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初三下午,石誌堅騎著自行車來到了楚葉家,在馬路邊正在和幾個小朋友玩耍的小知一眼就看見了石誌堅,他興奮的跑著喊著:“石叔叔、石叔叔。”

小知的個子比以前長高了,隻是很消瘦,穿著一件改裝過的灰衣服,腳上的棉鞋是新做的,小青跟在哥哥的身後,睜著兩隻清亮的眼睛仰頭看著石誌堅,小青也穿著一件改裝過的藍衣服,稀疏的兩個小毛辮上係著紅頭繩。石誌堅從口袋裏掏出來一把水果糖遞給了倆個孩子,又拿出了一掛小鞭炮給了小知,小知興奮的喊叫了起來。

石誌堅的自行車後架上馱著一袋白麵粉和一個包裹,車頭的籃子裏放著幾盒糕點,車把上掛著一對紅燈籠。小知拉著石誌堅的衣襟邊走邊大聲的喊著“爺爺、奶奶,石叔叔來了。”

楚葉的父親急忙迎了出來,拉著石誌堅的手說:“快進來屋子裏暖和暖和。”

楚葉家的房子不大,一家六口住在一間有十四平方米的房子裏,屋裏有一張用木板拚裝起來的大床,有一個農村放糧食的板櫃和兩把椅子,有一個吃飯的小方桌,床底下塞著兩個大木箱,靠門口砌了一個土爐子,即做飯又取暖。

石誌堅說:“楚叔叔,過年了,我來看看你和孩子,我給小知、小青買了兩件衣服也不知合適不合適。”

說著,石誌堅拿出了衣服。小知的衣服是一身藍色的學生裝,小青的衣服上身是粉紅色花格子衫,下身是一條藍褲子,還有一條紅色的圍巾。

楚葉父親激動地說:“你能來看兩個孩子就已經情深義重了,還買了那麽多的東西,還有那一袋白麵粉,你把家裏的糧食拿來了,那你家裏吃啥呀?”

石誌堅說:“楚叔叔,沒事的,是我父親讓我拿的,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啊。”

楚葉父親說:“是的,大人每頓飯少吃一口沒關係,可是孩子正是長身體時候,我們不能虧待了兩個苦命的孩子。這兩個孩子到現在還沒有戶口,沒有戶口就沒有口糧,這眼看著明年小知就到上學的年齡了,沒有戶口,這咋上學呢!”

這時,楚葉的媽媽坐在床沿上抽泣著在抹眼淚。楚葉爸爸訓斥到:“你這是幹啥,當著小石的麵,也不嫌人笑話。”

石誌堅說:“楚叔叔,你放心,兩個孩子的戶口我會想辦法遷回來的。”

楚葉爸爸說:“小石,去年過年,鴿子、燕子來我家說,滿剛和建良也招回來了,你為啥還要呆在農村不回來呢?”

石誌堅說:“我還有一些事情沒辦完。不過,我會回來的。”

楚葉爸爸動情的說:“你們六個知青不是一個學校的,以前根本就不認識,咋結下的情誼是那麽的深厚呢!葉子已經走了幾年了,你們還那麽關心葉子的孩子,這讓我該咋樣感謝你們呢!”

石誌堅說:“楚叔叔,楚葉雖然走了,但小知、小青是我們知青的後代,兩個孩子的身上見證著我們一代知青人的磨難和感情,這種友誼是不會斷的。”

這時,楚葉媽媽又出聲的嗚咽了起來。

楚葉爸爸扭過頭看著楚葉媽媽說:“你咋就來勁了,你就不能忍一忍,安省一會兒。小石來一次不容易,讓我和小石多說一會兒話,行不行。”

石誌堅走時,小知拉著石誌堅的自行車,說:“石叔叔,你還會再來嗎?”

石誌堅摸著小知的頭說:“叔叔還會來的。你們倆要聽爺爺、奶奶的話,不要亂跑,等你上學時,叔叔還要給你買新書包呢。”

初五的晚上,石誌堅的媽媽說:“堅兒,你爸爸的身體是大不如以前了,胃病是越來越嚴重,飯量是越來越小,我也感到很累了。你又遠在農村,這家裏萬一有個啥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院子裏跟你一起長大的同學都回來了,你為啥就不能回來呢?”

