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區的天,黑的早,亮的晚。待石頭他們起床時,鄉親們已經把早飯做好了。早飯有豆漿、油條、包子、豆腐腦、臊子麵。
早飯後,明明、強強各拉上了一輛獨輪車,一輛車上放著一個小樟木箱和用來起墳的工具,老支書、牛娃、楊娃、侯副隊長坐在車上。山路彎彎,一會兒上,一會兒下。路兩邊梯田裏的苞穀已長得有一人多高,一些苞穀棒子已開始吐穗,紫紅色的穗子像一團火焰,在一片綠色的葉海裏格外醒目,路兩邊的漫坡上種著土豆、紅薯、花生和各種豆子。
石誌堅環視著田野,說:“莊稼的長勢很不錯嘛。”
老支書說:“今年的雨水好。”
石誌堅說:“隻要地沒荒就行,就有糧吃。”
牛娃說:“地是沒荒,隻是現在人們都不管地了,該種的時候把種子撒到地裏,該收的時候來收一下,其它時間很少到地裏來,由著莊稼長個啥樣就是個啥樣。”
侯副隊長說:“不像以前,還要除草、施肥、打藥、澆水,每天披星戴月的,沒明沒白地種莊稼,想方設法的提高糧食產量。冬天裏還要砍樹,開荒,挖石頭,修梯田,修水利,擴大土地耕種麵積。”
老支書說:“人民公社沒有了,集體不在了,地也都分了,人心都散了,現在是誰能挖來錢,誰就有本事,誰就是能人。”
他們就這樣說著走著,順著一條彎彎曲曲,上上下下的小路,翻了兩座山坡,來到了一個向陽的斷崖處,隻見一堆碎石上是雜草葳蕤,相互盤繞,一些不知名的像太陽狀的小野花,白的、黃的、紫的、粉的花朵開得正豔,點綴在一片綠草中,幾隻小蝴蝶、小飛蛾在花間蹁躚起舞。幾棵柿子樹,枝繁葉茂,樹上的柿子一個個像小燈籠已開始泛黃。
楚葉的墓是在崖體上掏了一個洞,用青磚封住了墓口,墓前立著石碑,上麵隱隱約約的還能看到用黑漆寫著:“知青楚葉之墓”,墓碑的字體是當年武滿剛寫的。陽光透過樹葉,斑斑點點一片金黃,溫暖著、婆娑著山崖。楚葉的墓麵對著南方,背後山底下是西窪村,墓碑的前麵就是天池峰,天池的水流聲隱約可聞。
明明、強強上前清除掉了封洞上盤旋的野草,在墓碑前點上了香火,擺上了供品,放響了鞭炮。
老支書先上前鞠躬行禮,顫抖的手拿起一遝紙錢,邊燒紙錢邊嗚咽著:“楚葉啊,好娃娃,你受苦了,大叔忘不了你啊,鄉親們也忘不了你啊。”
石誌堅上前扶起了老支書。接著侯副隊長、牛娃、楊娃、龍娃、狗娃、兔娃,還有當年鐵姑娘隊的夥伴們依次上前祭奠。
石誌堅和知青們站成一排向楚葉墓碑三鞠躬,之後他們圍成一圈燒起了紙錢。石頭哽咽著說:“葉子啊,你醒醒吧,我們來接你啦,咱們一起回家吧。”
滿剛流著淚說:“楚葉啊,都怪當年我太笨了,咋就沒辦法說服你呢。你呀,你太善良了,心眼太實在了。”
建良燒著紙錢說:“葉子啊,當年你生病時,你吃的雞都是我偷來的,我還打了黑娃幾次。”
鴿子、燕子早已哭成了一團。鴿子說:“好妹妹,我們來看你了,你呀,你太實在了,也太傻了,總是在替別人著想,你咋就看不清那是個火坑啊,善良的就往裏跳,這倒是為啥呀?這倒是為啥呀?”
