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的秋收開始了。這一天上午,社員們正在往保管室運送苞穀棒子,隻見對麵走來了七八個人擋住了路。領頭的是東窪村的馬副隊長,說:“你們西窪村的人偷了我們地裏的苞穀,我們是來找人的。”

牛娃上前說:“我這剛拉了一車,你看是不是你們的?”

馬副隊長說:“不是今天偷的。”

牛娃說:“那就對不起了,趕緊把路讓開,我們還要幹活呢。”

這時,東窪村社員裏走出一個胖墩墩的人,把手中的鐵鍁一橫說:“我看今天誰敢過去。”

黑娃上前一把抓住鐵鍁,另一隻手抓住了對方的肩膀:“嘿,就你們幾個碎慫,也敢在這裏撒野,趕緊把路讓開。”

這時,侯副隊長走了過來,嗬斥住了黑娃,讓黑娃放手。侯副隊長說:“我是副隊長,有啥事跟我說。”

馬副隊長說:“我們地裏的苞穀被人偷了,咱兩家交界,我們懷疑是你們的人偷的,我們是來要人的。”

侯副隊長說:“哪你們抓住人了嗎,你們看見人了嗎?”

“那道沒有,可能是前幾天的事。我們今天在地裏收苞穀,才發現一大片地裏的苞穀都不見了,朱隊長就叫我過來看看。”

“噢,是過來看看嗬,那就看看吧,看哪個人像是偷苞穀的賊,你就帶走好了。”

馬副隊長嘴裏“嘿嘿”的吱唔著,尷尬地站在那裏。

侯副隊長說:“興許是野豬、狗熊什麽禍害的呢。”

“那不可能,野豬吃苞穀是連苞穀杆子一起啃的,那是一倒一大片。狗熊掰苞穀是掰一個扔一個,最後扔得滿地都是的。可是那片地裏的苞穀從遠處看都長得好好的,可是進去一看,上麵一個苞穀棒子都沒有。”

侯副隊長眨巴著眼睛說:“那就怪了,還有這事?興許是你們那片地裏的苞穀都是公的,不結棒子。”

馬副隊長咧著嘴說:“侯隊長你咋開這樣玩笑呢,哪有苞穀還分公母的,那上麵扳掉的硬茬還在呢,肯定是人偷的。”

侯副隊長拍了一下腦門說:“對啦,那就是盲流災民偷的。我聽說,山那邊正鬧饑荒呢,人餓急了,是啥事都能幹得出來的。”

馬副隊長擺了一下手說:“那也不可能,鬧饑荒的地方,政府管控的很嚴,要飯的盲流根本就跑不出來。”

“那也許有漏網的,咱這荒山野嶺,天一黑,啥都看不見,跑幾個人出來,還不跟放個屁一樣方便。”

“這、這、這……”馬副隊長一時也沒了主意,但又不甘認輸,那太丟麵子了。

侯副隊長笑著說:“你看這樣行不行,不就是幾個苞穀嗎,我這一車剛收的苞穀你可以拉走。不過,你得給我打個收條。就說,我們西窪大隊看在階級感情的份上,自願送給東窪村一車扶貧苞穀棒子,你回去也好向朱隊長交差。”

馬副隊長咧著嘴說:“侯隊長,你咋又開玩笑了,你這不是在糟蹋我們嗎,我們隊再窮也比你們強,根本不需要你們來扶貧。算了,算了。按說損失也不大,我說不來嘛,可是朱隊長非要讓我跑一趟,這不是瞎折騰人嘛。”

這時,侯副隊長的媳婦喊道:“喲!這不是騾子兄弟嗎,你咋來了。走,到姐家吃飯去。”

又扭頭對侯副隊長說:“這是騾子,我們小時候還一起上樹掏過鳥窩,下河捉過螃蟹呢。”

“哦,那太好啦,都是自家人。走,到家吃飯去。”侯隊長拉著馬隊長的手說。

馬副隊長笑著說:“英子姐,你可好久沒回咱村了,我以為你有了姐夫就把兄弟們都忘了。”

“哪能呢,兩個娃娃整天纏著我,脫不開身嗬,就等年跟前回去轉轉了。”