石誌堅說:“媽媽,我在農村還有些事沒幹完,等事幹完了,我會回來的。”

“要不然叫你父親提前退休吧,你就可以頂替接班了。”

石誌堅說:“媽媽,別叫爸爸提前退休,爸爸也不會提前退休的。爸爸革命了一輩子,他的生命屬於工廠,他離不開工廠,你叫爸爸退休閑在家裏,那還不把爸爸憋死了,反倒影響了爸爸的身體,爸爸隻有每天和工人們在一起聽著轟隆的機器聲,他的生命才充滿活力。”

石頭媽媽歎了一口氣,“唉!你們爺倆啊,咋是一個德性,總是把一些瞎折騰的事當成一種快樂。”

初九的晚上,石誌堅說:“爸爸,我明天就要走了,這一走就是一年,您可要注意身體啊,聽媽媽說,您的胃病又發展了,您現在已退到二線了,就不要再像年輕人那樣撲著幹了,該緩一緩了。”

石頭爸爸說:“我的身體沒事,一點小毛病,不礙事。現在是國民經濟恢複時期,百廢待興,百舸爭流,不加油幹不行啊,國民經濟不能等,民族興旺不能等。不說這些了,你在農村能經常見你周叔叔嗎?”

“爸爸,周叔叔很忙,我沒事不會去打攪周叔叔的工作。”

“你這次回去給你周叔叔帶兩瓶長安老窖,讓他嚐嚐咱家鄉的酒,我感到這酒喝的還順口。”

“爸爸,周叔叔的酒量咋樣?”石頭興奮地問道。

“他那酒量可差遠了,當年三兩酒都能把他撂倒。不知他現在的酒量咋樣?他現在當了縣太爺了,應酬的場麵多了。你就替我帶個好吧,這個小順子,我還真想他啊。”

石誌堅的爸爸又說:“院子裏你的同學都回來了,你在農村已鍛煉了七年了,你在那裏還有很多事要幹嗎?”

“爸爸,我懂你的意思,媽媽也希望我能早點回來。我幹的那些事,別人也能幹。公社米書記想調我在公社一個部門裏工作,我都沒答應,我隻是沒遇到我喜歡的招工單位,我想進一個國營的大型機械製造廠,那多帶勁、氣派。”

“是這樣,要不要我給小順子打個電話,讓他多留意一下。”

“那道不必,我見了周叔叔,我會向他講的。我爭取今年就回來。”

繁忙的三夏工作開始了。這一年的小麥,由於水澆的勤,小麥長勢喜人,麥穗顆粒飽滿,產量明顯高於去年。全村的所有勞力都投入到緊張的三夏大忙,中小學生也放了忙假,蘭花帶著學生們在地裏撿拾麥穗,給社員們送水,幫社員們拉獨輪車。

龍娃在農機廠培訓學習時,在庫房裏看見了幾台報廢的電機,在他結束培訓時,就跟已經成了好朋友的鄭廠長提出想用西窪村的一車豆腐換三台報廢的電機,鄭廠長竟然爽口的答應了。

龍娃把三台電機拆開後,鼓搗了一個多月重新整合了兩台電機,接上電後,電機竟然轉了起來。麥收時,龍娃給電機做了個架子,電機拉著碌碡就在打麥場上轉了起來,碾麥的效率一下子提高了許多。小麥揚場時,龍娃又在電機上固定了三葉鐵片當風扇用。誰知,一天晚上,其中一台電機上的一葉鐵片竟然從電機上飛了出去,打斷了麥場邊的一根樹枝,幸虧沒有傷著人。

繳完夏糧後,苞穀已種進了地裏,隻是一直不見下雨,苞穀苗出不來。侯副隊長就帶著全體社員上山用蓄水池裏的水澆灌梯田裏的莊稼,由於梯田分布在幾座山坡上,澆水時就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的很費力氣和時間,蓄水池裏的水又存量有限,待他們把所有梯田裏的苞穀和漫坡上的土豆、紅薯、豆子都澆過水後,已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澆過水之後的苞穀種子很快就吐出了苗苗,綠油油的一片喜人。

自從知青們走後,知青點就剩下石誌堅一人,他每天的吃飯就成了大問題,幾乎每天都有社員拉著石誌堅去他們家裏吃飯。可是,石誌堅總是找借口謝絕了社員們的好意,他每天隻做一次飯,吃上一天。社員們實在心疼他,就輪流給他送一些飯。秋花家裏隻要一做點好吃的,就給他送過來。豆花也給他送了幾回包子和餃子。

這一天晚上,蘭花來了,端著一碗燴好的熱攪團和幾塊鍋盔饃,石誌堅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大口的吃了起來。石誌堅邊吃邊問:“今年轉正的事有消息嗎?”

