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陛下!”

“你家陛下好得很。”目視小燈子邊喊邊往禦書房裏跑,周粥表示自己要做一個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君王,“遇事如此慌張成何體統?慢慢說。”

“燕統領想不開,大中午的磨了刀,跑去青月殿了,誰都攔不住——還有唐大人和百裏大人不知怎的也前後腳去了!”

“什麽?!”

這回崩的可是昆侖山了,周粥“啪”一下就把手裏的毛筆丟了,緊趕慢趕,趕到青月殿時,正瞧見百裏墨掩著鼻子從殿門內跑了出來。

“阿、阿嚏!這也太酸了吧?不過若能在驗屍過後用來去味,鐵定比蒼術皂角之類的管用啊……”百裏墨揩淚,嘟囔著和周粥迎麵撞上,“陛下?您怎麽來了?”

周粥大老遠就聞著味兒了,那日的醋熏過後她整整泡了一個時辰的花瓣浴才把那白醋味兒去了,此時也是不敢貿然上前,拽著百裏墨往旁邊又挪了幾步,才問道:“你們做什麽了?把他惹毛成這樣?”

“您的禦史中丞職業病犯了,盤問人家戶籍,結果牛頭不對馬嘴地吵了一架,就甩袖子走人了。臣是順著沈長青話說的,提了個交換條件,想解剖他屍體,他也沒答應——後來燕無二就來了,嚷嚷著要和人打一架。”百裏墨說話向來是這副不太正經的調調,但好在信息傳遞很準確到位。

周粥扶額:“那又打起來了?”

“沒呢。”百裏墨攤開兩隻手,一隻手代表一個人,特別生動地比劃來比劃去,“姓沈的不想打,姓燕的偏要打,於是姓沈的就開始酸,姓燕的就開始閉氣,淚流滿麵地朝姓沈的揮起了刀——”

“然後呢?”周粥用不耐的眼神催他快點說。

百裏墨一聳肩:“然後,臣又不會閉氣,受不了就出來嘍。不過出來之前,臣回頭看了一眼,姓燕的不管怎麽劈砍,那刀尖都近不了姓沈的一尺之內。好像是有什麽無形的屏障擋在了兩人之間吧……”

“朕還是去看看吧。”周粥歎氣,抽了條帕子把口鼻捂了個嚴實,跟衝火場似的埋頭衝進了殿內。

結果她還沒拐進內室,就發現百裏墨也跟了進來:“嗯?你又進來做什麽?”

“陛下對臣有知遇之恩,臣怎能丟下陛下一人進入這危險之地?”百裏墨捏著鼻子說話的樣子很滑稽,但卻是難得的正色。

百裏家本是世代的書香世家,家人都不支持他當仵作,認為是下等行當,但他卻從小癡迷,便偷偷摸摸地學藝,幫人驗屍。直到十五歲那年,他才偶然間得到機會,幫助大理寺破獲了一樁京中疑案,從此一舉成名,被當時也隻有十四歲的皇太女周粥召見,麵陳了誌向與情由。周粥賞識他的才能,命人為他打造了一條特製的仵作腰帶,借先帝名義禦賜,百裏家縱使心中再不願,也不敢再有異議,百裏墨這才能夠正當光明進入大理寺任職。

因此周粥就是他百裏墨的伯樂,半年前同意為她的後宮湊個數,也是為著這份知遇之恩。當然了,他本性跳脫,與小自己一歲的周粥私下相處起來也不講那些君臣之禮,很有幾分投契的好感。

不過此刻他正義凜然的模樣卻讓周粥很是鄙夷,不就是被醋熏一下嗎?值得用上“危險”二字?

然而,周粥的這份心思還沒來得及靠眼神傳遞完,眼角餘光突然瞥見有什麽東西朝這邊飛了過來——

是把打著旋兒的斬馬刀!

百裏墨驚駭,眼疾手快地按著周粥一彎腰,那斬馬刀越過二人頭頂,之後“鏘”的一聲砸在了門框上……

兩人回頭去看那落地的刀,都是心有餘悸,百裏墨更是在短暫的失聲過後,不嫌事大地嚷嚷起來:“燕無二你瘋了!你的刀差點弑君啊——”

“陛下!”他話音才落,內室的燕無二已經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拉過周粥前後左右地打量,“你沒事吧?!”