燕子說:“葉子姐,我們給你帶來了家鄉的獼猴桃、水晶餅、大蘋果,你吃完了,咱們一起回家吧。”
燕子抹了一把眼淚,拿出一把口琴說:“好姐姐,我給你唱支你愛聽的歌吧。”
燕子先吹了一曲:“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又吹了一曲:“我們坐在高高的穀堆旁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吹著吹著,燕子吹不下去了,歌聲變成了知青們的一片哭聲,伴隨著嫋嫋的香火,騰起的紙錢,盤旋在小小的山坳中,久久不散。
最後,石頭叫楚長知、楚安青跪在楚葉的墓前,小知、小青喊著媽媽,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聽的人肝腸欲斷。
石誌堅走上前來,對兄妹倆說:“孩子,記住媽媽吧,記住媽媽經曆過的苦難歲月和奉獻的一生,記住媽媽給你們起的名字,連在一起就是:長安知青。就是叫你們永遠記住,你們的媽媽是一名知青,你們是知青的後代,你們身上繼承著知青人的情懷,你們身上有著一代知青人的故事。”
老支書走了過來對石頭說:“都別難過了,時候也不早了,我們也該起墳了,你們到天池上去轉轉吧,去看看你們當年修的梯田,建的蓄水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再上山了,路上都是野草,石頭上都是青苔,地上很滑。”
接著又說:“秋花、荷花你們幾個也跟著去,路上都相互照應著,一個時辰後再過來。”
石頭他們一行人下到了坡底,坡底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澈,汩汩向前流動著,當年他們和社員們一起從這條河裏挑水澆灌莊稼。涉過了河水,他們又向對麵的山上走去。
山上的樹木比當年長得更高更壯了,樹葉濃鬱茂密,密得遮住了陽光,地麵上的雜草錯落叢生,樹上落下的黃葉、楓葉,斑斑點點鑲嵌在綠色的草地上。山色蔥蘢,雲蒸霧罩,一派靜謐安然。
石頭突然感到這裏原來是那樣的美,美的讓人敬畏,美的讓人崇拜,美的讓人無語,美的讓人感到震撼,美的讓人深深地眷戀,美的讓人深深地陶醉,美的讓人不忍打破這無塵的安寧,驚醒那酣睡的山神,美的讓知青們手中的相機閃爍不停。
突然,小知說:“山上有人。”
石頭抬眼看去,隻見有一人躲閃到了一棵大樹後麵。
秋花說:“是黑娃。”
石頭朝背後的山下看去,此處正好能看見老支書他們正在起墳。
石頭說:“我們繼續上天池。”
天池是一塊較平坦的大岩石,中間有一潭池水,麵積約有十平方米之大,呈橢圓形。池水滿盈,池水清澈,映著藍天、群山和樹木。池水從一個兩米見寬的壺嘴處溢出,流到半山腰時,跌落在一塊鷹嘴狀的岩石上,又分成兩股水流到山下,遠遠望去,就像人的兩隻眼睛在流淚。故名:“天池淚”。
