的糞土搗碎,跟著車子把糞土送到地裏去,再把糞土均勻的撒進麥田裏。
一天下午,他們來到了一戶人家,這家的糞堆,堆得像一個覆鬥型,有棱有角的,一看就是刻意修整過的。院子裏的農具和柴火都靠牆擺放的整整齊齊,不像其他社員家裏的那些農具、雜物在院子裏胡堆亂放,房門和窗戶都擦洗的幹幹淨淨。
石誌堅感到有些好奇,就仔細地觀察起來。咦!這戶人家的房頂上竟然有瓦,房瓦雖然已破舊,瓦上還長了些雜草,但畢竟有別於其他社員家的茅草房。而且,還是一磚到頂的青磚牆。
石誌堅還看到,這戶人家的正門是對開式的,不像其他社員家的房門是單開式的,還有著建築業上標準的門當戶對裝飾。這戶人家,三開一體的窗棱上貼著白紙,一幅幅漂亮的紅色窗花和門上的對聯,烘托著喜慶的年味。院子裏種著一棵柿子樹、一棵棗樹,樹葉都已落光,但高高的樹梢上,還留著幾顆橙黃的柿子和紅紅的大棗。
石誌堅曾在一本書上看到,有經驗的農家在冬天是不會把樹上的果子摘幹淨的,要有意似的在樹上留一些果子,留給過冬的鳥類吃。冬天的鳥類如果沒有食物吃,就會凍死、餓死,來年地裏的蟲害就會泛濫成災,莊稼就會大麵積的減產。
秋花走過說:“這是蘭花家,是個富農,祖輩是從山西遷過來的。蘭花的父親是個先生,是個公家的人,是咱村子裏唯一一個吃皇糧的人,在公社中學教書,蘭花也在那裏上學,今年就要畢業了。現在家裏是蘭花的母親,兩個弟弟在東窪村上小學。”
荷花說:“蘭花的父親是個大好人,大能人,知道的事情多,隻是蘭花的母親身體不好,常年咳嗽,尤其到了冬天,氣喘的很厲害,所以她很少出門。”
武滿剛倒對大門上貼的對聯很感興趣,仔細地端詳起來,對聯的字體遒勁大氣,酣暢灑脫,透著顏體的雄勁,柳體的飄逸。
秋花說:“過年時,家家門上貼的對聯都是蘭花父親寫的,還有村子裏的紅白大事都離不開蘭花父親的幫忙,蘭花的母親會織布,會做衣裳,還會剪一手漂亮的窗花。”
楚葉說:“看來有文化有知識的人在哪裏都是受人尊敬的。”
秋花說:“可惜是個富農,在村子裏抬不起頭,一家人很少主動跟村裏人說話。”
在他們說話期間,房間裏傳來了一陣咳嗽聲,隻見這家女主人提著一壺開水,拿著幾個碗,招呼社員們過來喝開水,暖暖身子。
蘭花的媽媽看上去臉上有些蒼白,人也很消瘦,身上穿著補丁衣裳,但漿洗的幹淨整潔,頭發也梳攏的順溜得體,滿臉笑容的招呼大家過來喝水。
獨輪車雖然比架子車體積小,裝載量也少,但使用起來比架子車方便快捷,特別適合山區盤旋的羊腸小道,隻要是人能走的路,獨輪車也能走。上梯田時,前拉後推一使勁,糞車就上去了,車把一抬,整車糞土就倒在地裏。
幹這活,隻要天氣好,不刮風,知青們倒沒感覺有多累,隻是送肥的梯田太零散,路太遠,上了一道坡,又翻一道峁。每天來來回回的推著獨輪車,走得是兩條腿又酸又痛,沉重的邁不開腳。
鴿子說:“太累了,這腿都快走斷了,真想躺在黃土地上,曬著太陽,美美的睡上一覺。”