石誌堅在路上看到前麵來了這一幫子人,就猜到了是咋回事。他一眼就看見了墩子,就有了主意。他大聲的喊道:“墩子兄弟,你咋來了,我們又見麵了。走,到我們知青點去坐坐,喝上兩杯。”

墩子上前擁抱著石誌堅說:“石大哥,這會戰工地一別,就是好幾個月,我好想你了。行,就到你們那裏去坐坐。”

白平鴿拉著梅子的手說:“梅子,你可比以前更漂亮了。”

梅子笑著說:“鴿子,你可真會開玩笑,這整天日曬風吹的,都黑成煤球了。”

墩子對馬副隊長說:“馬隊長,你們就先回去吧,我們幾個在村子裏再偵查偵查。”

馬副隊長對侯副隊長說:“那我們就回去了,我回去就對朱隊長說,是山那邊逃荒的盲流偷的。”

侯副隊長說:“那不行,來了總得吃了飯再走。不然,你英子姐會說我小氣呢。”

馬副隊長擺著手說:“不啦,不啦,地裏的活還多著呢。等你們以後回娘家時,咱們在好好的坐一坐。”

墩子帶著三位知青來到了西窪村知青點。高紅燕在家做飯,麵條已經擀好,一鍋水也開了。石誌堅說:“這客人來了,總得整兩個菜吧。”

熊建良說:“我這還有一盒午餐牛肉罐頭,半瓶酒。”

石誌堅對武滿剛說:“滿剛,你去給咱整幾個雞蛋來,燕子給咱炒一個酸辣土豆絲。”

武滿剛撒腿就跑到了蘭花家,蘭花見滿剛急火火的跑來了,吃驚的問:“出了啥事了?”

滿剛說:“借幾個雞蛋,來了幾個客人。”

蘭花拿來了一籃子雞蛋,說:“都拿過去。”

滿剛說:“要不了這麽多。”

蘭花說:“你先拿過去再說。”

蘭花媽媽走出來說:“小武子,隻炒一個雞蛋那菜太少了,我這還有一些酸黃菜,你也拿去。”

又對蘭花說:“花兒,把你爸的那瓶山西老窖也拿來。”

滿剛興奮的說:“這就最好了,有酒就行,比啥都管用。”

在石誌堅卸門板時,墩子走進了廚房,熊建良跟在了後麵。墩子看到地上一堆半幹的苞穀芯子和葉子,又走到了雞窩前,幾隻雞正在苞穀芯子上刨食。墩子一下子就明白了,笑著說:“熊哥,你們的雞也太小了,就沒好好的喂嘛。”

熊建良說:“這幾隻雞是南嶺大隊社員送的雛雞,正養著呢。”

“噢,那是得好好的養,不能讓雞光啃苞穀芯子。”墩子戲謔的說著。

建良的臉上頓時尷尬地笑著。

石誌堅在院子裏的門板上擺上了一碗酸辣土豆絲、一碗酸辣黃菜、一碗炒雞蛋、一盒午餐牛肉罐頭,把酒倒在了四個茶缸裏。墩子和三個知青坐在石墩上,熊建良他們三個坐在了鐵鍁把上。

石誌堅端起酒杯說:“歡迎墩子兄弟光臨寒舍,不成敬意,以酒會友。”

墩子站起來說:“石哥,你太客氣了。在會戰工地,你不是說過,天下知青一家人嘛!這叫緣分。”

他們吃著、喝著、笑著。墩子說:“熊哥,聽說你會打兩下,能不能給兄弟露兩手?”

熊建良擺著手說:“我那兩下子根本就拿不出手,隻不過是活動活動筋骨。”

墩子放下手中的筷子說:“沒事,你隨便打兩下,讓兄弟開開眼。”

“行,既然墩子哥願捧場,那兄弟就獻醜啦。”

建良站了起來,拿起了鐵鍁,在院子裏把鐵鍁上下左右舞得是呼呼作響,讓人看得是眼花繚亂。末了,建良把鐵鍁一橫,做著揖說:“兄弟向墩子哥賠不是了。”

墩子愣了一下,接著就哈哈大笑了起來,站起來握著建良的手說:“你又沒做錯什麽事,賠什麽禮呢?”