“還好,還好,躲得快。”周粥瞪了身邊的百裏墨一眼,就怕燕無二太認真,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百裏墨一臉“我不就是說了個實話嗎”的無辜表情,戰術性撤退到門邊,去撿那把刀。燕無二雖使的是快刀,但這把斬馬刀卻是極有分量的,居然讓他這個整天把屍體搬來搬去的人,都得用上雙手才能捧起來。

“你這刀豁口了啊。”寶刀難得,百裏墨不無惋惜地摸了摸那刀刃上豁出的幾道口子,卻到底是慣常被燕無二武力碾壓,心中不爽,難得看其吃癟,順嘴就說了句風涼話:“人家沈長青不想和你動手,你非要勉強,這下好了吧,賠了夫人又折刀。”

聞言,燕無二也沒了往日一言不合就揮刀的底氣,神色黯然地走過去,從他手裏奪回斬馬刀,竟是一聲不吭,就要離開。

“阿燕——”周粥喊住他,有些擔心他接二連三遭受打擊,還不知會怎麽鑽牛角尖。

“陛下不用安慰我了。”燕無二卻是頭也沒回,胳膊一抬似乎在臉上抹了一下,“以後有沈長青在,陛下就不需要我來保護了……”

就這樣,周粥沒能有幸得見**落淚,但從他的動作與竭力控製的話音中確認燕無二是生生給打擊到委屈哭了……

“還不去追?!”周粥又瞪了百裏墨一眼。

“我?”百裏墨發懵地指著自己,都忘了講究自稱,隻覺得自己的台詞被搶了。就算輪到沈長青,也怎麽都輪不到他去追吧?

周粥才不管這些,把他往外一推:“讓你去你就去!囉囉嗦嗦,小心朕把你關後宮裏,不讓去大理寺的驗屍房——”

打蛇打七寸,捏百裏墨隻需“驗屍警告”即可。

“沒哄好別回來見朕!”

周粥對著百裏墨急急忙忙追出去的背影又補充了句,這才又抬袖扇了扇醋味,繼續往內室走。

隻見屏風後,沈長青已經撤去了法術屏障,周身醋味也漸趨淺淡,隻是仍舊眉頭緊鎖,看起來心煩意亂。

好家夥,分明是他把後宮攪得雞飛狗跳,把她的侍衛統領鬧得自尊受挫,淒然請辭,她這個當皇帝的還沒表現出不悅,他倒先臭起張臉來。

於是周粥走過去,一時間還真不知該說點什麽來開場,倒是沈長青衝她吐出的第一句話,有些一鳴驚人的意思。

“吾稍能體會汝之煩擾了。”

比之前都要文縐縐,但這感同身受著實來得莫名其妙。

“怎麽突然這麽說?你體會到什麽了?”周粥失笑。

“是帝王後宮多出怪人,還是你的後宮尤其特別?”三個侍君都打過交道了,偶爾還會遇上幾個扒窗以及掀屋頂瓦片偷看的小郎君,沈長青深感這後宮裏沒一個正常人。

“呃……估計是朕的比較特別。”周粥深刻反思過後,很中肯地承認了自家後宮奇葩多的事實,但也不忘調侃沈長青幫倒忙,“不過凡事都從他人身上找原因也是不對的。在你來之前,他們整天吃醋歸吃醋,還真沒鬧到這麽大過……”

沈長青聞言默然片刻,而後不恥下問:“那要如何善後?”

“千萬別——你去多半不叫善後,隻會‘不得善終’,還是放著朕來收拾殘局吧。”周粥果斷拒絕。

見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沈長青也想到自己和燕無二的幾次交涉,似乎確實是一次情形比一次糟糕,遂也放棄了自行善後的念頭,“嗯”了一聲轉而問道:“那吾可以做些什麽?”

這醋精今天怎麽這麽好說話?周粥動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在茶幾邊坐下,趁著這喝茶的間隙,思索是剛才的哪句忽悠對了沈長青的路子。

“嗯哼,不如這樣吧。作為害朕勞心勞心收拾殘局的賠償,你悄悄帶朕出宮去城西劉奶奶家買糖葫蘆吃吧。朕喜歡吃她家的糖葫蘆。”

“你沒有味覺,談何喜歡。”

沈長青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既沒有憐憫,也沒有嘲弄。

聞言的周粥一怔,雖不知他是如何發現的,可被他如此道破,她竟突然從心中升起一股坦然,仿佛那從小就被諱莫如深的隱疾,也不是多麽難麵對或是承認了。大概是沈長青的神色當真太過平靜,如同隻是在談論一件和太陽東升西落一樣、無甚特別的事實。

是啊,在這些修行辟穀的精怪眼裏,沒有味覺應該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隻有俗世中的人,才會因不過匆匆百年的光陰,而格外看重七情六欲、甘酸苦辣。

於是周粥歪著腦袋沉吟了片刻,才勾唇笑起來,不自覺地換了自稱:“我確實嚐不出滋味。但有些吃食的味道並不真正來自於舌尖,而是一種記憶。同樣沒有味道,困在這宮中吃的禦膳再精致,也比不過和小時候無憂無慮,調皮貪玩偷溜出宮吃的一串糖葫蘆——”

“你能明白嗎?”末了,她見沈長青似是在聽,又似是在出神,便問了句。

沈長青像是認真地想了想,而後很實在地搖了搖頭。他的全部記憶都囿於那雲霧繚繞的一方殿閣中,天庭中不分四季,不感年歲,此時與彼時,何來區別?