武滿剛看著滿目一層層的梯田,唱出了一首打油詩:“天當被,地當床,枕著黃土曬太陽,一覺睡到大天亮。”
楚葉正推著一車土上梯田,說:“看來你們還不累,興致很高嘛,我們要把旺盛的革命鬥誌投入到這緊張的送肥勞動中去。”
此時,向陽一麵梯田裏的麥苗已開始返青,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床絨絨的綠毯;陰麵梯田裏的積雪還未消盡,腳踩上去,積雪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遠處山峰上的樹木光禿禿的,孤零零的誰不挨誰,風吹過來,樹枝生硬的抖動著,一群花喜鵲扇動著翅膀,在樹枝上搖著長尾巴跳來跳去。
諺語雲:清明前後,種瓜點豆。在那個年代,紅薯和土豆是“救命糧”,在農產品中屬於“雜糧”,但農民們把它看成“主糧”,一年四季都離不了它。尤其是紅薯,一身都是寶,根瘤是紅薯,是糧食,葉子也能當飯吃,長老的青藤割下來能喂豬,還能醃酸菜,曬幹後能燒鍋能燒炕,紅薯和土豆的澱粉能做各種副食品。
在驚蟄前,西窪村就開始在保管室窯洞的土炕上培育秧苗。在這期間,社員們已把自家的爐灶、炕洞、煙囪裏的爐灰都掏了出來,拌入些許糞土裝入擔籠,清明節後,全村社員就齊上陣,栽種紅薯和土豆秧苗。
沙土地最適合種紅薯和土豆,他們把秧苗剪裁成一節一節的,挖一個坑,撒一把拌著糞土的草木灰,栽種一棵秧苗埋上土,踩上一腳,再澆一瓢水。
白平鴿問一位社員:“為啥要撒一把草木灰?”
那位社員說:“是給莊稼上肥。”
武滿剛說:“草木灰是一種鉀肥,可以讓秧苗的根和莖長得壯實,再一個草木灰可以防治病蟲害。”
高紅燕問:“你是咋知道的?”
武滿剛說:“是從一本書上看到的。”
楚葉說:“怪不得我們每年都能看到麥子收割完後,農民們會把地裏的麥茬燒掉後,再犁地種苞穀,這是在給土地上肥。”
西窪村由於可耕種的土地麵積少,紅薯、土豆、豆子屬於雜糧,不能占用主糧耕地。所以,這些農作物隻能種在梯田的漫坡上和一些墒情差的,沙石比較多的梯田裏。
這些農作物對環境的適應性很強,隻要給點水,十天半月之後,你看吧,棵棵秧苗就開始根根挺立了,一場雨之後,就開始拉絲扯蔓,幾場雨之後,地裏、坡上就是一片鬱鬱蔥蔥。所以,紅薯、土豆種下後,基本是不用過多的管理。但在雨水充足時期,遇到藤蔓長得太快、太旺時,就要給紅薯、土豆翻藤蔓了,如果不及時翻,就會瘋長,隻長藤蔓不結紅薯、土豆。
這種比較輕鬆的活就由一些婦女和知青們來幹,隻是,幹這種活是在中午最熱的時候幹。天氣越熱,效果越好。因為,每個藤節上都有許多虛根,這些虛根會消耗掉主根上長紅薯的養分,把藤蔓翻過來,讓太陽曬死那些虛根。而且,翻一次還不行,必須隔幾天再翻一次,確護主根的養分充足。
幹這活時,社員說,紅薯地裏有時會藏著蛇,叫知青們先用棍子把藤蔓敲兩下,這叫,打草驚蛇。
高紅燕驚訝著說:“還有蛇,那把人咬傷了咋辦?”
