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大周第十八任君主周粥,謹以至誠照告山川神靈,佑我大周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大周曆八百一十八年春,天子周粥東出皇城而壇於昆侖山巔,設祭天大典。
讀祭文、奏雅樂過後,年輕的女帝周粥在階下眾臣的目視下,緩緩走上圜丘的最高處,麵色嚴肅莊重,手握三炷香,對高懸在萬巫鼓後的那幅東方木德青帝像躬身拜下。
“佑我大周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隨著階下群臣緊接著齊聲山呼祝禱,周粥卻一改方才的端莊肅穆之色,一雙杏眼賊溜溜的,轉動著少女特有的狡黠。她用最小的動作幅度撇過臉,往後偷瞧,發現其他大臣都老實本分地跪在地上叩首,心下一喜,急忙閉緊眼,雙手合十在身前,這才真正拿出最虔誠的一顆心,開始默默祈願:“天上諸位神仙啊,尤其是青帝老人家,方才的祈告隻是走個章程,就算你們都睡了也無妨,但接下來是一定要醒過來聽的重點啊——”
“老君!老君!她說接下來的內容要醒過來聽了唉——”
也不知是不是周粥老祖宗巫靈族還傳下了那麽一些些天人通感的能力。此刻,仙氣飄縈的天庭之上,左右兩排分坐著的眾位神仙裏,果真有好幾個已經打了許久的瞌睡了。尤其是以太上老君和月老為首的老一輩,精力那自然是比不得年輕人的。
而太上老君身邊這位年輕且模樣憨憨的仙人,始終正襟危坐,目視前方中央的巨大法鏡中浮現出的祭天場景,裏頭周粥全部的心理活動都被加持過特殊法陣的寶鏡的自動轉換成了可以聽聞的聲音。
“嗯?聽什麽啊?”留著一撇山羊胡的太上老君被年輕的仙人晃著胳膊晃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了句。
就像是等著回答他似的,周粥的心聲再度從鏡中傳出:“其實我是想請各路仙人們大顯神通,幫我解決後宮吃醋的難題,圖個清靜!”
這願望,可比起他國那些成千秋功業、開萬事太平之類的有趣多了。月老也來了精神,纏著紅線的法杖一揮,在座眾位仙人手邊的幾案上就多出了片新鮮的瓜。
“仙人明鑒,我先天不足,不知哪天就得屁嗝了!所以帝生這麽苦短,我私心裏是隻想搞事業,不想開後宮的——但總得做個樣子讓滿朝文武安心吧?”
太上老君這會兒也把自己的三角眼睜大了些,隻見周粥合十的雙手舉在鼻前,上下來回搓:“哎,本還想著封三個熟人當侍君問題不大,誰知他們也爭風吃醋個沒完……”
就這樣,原本打著瞌睡的老神仙也都捧場醒來,開始邊吃瓜,邊等著下界的周粥,說出她的故事。
周粥也沒讓他們失望,一臉無奈地撇嘴,開始在心裏瘋狂吐槽自己那個幾乎快成為昏君標配的混亂後宮……
“侍君之首,我是讓堂堂禦史台大夫,當朝亞相兼任的,誰知道他在朝前一套事業腦,進了後宮卻變成一套戀愛腦了,整日打小報告——他列出來的後宮侍君以下位份有行為不端無狀者名單,那連起來簡直可以繞皇城三圈了!”
“還有我的大內侍衛統領,自從兼職了侍君之位,就天天懟人,想獨占盛寵——舉著刀揚言什麽後宮諸位都是廢物!我隻有和他在一起才安全!”
“我還招了大理寺的金牌仵作進來,就圖他隻解死人,不解風情這一點,誰知道才入宮沒幾天,居然也因愛生恨,磨刀霍霍向同僚——非要解剖了同為侍君的情敵!”
“更別提各家門閥塞進來的那些小郎君了,每天正事不做,胸無大誌,就想著為愛鼓掌……”
“咳——”月老激動地把西瓜籽兒給咽了下去,手上假正經地堵耳朵,麵上卻是熟門熟路的迷之笑意:“這東西能播嗎?有礙天界視聽啊!”
“怎麽不能播?”一位女仙哼一聲挑眉,廣袖一揮,寶鏡中就換了大周皇宮禦花園裏的景象。
隻見一群穿得花枝招展,五彩斑斕的小郎君們正在齊刷刷地賣力鼓掌,其中一人疑似氣氛擔當的人站在一旁的石凳上,正在組織比賽,握拳喊著口號:“隻有(掌聲)最持久的人才配為陛下送宵夜!”