蘭花說:“已經考完了,而且成績也出來了,我排名第五名,聽說錄取十六名,參加考試的有三十多名,大部分都考及格了,所以競爭很激烈,有的老師已在民辦教師崗位上幹了七八年,誰不想早點轉正。聽說縣教育局還要對考試及格的教師進行麵試,這一麵試就會把一些資曆淺的,沒關係的刷下來,我真擔心,我能不能被錄取。”

石誌堅說:“是這樣啊,我後天就去縣裏打聽打聽。”

吃過飯後,石誌堅來到了福娃家,福娃正在大缸裏泡黃豆,院子裏擺滿了做豆腐的物品。福娃招呼石誌堅進屋喝茶。石誌堅說:“福娃叔,豆腐需求量增加了,需要的東西也多了,你這院子已擺滿的快放不下了。要不,你把豆腐坊搬到我們以前的窯洞房裏。”

福娃說:“窯洞通風不好,煙氣霧氣出不去,房頂還掉塵土,不合適。”

石誌堅說:“那這樣吧,我們知青點現在還空著兩間房子,你把黃豆和水缸可以搬過去,以後就在那泡豆子,做好的豆腐也可以放在那,這樣就可以給這裏騰出一些地方。”

福娃說:“那可以,我們還可以在知青點再安裝一個石磨盤,這樣就可以多做一些豆腐了。”

石誌堅說:“豆腐坊你說了算,你就大膽的幹吧,你明天準備一車好豆腐,半夜裝車,我要去一趟縣裏。”

石誌堅又來到了大隊供銷社,秋花在櫃台裏麵織著毛衣,幾位婦女在選購商品,院子裏有幾個社員抽著煙、納著涼、說著話,聽著廣播。

石誌堅對秋花說:“供銷社還可以收購社員的黃豆和一些中草藥,記帳後按市場價年底計入分紅。黃豆交給豆腐坊,中草藥交給醫療站。”

送豆腐的車到了縣委後,石誌堅直接走進了周書記的辦公室,周書記高興的說:“小石又來送豆腐了。”

石誌堅說:“周叔叔,這是我爸爸送給你的我們家鄉的酒,讓你品嚐品嚐。”

周書記興奮的拿著酒看著說:“長安老窖,沒喝過。但隻要是老首長送的酒我都喜歡,想當年,我的酒量還是你爸爸給灌出來的。那年月,根本就沒啥好酒,都是一些地瓜燒,烈的很,我也不會喝酒,整天東躲西藏的鑽山溝,累時、困時、餓時,你爸爸就拿出隨身帶的酒壺命令我喝上幾口,讓我提起精神繼續趕路和幹活。還說,喝酒也是革命工作,不會喝酒就不會工作,你聽聽,這是些啥歪理,這不是強人所難嘛?”

石誌堅哈哈的大笑起來:“還有這檔子事,太有意思了。”

周書記問:“你爸爸現在還喝酒嗎?那年月,那麽烈的酒,你爸爸一天能喝上一壺,你爸爸隻要有酒喝,幹起活來,十幾個小時不知道困和累。”

石誌堅說:“我爸爸現在很少喝酒了,他的胃病是來越嚴重了。今年春節,媽媽流著淚希望我能早點回到他們的身邊。”

周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說:“你也確實該回去了,老首長身邊需要你去盡孝的。今年省城如果有好的招工單位,我會給你留意的。”

“周叔叔,隻是,我不想去服務性部門,我想進大工廠,最好是鋼鐵、機械製造方麵的行業,在那幹活帶勁、氣派。”

“噢,這一點跟你爸爸的性格蠻像的,行,我答應你。”

“周叔叔,不過,我想在我離開農村之前,想求您辦兩件事,這也是我今天來看您的目的。”