荷花說:“沒事,這裏的蛇大部分都沒毒。”
熊建良說:“沒事,你看見了蛇就趕緊往我這跑,我保護你。”
“一邊待著去,我不用你保護,我是燕子,我會飛,蛇追不上我。”高紅燕正彎腰提起一株藤蔓。
知青們和社員們都爽快的笑了起來。
天氣很熱,知青們戴著草帽,彎著腰,撅著屁股,小手扯起藤蔓的頭提起來,每一株藤節上都有許多毛毛的虛根,虛根上都掛滿了沙土,提起藤蔓時,沙土也就騰飛起來。不一會,每個人的身上就落滿了沙土,用手擦汗時,沙土就隨著汗水流到了脖子裏,身體裏,鞋裏也灌滿了沙土,硌得腳很不舒服,社員們這會兒都是光著腳片子在幹活。
楚葉說:“我們也把鞋都脫了吧,這不停的倒沙子會影響到幹活的速度,也顯得我們太嬌氣。”
武滿剛說:“光腳走土路,這泥土地氣還能治腳氣。”
白平鴿問:“你咋知道?這是真的嗎?”
武滿剛說:“我是農村長大的,我當然知道,農村人就很少得腳氣,腳氣那都是鞋悟出來的。”
知青們都脫了鞋襪,光著腳踩在沙土地上,雖然感到腳心有一點咯得癢癢,但卻有著一種別樣的舒服,幹起活來也感到清爽了一些。
幹這活,雖然不累,但不停地要彎腰。一到下午,知青們都感到腰酸背痛,再加上沙土鑽入身體內,癢癢得很不舒服。而且,種紅薯、土豆的地很分散,上一個梯田,又上一個梯田,爬一個漫坡,又是一個漫坡,把知青們累得叫苦連連。
每天回到窯洞後,男知青們就快速的跳入河中邊遊泳邊衝洗身子。熊建良總是在喊:“女同胞們,快下河吧,這水太舒服了。”
鴿子、燕子說:“我們不是狗熊、不是石頭、不是水缸,我們是天上飛的,不是水裏遊的。”女知青們就隻能端著水盆在窯洞裏擦洗。
有句古詩:農家無閑日,五月更倍忙。進入農曆五月後,天氣忽的一下熱了起來。大太陽掛在天上像個火爐,熱的人身上掛不住衣裳,原先中午熱、早晚涼的天氣一下子消失了,晚上跟中午一樣悶熱,迎麵撲來的風也是熱烘烘的,地裏的麥子是一天一天的黃了起來,田野裏不時地傳來布穀鳥的叫聲,繁忙的三夏大戰就要開始了。
李隊長望著一層層梯田裏黃燦燦麥子說:“就要吃上新麥了,社員們都等不及了。”
侯副隊長說:“隻要天爭氣,不變天,豐收在望那是沒問題的。”
李隊長說:“咱要一鼓作氣,打一個漂亮的殲滅戰,做到顆粒歸倉。”
侯副隊長說:“那還用說,社員們早就憋足了勁,就等著你一聲號令了。”
三夏忙,忙在夏收、夏種,忙在一個“搶”字,搶收、搶種。搶收才能顆粒歸倉,才能豐產、豐收,搶種才能不誤農時。
夏收的第一仗是平整打麥場。西窪村的打麥場是一塊剛割完的油菜地,離隊上的保管室不遠。隊上連夜套牛把地翻了,把地整平,把土裏的石塊、瓦片等雜物撿拾幹淨,再均勻的灑上水。水不能灑得太多,太多了,碾成了泥條,太少了,地碾的不瓷實。晾曬片刻後,就拉著黃牛用碌碡反複的碾軋,社員們也用鐵鍁拍打著碌碡沒碾到的地方,如此一兩天,地就平整了,地就堅硬了。這道工序叫“光場”。
第二仗是割麥。也是勞動時間最長、最累的活。割麥的順序是先陽坡,後陰坡;先高處梯田,後低處梯田。社員們叫“算黃算割。”
割麥的時辰是披星戴月。每天淩晨四、五點就開始割麥子,一直要幹到晚上九、十點。為了搶時間,早飯就都在地裏吃,自帶幹糧和水。由於勞動強度很大,天氣又熱,不停的出汗,每個人帶的飲用水就不夠喝。人在口渴的時候,就容易身體虛脫,頭昏眼花。這時,隊上就讓已放忙假的中、小學生和一些老人給社員們送水,說是飲用水,就是小河裏的水,用桶送到田間地頭,隊上給送水的人每天記三個工分。