白平鴿走到木排引水渠前,接起泉水洗手、洗臉,又捧著泉水喝了起來,知青們也都紛紛上前,暢飲著他們以前天天都在喝的天池水。
小知從一個印著“紅軍不怕遠征難”的黃書包裏,拿出了一個上麵已掉了一些漆皮的軍用水壺,接了一壺泉水,他先喝了幾口,然後遞給了妹妹。小青喝了一口水說:“甘醇清冽,比農夫山泉還好喝。”
小知又把水壺重新灌滿了天池水,裝進了書包。
石頭他們和當年的鐵姑娘夥伴們在天池前照了幾張合影。站在山頂放眼望去,群山起伏連綿,層巒疊翠,樹木高大挺拔,枝繁葉茂,頭頂上的藍天深邃清新,一朵朵白雲在緩緩浮動,空氣清爽怡神,樹葉披著金光在微風中窸窣抖動,一群花喜鵲在樹林中啼叫飛翔,兩隻小鬆鼠在樹幹上爬上爬下,一隻灰兔子在草叢裏忽隱忽現,一些草蟲在低吟淺唱,兩隻山雞在咕咕呼喚覓食。
石頭感慨的說:“我走過了許多座山,但感覺都沒有這裏的山有著一種神奇的美,神聖的美,原始的美,獨特的美,美的讓人隻想親近,不忍染塵,可是,我們以前為啥就感覺不到呢?我們以前天天都在山上幹活,總是抱怨這山太高,路太陡,草太密,石子太多。現在想起來,那真是不應該啊,那是對神靈的一種褻瀆和侮辱。現在想起來,真是懊悔死了。”
建良說:“如果這裏搞旅遊開發,肯定是一個很好的旅遊資源,是一個讓鄉親們脫貧致富的好項目。”
滿剛急忙說:“別,這裏千萬別搞旅遊開發,一開發,這裏必將被破壞的是百孔千瘡。最後搞得是山不是原來的山,水不是原來的水。自然的美,原始的美,才是最和諧的美,最真實的美,最具有魅力的美。”
石頭環視著群山說:“原始的美才是神聖的美,神聖的美才具有一種神靈,具有一種磁性,這種美隻能敬畏,隻能崇拜。一旦打破了這裏的寧靜,天池的淚就會哭幹的,山神也會發怒的,那是要遭報應的。維護原生態,才是對美的保護和尊重。”
滿剛又說:“想當年每到冬季,我們頂風冒雪,披星戴月,忍饑受凍的砍伐樹木,挖石造田,填溝平壑,那是在破壞生態平衡,那是一種愚昧的作為!”
秋花對石頭說:“石副隊長,我們下去看看當年修的水渠還在不在,還有梯田和蓄水池。”
這裏的路,上山難走,下山更難走,其實根本就沒有路。漫坡的碎石子路上,落滿了許多潮濕的樹葉,路上還有許多雜草和灌木叢,腳踩上去,碎石滾動,灌木叢又不時的絆腳,石頭他們都小心翼翼的行走著。
他們來到了第一座水渠前,當年建水渠的目的是為了把天池上流下來的水,引到山坡中一個個梯田的蓄水池裏,用來澆灌莊稼。
當年他們建的一個個木排水渠還在,天池的水還能流進水渠裏,隻是水渠裏已長出了許多雜草,架水渠的圓木已有腐爛之處,樹幹上布滿了青苔和一些小蘑菇,水渠兩頭搭墊圓木的石塊已有些塌陷。
**說:“石副隊長還是當年建水渠的工程師呢。葉子姐和虎娃嬸還給我們送過飯呢。”
秋花感慨的說:“讓人更難忘的是,寒冷的大冬天,她們上山走了那麽遠的路,送上來的饃和湯還是熱的。原來,她們在每個擔籠底下放了個火盆,還把饃和湯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真是有心人啊!”
