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政不出門,八卦傳千裏。
一夜之間,天子當眾宣布將一姿色上佳的青衣男子留在宮中侍奉禦膳,並賜“青月殿”居住的消息,就不脛而走了。
尤其是後宮裏那些窮極無聊的宮人們更是添油加醋,傳得繪聲繪色,說那沈長青是陛下出巡祭天途中一遇鍾情的,,於是大夥便將天子每月能多踏足幾次後宮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畢竟周粥自登基以來,勤政愛民的形象那是塑造得沒話說,簡直到了沉迷帝業,不可自拔的程度,但在對待個人問題上卻顯得興致缺缺,若非瓊親王一力主持,為其充盈後宮,隻怕後宮的宮人們都要閑得去種菜養豬了。
不過沈長青倒也確實沒讓大家夥兒失望,自從他入住青月殿,周粥就幾乎是以一日三餐的頻率在往後宮跑,回回都直奔他殿中,關起門來就是一個時辰,還時不時會傳出些令人臉紅心跳的響動。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位登基剛滿一年的新君,終於是露出了其喜好白日**的本來麵目,知道的卻都知道,皇帝陛下當真就是踩著飯點去吃飯的。
總管太監小燈子,就是走在知情前線的第一人。
他現在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命人把禦膳擺到青月殿去,哄著裏頭那位主子從盤腿修仙誰都不理的狀態中睜貴眼,移貴足,到膳桌邊等候禦駕。待周粥披完奏折從禦書房趕來用膳,小燈子就可以功成身退地守到殿外,關好門,按照周粥的吩咐守著,不管裏頭傳出什麽聲音都不準讓人進。
他看得出,他家陛下每次來去,心情都是極佳的,從前雞琢米一樣的飯量也大了不少,但裏頭那位號稱仙君的沈主子卻每每都會在天子離開後,露出那種跟被吸幹了陽氣似的生無可戀之色,好一陣後,神情才又會帶上某種忍辱負重的意味,進而廣袖一揮間,將青衣上淩亂的褶皺撫平,一臉嚴肅地說要出殿辦事。
沈仙君頭一遭出門辦事,是找青月殿小太監問了路的,小燈子也是事後才知道,原來那一次,就是宮人口中相傳的他與燕無二為爭陛下寵幸而“為愛對決”的那回。
但小燈子卻認為其中另有隱情,畢竟怎麽看,這位主子都像是他家陛下濫用天威,強搶回來的那種。有時候他也會想,他家陛下是不是有那種怪癖——主動進宮的,不屑一顧,寧死不從的,才偏要征服?
當然,以上都是對沈仙君寄予深切同情的小燈子一廂情願的猜測,但自那一遭回殿後,小燈子很明顯地發現這位主子臉更沉了,更難哄了,他家陛下進殿以後鬧出的動靜也更加令他不敢細聽了……
“你就別躲了,都這麽多天了還別扭什麽啊?”
“不然你玩點花樣給朕看看?朕就答應晚上不來煩你了!”
“朕知道,朕知道,仙君大人隻要屈尊降貴,配合朕一下,朕保證很快完事——”
很快?機敏的小燈子神色一凜,覺得該去太醫院一趟了,於是本著快去快回的初衷,交代了旁邊的小太監聽牆根,哦不,守門。
殿門外,那一會兒乒乓,一會兒吱呀,一會兒悶哼的響動,把小太監們聽得抓耳撓腮,恨不能人事,而門內,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麽特別不可描述的事情,無非是周粥對這活的醋精頗感興趣,為了能纏著沈長青給她展示有趣的法術,她熬夜看奏折,擠出白天的時間,踩著飯點來青月殿逗逗他,順便再把他當成“開胃菜”嗅嗅,以達到神清氣爽,促進食欲的功效。
不過沈長青身上的醋香大部分時候還是很淡的,所以每餐開吃前,周粥都得貼上去扒著人衣領子使勁嗅才行
對此,沈長青當然是不肯輕易就範,難免就會弄出些糾纏不清的響動來,這不,拉拉扯扯間,隻聽得撕啦一聲——某仙君達成了仙生的第一次衣冠不整“成就”,衣襟被生生扯下了半片!
看來陛下終於是耐不住性子,打算霸王硬上弓了啊。門外的小太監們聽到這裏,默契地對視一眼,紛紛退開兩步,雙手堵住耳朵,選擇了非禮勿聽。
“你——周粥,吾一介仙君,豈是用來給你當開胃菜的?!”