割麥時,隻見社員們一字排開,間隔三米,叉開腿,彎著腰,頭不抬,一手摟著麥子杆,一手揮舞鐮刀,隻聽,麥田裏是一片割麥聲,麥子隨聲成片倒在地上。技術好的,力氣大的,就割得快,麥茬也割得低。有一種割走鐮的,割得更快,就像走路一樣,左手撥著麥子,右手揮舞鐮刀,左腳帶著倒下的麥子向前走著,隻是這種割法,留的麥茬較高,割下的麥子也不齊整。
割下的麥子要趁勢捆紮成麥捆子,便於裝車運送。先割一小把麥子一分為二,麥穗相對,擰成一把,做成捆麥子的堯子,平放在地上,割夠一捆子,把麥子齊腰摟起來,壓在堯子上,伸手提起外麵麥子堯子的兩端,把腳伸到麥捆的下麵,用膝蓋頂住,雙手用力,把麥子紮緊打結,翻到麥子堯子下麵別緊,麥捆子就打好了。
隊上給知青們也準備了鐮刀,但他們都不會割麥子。他們彎著腰,割一小把,抬一下腰。麥茬割得高不說,割倒的麥子又散落不齊。好不容易割夠了一捆,又不會打麥堯子,捆出來的麥捆用手一提,就開散了。割麥時,麥芒把每個人的胳膊上都劃出了一道道的紅印子,一出汗,又蜇又癢,手上也磨出了水泡。
熊建良個子高,他嫌彎腰難受,就學走鐮的割法,但他那割麥的動作,就不是在割,簡直就是在砍麥子。他不規範的動作,讓麥穗上的麥粒都抖落掉地裏。
武滿剛割麥子的動作倒還像回事,割下來的麥子擺放的很整齊,就是割得太慢,因為,他是一撮一撮在割,他也不會打麥堯子,捆出來的麥捆又小又鬆。
李隊長走過來說,知青娃娃們,你們別割麥子了,你們裝車運麥子吧。割下來的每個麥捆有40多斤重,知青們來回肩扛手抱的把麥捆裝到獨輪車上,運送到打麥場,麥穗朝上,麥根朝下堆在一起,讓太陽暴曬。
在地裏的麥子已收割了一半的時候,就開始碾麥子了。把成捆的麥子攤開,鋪滿打麥場,這叫“攤場”。攤開的麥子讓太陽充分暴曬,期間還要用木叉翻場數遍。
待麥子晾曬的麥殼已開裂時,就可以碾場脫粒了。西窪村沒有脫粒機,也沒有電碌碡和拖拉機。他們牽著兩頭黃牛在麥場上轉著圈,拉著碌碡碾麥子脫粒,其他社員們用木連枷或木鍁使勁的拍打麥子,讓麥子脫粒。
男社員們全都光著膀子,流出的汗水混合著塵土,落滿了每個人的前胸後背。李虎隊長就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跑前跑後的一邊幹著活,一邊協調指揮著麥收大戰。侯副隊長和婦女主任負責割麥和運麥組,貧協李主席和民兵排長黑娃負責打麥場組,記工員豆花負責後勤物資保障。放忙假的中學生魏蘭花組織學生們給地裏和打麥場的社員們送水,並撿拾地裏和掉落在路上的麥穗。
全體社員聽從各組長號令,相互配合,沒有一個人偷奸耍滑,叫苦喊累,手和腳不停的、機械的、快速的、使勁的勞動著。除非口渴的實在不行了,才停下了走到地邊去喝上一瓢水。塵土把他們的頭、臉、身上都糊滿了,也沒有一個人去擦洗一把,因為他們知道,擦了也是白擦,不如不擦。因為他們知道,命運就是這樣活,日子就是這樣過。因為他們知道,隻有勞動才有飯吃,付出才有收獲。
知青們在社員們旺盛的勞動熱情感染下,也隨之機械的、木呆的、重複著每一個單調的勞動動作。他們都戴著草帽,穿著長袖,熱的他們都感到暈乎乎的,腳步移動的動作像醉酒似的,體弱的武滿剛時不時地閉著眼睛在機械著幹活,被石頭發現了。問道:“滿剛,你咋閉著眼睛在幹活,你要是實在累了,就休息一會兒。”
滿剛擺了下手說:“沒事,我能堅持。”
白平鴿直起了腰說:“我確實累的不行了,為啥要這樣拚著命著幹呢?”