“哦,那你說說看。”周書記放下了手中的茶缸說。

“第一件事,是縣教育局民辦教師轉正的事。我們隊上的魏蘭花老師也參加了考核,而且成績是全縣排名第五名,下來還要進行麵試。這次報考的人員多,錄取的名額少,雖然她爸爸是公社中學的優秀老師,但魏蘭花老師的資曆淺,她家的成份又是富農,我擔心她錄取不上。”

周書記笑著說:“小石,這事跟你有啥關係,勞你這麽上心,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石誌堅心裏咯噔一下,他靈機一動的說:“我在農村這幾年沒少得到蘭花一家人的照顧,我幾次生病期間,都是蘭花媽媽用中草藥精心調理我,她家正在下蛋的雞都讓我吃了好幾隻,我總得講一點知恩圖報吧。況且,魏蘭花的教學工作也是很優秀的,她帶的班,學生們的成績在公社小學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她教的學生寫的作文都上了省報和中國少年報,這在全縣都是少有的事。她提出的寓教於樂,寓樂促教的教學模式就是一種開拓的創新。教學質量要提高,就要走不斷創新的路子。”

“哦,看來你對她還是很了解的。縣教育局民辦教師轉正的事,我是知道的,我已指示陳局長,此次民辦教師轉正的工作一定要遵循公平、公開、公正的原則,擇優錄取,打破以往論資排輩,人情照顧的錄取方法,多吸收一些新鮮血液,尤其是那些有創新、有魄力的青年教師,改變教育戰線上長期僵化、守舊的困頓局麵,並以此為契機,提升整個教師隊伍的素質建設,愛崗敬業、德才兼備。你說的這個魏蘭花,我會關注她的考核的。”

“周叔叔,第二件事,就是跟我一起來下鄉的知青楚葉,她立誌紮根農村一輩子,嫁給了一位農民,成了縣裏豎起的一個先進典型,她還在村裏辦起了義務教育小學校,後來積勞成疾去世了,她留下了兩個可憐的孩子,孩子的生父是一個好吃懶做的孤兒,根本就沒有能力和資格來撫養孩子,兩個孩子在楚葉去世後,就送回了省城由楚葉的媽媽撫養,但孩子到現在還沒有城市戶口,沒有戶口就沒有口糧,這眼看著孩子就要上學了,可是沒有戶口就上不了學,我想在我離開農村之前把這兩個孩子的戶口遷回省城。這件事,我如果不管,我的良心是不得安寧的。”

周書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思忖了一會說:“小石,這件事具體的程序和政策我不清楚,你可以去找武裝部的強部長,他分管公安工作,有什麽困難再來找我。”

“謝謝周叔叔,我替我爸爸謝謝你。”石誌堅高興地說。

“看你這話說的,沒有你爸爸當年的大鐵錘時常的敲打著我,也就沒有我的今天。”周書記的眼裏充滿了慈祥。

石誌堅來到了縣武裝部強部長的辦公室,強部長問:“小石,你又來送豆腐了,你找我有事嗎?”

石誌堅說了楚葉的事。強部長說:“楚葉的事縣裏是清楚的。按理說,楚葉嫁給了農民,她所生的孩子的戶口就是農業戶口,但楚葉的情況比較特殊。楚葉是從省城來的知青,她當年的舉動就是一種高尚的行為,是縣裏為廣大青年豎起的一個榜樣,是上了省報的。我也知道,你們知青的身份跟農民的身份還是有區別的,孩子的生父也確實沒有撫養孩子的條件,孩子已由楚葉家裏撫養了多年,鑒於這些特殊的情況,我下來跟縣公安局戶籍科的領導商量一下。你回去後,準備一些手續材料,由大隊開證明,公社蓋章同意,要遷往省城的具體地址,十天後再來找我。”

石誌堅站起來說:“謝謝強部長。”

強部長笑著說:“好,我接受了,我們也算是老相識了。自從那次土地大會戰,我就看出你是一個敢作為,敢擔當,有頭腦,有見識,講義氣的人。”

其實,強部長也知道石誌堅跟周書記有著一層特殊的關係。而且,石誌堅是從周書記的辦公室裏出來後才到他的辦公室,石誌堅又是在為她人做善事,我為什麽要節外生枝的去做一些損人不利己,生娃娃沒屁眼的傻事呢。

縣委大門口的路邊,牛娃正躺在麻包上曬著太陽睡覺,石誌堅叫醒了他,說:“我們走,趕緊往回趕。”