見他如此,周粥隻當精怪在世間來去是十分自由的,心中羨慕之餘,也隻是眼梢微眯地一笑:“不明白也是好事。旁人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似天下臣服,但事實上這普天之下的萬民也同樣是困住王的樊籠,以至於連出趟宮都要偷偷摸摸的。所以你得替我保密,帝王失去味覺不是一人之事,若讓群臣得知,引得龍體抱恙的猜測,難免會影響朝堂穩固。”

對人間帝業的艱險,沈長青其實並不是很了解,至少天庭的五方天帝是閑得很,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折騰人的法子倒是一出一出地沒完沒了。反思及這半月來,他每每修煉之時,縱神思遊於宮內,總能見到她勉力勤政,不過子時,禦書房便燭火不滅。

相比起來,那些壽數不知凡幾的上古大神,倒真不如個十幾歲的凡人少女靠譜。

沈長青不由心中微動,點頭應下之餘,又鬼使神差地添了句:“你既自知身體有恙,就該當早些休息。子時過後,冥府之門便會開啟,陰氣重。”

“你怎麽知道我何時才歇?”周粥挑眉不解,“下麵宮人不是說你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嗎?大半夜你晃悠到禦書房了?”

沈長青言簡意賅地解釋:“吾縱神思遊走,可窺得周遭百裏內情形。”

“那你不會——”周粥聽了,雙眼一溜圓,抄手護在身前。

“不會什麽?”沈長青見她突然反應極大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很是詫異地追問。

“咳……沒、沒什麽。朕覺得你應該不會。”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哪次不是自己調戲得沈長青惱羞成怒,周粥就訕笑著放下了手,為自己那格調不太高雅的多慮之處而汗顏。

這小醋精盡管磨人,但確實又很純情,沒跑了。

“何時出宮?”沈長青也不是個有好奇心的,問回正題。

“現在?”

“在”字才出口,沈長青已經攬過周粥的腰,口中念訣,青光一閃,內室便空無一人了——

不得不說,沈長青是個典型的行動派,但眼前一花,就身處深山老林的周粥意識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這醋精不認路啊!

“錯了錯了!太遠了,這都到城外好幾裏了——”

“那就近些。”沈長青的手還沒鬆開她的腰,又一念訣,比起所見,鬧市的喧囂幾乎眨眼間就鑽進了周粥的耳鼓。

糟了!周粥沒顧上還有些暈眩,一把把沈長青拽進了無人的巷裏:“你在街上玩大變活人,不怕被圍觀啊!”

“……那這次地方對了嗎?好像是在城裏。”沈長青這才發現原來帶人出宮這麽麻煩。

“嗯……”周粥勉為其難地點點頭,“但這裏好像是城南。”

“那就再——”

眼見沈長青的長臂又要摟上來,周粥忙把人一推,表情十分嚴肅:“其實現在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什麽?”沈長青蹙眉。

“我得換身衣服啊,哪有穿著黃袍四處逛**的?會引起騷亂的。”隻怪沈長青還沒等她說完,就把她直接帶出來了。

“那就換個顏色。”沈長青聽完,表示簡單,隨手一揮。

醋香拂麵,青光乍現過後,周粥身上的黃袍就變成青色的了。她穿的不是朝服,而是帝王常服,服製雖精細繁瑣,暗繡了龍紋,但衣料著成青色後,若不細看,倒也能混作大戶千金的錦繡衣裳。

隻不過,她一出生便是尊貴的皇太女,之後登基為帝,一應服色從來都需依循規製,不曾像任何一個妙齡少女那樣,為自己挑選過一匹喜歡的布料,簪上過一支心儀的花釵。

這青色的衣裙,周粥還是頭一次穿。

“不妥就再換。”沈長青見她低頭怔怔地盯著衣裳發呆,以為她是不喜這顏色,才要揮袖,卻被周粥一把按下。

“別換!我很喜歡!”周粥對上他不解的眼神,眸子一彎,又問道,“你覺得我穿這青色好看嗎?”

沈長青深以為然地點頭:“比土黃順眼。”

“那是天子才能用的明黃!”周粥氣得叉腰,指著沈長青的鼻子質問,“你色盲啊!”

“吾倒以為世人多心盲,喜便美,不喜便不美。非要辨那許多顏色作甚?”

沈長青懶懶地掀了掀眼皮,仿佛隻是隨口一論,但周粥卻聽進去了。

她穿什麽衣裳喜不喜歡,歡不歡喜都能看出。這醋精果然是來以身相許的吧。她沒有過多沉溺在不得自由的感懷裏,一抹狡黠的笑意在眼中劃過。隻聽她突然發問:“所以你覺得我美不美?”