熊建良停下來說:“這就是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勞動改造,脫胎換骨。”
楚葉擦了一把汗說:“不對,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是要我們向貧下中農學習,改造世界觀,成為新時代的青年。”
他們說歸說,但都沒有停下勞動的動作。他們已被社員們旺盛的勞動情緒感染了,他們已經被那種過度的勞動程序和場麵麻醉了,控製了,他們已經身不由己了。他們已經不知道累了,手和腳也就停不下來了。就像一個躺在手術台上的人已被藥物麻醉了,控製了,不知道疼痛了。人要是長時間的不休息,過度的勞動強度,真的是會麻醉人的頭腦,控製人的神經,幹擾人的疲憊感的。你如果親身融進去體驗一次,經曆一場,你才會有那種難以言狀的,抽筋切膚的感悟和魔幻。
小麥碾過幾場後,就可以用木叉把麥秸挑去,堆放到場邊,壘成麥秸山。把麥粒連麥糠清掃堆放在一起,這叫“起場”。
然後,再攤上一場麥子,繼續晾曬、翻場、碾場。此時,地裏還正在割的麥子又源源不斷地送到打麥場。天黑時,麥場四周掛起來了幾盞汽燈,挑燈夜戰又開始了,收工的時間,每天都在夜裏十一、二點。因為麥場麵積有限,晚上收工時,還要把麥秸杆分配給社員們拉回家,最後,還要留幾位老社員睡在打麥場,這叫“看場”。
待割回來的麥子都碾軋脫粒完畢,就可以“揚場”了,就是把麥粒、麥糠分開。要把所有起場的麥子利用自然風,用木鍁把麥粒和麥糠的混合物,一鍁一鍁的向空中高高拋起。這是個技術活,需要有經驗的老農來幹。
揚場這項工作通常都在晚上,農曆的五月,夜晚隻有燥熱,沒有風,拋起的麥子,麥粒和麥糠分不開,這時就需要幾個壯漢手搖木質鼓風機,讓扇葉吹出風來,這個工作很累人。
熊建良說:“讓我來試試。”他掄起了胳膊把鼓風機轉的呼呼響,一股一股的勁風吹了出來,讓李隊長看得很滿意。
石誌堅說:“讓我也試試。”他上去搖了不到20分鍾,就敗下陣來。“不行、不行,累死人了。”
為了加快揚場的效率,李隊長讓婦女們用大簸箕來簸麥子,把麥糠和塵土簸出去,最後把簸好的和揚出的麥粒裝入麻袋,就直接在麥場上先分給社員們一部分,辛苦一年的社員們就能吃上新麥子了,社員們的臉上都露出了喜悅的笑容。用新麥子蒸出來的純白麵饃饃帶著一股好聞的麥香味,吃到嘴裏是越嚼越香,越嚼越甜。中午時分,你如果仔細的去聞,空氣中的炊煙裏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麥香甜味,漂浮的炊煙像是社員們幸福的微笑在流動。
打麥場上的工作還沒完全結束,隊上的一些壯勞力就投入到緊張繁忙的夏種工作。他們先把地裏的麥茬燒掉,生成草木灰肥料,接著就開始翻地。西窪村的耕牛少,所以,高處的梯田,土質不好的梯田,全憑人力一鍁一鍁的翻地,地翻好後,還要把地耙平,這時就可以點種苞穀了。
