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初秋的一天,他們下鄉知青由省城坐車來到了隴北縣北塬公社報到,插隊到北塬公社的知青有五十多名。中午他們在公社食堂吃過飯後,公社負責分配下鄉知青的幹部,把他們領到了兩位臉色醬紅的壯漢麵前,說:“這是來接你們的西窪村隊長和貧下中農代表。”
就這樣,一輛破舊的木輪牛車沿著一條蜿蜒曲折的山路,把他們六位知青拉進了隴北縣邊緣一個依山傍溝的小山村。
山路崎嶇,坑窪不平。老牛拉著車慢慢的走著,車輪“咯吱、咯吱”順著地上的車轍印,左右顛簸。他們擠坐在牛車上興奮地看著眼前連綿起伏的群山,看著路邊梯田裏稀疏的莊稼地,看著一群花喜鵲搖著長尾巴在高高的樹林中穿梭飛翔,幾片黃葉隨之飄落下來。山林寂靜深遠,燦爛的晚霞把崇山峻嶺塗染的金碧輝煌,逶迤的小路像一條金絲帶牽引著牛車緩緩前行。他們好奇的目光都是那麽的清亮,他們的笑臉在夕陽的映照下更加青春激揚。
牛車是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翻了一座山,又是一道嶺,到達西窪村時天色已漸黑,牛車在一條水溝前停了下來。隊長招呼社員們拿著他們的行李,帶著他們來到了溝的對麵,指著崖畔邊的三孔窯洞說:“這就是你們的家,等縣上把你們的安家費撥下來後,明年再給你們蓋新房。”
這是三孔在山崖一麵挖出的黑乎乎的舊窯洞,窯洞頂上長滿了雜草和灌木叢,一群麻雀在崖頂的灌木叢裏嘰嘰喳喳、跳躍爭吵,看著它們的新鄰居。
知青們看著這山崖處露出的三孔黑乎乎的大洞,心裏直發怵,麵麵相覷,誰也不說話。但心裏都在說,這也叫房子呀!這也能住人,這不就是曆史教科書裏講得山頂洞人的洞穴嗎?
窯洞裏麵有一張用木板、條凳和石頭搭起的大床,**麵鋪著草席,其中一孔窯裏支起了一個大案板,門口新砌了一個灶台,上麵放著一口大鐵鍋,鍋旁邊立著一個大水缸,缸內已裝滿了水。窯洞的窗棱上沒有玻璃,貼著一層窗戶紙,窯洞的木門是新修的,還漏著縫隙。
隊長像是看出了知青們的疑慮,直說:“娃娃們,別害怕,能住人。這裏原來是隊上放雜物、農具的保管室,以前還養過牛,結實的很,還冬暖夏涼,好著哩。你們盡管放心住,絕對沒麻達。”
在將信將疑中,知青們搬進了他們今後插隊生活的棲身之處。知青們剛剛收拾完床鋪,村裏一些下地回來的社員都來看熱鬧,一時間,窯裏窯外擠滿了人,姑娘、媳婦擠在門口窗外,向窯裏麵探頭探腦,低聲喁喁私語。小夥子們大方的坐在床沿,老漢們蹲在牆角,有滋有味的抽著旱煙,小孩子們則嬉鬧著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窯洞裏頓時空氣混濁,夾雜著刺鼻的煙草味。社員們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幾個從城裏來的“洋娃娃”,他們都說著知青們還聽不懂的當地方言。但他們不時發出的爽朗笑聲,反倒讓知青們更加顯得拘謹不安,不知道該說些啥話才好,隻好都尷尬的陪著笑臉。
這時隊長對社員們說:“都散了吧,娃娃們都走了一天了,也該歇息了。”
接著隊長對知青們說:“從明天起,你們在社員家吃派飯,每人每天交半斤糧票、壹毛錢,十天後你們自己開灶做飯。明天拉上一輛架子車,帶上兩條麻袋到公社糧站把你們的口糧拉回來,再買一副水桶、扁擔,還有那些籮筐、麵甕、電壺、煤油、煤炭,還有鍋碗瓢勺、油鹽醬醋,看你們生活上還缺啥,盡量都買齊全,趕天黑前回來。”
說完後,隊長又問知青:“你們還有啥要說的?”
高紅燕問:“廁所在哪?”
隊長問:“廁所,啥廁所?”
石誌堅解釋說:“就是茅房、茅坑。”
李隊長遲鈍了一下,“這個嗎……行,明天給你們在院子裏搭一個。”
社員們走後,知青們都走出了窯洞,相互之間自報了姓名和所在的學校。知青們這才開始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窯洞外是一片不大的院子,牆邊堆積著一些苞穀秸稈,院落前方有一條很長,但不太深、不太寬的山溝,溝裏有清澈的流水,溝的兩邊散落生長著一些青翠的蘆葦,水溝上有一座簡易的小木橋通向溝兩邊的村路和農舍。村莊四麵環山,山上樹木高大茂密,社員們的農舍都散落山間,農舍都是低矮的茅草屋頂,屋牆都是用石頭和土坯建成,普遍都沒有院牆,都依山順勢散建在地麵上一些較平坦之處。
不知不覺中,天已經完全黑了。山區農村的夜晚是那樣的寂靜,除了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和近處草叢裏一些不知名的小蟲鳴叫聲,一切都是那樣的清新安然,讓人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神秘感。天空深邃黝黑,月亮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扔下一群可愛的小星星眨巴著眼睛看著知青們,有幾顆很亮很大的星星好像就要掉下來了,又呆在知青們的頭頂上一動不動。
武滿剛在想,這是不是家鄉的那群星星也跟著過來了,是不放心他們呢,還是舍不得他們呢……家鄉情真的就是一根扯不斷,理還亂的不了情啊!
知青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看著。突然起風了,風中氤氳著一股濃濃的柴草炊煙味,對麵農家的幾處燭火忽隱忽現,讓他們感到既新鮮又陌生,既衝動又茫然。秋風吹在他們的身上,讓他們感到一種入骨的浸涼。
石誌堅看見有兩個女知青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眼眸中浸出了晶瑩的淚珠,緊抿著微翹的嘴角,側臉微仰著的頭顱,讓人看不出她們是在表達一種自信的堅毅呢,還是在揣測今後的生活中將會出現哪些魔幻的夢囈?
夜已經很深了,知青們雖然都感到有些困倦,但初來乍到的新鮮感,以及昨天還在喧囂的鬧市,親人們的身邊,今天就身處在一種全新的陌生環境裏的惆悵心情,讓他們對將要開始的新生活既感到興奮和激動,又湧出一股說不出的酸楚、茫然和不安。使得他們久久地難以入睡,他們靜靜地半躺在被窩裏,誰也不說話,都看著牆洞裏那一盞忽閃忽閃的煤油燈火苗,想象著今後漫長的生活將是咋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