美不美?在這一問出口之前,沈長青對此是全無概念的。他從來隻想著仙凡之別,至於凡人的樣貌如何,他不認為有再細細分別的必要。

因此周粥這一問,是著實把他問住了。

周粥也不催他,隻笑盈盈地耐心望著他,像是定要等到一個答案。

而沈長青呢,他原本是想認真回憶一下自己見過的仙凡兩界的女子容貌,再與周粥的進行對比。可她就這麽直勾勾地瞅著他,沈長青的腦海中就漸漸凝聚不出其他任何畫麵,隻剩下她那雙在街市初上的華燈下熠熠生光的璀璨瞳仁……

一個“美”字,終於還是不夠深思熟慮的就脫口而出了。

隨即沈長青一愣,周粥也是一愣。

前者不過是詫異自己何來的結論,而後者愣就愣在,分明是自己早就設好的陷阱,隻等著他跳了,她就道上一句“沈仙君既覺得我美,那便是喜歡我嘍”來調侃於他。

可當那一字真被沈長青用沉沉緩緩的話音道出時,她卻忘了詞兒,隻匆忙地別開視線,顧左右而言他:“我也不能出來太久,被人發現我不在宮內就麻煩了,還是快走吧。”

“你確定不用傳送術?”

“這裏離劉奶奶家也隻隔了兩條街,不遠,陪我走幾步吧。”周粥像是怕他拒絕,又補充了句,“你也不識路,傳送不準還得繞。”

兩條理由相加,顯然很有說服力。沈長青沒有任何異議地隨她走出了小巷,一高一矮,一頎長一窈窕的兩道淡青色身影便這麽沒入了紅塵俗世的繁華當中。

大周國力強盛,京都更是繁華之地,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往往三更才消停下來,五更天便又起了人聲。周粥當然不敢帶著沈長青往什麽酒坊舞樓走,隻隨意逛逛街市兩邊的小鋪子,雖都是些尋常的小玩意兒,但她從小在宮中見慣了好東西,反倒對這些充滿市井生活氣的小玩意兒更感興趣。

因著周粥總是東瞧瞧,西瞅瞅,說好的不遠的兩條街之遙,兩人卻走了半晌都還未走出半條去。所幸沈長青並未表現出任何不耐,偶爾也會將目光追隨著周粥在幾家鋪子前流連片刻。他深邃的五官像是被煌煌燈燭籠上了一層淡黃色的薄霧,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興許是在人潮中沾染了些許煙火氣息,他平日裏分毫不差拿捏著的仙君氣度鬆減了不少,就連眸光也不見了那份高高在上的漠然。

周粥也是如此,拋開帝王的身份與責任,哪怕僅僅是麵人鋪子前的一隻小白貓,都能令她莞爾,重獲久違的輕鬆開懷。

“老板,我想要這個——”周粥駐足,指了指那隻麵捏成的小白貓。

上了歲數的老板掩袖咳嗽了兩聲,才張開一隻手:“這個便宜的,五文錢一個。”

“好!”

別說五文錢了,就是五兩金,周粥一個大國之君想掏來買個小麵人,也是絕對敗得起這個家的。但眼下的情狀是,她摸了摸自己空****的腰際,才想起懊悔沒有養成沒自個兒帶錢的好習慣。

老板大約也是沒想到,衣著如此華貴的女子居然會掏不出五文錢,笑容半僵在臉上,不知該不該斂去。

“是這種錢嗎?”

周粥正準備用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表示打擾了,一隻手卻掌心向上,托著五枚銅錢伸了出來。

“對,對!正好五文!”老板比周粥反應還快,已經用他那還沾著些彩麵的手從沈長青掌中把銅子兒收了去,另一手將竹簽子一拔,遞過來了,“夫人您收好!”

夫人?周粥下意識接過那隻小白貓麵人,又瞥了眼身旁沈長青的神色。後者恍若未聞,沒有任何反應,也不知是不理解這詞的含義,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周粥低頭去瞧了眼兩人的影子,被那街邊高樓掛起的燈盞燭暉映得斜長,最後不分彼此地依在了一處。

那一瞬間,周粥再抬眼審視二人同為青色的衣裳,心頭升起一種奇異的滋味。

“還想要什麽嗎?”沈長青看她拿了東西還不走,就問。

周粥這才猛地一驚回神,將他往旁邊拉遠了些,才壓低聲音問:“不是……你哪來的錢啊?”

“變的。”沈長青神態自若地吐出兩個字,還下頜微抬地指向那鋪子,老板正將剛收的銅板放進瓷碗裏。

敢情是照著人家已經賺到的真錢變假錢啊!

“私鑄與使用假銅錢可都是大罪!他不知情,回頭把這錢花出去,是要惹麻煩的——”周粥蹙眉,別自己偷溜出宮一趟,還整出個冤假錯案來,轉身就要回去把麵人還了,換回假銅錢。

沈長青卻攔下了她:“他花不出去。”

“什麽意思?”周粥腳步一頓。

“那是我用仙術凝結周遭清氣幻化而成,投入碗中後遇著銅臭,便會消散。”

“消散?”周粥無力地扶額,“老板帶病出來賣麵人賺錢糊口,你這不是更坑人了嗎?”