荷花動情的說:“葉子姐一個擔籠裏還坐著小長知,刺骨的寒風把小長知的臉凍得通紅,讓人實在感動難忘。”
石誌堅對秋花、**、荷花說:“歡迎你們和孩子們以後有時間到省城來玩,我們盛情接待。”
他們來到了一個蓄水池前。蓄水池是用石塊砌成,池裏已蓄滿了水,水池四周的石塊縫隙已開始往外滲水,水麵上漂浮著許多落葉,池中溢出的水又流到了下一個引水渠和下一個蓄水池。放眼望去一道道水渠,一個個蓄水池盤踞在逶迤起伏的山梁上,像一條巨龍巍峨雄偉,護衛著山林、護衛著西窪村,彰顯著不屈的生命,勃發著一種雄魂的力量。
正是靠著這一個個蓄水池,澆灌了西窪村山坡上的一個個梯田裏的莊稼,保障了西窪村的村民們不僅達到了糧食的自給自足,不再吃國家的返銷糧,還連年給國家上繳公糧和賣餘糧。西窪大隊一躍成了全公社農業學大寨的先進典型,石誌堅和鐵姑娘隊長李秋花還參加了縣裏的先進個人表彰大會。縣裏還組織了其他公社的社員來這裏參觀學習,縣裏還獎勵了西窪大隊幾噸水泥和幾車磚,讓他們多建一些蓄水池和水渠,多修一些梯田,把梯田連成片,努力增加糧食的總產量,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再立新功。
石頭看到當年他們修的層層梯田,由於多年已無人管理以及雨水的衝刷,許多梯田的邊緣處已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滑坡,梯田的實用麵積正在逐年縮小,梯田中已是雜草叢生,淒涼荒蕪。農業社改製後,響應政府新的號召,有些梯田已退耕還林,種上了樹木和果樹。
石頭一行人就這樣走著、看著、說著、回憶著當年那些難忘的火熱歲月,來到了一片蘆葦**前。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翠鳥在蘆葦中歡欣舞動,看見老朋友來了,“嘩”得一下盤旋空中,都紛紛隱入樹林中。
此時的蘆葦已接近成熟期,葦葉漸黃,葦葉舒展,葦穗裹實,婷婷玉立。飽滿的葦穗,已由淺紫色轉為粉白,一叢叢的蘆葦,頭頂著一朵朵蘆花,蓬蓬鬆鬆,白花花的一片。微風掠過,葦絮帶著陽光在天空中悠悠然地飄飛,輕輕地落在知青們的肩上;葦葉掃過知青們的臉上,癢癢的舒服。
此情此景,不由得讓知青們思緒飛揚,想起昔日他們時常躲入蘆葦叢中,靜靜地看著嫵媚的蘆花,手摸著葦葉,嘴噙著葦葉,撫慰著思鄉的痛苦,安撫著生活的疲憊,享受著纏綿的友誼;想起每年冬季,他們揮舞鐮刀收割蘆葦,為隊上搞副業。想起他們用蘆葦編織一些小工藝品,用蘆葦修繕簡陋的屋舍,用蘆葦搭建廁所。
蘆葦啊,你生生不息,黃了又綠。你對生存環境不挑不揀,隻要給你一點水,你就會杆杆向上,恣意張揚;你無懼風霜雪雨,孤獨淒涼。你有你的世界,你有你的信仰。該綠時就綠的純粹,該黃時就黃的燦爛,該白時又白的純潔,最後又把希望的種子根植於大地。你的一生是那樣的簡單平凡,無聲無息,你讓許多高貴的人,站在你的麵前不由自主地感到汗顏和羞愧。你讓多少迷茫頹萎的人,學會了隱忍,知道了堅強,明白了取舍,看到了希望。你給人帶來的快樂和感悟是無法用語言來說的清、道的盡的。
鴿子、燕子挑選了一些穗長、穗飽、色豔的蘆花裝進了塑料袋裏要帶回去。小知、小青當年很小,也沒有見過蘆花。他倆興奮地在蘆葦叢中鑽來鑽去,小青折了一支蘆花,先是依偎在她的臉上摩挲著,後又吹了一下蘆花,蘆花就像一隻隻小蝴蝶飛舞了起來。小知朗誦了一首古詩: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這時,秋花說:“石副隊長,老支書還在等著我們過去呢。”
他們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了蘆葦**,一群小鳥“嘩”的一下從樹林中又飛回到蘆葦**中,嘰嘰喳喳的跳躍著歡送著知青們。
他們來到楚葉墓前時,楚葉的遺骸已收殮在樟木箱中,並用一塊紅綢布包裹起來。墓口已重新封好,墓碑仍然還敬立在那裏。石頭和知青們又向楚葉的墓碑行過了三鞠躬,就隨鄉親們一同下山進村了。
在走到村子裏的時候,石頭說:“老支書,我們來一次不容易,我們想去看看我們當年住過的房子,不回家去看看,心裏總是感到不安啊。”
老支書說:“好,那就回家去看看,給你們的家也道個別,也讓孩子們見識一下你們的故居。”
石頭他們來到了窯洞前,窯前水溝上的小橋還在,橋比以前寬了,橋麵已用鋼筋水泥重新澆築。
老支書說:“以前的木板橋早已損壞嚴重,走上去很危險,才修建了這座水泥橋。”
溝裏的水還是那麽的清澈,汩汩地向前歡快的流動著,溝兩邊的蘆葦比以前長得更茂密了。
石頭他們站在橋上,看著橋下青翠茂密的蘆葦說:“蘆葦可真是個好東西啊!”