搞了半天,就是字麵意思,月老無語。那女仙好笑地抬袖一掩唇間,撤換了法術,鏡中又浮現出周粥立掌起誓的模樣:“他們全是我抵不過小姨和群臣要求才充盈的,都是有名無實的擺設!我許這個願望,可不是吃幹抹淨了想始亂終棄啊……”
發完誓,群臣也都完成了三次叩首,周粥將一杯酒灑向地麵,最後在心裏默念了一句:“各位仙人,拜托你們了!”
被拜托的神仙們一人,哦不,一仙一片瓜,正吃得津津有味,見此紛紛點頭,對她的故事表示滿意。
太上老君用指尖彈掉胡子上黏住的一個瓜籽兒:“嗯哼,這真龍天子許願嘛,還是要意思意思敷衍一下的。我記得大周供奉的主神是青帝吧?他不在,就由你來吧,月老。你管姻緣的,專業對口——”
“哎,不對不對,她要解決的是吃醋問題,關姻緣什麽事兒?讓管醋的來!”隻想吃瓜不想辦事的月老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嗯,也對。”一個敢說,一個敢聽,太上老君眯眯眼,“我記得醋仙沈長青位列仙班也有整五百年了吧,是時候去下界曆練曆練了——諸位以為如何?”
“可行,可行……”這種麻煩事,在場眾仙自然是默契的一致對外,選擇坑一個不在場的仙班同僚。
“那就這麽定了!都散了吧——”
天上觀看祭天的眾仙紛紛散了,下界參加祭天的群臣也都散了。
周粥擺駕回宮,一路上鑾駕徐行,直到入夜才回到皇城,進了明政殿。
跟在皇帝身邊的太監叫做小燈子,年紀也就二十出頭,卻是個機靈鬼,從一個掌燈小太監,沒兩年就對了先帝的眼,被提拔到了近前,跟在當時還是皇太女的十六歲的周粥身邊伺候。
這一伺候就是三年,他慣會察言觀色,見擺膳多時了,周粥卻還是無動於衷地在看折子,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就出聲詢問:“陛下,可是晚膳不合胃口?不如奴才讓禦膳房再重做些別的花樣來?”
“不必,做來做去都是那幾樣。你隨行一路也還沒吃過吧?不用伺候了,也帶著人去吃點兒吧。”周粥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隻做出一副嫌棄菜色老舊的樣子,揮退殿內的宮人。
“多謝陛下體恤——”
等人都退下後,周粥將折子一放,歎氣,要不是為了填飽肚子,她真不想吃東西……吃蠟似的。
周粥耷拉著眼皮,慢吞吞走到膳桌前,隻是還沒坐下,突然就發現桌上突兀地擺著一個小醋罐。
嗯?這哪來的醋罐?禦膳房開發了什麽需要把整個醋罐都一起上桌的新菜式嗎?她一臉狐疑,目光飛快把桌上菜色又掃了一遍。
嗯,都是“熟麵孔”啊。莫非是哪個新來的拿錯了?
正好也沒胃口,周粥饒有興致地拿起那醋罐,發現醋罐周身似乎還在發出微微的青白色光芒,暗自好奇,摸來摸去見罐身沒什麽特別,就作勢要去拔罐塞。
“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麽醋——”
誰知她指尖才觸到那罐塞,整個醋罐卻猛地一陣劇烈晃動,像是在發出反抗一般!也就在周粥驚住的這片刻工夫裏,醋罐已經從她手中掙脫了出來,飛到半空,光芒大盛。
“哎!”
那青白色的光芒太過刺目,周粥下意識眯起眼,抬袖想擋,卻在看到那光芒之中竟逐漸顯現出一個人影後,忘了動作。
一開始,她隻能看見那人身形頎長,一襲青衣出塵。那衣袂無風而動,待其仙氣飄飄地從半空中緩緩落於地麵,周身光芒漸弱後,那一張白皙清冷、俊美無儔的麵容才被周粥看清了去。
隻是這人容色雖好,眉目間的慍色卻是難掩:“無知凡人,竟對吾動手動腳!”
男子的話音冷若寒泉,還頗有那麽一點兒想弑君的氣勢,周粥不由大驚,也來不及把他低喝的言語過腦,張口就喊:“有刺——”
“禁!”
卻見男子斂眉,並指間一道青光對準她的眉心揮出!
然後周粥的嘴巴就張不開了,任憑她的五官怎麽在臉上使勁較勁都沒用。
“嗚嗚嗚!”
天地良心,她自登基以來雖談不上夙興夜寐,但也算勤勤懇懇,遠離驕奢**逸的**,立誌不辜負先帝以“粥”為名,願她能施粥以濟天下的用心啊!
哪個有冤情的不能坐下來好好說?非要刺王殺駕?