“你們大周,花五文錢可能看好風寒之症?”沈長青卻問得沒頭沒尾。

雖不太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周粥還是答了:“不能。郎中診費加上兩三副藥起碼得二三十文。”

“那他便不虧。”沈長青挑眉,“吾方才凝出的清氣已渡入他體內,小小風寒,瞬間便可痊愈。”

周粥聞言,終於不再急著去還麵人了,反而在原地觀察了那老板好一會兒,見他非但不咳了,叫賣聲也清亮起來,聽著中氣十足。

一人眼底映著另一人,說的便是此時情景。

沈長青注視著眼神周粥逐漸展開的笑顏,不由想到她那一句“普天之下的萬民也同樣是困住王的樊籠”,忽覺她雖困於其中,盡管失了自由,卻仍是甘之如飴的。

下凡來助一個明君解決後宮之亂,總比幫昏君要強。至少五方天帝大約是從不知道普通小仙常用來療愈暗傷的養氣丹要多少晶石一枚。照著這個思路自我寬慰了一番,沈長青突然覺得近日來和那些侍君侍郎們打過的交道,也不是那麽鬧心了。

“如此可安心了?”他問。

周粥笑眯眯地一點腦袋,而後很是大方地把手裏的麵人朝他一遞:“借花獻佛,這個送你!”

“吾要這麵人何用?”沈長青並不給麵子,沒接。

“不覺得這貓的表情很像你嗎?”周粥把麵人強行塞到他手裏後,轉著竹簽子調整好一個角度,讓白貓以一種極其高傲冷酷的角度斜乜沈長青,並心平氣和地指責道,“你也感受一下,你平時就是這麽看我的。”

盯著眼前這貓,沈長青語塞片刻,之後一言不發地又折返回那麵人攤前,一手指了指攤上的一個麵人,另一手轉腕在空中一撚,便又憑空生出五枚銅錢,付給了老板。

“送我的?”周粥自詡比沈長青通情達理,沒怎麽猶豫地接下了他遞過來的麵人。這小老鼠臉上一本滿足的笑意挺可愛啊,這是被以德報怨了?那多不好意思啊。

“嗯,也和你很像。你平日也是如此看吾的。”沈長青頷首,唯恐冷嘲不夠,想了想又補充一句熱諷:“見了燈油的碩鼠。”

“碩鼠又肥又大,用來形容我這樣的姑娘家怕是不、合、適、吧!”周粥咬牙切齒。

“在貓眼裏,老鼠被吃掉的時候都一樣。”

沈長青唇角抿出些許帶笑的弧度,揚了揚自個兒手裏的麵人,留下這句話,青衣拂動間,已繼續往西去了。

好毒的心機!好深的城府!

對他的這一番操作,周粥表示大為震撼,其不僅成功實現了對當朝天子的人身攻擊,還用貓鼠間的強弱懸殊暗喻示威——而這一切,竟僅僅隻憑借了一個五文錢的麵人。

但為了尋找扳回一城的契機,周粥還是忍下了這口氣,小跑著追到沈長青身邊,沉默地走了好一陣,才狀似無意地發問:“對了,那老板的風寒都治好了,你再給清氣所化的銅錢不是沒用了嗎?”

“怎麽無用?”仿佛剛才的煙火氣隻是靈光乍現,沈長青又變回了那個靠麵無表情拿捏氣質的仙君,目不斜視地回答她:“清氣在人間較為稀薄,故此散逸時無甚作用。但凝聚匯入人體後,便是有病治病,無病強身,兼有抵禦邪祟之用。”

“……這說辭好像有點耳熟。”

“耳熟?”沈長青的疑惑才問出口,便已有人替周粥解答了。

“包治百病的神藥!有病治病,沒病強身,還能驅邪避鬼!五十文一壺,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啊——”

吆喝聲從身後不遠處傳來,兩人不約而同地駐足扭頭,隻見一個穿著道袍的中老年男子,一手咬鈴,一手拿著個白底黑字的布幌子,邁著悠哉又招搖的步子正往這邊踱來。他下巴上長了個黑痦子,足足有拇指的指甲蓋那麽大,上麵隻一根看起來又黑又硬的須子,獨苗苗似的特別驕傲地往天上翹。

不消走近,就能看到那布幌子上寫著的三個大字——

徐仙人。

“那分明是人,為何自稱為仙?”沈長青默了片刻後,才蹙眉問。

“哎,說辭像不像不重要,這人一看就是招搖撞騙的!”周粥也覺得把沈長青和這痦子老道相提並論,實在是太欺負人了,“畢竟你長得看起來就比他可信千百倍了——”

“你們大周這種人很多?受騙的多嗎?”沈長青像是沒聽出這話中的不懷好意,反倒以一副憂國憂民的口吻瞥眼問她。

那一眼仿佛在說,勵精圖治之下,怎麽還能讓這類江湖騙子大搖大擺於街市?周粥見他忽然有種被唐子玉奪舍上身之感,登時後背就冒起了涔涔冷汗,求生欲竄入腦海,猶如吃撐了就要打嗝般自然:“朕回去一定下令各地官衙清肅此種不正之風,取締假道觀,嚴懲假道士,不讓百姓再有受騙的可能!”