“那你這醋精,除了酸還會做什麽嘛?又不能上天……”
隻見沈長青迅速施法將衣襟恢複原狀,怒極之下,身上的醋香也隨之急劇變化,那股嗆鼻的白醋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內殿,周粥連連後退幾步抬袖掩鼻,也還是被刺激得噴嚏連天!
眼淚鼻涕一起流的感覺,可謂十分酸爽,但周粥卻在打出第六個噴嚏後,驀地一怔。
舌尖隱隱約約似是觸及到了某種全然陌生的滋味,她不敢置信地眨眨眼,又伸出舌頭,毫不講究地把唇上那片也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的鹹濕舔了下來,還砸吧了一下!
簡直有礙觀瞻,有辱視聽!愛幹淨的沈長青當即背過身去,隻覺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周粥卻破天荒的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而是自顧自跑到膳桌前坐下,端起碗,拿起筷,雙手都還有些顫抖,卻還是一樣樣的把飯菜往自己的嘴裏送。越吃到後邊,她整個人就顯得越激動,越吃越猛,腮幫子鼓得快要漲破了也不在乎似的,活像街邊餓了好幾天的小乞丐。
聽著膳桌方向,碟碗叮叮哐哐見底的聲音,沈長青才稍顯納悶地轉回身望去,隻見向來吃一頓飯磨磨唧唧大半時辰,動不動就要拉他袖子聞兩下才肯再隨便吃幾口的周粥,這會兒居然吃出了風卷殘雲的架勢。
而且吃著吃著,還在抽鼻涕,肩膀抖啊抖,眼眶還發紅,半點兒沒有往日刻意擺出來的裝模作樣的帝王架勢。
“你……這是何故?”沈長青這些日子可沒少義正言辭地嗬斥她,並不信這大周天子會被他剛才那一句凶到老老實實地邊吃飯邊哭鼻子委屈。
周粥仿佛這才意識到殿內還有旁人般,背脊一僵,而後就放下了碗筷,語調平淡地隻吐出三個字:“沒什麽。”
話畢,她又取了帕子,把儀容整肅了一番,才重新換上了那副沈長青再熟悉不過的麵孔,調笑道:“想來是沈仙君的醋香太烈,才把朕激得饑渴難耐。”
此人麵上喚自己“仙君”,心裏卻隻把自己當做“醋精”。沈長青無視她惡趣味的調侃,板著臉下了逐客令:“今天的午膳也用完了,你可以走了吧?”
“嗯……朕還有一事要問問你。”飽了口腹之欲的周粥卻是不急,做出了一副要與君促膝長談的姿態,起身走到茶榻邊,不太文雅地一倚,然後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朕也是今早才聽說,前兩日你去找了燕無二,還把他氣到吐血了?”
沈長青當然不打算坐過去,相反十分提防地與她站在了內殿的對角線上,斂眉頷首:“吾是去找了他,但本意並非是要令他嘔血。吾實不知你們凡人所想為何。”
“這樣啊。那不如你把前因後果說給朕聽聽?朕或許能幫你參謀一二。”
“並非幫吾,而是幫你自己。”沈長青糾正她,“吾便是為完成你祭天時所祈之願,才去找他的……”
事情還得從兩日前的一個午後說起。
那時,剛剛被周粥“**”過的沈長青痛定思痛,覺得不能再拖,決心迅速擺平她在祈願時提到的後宮吃醋爭寵的三個侍君,趁早回天庭複命解脫。
於是他調整好了情緒,找小太監打聽了燕無二的所在,令其引路造訪一趟燕鳴殿。
燕無二那時正化羞憤為力量,在後院把一柄快刀耍得讓人眼花繚亂,圍觀的侍衛們無不交口稱讚,直呼燕統領的武藝和身法又上了一層樓,再遇上那沈長青定能扳回一局。
誰知他們才誇完,這沈長青就到了。
“你找我?”燕無二將斬馬刀往肩上一扛,語氣不太友善。
“不錯。吾想讓你開個條件。”沈長青倒也不介意他的態度,開門見山道。
燕無二狐疑:“開條件?什麽意思?”旁邊的侍衛們也是一頭霧水。
“嗯,隻要你能打消獨占皇帝的念頭,答應安安靜靜在後宮當個不爭寵的侍君,或是專心當回侍衛統領。吾就可滿足你的一個心願——吾觀你對武道頗為執著,也有些天賦,你若肯答應,吾可助你一臂之力,讓你在這下界無敵。”
沈長青說這話的時候,麵上也沒多少表情。凡人看似漫長的一生,在天界諸神列仙眼中,也不過是一朵花開謝的時間罷了。他並非輕視凡人的生老病死與貪嗔愛恨,隻不過當一些事物短暫到了某種程度,對此無知無覺,才是尋常。
那麽如此短暫的生命中,選一樣事物去交換另一樣,想來隻要合適,便也沒什麽不能換的。
所以他並沒有想到,燕無二聽了後非但沒有露出喜色,反而眼底冒火:“我燕無二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就算現在還當不了天下第一的高手,也絕對不會用你那些旁門左道來練功!你休想以此利誘——我定會死死地盯住你,不讓你蠱惑陛下!”