周粥閉眼等死的同時還不忘腹誹不止,那男子卻沒有下一步動作,反而一臉高傲地負手在背,用十分冷淡的目光垂眼看她,而後徐徐開口,便沒了之前的怒意,隻有些不怒自威:“吾乃醋仙沈長青,你莫要嚷叫,便給你解除禁製。”
“嗯嗯嗯!”周粥點頭如搗蒜。
沈長青自持著上仙身份,當然也不會與凡人計較,上前兩步,對著她麵目一拂袖解去了禁言術。
好香!
可就是這一拂袖,帶出一股醋香飄到了周粥的鼻前。她雙眼登時一亮,腹中就生出久違的空空如也之感,當下也顧不上什麽帝王儀態,眼疾手快地揪住沈長青還未落下的衣袖,放到鼻前,像小狗狗一樣,嗅啊嗅。
“這醋香,是從你身上發出來的嗎?”
沈長青低頭,覺得凡人就是沒見過世麵:“吾乃醋仙,真身為醋,這有何稀奇?”
“很稀奇很好聞啊!突然就吃點什麽了——”
膳桌上的禦膳突然消失不見了,換作衣衫不整的沈長青被死死地綁在那張寬大的桌上,臉色微紅,雙眼緊閉,昏迷不醒。
周粥如同餓狼撲食般撐著桌沿,俯下身,舔著舌頭,嘿嘿壞笑地挑了挑他的下頜,接著又俯低了些,將臉埋到沈長青那白皙無瑕的肩窩裏,深深地吸一口氣。
“嗯……就是這種氣味,朕已經忍不住了……”她滿臉享受地低喃,那種醇鬱的醋香幾乎瞬間勾得她沉寂多年的感官全部躁動了起來。
如果此刻能有一麵正衣鏡擺在殿裏,周粥就會發現自己現在的形象簡直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那就是——
色中惡鬼。
手裏還拽著衣袖,周粥已經開始眼神渙散地流哈喇子了,沈長青嫌棄地皺眉,往回輕扯了一下衣袖。
這凡人是長這麽大沒嚐過醋味不成?沈長青這一扯沒扯回來,眼看那哈喇子就要殃及到自己的袖麵,急忙用力一拽!
“哎哎哎——”眼前禦膳桌上“待宰”的青衣美男一下不見了,周粥從幻想中驚醒,失去平衡,向前撲去。
周粥結實地撞進沈長青懷裏,雙手懷抱,自己也有點呆住反應不過來的表情。朕的初抱就這麽給了這個來曆不明的家夥?
“你!怎地如此莽撞!”沈長青又驚又氣,瞬間化作一道青光從她雙臂中抽身,轉而出現在她身後,也不去糾結她方才對神仙的褻瀆之舉,隻想速戰速決地冷著聲再度開口,“罷了!其餘閑事勿談,天庭聞得你的祭祀祈願,故此派吾下凡為你解決後宮吃醋問題。你且與吾細說難處。”
神仙施術的速度本就在眨眼之間,因此直到他話音落下,周粥還背對他,保持環抱的動作。
“還有這種操作?無論如何,就衝這醋香,我也得先想辦法留住他!”
周粥用力眨眨眼,確認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視、幻聽和幻嗅,心下便打定了主意。她轉身麵對他,認真地拿出了三分女帝的氣勢,清了清嗓子,又將兩袖一展一抖,雙手往身後一背,傾身靠近他:“你說你是神仙便是?你可能證明給朕看?”
在天庭上與世隔絕、清心寡欲慣了,沈長青是不諳人間事的,登仙前的記憶於他而言也是十分模糊的,不太記得前世情形。因此若換作是來人間曆練過的仙人,定能將周粥此刻貼近自己的神情與那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對上號。
但沈長青當下卻隻是皺眉,覺得她這個問題問得毫無營養:“仙便是仙,如何證明?”
這家夥居然還真上套啊?周粥在心裏直呼“好單純一壇醋”,然後繼續全無負罪感地套路這壇醋。
“神仙不都是從天上下來的嗎?若要證明,不如——”周粥站直,與他重新拉開些距離,可可愛愛地一歪頭,接著抬手往上一指,“你帶朕上天啊。”
沈長青一懵:“上天?何故上天?”