石誌堅躺在了麻袋包上,他感到身上無比的輕鬆滿意,今天的事辦的還算順利。雖然還沒有辦成,但可以說已經辦成了。他吃著牛娃買的幾個包子,吃飽後,他感到身上一下子咋就困了,他躺在麻包上睡了起來。

秋天來了,天氣涼了,梯田裏的苞穀再有個把月就要收獲了。天空中已能看到一行行的大雁,一會兒人字行,一會兒一字行向南方飛去。

一天晌午,石誌堅正在家裏吃午飯,李支書急火火的來到了知青點,說:“石頭,馬主任通知你下午到公社去一下。”

石頭問:“沒說是啥事?”

“沒說,你去了就知道了。”支書說。

在公社米書記的辦公室,米書記拿出一張表格說:“小石,你把這張招工推薦表填了。”

石誌堅拿起招工表看了看,推薦表上公社招辦的圖章已蓋好,就等著填寫被推薦人。他問米書記:“是哪個行業招工?”

米書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說:“這是一家軍工保密單位,是縣裏給咱下撥的一個名額,公社首先就考慮到你,機會難得,你不要再錯過了。”

石誌堅說:“這也太突然了,我都沒有一點思想準備,我在這裏還有一些事要幹呢。”

米書記說:“小石啊,這還有啥可準備的?你來農村已經七年了,在這裏已做出了許多貢獻,該換個環境了,在外麵的世界去闖一闖,我相信,你會幹得更好。”

“可是……可是……我真的舍不得離開這裏……”

米書記站了起來,給石誌堅倒了一杯水說:“走吧!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舍不得你走……至於你還有哪些事要幹,可以寫個規劃讓我看看,也算是為咱公社今後的經濟發展提點建議吧。”

這一天,石誌堅來到了天池峰對麵的山梁上,他望著天池的瀑布水久久的看著、看著。秋天的天池水量充沛,直流而下的天池水跌落在下麵的鷹嘴岩石上劈叭作響,騰起的水霧在太陽的映照下呈現出一道彩虹,跌落在鷹嘴岩石上的水又分成兩股,一股水跌落穀底向東流去,一股水順著引水木渠流到了蓄水池裏。蓄水池裏已蓄滿了水,又順著水渠流到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蓄水池裏,一個個連接起來的蓄水池的水,又依地勢的走向再通過一個個引水木渠分流到另外幾座山坡上的蓄水池裏。一個個用石頭砌成的蓄水池在蜿蜒起伏的群山綠禾中像一個個忠誠的哨兵,守衛著西窪村社員們生存的家園。

石誌堅在第一個蓄水池裏洗了臉,喝飽了水,他已走出了10米,又轉身回了過來,抓住水池沿一躍就跳進了水池裏。他在水池裏歡快的跳躍起來,又用雙手在水裏撩起了水花,水花落在他的頭上,濺在他的臉上,他感到痛快極了,爽快極了。

他渾身濕漉漉的來到了一片蘆葦**,此時的蘆葦杆壯葉長,婷婷玉立,婀娜多姿,葦尖上已長出了一簇簇毛茸茸的葦穗。他走進了蘆葦**,碧綠的蘆葦包裹著他,細長的葦葉撫摩著他的臉頰,他的淚水流在了葦葉上。他折了一把葦穗來到了楚葉的墓前,他把葦穗栽到了楚葉墓前。

他默默地看著楚葉墓碑,動情地說:“楚葉,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們一起來,卻不能一起走,命運有時就是這樣的捉弄人,折磨人,這真的是不公平,不平等。快樂為什麽總是要拖帶著一條痛苦的尾巴呢?用痛苦換來的快樂能純淨的快樂嗎?不過,我已把小知、小青的城市戶口準遷證辦下來了,你就安心的休息吧,再也沒有折磨你的痛苦了,再也沒有讓你牽腸掛肚的事情了。你的孩子也是我們知青的孩子,我們會把他倆撫養成人的。等我回去一切安頓好之後,我還會再回來把你接回去的。因為,我們是長安知青,長安知青就應該生活在長安,快樂在長安,奉獻在長安。”

這天晚上,在李隊長家的院子裏召開了歡送石誌堅同誌的歡送會,參加會議的有:李隊長、貧協李主席、侯副隊長、婦女主任、大隊會計、出納、龍娃、兔娃、福娃、牛娃、秋花、豆花、蘭花。