旁門左道?沈長青長眉微斂,搖了搖頭,心道凡人一個二個當真是有眼無珠,要知隻需仙術稍加點化,他的武功便可日進千裏,又豈是下界那些旁門左道可比?
“吾希望你仔細考慮清楚,再做回答,莫要錯失良機。”於是沈長青又耐著性子奉勸。
“好啊!要我考慮也行,我們再打一次——”燕無二對那日自己的快刀被輕易躲開,耿耿於懷,武癡軸勁兒上來二話不說,就要動手。
沈長青見他莽莽撞撞地提刀來砍,直覺這一番事是順遂不了了,也無意於他過招,更何況凡人想與神仙過招,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燕無二舉刀斬下,撲空。
燕無二橫刀劈過,撲空。
燕無二躍起斜挑,撲空,還摔了個狗啃泥。
……
“可惡!有本事你別躲啊!你的兵器呢?!”
院裏,侍衛們都不約而同地捂住了眼睛,不忍直視。他們的燕統領太慘了,幾乎像是被招貓逗狗似的,被那襲飄忽不定的青色身影耍的團團轉,直到被掀倒在地再也砍不動,隻剩嘴巴能叫囂時,也連沈長青的一個衣角都沒摸著。
一個趴在地上,狼狽不堪,一個立於飛簷,纖塵不染。天壤之別,高下立見。
武功逆天,以快劍聞名的燕無二,再次慘敗。
侍衛們萬分同情,卻又不敢上前攙扶,生怕被燕統領遷怒去跑圈站樁,隻得狠下心看他自個兒撐起身子爬起來,背靠假山山石喘粗氣。
“現在按你的要求,打也打過了,你考慮得如何?”沈長青見狀,施施然躍下飛簷,耳畔的青絲在半空中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後落下。
“沈長青,我如今確實不是你對手!但你別得意得太早——”誰知燕無二反手把斬馬刀狠狠插進地裏,半截刀身都沒了進去,抬手指天誓日地負氣道,“我燕無二對天發誓,一日不打敗你,就一日不會答應你的交換!”
“……”
沈長青雖然隱約覺得哪裏不對,但還是十分正直且好心地出言勸告:“你肉體凡胎是不可能贏過吾的。若是轉世投胎跳出凡人道,再修煉個上千年,或許還有可能。但那時周帝也早已輪回過好幾次了,這賭約於你我也就不存在任何意義了。”
“你——你——”燕無二聽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本就因連番動武血氣翻湧,此刻更是急火攻心,“噗”的一下,當場嘔血三升!
“燕統領?!”
“快去叫太醫——”
一群侍衛把昏迷的燕無二團團圍住,隨即七手八腳抬回了屋裏,隻留沈長青在原地摸不著頭腦,隻得無功而返……
“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朕了!”周粥聽完沈長青的敘述,連手中的茶盞都笑得拿不穩,“你打贏他兩次也就罷了,最後還要勸他早登極樂,你說你能不把人氣到吐血嗎?”
“吾何時勸他早登極樂?”沈長青不解。
“你都教他隻有轉世投胎才有可能打贏你了,不就是在告訴他此生無望,趁早自我了結嗎?阿燕這人認死理,在習武這事兒上,你越勸他越鑽牛角尖!隻有哪天真刀真槍贏了你,他才能釋懷。”許多精怪在變幻成人型之前,都並未踏足過凡塵,故而在人情世故上較為懵懂,周粥可以理解,便細細與沈長青解釋了一番。
也是難得聽她這麽正經說話,沈長青認真地琢磨了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似有幾分理解了。但現在的問題是,燕無二確實永遠無法打過自己,那自己還怎麽完成任務,回去複命?