老支書說:“現在已沒有人再割蘆葦了,也沒有人在睡草席了,不過前段時間,縣裏已來人考察咱的蘆葦,聽說要搞什麽民間手工編織項目。”
石頭說:“如果真能搞起來,的確是一項讓村民脫貧致富的好項目。可以把村裏的老人和婦女們組織起來,其實,勞動人民是不習慣過太清閑太無聊的日子的。”
侯副隊長說:“是的,日子太清閑了,反倒讓人渾身上下感到很不自在,就像害了一場大病似的,沒精打采的不舒服。”
窯洞前的院子裏已長滿了雜草,有一孔窯洞的洞門已被雨水衝刷滑坡下來的泥土和沙石掩埋了一大半,“西窪村小學”的木牌早已不見了蹤影。石頭他們都默默地佇立著,靜靜地凝視著土窯洞,當年他們在煤油燈下看書、寫信、打牌、吹口琴,縫補衣裳,在煤油燈下捉虱子,逮跳蚤時的歡聲笑語,還有那許多、許多忘不了的酸甜苦辣故事,頓時都呈現在眼前。往事真的不堪回首,回首已是老淚長流……
這時,小石的一句話才打破了這沉寂窘迫的局麵。“爸爸,你們當年就住在這裏?這也能住人?這也叫房子?這不是山洞嗎?”
石頭說:“我們在這裏住了二年啊,窯洞雖然比茅草房結實,還冬暖夏涼,但裏麵太潮濕,透光不好,通風不好,而且跳蚤很多,屋頂上還時常掉落泥土,早上起來,被子上、臉上都是泥土。”
石頭問小知:“你還記得這個窯洞學校嗎?當年你媽媽抱著小青在這裏給學生們上課,你整天弄得像個小泥猴似的在這裏玩耍。”
小知搖著頭說:“不記得了,隻是對那條河溝還有點印象。”
接著,石頭他們排成一排,鴿子,燕子抱著裝殮楚葉遺骸的小箱子,他們在窯洞前照了一張合影。
他們又來到了他們住了五年的茅草房,兩間房子已沒了屋頂,門和窗戶也都沒了,一扇低矮的木柵欄堵在門口,裏麵養著幾隻羊和一頭豬,門前淩亂的堆著一些雜物和豬草,門口有一個破損的水缸,水缸裏還有水,一隻拴著鏈子的小黃狗朝著石頭他們狂吠。村主任強強上前喝住了狗的噪動。
院子的西牆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樹,樹上已結滿了橙黃的柿子,樹葉碧綠繁茂,在陽光的輝映下披著一層金光。石誌堅看著柿子樹說:“以前沒有這棵樹呀,這是啥時候種的?”
老支書說:“這棵柿子樹是福娃種的。你們走後,福娃在這又開了一間豆腐坊。又過了幾年,你們養的雞老死了一隻,福娃就把雞埋在了這裏,為了紀念你們養的雞,就在這裏種了這棵柿子樹。這以後陸續老死的雞都埋在了這棵樹下,那隻大公雞是最後死的。說來也怪,那五隻母雞都死後,那隻公雞每天傍晚回來,都會從地裏叼回一隻螞蚱或蟲子放到柿子樹下,然後就靜靜地臥在柿子樹下。”
知青們都驚訝地說:“竟然有這樣的事,這也太神奇了吧?”