苞穀種上後,如果十天半月不見雨,這時就要組織全村的勞力上梯田開始澆水了。人們為了生存,總是這樣不停地與天鬥、與地鬥、與自己鬥。這算不算是一種精神呢?正是靠著這種精神,產生了一種任何力量都不可能摧毀,任何時候都不會放棄的力量和韌性。正是靠著這種精神,一代又一代的農民養活了自己,養活了國家。
社員們的那一部分夏糧已分配給了社員,給國家上繳的夏糧還沒上繳。給國家上繳的公糧是有檢驗標準的,顆粒要幹燥飽滿,這時就要曬麥子,這叫“曬場”。
每天太陽出來時,把麥子在場上攤開攤平,中間要不停地翻動攪拌,下午太陽落山時把麥子收起。這項勞動是由隊上的弱勞力和知青們來幹。在翻麥子時,社員們一字排開,手拿木鍁,向前行走,麥子如波浪一樣在木鍁上翻滾,走到麥場頂頭後,再重複著先前的動作走回來。直到麥粒徹底曬幹了,就可以裝入麻袋,拉回到保管室,擇一好日子,社員們就興高采烈地到公社去繳公糧了,社員們也順便在集市上轉轉,購買一些生活日用品。
送公糧的那天,帶隊的還是民兵排長黑娃,繳完公糧後,高紅燕說:“我們去洗個澡吧,幾個月沒洗澡,身上又髒又癢。”
熊建良說:“我身上都長虱子了。”
白平鴿說:“我身上都撓爛了。”
熊建良順勢說:“是不是,讓我看看。”
白平鴿抬手推開了熊建良,罵道:“滾一邊去,你也學會耍流氓了。”
“那敢、那敢,我隻是想關心關心你嘛。”熊建良嬉皮笑臉的說著。
他們洗了澡,吃了飯,就在街道上瞎轉著,街道上人很多,社員們沉浸在繳完公糧的喜悅中。他們購買了一些日用品,又買了幾斤肉和粉條。
在回村的路上,他們正好和東窪村的幾個知青同路,東窪村在山的東麵,離公社較近。
東窪村的一位知青說:“你們聽說了沒有,南嶺大隊的一些知青經常夜裏偷社員家裏的雞,還獵殺社員家的狗,已經和社員們發生了械鬥,雙方都有受傷的。”
石誌堅問:“你是咋知道的?”
那位知青說:“是公社郵遞員來給我們送信時說的,還說,公社可能要在最近召開全體知青人員大會,要整頓下鄉知青隊伍。這麽大的事,你們沒聽說。”
石誌堅說:“我們離公社遠。郵遞員十天半月來一次,每次來的時候,就把我們的信和郵包放到飼養員那裏,所以,消息閉塞的很。”
那位知青又問:“你們咋樣,在這裏已經習慣了吧?”
熊建良說:“又能咋樣,整天就是出工,出工,累死人了,還吃不飽,餓肚子,跳蚤、虱子也趁火打劫,這日子啥時才是個頭啊。”
那位知青又說:“正因為知青們的生活都太苦了,太餓了,所以才去偷、去搶,被發現了,就和社員們打架。知青們又回不了家,不生點事,不折騰一下,那才怪呢。想起來,知青們的日子比社員們的日子還難過,還可憐。”
楚葉說:“啥事都有個適應的過程,環境可以塑造一個好人,也可以培養一個壞人,所以,要時刻狠鬥靈魂深處那個私字一閃念;所以,要在農村這個廣闊的天地裏,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要敢於吃苦,樂於吃苦,經受磨難和鍛煉。”
武滿剛說:“那就鬥吧,鬥來鬥去,都是在內鬥,最後受傷的還是我們自己。”
東窪村一位女知青說:“還是你們的思想覺悟高,那就好好的鍛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