“沈仙君這是又愁起什麽了?”正經不過三彈指,周粥又忍不住起身湊過去,笑盈盈地一挨他,“放心,阿燕身子骨鐵打的,太醫也去看過了,沒啥事,昨天就能在皇城裏打圈巡邏了。”
“那你可還有別的辦法,讓他答應與吾交換心願?”
沈長青不著痕跡地側開身,周粥挨得個空,挑眉答得肯定:“沒有。”
“這是你自己祈求之事,你怎地又毫不上心了?!”
周粥覺得沈長青此刻像極了幼時給她授課的先生,皇帝不急先生急。
要知道,那日祭天大典,她也就是心血**,隨口一提,哪裏會真指望有什麽神仙下凡來排憂解難。更何況,他不就一個醋精麽——
小樣兒。
於是周粥挑了唇角,哼笑一聲,又挨過去牽過他的寬袍大袖調戲起來:“嘖,朕看這位郎君倒著實是比朕還要心急,莫非是瞧不得朕身邊有人?表麵打著替朕完成祈願之名,私心裏其實是想獨占恩寵?”
“鬆手。”沈長青深吸一口氣,吐出倆字。
其實周粥說到底也就是個雙十年華不到的少女,現階段對沈長青也沒什麽非分之想,玩笑起來也懂得適可而止,但每每湊近他身側,聞著那醋香,她便覺身體輕快不少,就忍不住還想再多纏他片刻。於是她杏眸含笑一轉,又道:“朕知道你臉皮薄,不好意思,如果是這麽回事,你就眨眨——”
“哎哎哎?!”
沒能順利解決燕無二,沈長青本就心中不豫,在周粥的“調戲”下終於忍無可忍,放棄不以仙術碾壓凡人的修養,一個法陣甩出,將她直接一巴掌糊到了半空的牆上,揭都揭不下來那種!
周粥悶響一聲,腦袋差點兒都撞到房梁上了,在半空中雙腳並用地撲騰了好幾下,對下麵的沈長青大喊:“你、你瘋了?!快放朕下來!”
“對仙神不敬,懲罰本該比這重上許多。”沈長青冷眼斜睨著她,“以後可還敢再犯?”
“喂!你這小醋精裝仙君還裝上癮了?你就這麽對待恩人的嗎?!”周粥知道下不來,索性也不撲騰了,叉腰指著他鼻梁質問。
沈長青隻覺額角突突直跳,周身的白醋味兒又濃鬱了起來,於是他冷笑一聲,將這刺鼻的味道催發到極致。
“你、你要幹嘛……”周粥的鼻子已經開始癢了,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陛下不是愛聞來開胃嗎?吾便遂了你的願。”沈長青這回掌中結印,屋內平地生風,白霧彌漫,氣旋倒流,最終把周粥和這無形的醋味兒一起裹成了個巨大的蟬蛹!
完全密閉的空間裏蒸普通白醋都夠嗆人的,更別說是沈長青特意用法術加碼過的,那濃烈程度,迷得周粥是痛哭流涕,神魂顛倒,隻能哀聲討饒。
“沈長青,你、你快停下!朕答應你還不行嗎?”但她才張口,那醋味就仿佛有形似的,和水一樣從嘴裏倒灌進去,引得她一陣惡心,胸口驟然憋悶得慌,“咳咳!我真的不行了,以後不敢了……你快……我好難受……別……”
這發著顫的哀告偶有幾聲傳到殿門外,堵著耳朵的小太監們都是一副大開了眼界的神情。
“這位主子平時看起來那麽清心寡欲,幹起正事來竟如此孟浪!”