“嗯。”沈長青低應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麵上表情沒什麽變化地又移了視線,正巧落在經過的那老騙子臉上,從那顆醜陋非常還跟著嘴唇翕動一抖一抖的痦子中,悟出了那日唐侍君對自己抱以強烈敵意與厭惡的原因。

這大周臣民,是該正一正視聽了。

想罷,他低垂的食指指尖上青光浮動,那老騙子幌布上的字就變了——

徐假仙。

老騙子兀自專心叫賣,並未察覺,一路繼續往前,直到周遭路人哄笑起來,一個個都在對自己指指點點,這才急忙檢查了一下自己這一身行頭哪裏不對。

“這、這——別看別看!搞錯了搞錯了,我的天……”

騙子也有臉麵,一時掛不住,灰溜溜地反抱起步幌就叮鈴哐啷地撤了。

周粥噗嗤一笑,不禁對身邊這位充滿正義感的醋精豎起了大拇指。雖然沒能位列仙班,但從精神上做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維護仙人聲譽,也未嚐不能感受一番“與有榮焉”的快樂。

沈長青知道她心裏想的必然是給自己添堵的,故而也不欲去探個究竟,抬步再次向前。就這麽不疾不徐地又走完了一條街,直到眼前景象變作了高矮排布錯落的連片民宅,才被周粥喊住。

“到了。我記得應該就是這片。”周粥走到他前邊,一眼望去沒尋找,就回頭使喚沈長青:“你不是能窺見方圓百裏範圍內的情形嗎?幫我看看,有一戶人家門前應該有個老奶奶在賣糖葫蘆——”

這要求也不過分。沈長青於是闔目凝神,神思隻在彈指間就在這附近遊走了一遍,下一刻就睜眼道:“並無。”

“不會吧?這天色也不晚啊!我記得劉奶奶沒這麽早收攤,就擺自家門口的。”周粥撓撓頭。總不會是自己這三四年都沒偷溜出來,認錯地了?還是劉家搬家了?

沈長青搖搖頭,表示她都弄不清,他一個初來乍到的,更是什麽都不知道了。

“我們再往前走一段,找人問問吧。”周粥當然也沒指望他能給出什麽有建設性的提議,繼續往前溜達了沒幾步,右手邊就聽到木門吱呀一聲響,有戶人家的大人牽著小孩正打算出門逛夜市的模樣。

“大姐,您好啊。麻煩問一下,城西賣糖葫蘆的那個劉奶奶,你知道嗎?就是有很多孩子都會圍在她家門口,我記得以前是在這片,可是今天來找不著了……”

“噢,劉家老太太啊。”大姐顯然是知道,抬手給她指了指斜對麵那戶人家,“原本是那戶的,不過現在不是了。”

“搬走了?”

三四歲的孩子急著想去夜市,也不關心大人們的對話,隻是用軟乎乎的小手拽了拽母親的衣擺催促。那大姐邊摸摸孩子的腦袋安撫,邊歎了口氣:“哎,老人家上個冬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沒熬過就走啦……劉家人其實很早就想回老家去,是老太太一直堅持,說怕喜歡她糖葫蘆的孩子惦記著又吃不到,這才一直留在京裏。所以老太太的喪事辦完不久,一家人就退了租,搬走了。”

唇隻是徒然地張了張,周粥一時間竟有些怔然,沒發出聲音。

在她的印象裏,劉奶奶的身子骨特別健朗,“嘿呦”一聲一使勁,就能抱起個四歲大的胖娃娃在空中**上一**。大冷的天,劉奶奶也很少像其他老人家那樣穿特別厚實的棉襖,一件普通棉衣就敢在寒風裏支攤,遞給自己糖葫蘆的那隻手還暖哄哄的。惹得周粥這個小病秧子著實羨慕。

“怎麽會……”

“老人家就是這樣,年紀大了,平時看著康健,但經不起病,倒下去了就很難再好了……劉家兒子孝順,大夫請了好幾趟,湯藥天天熬,但也就是吊著一口氣,早晚得撒手。”大姐像是聽見了周粥的低喃,隨口感歎罷,就牽著孩子離開了。

好不容易聚集在心口的那點暖融煙火,才出市集,就被死亡頃刻間擊潰散盡。

她現在的情況,不正是“吊著一口氣,早晚得撒手”嗎?無心的一句話,卻像撕開了最後的遮羞布般,將生命的不堪一擊徹徹底底暴露在周粥麵前,讓她不得不去正視。

一股子涼意從驟然空**的胸腔中往外向四肢百骸泛濫。周粥下意識地抱著胳膊搓了搓,如今是春夜,習習晚風吹著人,本該極其舒適,她卻想找個避風的地方躲一躲。

她也確實這麽做了,挪了挪腳步,挨到沈長青身邊,讓他擋風。

沈長青難得沒有嫌棄地和她拉開距離,隻是立在原地,低頭便見她的長睫在昏黃的月色中扇動陰影。如此靜靜看來,她五官小巧精致,隻要不用來做那些或是誇張、或是微妙,乃至於難以言喻的麵部表情,確實挑不出瑕疵,但他卻不喜在周粥臉上看到這種黯然時才流溢出的美。

短暫的默然後,沈長青輕咳一聲:“如此願望便不算達成,你不妨另許一個。吾說到做到。”

“沈長青。”

“什麽?”