“都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這王土卻都籠於日光之下。所以朕很好奇和太陽肩並肩,俯視蒼生是什麽感覺,不行麽?”周粥理直氣壯地一挑眉。
“……太陽為金烏之羽所化,灼熱無比,肉體凡胎靠近的結果就是灰飛煙滅。”沈長青嘴角抽了抽,表示凡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而且這理由聽起來莫名就讓人想把她烤化了事。
周粥卻也不驚不疑,起範地低頭理理袖子,慢條斯理道:“這個好辦,你施個什麽隔熱的法術保朕無恙便是。”
果然俗話說的對,隻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周粥此言一出,沈長青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著實有些發窘了。
“金烏乃上古先天神,神與仙有別,吾之法力尚不能抵擋其神力…… ”
果然,連天都上不了,還非要扯出一套歪理來裝神仙。周粥於是換了一邊眉毛高高挑起,也不回話,隻是開始圍著沈長青轉圈打量,邊摸著下巴,做思索狀。
不知道的,見她神情高深莫測,眼神也變換不定,大約都會被她這三年來苦修的表麵功夫騙過。但實際上,周粥此刻可沒想什麽正經事兒,反而是在腦海裏一頁頁刷刷刷地翻起了她帝業之餘最熱愛的一種消遣玩意兒——話本子。
話本上說了,那些法力一般的精怪化形成人後,往往都無法完全藏住真身的某些特征。
像什麽狐狸精的白尾巴啊,烏龜精的綠龜殼啦,還有老鼠精的灰須子……
於是沈長青的形象也在周粥腦海裏不斷變換,時而變成一隻高貴冷豔的狐狸精,尾巴半掃地遮在身前;時而化作一隻憨憨的烏龜精,肚皮朝上,怎麽都沒法把笨重的龜殼連帶自己一並翻過來;時而又成了一隻機靈的老鼠精,抱著偷來的米正啃呢。
當然了,這些都隻是發散思維的惡趣味,周粥轉了兩圈,十分確定沈長青既沒尾巴,也沒殼,麵上更是白白淨淨沒須子,唯一藏不住的就是他自己身上的醋味——
於是乎,周粥停下腳步,仰臉在腦海中為沈長青確定了一下最終形象:
渾身光溜溜的沈長青臭著臉從一個大醋缸裏爬出來,盡管某些關鍵部位被水汽縈繞著看不清楚,但很明顯就是個剛成人型、“乳醋未幹”、修為不濟的醋精嘛!
說起來,小時候自己好像確實是朝母皇要過一壇子老陳醋埋在了宮裏,後來去挖卻不見蹤影,還以為是被哪個大膽包天的宮人給偷挖了去……周粥想到這兒,扭頭眯眼看他側臉,腦洞大開。
嘖,難道是當年她的真龍之氣助他修行成了仙,於是回來報恩的?
“看吾作甚?” 沈長青扭頭與她對視,略一揚眉,帶了幾分倨傲之色。
畢竟仙神之氣本就超然,何須以術法高低證明?想來她此番是看明白了,凡間天子還算有些眼光。
誰知沈長青剛在心裏誇完周粥,後者就十分欠揍地攤手一笑:“想找找看你到底哪一點像神仙啊。”
“你——”到底是高估她了,沈長青一拂袖,背過身道:“簡直夏蟲不可語冰!”
“阿、阿——阿嚏——!”
他這袖子一拂,一陣刺鼻的濃酸直衝周粥而去。周粥被酸到鼻子一癢,五官皺做一團,最後還是沒忍住,毫無天子形象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隨之那一點兒鼻涕星子飛出老遠,眼看就要濺到沈長青衣擺——
沈長青急忙並指:“移!”
一道青影瞬間移到周粥批折子的書案後,沈長青低頭看向自己衣擺,幹幹淨淨,再看自己原來所立之處,地上已多了一點兒可疑的**。
在天庭以端方著稱的沈仙君得以保住了自己袖子的“清白”,這才沒有炸毛地鬆了一口氣,然後抬眼,隔著老遠冷眼看正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拿帕子擤著的周粥。
“這老陳醋怎麽還能變成濃白醋的?也太嗆人了吧!”周粥掩著帕,嘴裏低聲嘟囔。
沈長青其實同樣也在心裏疑惑地犯起了嘀咕。
以往仙班同僚從下界回來,都道凡人一聽仙人下凡無不敬奉有加,怎麽這大周天子卻如此反常?難怪她祈願時說自己命短——
果然有病。
沈長青私以為正確地暗自點點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麽,無奈歎氣。如果她就是月老所說的此番下界可助他磨煉心性的存在……
都道天上一日,凡間一年,這要按天庭的時辰來算,隻怕他那醋香殿內繚繞的霧氣都還未飄動半寸,沈長青就已經開始懷念起自己在天庭過的清靜日子了。
彼時,沈長青正盤膝打坐修煉,抿唇皺眉,額上有薄汗。這些年來,修煉每到關鍵之時,他便總覺體內經脈突然阻滯,還似有兩種真元相衝相撞。
他又咬牙支撐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沒熬住,霍地睜開眼,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捂住心口,單手向前一撐,這才穩住了身形。
“典籍上的突破之法我都一一嚐試過了,為何全無作用?”沈長青的臉色有些蒼白,困惑地皺眉,低聲自語。
“沈仙君——”
正調息間,殿門外傳來了一道蒼老卻語調輕快的聲音。
“月老?您怎麽有空過來?”沈長青一愣抬頭看去,見月老正一手掂著紅毛線球,溜溜達達地走過來,忙起身上前施禮。
月老笑嗬嗬地抬手,輕拍他行禮的手:“沈仙君多禮啦。你這臉色不太好看啊。要不找老君買顆金丹來補補?報老夫名字能打折的!”