“對,對,真是人不可貌相……”
殿內,被刮目相看的沈長青卻是渾然不知。隻道起先周粥剛吊在半空時還喊得中氣十足,後來被醋一熏不知怎地氣焰驟減,聽起來氣若遊絲。
他還不識人間險惡,自不會往她做戲方麵去想,也所幸如此,他當即收了法力,雙掌一翻,青光便托起了跌落下來的周粥,將她送回茶榻上倚著。
“咳……”周粥臉色蒼白又透著不正常的潮紅,眼角帶淚,有些睜不開眼,隻有氣無力地低咳了兩聲。自十歲那年後,她就再沒感到過這種周身發沉之感,此刻心下也不由有些慌了,隻能任由沈長青將手掌在她眉心上一覆,青光稍縱即逝,又被收回他的掌間。
沈長青收掌,眼神中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遲疑:“你……”
“朕沒事!”周粥此時已覺得恢複了些氣力,急忙揮開他,坐直搶斷他。
這倒是她頭次見了自己不往上黏,反而還避開的。沈長青眉梢微動,又思忖了一下方才自己給她療愈時,順手探查到的怪事。
這周粥的魂魄之力,似有先天不足。
初時見她生龍活虎,他還未將月老轉述的祈告之詞中先天不足那段放在心上,如今倒是記起來了。可魂魄若有殘缺,這人怎麽可能還好端端站在這兒?縱使不曾早夭,也該是纏綿病榻的……
“可還有哪裏疼痛?”沈長青思及此,也覺是自己衝動了,思慮不周,竟對魂魄之力不足者施用法術,致其虧損虛耗,便破天荒地放柔了些語調問。
“沒有了,沒有了。”周粥連連擺手,“朕就是剛才被熏暈了,身子骨好著呢!”
她這是不知,還是有意掩飾?沈長青略一蹙眉,但也沒再深究,左右凡人壽數,無論自不自知,都有天定。
“嗯哼,那朕就先走了。你……你就暫時別去找燕無二氣他了。”
沈長青很給麵子地應了聲“好”,甚至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兀自立在原處,任周粥一個人出殿,而是往外送了幾步,一直到門邊,才沒什麽語氣地開口道:“你身子若還有什麽不適,可來尋吾。”
誰知他這一句,卻換來周粥伸手去拉門的手一頓,回眸肅色道:“今日殿中之事,你不可告知任何人。”
“吾知道了。”沈長青應得簡單。
就這樣,匆匆趕回的小燈子得見了與前幾日完全相反的情景。
殿內打開,沈仙君的衣冠楚楚,神色如常,而他家陛下卻是一副衣衫不整,精神萎靡的模樣,甚至一出殿門就喊了他叫人抬鑾駕來,看起來乏得很,幾步路都不肯自個兒走了。
於是乎,新的八卦很快就在當時守在門外那幾名小太監的努力下傳開了,周粥的討饒聲被以訛傳訛成了“房中之樂”,都說沈長青身有異香,媚上有術,在某些方麵又勇猛無雙,侍君之位指日可待,甚至被封為皇夫都不是不可能——
“最近那青月殿可是門庭若市啊,各家塞進後宮的小郎君都想見上沈長青一見,瞧瞧陛下究竟喜歡什麽樣的男人——”
“荒誕可笑。”
明玉殿內,瑞腦金獸,黑白玉的棋子在古樸的檀木棋盤上擺成了一副殘局。
唐子玉一襲鴉青色文士袍服端坐於棋盤邊,黑子執於他修長白皙的指間,顯得他那手也似白玉雕琢的一般。
對麵坐著的百裏墨卻與他截然不同,裝著是相當正經的大理寺仵作官服,坐姿卻大咧咧的,很是隨意,手執白子,不太上心地往棋盤上落。
“其實我也想瞧瞧他長什麽樣。不過他們看的是膚淺的皮相,而我想看的,是他的骨骼——這麽多年了,還是頭一回有人能接連兩次,輕輕鬆鬆就挫敗燕無二。”百裏墨麵露憧憬地眯起眼,未執棋子的另一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腰間。那裏有一條特製的雙層腰帶,裏麵用精鐵打造的小刀小錘按型號大小排列著,全是他解剖時的用具。
“噠。”
對他那滲人的笑容已經習以為常,唐子玉沉吟著略做思量,跟著落下一子。棋子與棋盤觸碰的輕響,在靜謐的室內格外清晰。
“擇日不如撞日,你不如和我一起去青月殿走一趟?”百裏墨見他不接茬,便索性擺明了意圖,慫恿其一道。
唐子玉瞥他一眼,哂道:“怎麽?你這大周第一金牌仵作,什麽死人沒見過,大半夜也敢一個人去挖墳。現在去見個活人,反而還要找個伴兒?”
“你這禦史台中丞當的,就挖苦人的嘴皮子一流,難怪人人都怕被你參一本。” 百裏墨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正想往下再落一子,可仔細瞅了眼棋盤,就果斷把棋子丟了,“不下了!不下了——每次找我推敲殘局,最後都是我輸。”
“承認了。”唐子玉笑意淺淡,一枚枚收拾棋盤上的棋子,也不忘糾正他,“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為官者若能忠君愛民,兩袖清風,就不會怕被本官參奏。”
百裏墨好笑,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這是把自己比作鬼了啊?”