這還是周粥第一次這麽一本正經地喚他名諱,雖有冒犯之嫌,但沈長青卻鬼使神差地沒有計較,眉目平和地應了,回視揚起臉的她。

“你活多少年了?還能活多久?”她問得沒頭沒腦。

“從登仙算起,五百年。至於壽數,”沈長青抿唇頓了片刻,似在思索該如何措辭,“若非橫死,年歲對仙神來說,便是至為短暫又至為漫長的存在,無甚可思慮的。你可明白?”

周粥聽後摸著下頜沉吟了一會兒,難得沒有挖苦他在成仙這點上入戲太深,隻是總結道:“那就是活出了一種連死的希望都看不出的境界嘍?”這年歲對神仙來說,就和銅錢對富人來說一個樣,多得數不過來時,就沒有去數的意義了。

“……算是吧。”分明是同一個事實,不同的表達之下差別竟如此之大。沈長青開了眼界。

“真好啊。”周粥圓圓的杏眸笑眯起來,發出一聲聽起來並不怎麽走心的慨歎。

雖然比不過能活到天荒地老的神仙,但精怪也都是衝著登仙去的,那壽數怎麽也得有個上萬年,這醋精才活了個五百年的零頭——她要是真把他納入後宮,按照同類年齡換算統一之後,是不是有點老牛吃嫩草的嫌疑啊?

對麵道德上的難題,周粥在心中象征性地掙紮了一下,隨即就用社稷穩固勝過個人榮辱的大無畏精神克服了阻礙,直勾勾地盯死了沈長青。

“我想好了——”

光看周粥的眼神就知道,這個願望的難度和偷溜出宮吃糖葫蘆不可同日而語。饒是沈長青在心裏已經勸自己接下來無論聽到什麽都要泰然處之,還是被她的言論噎得麵紅耳赤。

“你正式進後宮吧,朕封你做侍君。”

“胡鬧!”

沈長青噎住半晌,才想起袍袖一揮,甩臉子走人。

如果可以,他當然希望可以多訓斥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周天子幾句,什麽仙凡有別、成何體統、癡心妄想之類的詞兒在他腦子裏跑馬似的奔湧而過,跑得太快太急了,最後反而隻剩下放之四海皆可用的“胡鬧”二字。

這對周粥來說顯然力度不夠。隻見她笑意不改地追到他身邊,拽著他衣袖,拉拉扯扯地做軟磨硬泡狀:“你別急啊。先聽我說完,這願望對你也有好處的,不是胡鬧——”

聞言的沈長青沒有停下,但也沒有用法術瞬移直接甩她十八條街。

知道這態度就是有戲,周粥趁熱打鐵地開始講歪理:“你看啊,你不是要幫我解決後宮吃醋問題嗎?你不先當上侍君,自己體驗一下後宮生活,不深入敵營,你怎麽能了解敵情,從而製定出正確的計劃呢?”

下一瞬,沈長青腳步一頓,轉身,周粥一個沒刹住,拽著他袖子就是一個踉蹌。

沈長青也不急,等她穩住身形,才抽出袖子,輕抬下頜,示意她繼續。

“你這兩次的實踐不也證明了嗎?越攪和越亂——這都是因為你還什麽都不了解。古人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真理啊!悶頭做事怎麽能成?”周粥笑容滿麵,覺得現在的自己和剛才那老騙子隻差一個黑痦子。

緊接著是一段漫長的沉默,沈長青似在斂眉細思這真理的奧妙,又像是在謹慎提防這套路的險惡。

“也罷,吾便試試吧。”良久,他才從唇邊逸出聲幾不可聞的低歎,像是終於對某種周粥不得而知的神秘力量妥協了。

近日滿意度調查問卷上的星級毫無進展,是該想想辦法了。

“口說無憑,得抵個信物在我這兒。免得你中途反悔,一施法跑得無影無蹤。”如此輕易就答應了,周粥這下更料定這醋精一開始就是打算以身相許的,就等這台階下了。

“仙者豈會失信於凡人?你大可放心。”沈長青不以為意。

“不管——”周粥挑著眉,把掌心攤到他眼前,“話本裏好多來報恩的精怪都會給主人一樣信物,還能靠著信物取得聯係,心意相通,多遠都成那種。這樣你在後宮行事也方便啊,就算捅出個大窟窿還能叫朕及時去兜住。”

最後一句話倒還真打動了沈長青,於是他略一思量,抬手撫至額間,食指輕點在額心處,那裏便隱隱有青芒迸現,廓落似是成形狀的,但瞧著模糊辨不清。

直到他指尖一點點離開肌膚,光芒愈發強盛,映得男子俊美的容顏更添絕世的清貴風華,那輪廓也逐漸清晰起來,是一顆將落未落之時的水滴。

“呀!”