建良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站在那裏嘿嘿的傻笑著。

石誌堅站起來說:“建良的意思是說,今天把弟兄們沒招呼好,菜不好,酒太少,對不住你們,請你們諒解。”

墩子揮了一下手說:“看哥哥說哪去了,我看就很不錯,那酸黃菜,又脆、略酸,放上辣子用油一潑,地道的美味,好吃。那瓶山西老窖甘醇、爽口、正宗,是瓶好酒。”

熊建良拉著墩子的手說:“墩子哥,看你的披掛子(架勢),一定也是個練家子,能不能讓兄弟也開開眼。”

墩子拱著手說:“我可真的不會打拳、舞棍,隻會使蠻力,耍杠頭。”

梅子這時插話說:“墩子哥的腳功那可了得。殺豬不用刀,用腳踢,朝豬頭上猛的飛起一腳踢上去,豬立馬倒地七竅出血。”

石誌堅興奮的說:“哦,我隻聽說過鐵砂掌,還沒見過鐵腳功,快露兩下,讓兄弟見識見識。”

墩子站了起來,把屁股底下的石墩勾在右腳麵上,隻聽“嗖”的一下,就把石塊拋向了對麵的牆上,把土牆砸了一個坑。知青們都鼓起掌來。

另一位知青說:“我們都不願意跟他挨著睡覺,就怕他晚上做夢時胡蹬亂踹的,那誰受的了。還有那腳,能臭死人,隻要他的腳一露出被子的外麵,那上麵就會落幾個蒼蠅。”

知青們都哈哈的大笑了起來。墩子站起來拱著手說:“哥哥、姐姐們,我們都吃好了,喝好了,也該走了。你們啥時候能賞光到我們知青點來,石頭哥也給我們點化一些前進的方向。”

石誌堅拉著墩子的手說:“墩子兄弟的為人和膽識,讓我今天開了眼了,有機會我們一定過去拜訪學習。”

東窪村的知青走了之後,熊建良拱著手說:“石哥,我算是服你了。你比阿慶嫂還厲害,反應快,又滴水不漏,我又欠你一個人情。”

石誌堅說:“建良,你這是什麽話。我們是一塊來的患難知青,又是在一個鍋裏攪勺把子的弟兄,我能不管不顧嗎,這事放在你身上,我相信,你也會是俠腸義膽的。苦難的現實和命運已經把我們六位知青連在了一起,心不能散、繩不能斷。”

熊建良激動的說:“對、對,心不能散,繩不能斷。”他回頭看了鴿子一眼,又說:“石哥,我今後就認定你了……”

石誌堅打斷了建良的話:“你又說錯了,不是認定了我,是認定了我們,我們是一家人。”

石誌堅又對武滿剛說:“滿剛,你把剩下的雞蛋給蘭花還回去,我再給你貳元錢,今天吃的雞蛋和酒算我的。今天那酒,那酸黃菜,地道、味正,長了臉了,你替我們好好謝謝蘭花。”

武滿剛說:“錢就算了,蘭花是絕對不會要的,如果我們硬給,反倒傷了她們一家人的尊嚴。”

石誌堅說:“那好吧,你就自己多說些感謝的話吧。”

下午收工的路上,侯副隊長叫住了石誌堅,說:“晚上喝罷湯,到支書那去一下。”

石誌堅問:“支書找我有啥事?”

侯副隊長說:“可能是今天東窪村社員來鬧事的事。”

石誌堅說:“你是副隊長,你給支書匯報一下就行了。”

侯副隊長說:“支書想聽聽你的匯報,支書懷疑這件事,你們脫不了幹係。”

石誌堅說:“這件事多虧你給擺平了,已經沒事了嗎。”

侯副隊長笑著說:“你那麽聰明、機智,應該不會怕見支書吧。”

石誌堅也笑著說:“看你說到哪去了,支書麵善心好,通情達理,我咋會怕見支書呢。”

鄉村的夜寂靜安然,時隱時現的燭火,嫋嫋上旋的炊煙,迎麵吹來的微風帶著一股煙草味,還有一股煮新玉米棒子的香味,讓石誌堅感到神情清爽,隻是被煮新玉米棒的香味**的肚子又感到有點餓了,他不急不徐的來到了支書家。

支書正往架子上搭曬玉米棒子,石誌堅趕緊上前搭手給支書傳遞玉米棒子,支書邊幹著活邊問道:“說說吧,說說今天到底是咋回事?”