“對貪官汙吏或是心存不軌者,本官便是要做那能嚇破他們膽子的‘厲鬼’——”唐子玉挑眉。
“霸氣!”百裏墨對他豎起大拇指,繞回正題,“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左右也是閑著。你難道不好奇,沈長青憑什麽能讓陛下突然轉性,整日往後宮跑嗎?不僅每每用膳都要令其侍奉,從前陛下批理奏折從不喊累,最近竟也勞逸結合起來,得空就去青月殿探望他,據說殿內常有嬉笑聲傳出。”
聞言,唐子玉卻是不以為意,連眼皮都沒抬地冷哼一聲:“不過是個會些戲法,嘩眾取寵的伶人罷了。有幾分姿色又如何?陛下平日裝得沉穩,到底還是少年人心性,圖個新鮮樂子,過段時間膩了,便放出宮去了。”
“我看不見得。你沒聽青月殿那幾個小太監是怎麽傳的嗎?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陛下還叫喊出那種話來,會不會已經……”百裏墨放下茶盞,撓了撓下頜,欲言又止。
唐子玉收拾棋子的手一頓,抿唇:“或許是那沈長青為留寵買通太監使的手段,也未可知。”
“以你的性子,應該已經派人去探查消息是否可靠了吧?”當仵作的人,何其眼尖,觀察力也是極強的。百裏墨了然地笑笑,就知道這位當朝亞相對於沈長青的突然出現,沒有表麵上這麽沉得住氣。
也正巧了,百裏墨話音剛落,殿外就有人來稟告:“大人,奴才有事要稟。”
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立在門外,百裏墨對此人有些印象,也是跟在近前的,好像還是總管太監小燈子的老鄉。做禦史的,若想要一參一個準,必得長目飛耳,前朝後宮有些自己人,也是見怪不見的。
“何事?”
唐子玉將那小太監招進來,那小太監對他附耳低語起來。
見狀,百裏墨吹了聲口哨,很是自覺地把身子側過一些,做出避嫌的姿態,實則卻是把一隻耳朵拉長了在聽。
“燈公公那天……太醫院……方子奴才著人查了……補腎補血……壯陽滋陰……”
話音時有高低,百裏墨聽不齊全,但憑借仵作與醫術的那點觸類旁通,也隱約聽出了幾分端倪,暗自咋舌著偷眼觀察唐子玉的臉色。
果然,唐子玉一改方才對他猜測周粥已寵幸了沈長青的不以為然,眉頭緊蹙,眸中更是陰雲密布。
“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半晌,那小太監才總算事無巨細地匯報完了,直起身,唐子玉不置可否,隻沉著臉揮退了他。
“怎麽樣?改主意了?”百裏墨轉回來,像是條搖著尾巴的哈巴狗。
“看來本官確實要去會會這個來曆不明之人了。”唐子玉倒也直截了當,當下伸手在棋盤上一抹,這剩下的黑白子便亂了,“同去?”
“好啊,同去同去——”
就這樣,百裏墨屁顛屁顛地跟著唐子玉身後出了明玉殿,一路走在宮道上,頗有幾分狐假虎威的架勢。
“唐大人,百裏大人,兩位怎麽來了?”
待兩人入了青月殿,就有守門的小太監急忙迎上來作揖。
“在後宮便隻有侍君,並無大人。”唐子玉嚴謹起來,總叫人挑不出錯來。
“是,是,兩位侍君可是來找沈仙君的?”小太監連連應是地改了口,側過身子將兩人往裏頭讓,“不如奴才先去通傳一聲——”
“仙君?子不語怪力亂神,你可曾親眼所見他是天庭下凡的仙人,便喊什麽仙君?”唐子玉不悅地皺眉。
後宮裏的小太監哪裏遭得住當朝亞相的幾句挑刺,當即嚇得磕磕絆絆,說不完整話了:“唐侍君恕罪!主要是這位沈……他住在後宮,卻並未得、得封任何位份,奴才們也不知該怎麽稱呼。聽陛下平日總這麽喊他,奴才們就想隨著叫總不至於出錯……”
“所以你的意思是,都是陛下害你這麽喊的嘍?”