周粥正看得入神,卻見沈長青那覆在額前的手驟然一握,光線瞬間隱沒不見,不由低呼一聲。

隨之簷下又隻餘月影昏暗。

等沈長青再次將修長的指節張開,掌心裏便多了枚類似水滴狀琉璃墜的東西,內裏隱隱有青光流轉,映入少女點漆的瞳仁。

“這是什麽?”周粥也不貿然伸手,隻歪著腦袋打量。

“吾的一滴本命醋,凝成這墜子模樣,方便你貼身佩戴,也好心意相通。”沈長青說著,另一手並指,青光於墜上劃過,那墜子隨他所指飛向周粥心口處,透過衣裳,直接沒入進去,驚得周粥急忙轉身,背對著他,用不太斯文的方式拽著脖領,低頭往自己的衣襟裏瞅了瞅。

不知哪來的一根細銀線,穿過那“本命醋”尖細的一端,掛在她的脖頸間,與普通項鏈一般無二。

於是她轉過身,指著自己心口的位置問:“那我現在不管想什麽,你都能知道?”

“自然不是。”沈長青搖頭,“隻有你想讓我聽聞你心念時,才可聽聞。”

“哦……那本命醋對醋精來說是不是很重要啊?就比如妖怪的內丹一樣?要是碎了,你就會死?”保住了自己天威難測的帝王設定後,周粥開始思考相對實際的問題,忽然就又有點兒想退貨。

自從放棄爭論是醋仙而非醋精之後,沈長青覺得和周粥溝通起來順暢多了:“隻是其中一滴,若是被毀去,至多元神受損,調養一番便是。不過你放心,凡人那些刀劈斧砍火燒是毀不去這本命醋的,妖邪見此也不敢造次,除非有勝於吾的仙神出手,或是天道要在你身上降劫。”

“那要是被人偷了搶了呢?這東西能拿去為非作歹嗎?”周粥考慮的倒也全麵。

“不會。吾在上頭施了術,認你為主,隻能你自願摘下。旁人若要強取,隻會傷了性命。”沈長青耐心地給她解釋,“遇上危險,你隻管拿它抵禦,不必吝惜。”末了,還又想起什麽,補充了句:“有了此物,你那個防刺客用的燕統領確實是沒什麽用處了。”

周粥聽到這兒,小臉登時一皺,食指擺在唇間,拿出了千叮嚀萬囑咐般的苦口婆心:“這話你在宮外說說也就罷了,回宮以後千萬別提!這要是傳到阿燕耳朵裏,他真會趕著去投胎轉世,和你再戰三百回合的——”

“……吾記住了。”

也不管沈長青臉色多差,周粥兀自牽著那銀線又把“本命醋”拎出領口,對著月亮端詳了半天,隻覺著那裏頭幽光時隱時現,漂亮極了。這玩意雖不能算個正兒八經的首飾,卻還是讓她的嘴角止不住上揚——內務府統一置辦的,和憑自己本事忽悠來的,顯然後者更香。

“時間也不早了,帶朕回去吧。”

竊喜罷了,周粥才把墜子小心藏回衣中,特自覺地湊到沈長青身邊,拽過他胳膊往自己腰間一放,擺出一張“可以起駕”的臉。

隱約覺察到自己此刻存在的價值,似乎與太上老君的那頭青牛坐騎無甚分別,沈長青眉心一跳,當下卻也還是暫且忍了,垂眸默念咒語,周身法陣驟起。下一刻,兩人身形便化作一道青光,穿破夜幕,眨眼就入了宮牆。

“哎!”龍榻上傳來一聲悶響,周粥被不怎麽憐香惜玉地丟在了榻上,而後就看到身旁一道青色流光一閃,不見了蹤影。

沈長青這廝竟是連麵兒都不露一下就走了,白和他逛了這一個多時辰的街,半點兒感情都沒培養出來。

周粥一撇嘴,揉著屁股爬起來,在榻上盤腿坐好,又忍不住摸出那晶瑩剔透的墜子,放在手心裏摩挲擺弄。

像是無聊時會盯著池塘裏的魚兒遊來遊去般,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這滴“本命醋”裏的暗紋青光,以某種規律來回遊走,最後瞧得恍惚了,似乎憑空竟多出了一角在眼前拂來拂去的青色衣袂……

凡人那點兒可憐的壽數,即便活到長命百歲,在精怪看來也不過是過眼雲煙。短命之人的那些自憐自哀,想來就更是入不了他們的眼。

思及此,周粥忽地輕笑起來,帶著幾分釋然。左右在人家眼裏都是朝生夕死的蜉蝣,反倒沒了凡塵人世中那勞什子的長壽短命之別,那麽就算她自私地“霸占”掉沈長青醋精生涯中的“彈指一瞬”,他應該也不會太在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