“不必不必。不過是修行總停滯不前罷了。”沈長青訕笑擺手,暗忖著太上老君的金丹就算是打骨折,他都是賣身也吃不起的……
“哦。那就好,不影響下凡就好說!”
“下凡?”沈長青微訝。
“不錯。昨日大周天子祈願,說是求我們給解決後宮侍君們的吃醋問題——按規矩,天庭仙員每五百年都要下凡服務一次。你的仙齡正好,專業又對口,我與老君一商量,就決定派你去了。”月老笑眯眯的,手裏的紅線球不知何時一分為二,被當成了核桃那麽轉著玩兒。
好一個專業對口……您真說得出口。沈長青聽得十分無語,雖然神仙再不談情愛,但起碼的常識也還是有的。
“沈仙君?你在聽嗎?”月老手裏的紅線球又變回了一大個,被他拿到沈長青眼前晃。
心知這差事是逃不過的,隻當曆練了,沈長青勉強露出得體微笑,拱了拱手:“下仙這就去準備,稍後下界,先失陪了。”
“哎,別急別急啊——”月老卻拉住了轉身要走的沈長青,擠著眼神秘一笑,“老夫這裏還有樣東西,你得帶上。”
說完,他大袖一揮,半空中就出現一卷牛皮紙。
沈長青仰頭看著那卷紙,內心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的同時,那卷紙已經緩緩落到了他手中。
“快打開看看——”
努力忽略月老那一臉令人瘮得慌的期待,沈長青硬著頭皮打開一看,覺得自己是孤陋寡聞了:“天庭下凡服務滿意度調查問卷?”
“咳咳,上神們近來覺得不少小仙不思進取,極為懈怠,常將下凡任務敷衍了事——” 月老一清嗓子,一手把紅線球又頂在食指上轉著玩,一手背在身後,轉身往旁邊走了兩步,說到這兒,才又停住腳步,回身笑著指指沈長青手裏的問卷,“所以責令進行天庭工作整改,以後但凡仙員下凡服務,都要對服務對象進行滿意度調查!沈仙君有幸成為試行新政策後的第一位下凡服務的仙君哦。”
沈長青默然,神色複雜地又低頭細讀了讀問卷上的項目。
左一列:天庭下凡服務滿意度調查問卷。
左二列:服務對象 大周帝王周粥
左三列:下凡服務仙員 醋仙沈長青
左四列:仙員儀容儀表滿意度星級
……
從儀容儀表、業務能力,到服務態度、服務結果……這滿意度調查項目之全,簡直令人,哦不,令仙頭大。
每個項目後五顆虛線勾勒出的黯淡星形。
“這些都要調查?”沈長青眉心擰出了一個“川”字。
“可不是?而且對待像人間帝王這種vvvip客戶呢,服務質量尤其要嚴格把關,需要每項都拿到五星好評哦。”月老指了指那五顆還是虛線狀態的星星,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語氣。
“何為……微微微挨批?”