李隊長說:“石副隊長明天就要走了,我們今晚開個會,歡送石副隊長,石副隊長來咱村已有七年了,這七年來,他風裏來,雨裏走,始終與社員們摸爬滾打在一起,他以自己的文化知識專長,以無私無畏的奉獻精神為咱村經濟麵貌的改變做出了許多貢獻。他帶領社員們搞的水利工程解決了咱村幾千年來靠天吃飯的大事,讓咱的糧食產量翻了一番。他提出的多種經營的模式,打破了農業生產多年來單一的發展模式,為隊上擺脫貧困開創了一係列副業生產的路子。咱村的李記豆腐已名揚全縣。他讓咱村通上了電,讓社員們聽上了廣播。他辦起了醫療站,供銷社和學校。這些都是咱們以前想都不敢想,做都做不來的事。在他的帶領下,現在咱隊上的經濟收入翻了幾個身,年底分紅時,社員們都能見到現錢,社員們分到手的糧食也比往年增加了許多,他做的這一切,社員們是不會忘記的。現在,他就要走了,他也有父母,他應該在父母身邊盡孝。人常說:百善孝為先,百善孝為大。我們應該理解他,我們應該高高興興的歡送石副隊長,並把他開創的一係列致富的路子繼續走下去。下麵請石副隊長講幾句。”

石誌堅站了起來,向大家鞠了個躬,動情的說:“鄉親們,我真的也舍不得離開你們。這幾年來,你們無微不至的關懷我,教育我,我從你們身上學到了許多寶貴的東西,這將是我人生道路上一筆寶貴的財富,也奠定了我今後的道路會走的更加堅實。隻是,我父親的胃病是越來越嚴重了,母親身體也不好,我不回去不行啊。但我永遠都忘不了這裏的父老鄉親,忘不了這裏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我明天就要走了,此刻,我心裏感到很難受,我在這裏還有許多的事情沒有幹完,就這樣撂挑子走了,這實在是辜負了鄉親們對我的厚愛,我現在隻能把以後的工作向隊委會做個移交並提出一些建議。”

他繼續說道:“我已向縣委提出了給咱村修一條出山的水泥公路,咱村出勞力,公社和縣裏出技術、出資金,縣裏已基本上同意了,但什麽時候能開工,現在還說不準。我還向公社米書記口頭上建議利用咱山上的石頭辦一個小型的水泥廠、或者石灰廠、或者石料加工廠,由公社管理經營,我們出勞力,經濟利益六、四分成,公社占大頭。至於公社願不願意幹,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認為,我們可以先試著從加工一些石料開始,這工作沒有多少技術難度,也不需要投入大量資金,就是吃點苦,費點力氣罷了,但社員們根本就不怕吃苦。怕吃苦的貧下中農在這裏是沒有的!我們可以加工一些石塊、石條、石板、石碑,我預計隨著國民經濟的恢複,經濟建設的需要,這些石材會派上用場的,而且前景是可觀的。最起碼,我們蓋房,鋪路也能用得上,這項工作可以讓龍娃來負責。再一個,龍娃是隊上不脫產的電工,而且有時休息時也會幹活,我建議給龍娃每天加一個工分。”

講到這裏,他看了一眼福娃,說:“豆腐坊已經做出了很大成績,但要繼續增加產量,可以再設一處豆腐作坊,地點放在我們知青點,還由福娃叔負責管理。豆腐坊還可以做一些豆腐幹、豆腐皮、腐竹,這些產品都是城裏人喜歡吃的,福娃叔應該會做這些東西吧。福娃叔以後還要把粉條加工廠辦起來,我們每年收獲的大量紅薯和土豆不利用起來那真是可惜了。另外,福娃的婆姨和孩子每天也在豆腐坊起早貪黑的幫忙幹活,我建議給福娃婆姨按出工對待,記工分。”

這時,李支書家裏的一群雞都在雞架上“咕咕”叫著梳理著羽毛。石誌堅看著這群雞說:“還有,我們知青點養的六隻雞,我不帶走,還留在知青點養起來。那是南嶺大隊社員送給我們的友誼見證,雞蛋可以吃,但雞不能殺,直到雞自然死亡,雞死後就埋在知青點的院子裏。我剩下的口糧和一些生活用品,我不帶走,都送給村上的貧困戶吧。”

他又繼續說道:“牛娃隔三差五的往公社和縣裏送一回豆腐。隊上以後有錢了,就買一輛膠輪大車和騾馬,木輪牛車走的太慢,也不適合走縣城的水泥路。”

貧協李主席說:“現在是批林批孔,反擊右傾翻案風,我們繼續銷售豆腐會不會出事呢?”