老支書繼續說著:“開始,我也不相信這世上會有這檔子事,但這是福娃親口告訴我的,而且在這裏做豆腐的幾位社員也是這麽說的。還有,社員們知道了這件事後,從此,這棵樹上結的柿子,社員們都不去采摘,包括那些饞嘴的孩子們也不去上樹采摘,任由成熟的柿子在秋風中吹落掉樹下,那些沒有落下的柿子始終掛在樹上任由冬天裏饑餓的小鳥和喜鵲在上麵歡喜的啄食。不過,倒有些社員把落在地上的柿子拿回家當成貢品擺放在先祖像前。”
聽著老支書款款神奇的敘述,知青們不由得圍攏在柿子樹下,深情的仰起頭凝視著柿子樹,又低下頭看著樹下的泥土,武滿剛往樹下撒了一些麵包屑,白平鴿往樹下灑了一些天池水,高紅燕彎下腰手捧起一把土,裝進了塑料袋裏。接著,他們都默默地摘取了幾片柿子樹葉裝入書包內。
侯副隊長又接著說道:“還有呢,那幾隻母雞後來下的蛋,福娃一個都沒吃,而是都孵育成了雛雞,他又把那些雛雞都送給了全村的鄉親們。所以啊!完全可以這樣說,現在鄉親們養的雞都是你們雞的後代啊!由此可見,鄉親們是忘不了你們,想念你們啊!”
聽到這裏,知青們激動地不由得抱在一起涕淚長流。石頭他們就這樣久久的佇立著,默默地無語,靜靜地看著,看著他們的茅草房,看著神奇的柿子樹,眼眸漸漸地模糊了起來,熱淚像天池水嘩啦啦的流了下來。
鴿子、燕子抱著楚葉的遺骸相互攙扶著,她倆再也忍不住了,放聲的痛哭了起來,嗚咽的哭聲如爆發的海嘯撕裂著著凝固的空氣。
建良已是淚流滿麵,手捂著眼睛,顫抖著雙肩。滿剛手捂著嘴巴,一陣如滾雷般的哭聲,**人心肺。
老支書走過來勸說道:“孩子們,都別難過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苦日子都已經結束了。你們的娃娃都已經長大了,啥事都要向前看。”
石頭叫小知、小青抱著他媽媽遺骸的盒子站在中間,石頭他們和老支書站在兩邊,強強、明明、秋花和鄉親們站在後麵,他們在破敗的原知青點房前又照了幾張合影。
老支書的院子裏,鄉親們準備的禮品堆得像小山包似的。有核桃、栗子、花生、豆子、粉條、雞蛋、紅薯、土豆、柿子餅、柿子醋、苞穀麵、苞穀糝等等。
石頭驚訝的看著這一大堆的禮品沉思良久,全帶走,車上肯定是裝不下,一點不拿,又會辜負了鄉親們的一片心意。他叫知青們把鄉親們送的禮品全都排列打開,在每件、每袋禮品上都取了一些,把二輛車的後備箱都裝的滿滿的。
石頭激動的大聲說:“鄉親們,我們當年來的時候,吃的是百家的飯,享受的是百家的愛,今天,我們又接受百家的禮,再一次享受百家的愛,鄉親們對我們的厚愛,我們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
臨上車時,石頭悄悄地對老支書說:“把我們帶來的禮品也給黑娃一份吧,另外再給他一桶油,一袋麵。”
又對明明、強強說:“黑娃以後的生活就靠你們多關心了。”
老支書拉著石頭的手說:“好娃娃,放心吧,以後有時間再回來看看。”
石頭喉嚨哽咽著說:“沒問題。你們以後在方便的時候,可以到省城來玩,我們熱烈歡迎。”
石頭又大聲地激動地說:“再見了,鄉親們,感謝鄉親們對我們的厚愛,我們永遠也忘不了我們的這第二個故鄉,永遠都忘不了這裏的父老鄉親和兄弟姐妹。再見了,鄉親們。再見了,西窪村。”
建良開著頭車,當車開出五裏路時,隻見路前方蹲著一個人,在車開到那人跟前時,那人站了起來。建良下了車,仔細一看是黑娃,喝道:“你想幹啥,擋什麽道?”