“嗯哼,去年天庭搞對外交流,派了老夫出去,便學了些新鮮詞回來。大致就是身份十分尊貴的意思。”月老嘚瑟著一張賣弄臉,拿腔拿調地解釋。
接著他又踱步回沈長青身邊,按著他的肩膀,諄諄教誨:“對了,年輕人可不要想著敷衍了事或者動什麽歪心思——問卷有神力加持,一式兩份,天庭上同步更新,需要被服務對象發自真心,親口承認。”
“……是,多謝月老提醒。”沈長青無奈地笑笑。
看他情緒不高,月老又湊近些,手擋在嘴邊,神秘地低聲說了句:“沈仙君也別太抗拒,此番下凡或許也是機緣。若能圓滿,說不定還找到突破修行上瓶頸的辦法。”
“月老此言當真?不知機緣具體指的是?”沈長青果然比初時看起來上心多了。
但月老卻不打算繼續說了,從他身邊退開,送了他一個“自己體會”的眼神,故弄玄虛地擺擺手:“唉,方才所言已經是泄露天機了,不可再說。”
“是,多謝月老告知。” 沈長青也不疑有他,當即正色作揖道謝。
“好說好說,那老夫就先回去了,祝諸事順遂啊。”
送走月老,沈長青望著他溜達離開的背影,心頭若有所思:“這百年間我在卷帙閣內遍尋典籍,卻仍找不出問題在哪兒。或許答案真的不在天庭……”
“喂,想什麽呢?朕喊你都不應——”
回憶陡然被打斷,一張眼圈和鼻頭都發紅的臉突然放大,出現在了沈長青的麵前。
沈長青一凜,險些條件反射地就要擊出一道法術,那恐怕就當真要坐實“弑君”的罪名了。下意識抬起的手轉了個彎兒,摁了摁眉心,他深感自己此番心性若能耐得住磨煉,說不定該比那溪頭的鵝卵石磨得還要光滑幾分了。
“你身上的醋香還會變的?”隔著書案正背手打量他的周粥渾然不知自己剛才已經在生死一線間徘徊過了,隻是一臉探究地單手摸著下巴,好奇發問。
沈長青被他這一問,也皺眉思索起來。他方才也感受到了自身的異常,在天庭完全是可以收斂無蹤的醋香,在人間卻無法做到。應該是受了人間濁氣的侵擾,才難以控製自如,甚至還會隨心緒起伏變化……
哎,當真是半點兒都不順遂。沈長青有點兒泄氣地搖搖頭,並不答她。
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憐香惜玉是一種好品質,周粥也有。她見這好看的醋精情緒不佳,又笑眯眯地試圖哄人:“哎呀,你也別灰心,上不了天,那你給朕表演個呼風喚雨也行啊。朕就信你了!”
“……吾又不是雷公電母。”沈長青一臉冷漠。
“啊,所以就是也不會唄。”周粥撇嘴,覺得這醋精真該多修煉幾年再來找自己報恩才對,目光卻沒閑著,巡視一圈後,尋找新目標,“那就再換一個——”
沈長青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不自覺就緊跟她的視線,也把整個大殿掃了一遍。最後兩人一起看向了角落擺著的盆栽樹,葉子有些枯黃掉落了,看起來蔫蔫兒的。
“你幫朕讓它重現生機,總能辦得到吧?”周粥抬手一指。
“這個容易。吾非但能將它複蘇,還能令它上天——”聞言,沈長青總算是展露出了下凡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顯得如釋重負。
周粥卻沒顧上抽出心思來欣賞美男含笑的風姿,隻是一臉的問號:“讓它上天?”
“不錯。”沈長青素來也不是話多的,吐出倆字後當即並指一揮,指向那盆栽,“枯木逢春,生!”
他話音甫落,盆栽下方就驟然出現一個綠色的符文光陣,光芒乍現,小盆栽也瞬間抽芽長葉——
哇,這醋精還是有幾分本事的啊!周粥睜大了眼,看著那盆栽枝葉愈發繁茂,嘴巴也張得愈發大了……
等等,這樹好像不對勁啊?
“不是,你快讓它——”待到周粥察覺哪裏不對勁,試圖阻止那樹一路竄高,直逼宮殿頂端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話音被“嘣”的一聲巨響打斷,梁灰掉落,周粥望著屋頂僵住,生無可戀地說完了剩下的兩個字:“停下……”
情知理虧,沈長青麵上也有幾分掛不住的微妙尷尬:“抱歉,忘了這是在人間,都是些尋常屋瓦……”
“誰和你說,”周粥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句,心在滴血,“這是尋、常、屋、瓦的?”
沈長青沒看出哪裏特別,便不恥下問:“哪裏不尋常?”
“朕的琉璃瓦很貴的——!”
“好像是陛下的喊聲?出什麽事了?”不遠處巡邏的一隊侍衛先是聽見一聲巨響,緊接著又似乎是天子咆哮,不由朝明政殿方向望去。
“你你你、你們快看——”其中一個反應最快的,指著宮殿方向,驚到結巴,“那是什麽?!”
一棵巨樹直接把明政殿頂捅破了一個大窟窿,而後筆直地長進了雲端裏?!
侍衛們都用力揉了揉眼睛,那樹還在,同時一道虛影已經從他們身邊疾速掠過,帶起一陣風,隻留下恨鐵不成鋼的喝聲。
“愣著做什麽?!還不快去救駕!”