石誌堅說:“不會,我們做的豆腐就沒有進入市場,我們的豆腐是送給了集體食堂,我們的豆腐收入也不屬於個人,而是歸於集體,這一點公社和縣裏是清楚的。”

他接著又說:“我們的醫療站是免費為社員們看病,藥品要盡量用山裏的中草藥。兔娃是不脫產的赤腳醫生,建議給兔娃每天加一個工分。

豆花,秋花也是不脫產的供銷社售貨員。建議給豆花、秋花每天也加一個工分。隊上的供銷社除了經營小百貨,還可以收購社員的黃豆和中草藥,記帳後由隊上年底分紅時統一結算。黃豆交給福娃,中草藥交給醫療站。

我們還可以用山上的柿子加工一些柿子醋、柿子餅,這些在城裏都是很稀罕的東西。這些東西社員家家都會做,不推銷出去實在是可惜死了。我就吃過蘭花媽媽做的柿子醋,那可是真香啊。”

他又說道:“蘭花調到公社後,隊上的學校沒有了,這不行,還要想辦法辦起來,不能讓一個娃娃上不了學。以後有條件了,還要把農民夜校辦起來,把文化站辦起來。人在吃穿方麵窮一點沒關係,但在文化知識上貧窮那是很愚蠢的,一個在文化方麵落後的民族永遠在經濟上也繁榮不起來。我就說這麽多吧,意思隻有一個,就是希望西窪村能早點富裕起來,希望社員們今後的日子過的越來越好。”

說完這一席話,石誌堅站了起來,向大家深深的鞠了一個躬。

這時院子裏、院子外頓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不知什麽時候,院子外居然站了一圈社員,一些社員聽著石誌堅的演講,激動的流下了眼淚。

第二天一大早,石誌堅坐在送豆腐的牛車裏,當車走到他們以前住的土窯洞時,隻見李隊長手一擺,侯副隊長和鄉親們把鑼鼓、嗩呐吹打得憾天動地,全村的鄉親們都來了,鄉親們流著淚一一跟石副隊長握手,擁抱,鄉親們圍著牛車,跟著牛車,戀戀不舍的歡送石誌堅。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石誌堅流淚了,所有的鄉親們都流淚了……

這時,起風了,秋天的風不冷不熱,吹到身上有一種輕鬆的感覺。吹到路邊的青紗帳裏,碧綠的葉子颯颯搖擺;吹到溝底的溪水上,潺潺的流水歡快的向東流去;吹到高大繁茂的樹枝上,幾片紅葉飄落了下來……

石誌堅看著藍藍的天、白白的雲、青青的山、綠綠的莊稼地,看著可親可愛的鄉親們,他突然想起了楚葉在窯洞前朗讀的那篇散文《白楊禮讚》:

這就是白楊樹,西北極普通的一種樹,然而決不是平凡的樹!

它沒有婆娑的姿態,沒有屈曲盤旋的虯枝,也許你要說它不美麗,——如果美是專指“婆娑”或“橫斜逸出”之類而言,那麽白楊樹算不得樹中的好女子;但是它卻是偉岸,正直,樸質,嚴肅,也不缺乏溫和,更不用提它的堅強不屈與挺拔,它是樹中的偉丈夫!當你在積雪初融的高原上走過,看見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這麽一株或一排白楊樹,難道你覺得樹隻是樹,難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樸質,嚴肅,堅強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農民;……難道你又不更遠一點想到這些枝枝葉葉靠緊團結,力爭上進的白楊樹,宛然象征了今天在華北平原縱橫決**用血寫出新中國曆史的那種精神和意誌。

白楊不是平凡的樹。它在西北極普通,不被人重視,就跟北方農民相似;它有極強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壓迫不倒,也跟北方的農民相似。我讚揚白楊樹,就因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農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民族解放鬥爭中所不可缺的樸質,堅強,以及力求上進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