黑娃,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身上滿是泥土,光著兩個大腳片子。石頭他們也走了過來。黑娃,一句話也不說,拉開石頭的車門,就把一個口袋往車上放。石頭揮手擋住了他,一看是半袋子核桃和花生。
石頭說:“我們不要,車上多的都裝不下了,你拿回去吧,心意我們領了。”
黑娃抓著車門就是不鬆手。石頭說:“好、好,我們收下了,你回去吧。”
但是,黑娃轉身一把又抓住了後車門的把手,直朝車裏麵看。石頭說:“你還想幹啥?”
黑娃,從他的口袋裏又掏出來幾個熟雞蛋。石頭明白了,朝車裏麵喊道:“小知、小青出來。”
小知、小青兄妹倆坐在車裏就是不下車。石頭又喊:“你們倆不出來,今天我們就走不成了。”
小知、小青這才極不情願的下了車。黑娃睜著兩隻渾濁的眼看著小知、小青,已是老淚縱橫。突然,他一把抓住兩個孩子胳膊,就把身上帶的雞蛋往小知、小青的口袋裏塞。小知、小青兄妹倆哭著躲閃,“不要……不要,我們不要你的東西,不要你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吧,你快走吧,快回去吧。”
小知、小青哭著跑到熊建良開的那輛車裏不再出來。
石頭,接過黑娃手裏的雞蛋說:“我替孩子們收下了,你放心吧,孩子跟著我們是不會受委屈的。”
石頭這才仔細地打量著黑娃,當年從公社接他們插隊下鄉的民兵排長,如今蒼老的跟他的實際年齡極不相稱,一頭雜亂稀疏的白發,臉又黑又皺,穿著破衣,光著腳板。
石頭對建良說:“把你車上的拖鞋拿來。”
石頭脫下了他腳上的旅遊鞋,穿上了拖鞋。對黑娃說:“把鞋穿上吧,路上都是石子。”
建良把身上穿的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黑娃身上,說:“天就要涼了,別凍著了。”
鴿子和滿剛走了過來,又給了黑娃一百元錢。
燕子這時已把小知、小青從車裏叫了出來,讓他倆跪在地上向黑娃道別。
黑娃哭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嚎叫著哭了,哭的很傷心,哭的很痛苦。“好人啊,都是好人啊,我對不起你們啊!”
建良開著頭車,車一上到高速公路,他打了一聲響笛,輕鬆地換擋加油,車速一下提高到100碼,路兩邊一排排高大茂盛的景觀樹一閃而過。
武滿剛側臉看著車窗外的景物被飛快的車速切換著變著形,變著樣,像萬花筒似的既清晰又模糊成一片斑斕,他突然詩情大發,來了靈感,在心裏默吟著:
車輪在轉,時間在流,
歲月白了頭。
路邊的花開了,
喜鵲窩還在樹梢,
青春已不再回來……
我真想,真想拉住,
拉住你的手,讓青春回個頭,
讓歲月不在走。
啊……
多少年後,多少年後,
直到長大了,
才知道,才知道
那故土難離,故鄉難留。
小石開著車緊跟其後,石誌堅坐在了副駕駛位上,他感到身子一下子酥軟了下來,頭也感到暈乎乎的,石頭睡著了。
正前方,一輪火紅火紅的朝陽正在冉冉升起,天空是萬道霞光,大地是一片豔黃,路兩邊一台台高大的塔吊正在繁忙的起吊著建築材料,一排排高樓大廈正拔地而起。石頭就這樣在車上睡著了,他睡得很香,他睡得很甜。車輪順著國道、順著高速公路就這樣歡快的向前轉動著、轉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