而殿內被救駕的對象,此刻正在地上可憐兮兮地撿著瓦,想著能救半片是半片,拚一拚還能變成一整片。
這家夥哪裏是來報恩,怕不是來報仇的吧!周粥邊撿邊在心裏暗罵。
沈長青則是想著等會兒自己幫她用法術修補複原便是,於是袖袍一揮,收回了法陣,那盆栽樹眨眼就從屋頂的窟窿裏縮了回來——又帶下幾片琉璃瓦,砸在地上碎成幾塊……
來不及接的周粥額角青筋暴起,索性也破瓦片破摔,不撿了,直起身氣鼓鼓地背過手,大踏步地來回踱著。
不行,這些精怪什麽都不懂就敢出來人間混,做事不知輕重,必須嚴厲批評教育!她心想著,正巧踱到膳桌邊時得了靈感,露出奸笑,不如就罰他——
當“開胃菜”好了!
洗幹淨的沈長青被卷在一大片菜葉子裏的畫麵在眼前一閃而過,周粥背對著他,用食指把自己的嘴角按住往下拉,努力板下臉後,才回身對沈長青嚴肅道:“你,給朕過——”
“砰——”
“來”字還沒出口,這已經是大周這位九五之尊在短時間內第二次被巨響打斷了。
這次遭殃的是殿門,被一股內力直接從中裂開,震飛向兩側。
而以此方式閃亮登場的,正是大內侍衛統領兼侍君之一的——燕無二。
隻見他飛掠進殿內,右手一柄斬馬刀帶著寒光破風,疾速刺來,轉眼刀尖便已逼至沈長青側頸,寒光映在沈長青的側顏上,**起一縷墨發!
“小心!”周粥大驚。
方寸奪命之際,沈長青隻是鳳眸微眯,燕無二扭頭看向他,以為他是壓根做不出任何反應,唇邊勾起一個勢在必得的睥睨弧度。
錯身而過的刹那,斬馬刀從右手一丟,換到左手,燕無二回身就是一個淩厲地橫削!
沒有鮮血飛濺的場麵,更沒有刀身入肉的聲音,不僅燕無二睜大眼愣住了,緊跟著趕進來救駕的其他侍衛也震驚了——
“他剛才是躲過了燕統領的大周第一快刀?!這麽輕鬆的嗎?!”
“……”燕無二有些茫然地盯著自己原本該削過某人脖頸的刀尖,可沈長青早已不立於那處了,而是背著手站在周粥側後方,衣袂半分未動。
然後他就聽到那人用很認真的語氣問周粥。
“吾聽聞人間帝王時常遇刺,可要吾順手替你解決這些刺客?”
“噗——”他這一問,讓周粥終於從方才的一幕裏回了神,忍俊不禁。
燕無二則是氣得跳腳:“你才是刺客!你全家都是刺客!”
“阿燕冷靜……他不是刺客,就是個來報恩的醋精。”周粥雙手忙在虛空中做了個下按的動作,安撫燕無二。末了,她還又特別不讚同地回眸睇了沈長青一眼,仿佛是在指責他不該這麽侮辱一個忠心耿耿的侍衛統領。
沈長青哪裏能看懂她的眼神,當下隻對她的言語感到不滿,皺眉反駁:“什麽醋精?吾已說過,吾乃天庭第三十一任醋仙沈長青,掌六界之——”
“哎,你不必說了!” 周粥抬手製止,神色頗為沉重地感慨了句在沈長青看來沒頭沒尾的話,“這無數精怪百年苦修就是為了成仙。可資質有高低,登仙也有門檻——”
隨後,她又深表遺憾地搖搖頭:“你修為有限,法力不濟,自知醋生無望,唯有自欺欺人,聊得一絲慰藉。朕也不是不能體諒你心中之苦……”說著,周粥抬手鄭重地拍了拍沈長青的胳膊,以善解人意,千古一帝的人設,露出了十分寬厚的笑意,“所以朕今日可以答應你,從此之後,不會再在人前揭穿此事。”
“……”沈長青被這麽“安慰”一番後,臉色不出所料地更難看了。
他幾乎已經打算放棄尋找月老口中所謂的天機了,盡快完成任務回天庭交差,方為上策。可轉念想到天庭滿意度調查的新規,沈長青又不禁薄唇緊抿,麵露難色,隻覺十分棘手——
眼下,或許可以先拿儀容儀表那項一試?