百裏墨吊兒郎當地撥了撥額角的碎發,卻把小太監噎得欲哭無淚,撲通一聲就給跪下去了,連聲說自己嘴笨失言。
“好了。不必再說,起來吧。”唐子玉借百裏墨之手,驗證了這小太監恐怕沒那收錢傳消息的膽子,便也不再與他為難,手一抬,示意他前麵帶路。
要知道,便是陛下見了這位亞相有時候都想繞路走,小太監就怕撞唐子玉手裏被參到找不著東南西北為止。此刻見其沒有追究自己失言的罪過,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把兩人往主殿的方向引。
主殿的殿門緊閉,小太監恭敬地站在一邊,態度謹慎地朝裏頭問:“沈……您午歇可醒轉了?”
裏頭沒有任何回應,小太監又拔高嗓音問了句,就算是睡著的人也該被叫醒了,但還是全無動靜。
“不在?”百裏墨挑眉。
小太監搖搖頭:“在的,今日就沒出去過。但不瞞您說,裏頭那位一天中除了應付陛下時會睜眼下榻外,其餘時候不管奴才們怎麽進出,或是請示,他都和老僧入定似的,一概不理。”
“那就直接進去。這後宮裏還有什麽地方是咱們四侍君之首的唐侍君不能進的?”百裏墨說著,上手去推門,卻沒推開,“嗯?大白天的還拴門?”
於是他回身望向唐子玉,後者微微頷首,給了他一個眼神,百裏墨就躍躍欲試地從腰帶間抽出一柄極薄的短刃,從門縫裏伸了進去。溜門撬鎖,掘地挖墳,都是他最擅長的。
可百裏墨腕上使勁,信心十足地將刃往上一挑後,卻笑容一滯,緊接著又撬了兩下,才抽回薄刃,納悶地扭頭對唐子玉確認道:“沒落閂。”
“是這樣的。我們也經常打不開門,裏頭那位不喜有人打擾他清靜。”小太監在旁補充,又怕兩人不信,側身用肩頭使勁往門上一撞——人被彈出好幾步,門卻紋絲未動。
“我剛是不是眼花了?好像有什麽青色符咒類的光紋在門上浮動了一下?”百裏墨揉揉眼,又伸手去摸了摸那扇門,“不會真是哪個野雞門派祖墳上冒青煙,出了個有本事的修士吧?”
唐子玉也看見了那道浮光,眉間不由擰出了一個疙瘩:“大周開國千年,你何曾真見過什麽正經修士?學了些旁門左道的邪術,就出來招搖撞騙的心術不正之輩倒是不在少數。”
“嗯……那些術士多半也隻敢在富戶商賈處作法騙錢,混吃混喝。很多發不義之財的,自己就先心虛,所以才輕易聽信。”百裏墨聞言,不由歪頭笑出聲來,“但裏頭這位怎麽想的,竟敢來騙一國之君?咱們陛下看起來也不像昏君吧?”
“縱觀他國史料,也曾出方士媚上惑主,以求富貴,甚至勾結權臣黨羽者,那些帝王初時也算得上明君,最終卻因沉迷修仙問道,而致使江山易主。”唐子玉的神色更加冷肅了。
百裏墨咂舌,都有點兒不好意思再繼續嬉皮笑臉了:“也沒這麽嚴重吧?”
“前車之鑒,不可不防。”吐出這八個字後,唐子玉沉默片刻,又對那小太監道,“報我二人名號,就說有關於陛下的要事相商。”
“是——”小太監連忙點點頭,按著他的吩咐揚聲道,“沈仙……代掌後宮的唐侍君,還有百裏侍君二人前來拜訪,您還是見上一見吧?”
這回話音才落,門就從裏頭自個兒打開了。
百裏墨嘖嘖稱奇,覺得有些旁門左道還有點用,至少關門關窗不用自己動手,很適合懶人。奈何唐子玉就在身邊,隻得調整了一下表情,也麵色肅然地隨他一道踏入了門內。
兩人後腳才跨過門檻,身後的門又自個兒合上了。百裏墨回頭看時,確定那小太監在站在離門兩三步遠的地方,壓根沒動。
如此看來,做這青月殿的奴才倒是閑差了。
就這麽胡思亂想著,百裏墨已經跟著唐子玉的步子轉到了內室,隻見沈長青誠如小太監所言,正閉著眼盤膝而坐,像是在修煉某種功法。
百裏墨上下打量他,沒有妖邪之氣,也沒有那些方士常年招搖過市而沾染的市井氣與浮誇相,反倒是眉宇間含著靜默的高貴,如寺裏供奉的玉像。
“你就是沈長青?”唐子玉也已端詳他完畢,沉聲問。
沈長青於是緩緩睜眼,微揚起下頜回視兩人,不答反問:“你們和燕無二一樣,都是後宮中的侍君?”