石誌堅笑著說:“侯副隊長已經解釋過了,是山那邊逃荒的盲流幹的,已經沒事了。”

支書說:“屁話,這話連鬼都不相信,盲流用得著翻一座山來偷幾個苞穀嗎?你以為別人都是瓜子,人家馬隊長是看在英子的麵子上,故意放你們一馬,你們還以為自己做事聰明呢。”

“支書,這件事已經都過去了,沒事了,您就別在操心了。”

“屁話,我能不操心嘛。做人要光明磊落,做事要大大方方。當然,我知道這事不是你幹的,但肯定是你們的人幹的,很有可能是狗熊幹的,狗熊做事從不考慮後果,比孫猴子還能折騰,可他是咋樣把哪麽多的苞穀整回去的?”

石誌堅說:“支書,你放心,這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我首先會以身作則,嚴加管理的。”

支書說:“我對你是放心的,我也相信你的為人和能力,你現在正在接受組織培養和考察期間,你可要經得住組織對你的培養和考驗嗬,下一步,我還準備給你身上壓擔子呢,讓你盡快的成長起來。”

話分兩頭說,武滿剛當晚就把剩下的雞蛋又給蘭花家送了過去。蘭花說:“剩下的雞蛋就放到你們那裏,還拿過來幹啥?”

滿剛說:“那不行,你們攢幾個雞蛋也不容易,全憑這些雞蛋換點油鹽呢。”

蘭花說:“下來還可以再攢嘛,隻要有雞,就有雞蛋,隻要有人,就有辦法。”

滿剛又說:“今天多虧了這些雞蛋,還有那瓶山西老窖和酸黃菜,客人們都讚不絕口,說好吃,總算把那些人打發走了。石頭哥,讓我代表他好好的感謝你們呢。”

蘭花笑著說:“自家人,不說感謝。看來,人家的苞穀還真是你們偷的,是不是還有你呢?”

“是建良和鴿子在前幾天下雨天去偷的,整了一大堆苞穀回來啦,我們連吃了幾天,吃得我胃發酸。”

蘭花急切的問:“那他們沒發現什麽蹤跡吧?”

“嘿,那個叫墩子的,眼睛毒得很,廚房裏,雞窩裏那麽多沒幹的苞穀芯子,他能看不出來嗎。建良也做賊心虛,又差點說漏了嘴,幸虧石頭反應快,心眼活,滴水不漏的把謊話圓了過去。不過,我道認為是在會戰工地上,石頭就和墩子結下了友誼。看得出,墩子也是個通情達理,講情講義之人,他懂得天下知青一家人的道理。所以,他絕不會去做傷害兄弟感情的事。”

蘭花說:“這石大哥真是個能人,這建良做事也太魯莽了,不過,他也是一片好心嗬。咱不說這些了,來看看你給我買的鞋,還有圍巾。”

蘭花興奮的拉著滿剛的手進了她的小房間。蘭花穿著襪子穿著鞋,戴著藍圍巾,抬著腳,轉著圈,在屋子裏神氣的走來走去。

滿剛看著蘭花說:“的確好看,精神、漂亮。”又隱喻的說:“蘭更綠,花更豔,比那坡坡上的山丹丹還好看。”

滿剛又笑著說:“你趕緊把圍巾拿下來吧,讓我看著都嫌熱。”

蘭花的臉上頓時緋起了淡淡的紅暈,羞赧的說:“滿剛哥說出的話總是文縐縐的。不過,我愛聽。”

武滿剛看到**有一雙正在納的鞋底,說:“你還會做鞋,那給我也做一雙吧,做一雙棉鞋,膠底的棉鞋不如布底的棉鞋穿著暖和舒服,這眼看冬天就要來了。”

蘭花興奮的說:“這鞋就是給你做的,我要用新棉花把鞋做得厚厚的,還要再納上兩雙漂亮的鞋墊。”

滿剛急忙說:“那道沒有必要用新棉花,買棉花是要憑票的,不值得用在腳上。”

蘭花嫵媚地微笑著說:“這你就別管了,保證讓你在過年回家時就能穿上新鞋。”

武滿剛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你也該休息了,明天還要出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