“你若有什麽難處,隻管和朕開口。”周粥見沈長青麵對自己,臉色一變再變,最後變得別別扭扭的,隻當是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心下實則非常歡喜,畢竟長這麽大,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精怪。
從小,周粥便篤信精怪鬼神之說,倒也並非是全出於懵懂少女沉迷話本,分不清故事與現實的區別。而是旁人不知,隻道大周國原是一修仙門派創立,之後登仙者漸漸遷往大周之外的遠海,國內隻剩凡人,偶有異能之士出沒,也多半是仙沒修成的半吊子。可隻有皇族知道,這大周乃是上古天地浩劫過後,幸存下來的巫靈族大巫女周氏後人所創。
相傳上古時期,人、神、仙、妖混居,巫靈族人居於昆侖山,上染天界靈氣,雖不會術法,但體魄和壽數勝過其餘普通凡人,有大巫數人,都可借由“萬巫鼓”通天人之感,行祭祀之禮,為主神祝禱的同時,也受其庇佑。後來顓頊“絕地通天”,這才將天界與凡塵隔絕,巫靈族各脈遷徙,隻留周氏一脈仍舊居於昆侖山為其主神青帝祝禱。至於之後周氏一脈是如何在那場浩劫中存活下來的,或許是祖輩並不願多提及,也或是年深日久,在口口相傳中日趨模糊,周粥也不太清楚。
但這段遠古的曆史始終在皇族內得以代代相傳,也將周氏信奉東方青帝的傳統流傳了下來。隻不過如今的大周國百姓絕大多數並非巫靈族人,所以距離洪荒時代愈久,這大周便與尋常凡人國家愈發並無二致了。
事實上,隨著血脈延續,一代代巫靈族人在與普通人族的通婚中,也已漸與凡人無異,因此擁有巫靈血統的皇室也從不刻意去糾正朝野普遍流傳的修仙立國一說。但要說異類,這近千年來,也確實出了個不同尋常的,那就是她周粥了……
“你不滿意?”
“嗯?什麽?”
忽然從遐思中被拉回現實,周粥並未聽清沈長青方才對自己說了什麽。
“吾是問你——”本就是萬分勉強才問出口的話,此刻要沈長青再重複一遍,當真是如鯁在喉,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倒是燕無二十分“熱心”地插了一句:“陛下,此人處心積慮混入宮中,竟還恬不知恥地詢問您是否滿意他的姿色,定是沒安好心,想勾引陛下——”
這“姿儀”與“姿色”,雖隻一字之差,但在沈長青眼中含義卻是差了十萬八千裏。可他已經充分意識到了自己與這些凡人之間的鴻溝,一個兩個都是“不聽不聽,堅決不信”的模樣,也隻得暗自咬牙忍下這沒有文化的武夫。
難怪修煉未精就來找朕報恩,原來打的是“法術不行,皮囊來湊”的主意。以身相許嗎?
嗬,這磨人的小醋精!
周粥聽完燕無二這話,不禁摸著下巴又將目光在沈長青的臉上流連了許久,這才露出話本子裏傳統意義上的邪魅一笑:“滿意,朕心甚悅。”
同一時間,天庭月老閣中的月老正無聊地端詳著一式兩份的備用滿意度問卷,琢磨還有哪裏可以改進時,儀容儀表那一欄的五星突然齊齊光芒大盛,差點兒亮瞎了他的眼!
月老急忙把那問卷一收,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一臉的失算:“哎呦!了不得,了不得,沈仙君的樣貌在天界都是數一數二的,女仙們都犯花癡,更別說凡人看了得有多心動了!往後這問卷上的滿意度不能隻放五顆星,還得再加幾顆——”
而在姿容方麵喜獲超五星好評的沈仙君本人,也已通過施術窺得了袖中那卷羊皮紙上的星芒變化,臉上容色總算稍霽。
至少成功獲得了一項五星好評,早日回天庭還是有希望的。
“陛下!您不能被美色所蒙蔽啊!萬一他圖謀不軌——”燕無二看看周粥,又看看沈長青,顯得痛心疾首。
周粥於是將他拉到一旁低語:“阿燕放心,朕心中自有分寸。何況他若想害朕,剛才他的本事也你見著了,朕與你二人不都得束手就擒?”
這一番話說得燕無二是羞愧難當,登時漲紅了一張臉,自責道:“是屬下無能,保護不了陛下……”
“哎,朕不是那個意思——”周粥知道自己這個青梅竹馬是個武癡,剛才自己那話怕是傷其自尊了,於是趕忙找補,“他是精怪,你是凡人,這種族之間的差距是人力所不能企及的!絕對不是因為你武藝不夠高超!”
誰料燕無二聽完,握住刀柄的手更用力了,一臉倔強地脖子一梗:“陛下不用安撫屬下!是屬下學藝不精,練武懈怠,這就去勤加習刀——”
丟下這話,他也不聽周粥再勸,“鏘”一聲歸刀入鞘,就快步踏出了大殿。
其實周粥最後想對他說的是:這殿門打壞就不管了啊?好歹也收拾收拾吧!
“陛下,那卑職們也告退了?”其餘禦前侍衛麵麵相覷,也覺得這裏沒自己什麽事兒了。
“等等,去給小燈子傳個話,讓他吃完飯以後帶人將青月殿打掃出來——”周粥喚住他們,含笑著眸子瞥了眼沈長青:“朕要將青月殿賜給這位沈仙君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