“你籍貫何處?家中從事何業?因何入京?如何得見的陛下?”唐子玉也同樣是不搭理對方的問題,以自己在禦史台辦公監察時的一貫口吻,對沈長青進行戶籍調查。
“吾聽聞你二人在朝中亦有官銜,想來並非定要依附這後宮位份生存。”這回,沈長青自感吸取了勸服燕無二時的教訓,為兩人考慮得很是妥當,“隻要你們能夠遠離皇帝,讓她在後宮中能待著清靜,吾可各為你二人滿足一個不損天道,不改命數的心願——”
“你死了之後給我隨便解剖也行?”
百裏墨脫口而出,還未及沈長青反應,已經先挨著了唐子玉一個淩厲的眼刀,隻得縮縮脖子噤了聲。
“換一個吧。仙人壽盡,肉身與元神都會歸於天地,吾是留不下屍身給你解剖了。”沈長青本想說的是“仙凡壽數有別,定是你先入土,哪裏還能解剖得了吾”,但又想起那日周粥替他做的分析,這才懸崖勒馬,換了個說辭,以免又被當做勸人早登極樂。
想到這兒,沈長青就覺得與凡人說話十分麻煩,一陣心累。
果然,百裏墨還沒說什麽呢,唐子玉先冷笑出聲:“本官勸你裝神弄鬼前也需先弄清自己在何等處境,陛下會一時被你蒙騙,我禦史台及滿朝文武卻不會!”
“吾乃仙身,不敢稱上神,卻也亦非冥鬼。”沈長青這些日子被周粥也磨得沒了脾氣,見難得有個不把自己當醋精的,竟都異常寬容,隻麵色淡淡地解釋了句。
“你——”唐子玉主掌禦史台這麽久,滿朝文武哪個不是一見他上下嘴唇一碰就覺腦仁疼的?今日竟叫個來曆不明的人不鹹不淡地駁得一時語塞,隻道此人奸猾得很,決計不可留在聖上身側!
“簡直滿口胡言亂語!本官不管你接近陛下所圖為何,但隻要有本官在一日,你就休想以怪力亂神禍亂宮闈,擾亂聖聽!”丟下這句話,唐子玉就拂袖而去了。
百裏墨心知他大約是要去調動所有消息網把沈長青的背景查個底兒掉,也不攔著,但自個兒卻也不急著走,拍了拍自己的腰帶,笑意惡劣地試探道:“既然死後沒有屍體,那不如趁你肉身現在還在,就給我剖了?反正你不是號稱仙君嗎?剖一下應該也不會死?”
“凡人刀劍,傷不了仙身,你剖不了。”沈長青耐著性子與他分說。
“這願望也不行,那願望也不行,你還有交換的誠意嗎?”百裏墨挑眉,“我一個仵作,生平就這點嗜好。不然你幫我把燕無二殺了,讓我解剖他也行。”
再不懂人情世故,也聽得出這是刻意刁難了,沈長青眉目間覆上幾分霜色,寒聲下了逐客令:“螻蟻尚且有其命數,吾不可能助你傷人性命,請回吧。”
沈長青的斷然拒絕,倒令百裏墨心生幾分好感。他雖整日和死人打交道,挖起墳來毫不手軟,但他深知,任何一個好仵作,都需先懷有對生的敬畏,才可謹記還死者以公道的初心。
“開個玩笑,不要這麽認真嘛。”思及此,百裏墨眯了眯眼,還想再套上幾句話,卻聽得外邊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一陣風刮到了他身後——
“媽呀!你這——垂死病中驚坐起啊!我給你助眠的藥沒吃啊?”百裏墨回頭,燕無二那張眼圈濃重的死灰色的臉驟然放大在眼前,驚得他往旁邊跳了兩步退開。
“我身負守衛陛下安危的重任,怎麽能喝你那蒙汗藥來安眠?”燕無二飛去一個白眼,揭穿了他的惡劣行徑。
原來,被二度打敗的燕無二這幾日身體雖是恢複了,但精神上卻遭受了重創,耿耿於懷,夜不能寐,每每一閉上眼睛,沈長青那該死的身影就會浮現,惹得他反反複複地琢磨,百思不得其解——人真的可以有那麽輕快和快速的身法嗎?
燕無二覺得空想無用,再這樣下去,自己遲早要崩潰,便提刀衝來了青月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