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陛下您還真在寢殿啊!”

正出神間,隻聽得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從外邊傳來,很快小燈子那張略顯驚疑的臉就出現在了周粥麵前。

“唐侍君派人傳話說有要事請您相商,奴才琢磨著您在青月殿內遲遲不出來,或許是在和沈仙君……”小燈子很有藝術性地一頓,拿求知的目光瞥了周粥臉色,才繼續道,“嗯哼,做很重要的事兒。所以奴才就想方設法守著門,拖延到沒法再拖了,才進去通報,誰知您根本不在殿內,可把奴才嚇壞了!沈仙君說直接用法術送了您回來,奴才還不信——”

“哎,行了行了,別廢話了。”周粥手下麻利地把墜子藏回衣裏,從榻上起身,“擺駕明玉殿吧。”

小燈子很理解他家陛下這一路那一臉的慷慨悲壯。一言不合就寫奏本參人,是唐侍君作為禦史中丞的基本素養。仔細算來,從他在青月殿吃癟到現在,已近兩個時辰,以唐中丞那下筆如有神的驚人手速,隻怕陛下此一去,隻得通宵拜讀了……

被小燈子以一種極其同情的目光送至殿門前時,周粥心下還存著一絲僥幸,或許不是找她談沈長青的事兒,而是有別的什麽緊急政務?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不扯嗎?真要鬧出什麽大晚上還得驚動帝王的大案,她早該移駕勤政殿了。

周粥抬手揉了揉已經開始提前脹痛的額角,張嘴吐出一口濁氣,認命地推門而入,連圈子都不想兜了:“唐愛卿何事要見朕?”

誰知門甫一打開,不太尋常的聲響就傳入了耳中。

低低的水聲和屏風後氤氳而出的白色霧氣般繚繚繞繞,似有又無。

那屏風是鏤空雕花的,並不能完全阻隔視線,男子正背對她坐在浴桶中,脊背上優雅又緊實的線條不難窺見。

門檻前的周粥不禁咽了口唾沫,手勢轉前推為回拉:“朕方才進來時,見你那片園子打理得不錯,突然想先去賞賞花……”

“陛下且慢!”

“嘩啦啦……”

屏風後的水聲立時亂響作一片,又很快停止,周粥心中一跳,也顧不得再去幫人把門掩好,轉身欲走,卻感到熱氣已自身後蒸騰而來——

一聲低呼生生卡在喉間,一隻還濕漉漉的臂膀隔著衣料從後環住周粥腰身,將她輕鬆的一把帶離地麵,圈入了門檻之內。

隨即“砰”的一聲,殿門在周粥眼前被關了個嚴嚴實實。

“春日漫長,花何時不可賞?陛下何必如此心急?”唐子玉俯身到周粥耳邊,順勢將另一手也環過她的細腰,微微用了些力道。

“這不是怕打攪唐愛卿嘛……”周粥訕笑著,拿手想推開唐子玉的胳膊,卻發現對方紋絲不動,隻得把字音加重,“有什麽事兒還是都等你沐浴更衣完畢了再談吧!”

唐子玉並不去抓話裏的重點,低笑著糾正她:“後宮之中,沒有禦史中丞,陛下該喚臣子玉。”

這莫不是被沈長青氣到失心瘋了?還是用來嚇唬朕,讓朕後半夜能老老實實看奏本的新手段?

周粥也不回應他,繼續低頭掰扯箍住自己的手臂,心裏暗罵唐子玉作妖也沒個尺度。他必定是隻披了輕薄紗衣就出了浴桶來堵自己,否則根本來不及。此刻男子的體溫熾熱,燙得她後背完全僵直,吐字時曖昧的氣息噴灑在脖間,也鬧得她麵紅耳熱,連他屋裏常焚的淡雅沉香都沾上了幾分意亂情迷,在和腦中極力維持的清明作對……

等等!這香味不對!

本就震驚於今晚的唐子玉跟吃了某藥似的一反常態,曾經博覽過的宮鬥話本給了她乍現的靈光:一定是這熏香有問題!

“唐子玉!朕命你立刻放開朕——”周粥當機立斷,將自己在有限的帝王生涯中積攢的無限天威都灌注於這一聲低喝。

“……”

身後之人果然被唬得怔住,雙臂上的力道一鬆,給了周粥推開他得脫的機會。轉身一眼鎖定了幾案上的那尊狻猊金爐,周粥撲過去,一手捂鼻,一手拿了茶水就往上潑!

一整杯茶水把金爐澆了個“透心涼”,嫋嫋輕煙散了個幹淨。

也不知這一澆,被加進去的東西還能不能從香灰裏查出來。周粥用手在半空中又扇了扇,這才伸手要去把香爐上的罩子打開,卻被唐子玉從旁握住了。

“一個香爐罷了,改日再命人進來收拾便是。長夜漫漫,陛下若不喜這新香,臣再換一種可好?”

周粥眼角**地瞧著唐子玉牽過自己的手,湊到唇邊,一舉一動都寫著“勾引”二字。平日在朝堂上多麽清正嚴肅的一個人啊,竟被媚香糟蹋至此!

“唐愛卿,你都不覺得你這香不對勁嗎?!”周粥恨鐵不成鋼地抽回手,指著那香爐。

“哪裏不對?”唐子玉這下倒是不急著動手動腳了,問得漫不經心,順便低頭理了理自己身上沒什麽遮擋作用的玄色紗衣,還有未擦幹的水珠在肌膚上滑過、滴落。

“這香有問題,被人動過手腳——”周粥刻意壓低聲音,“好像有催情的成分!”

不料唐子玉聞言,竟是麵不改色地抬眸,勾動唇角,慢悠悠道:“陛下口口聲聲喚臣愛卿,卻忘了禦史台最擅長的是什麽。臣監察百官,靠的就是耳聰目明,所以……”

說著,他再次一步步逼近周粥:“沒人敢對臣使這種不入流的伎倆,也使不了。這香是臣特意為今夜侍寢而換的,藥性緩和不傷身,隻是稍稍愉悅身心,增進情感罷了。陛下大可放心。”

話音落下時,周粥已經被逼退到了床柱邊。

瘋了瘋了……要說這後宮之中,誰最支持她周粥清心寡欲?那必然是唐子玉啊!他恨不得日日夜夜拿奏本荼毒她的雙眼與腦瓜,又怎會突然要拉著她一道為傳宗接代而浪費這一晚上的寶貴時光呢?!

一個時辰前,她還瞎想著沈長青是不是被唐子玉奪舍了,現在倒好,周粥嚴重懷疑唐子玉是不是被什麽妖邪給俯身了!

“唐愛卿,你要是被迫的,控製不了你自己,你就眨眨眼?”

“……”

唐子玉沒防備她突然有此一問,已經眨下去的眼是不可挽回了……

果然!

周粥心下一凜,眉頭一蹙,當即隔著衣料握住心口前的那滴“本命醋”,揚聲大喊:“沈長青,快來啊——”

一個婉轉悠長的“啊”字還沒收尾,青光一閃間,周粥發現自己已經被沈長青帶離了床邊,雙腿不由一軟,很沒形象地直接一屁股往後坐到了身後的幾案上,順勢也把自己的半個身子都藏到了那襲青衣之後。

“怎麽回事?”

眼見唐子玉濕著身子還衣衫不整,沈長青擰緊了眉頭,強自按捺下那股無名的不爽,側首問她。

“不關我的事兒……噝!”周粥才為自己辯解了半句,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也不怎的,沈長青周身醋香大盛,聞得她像是生嚼了個酸檸檬似的,覺得牙都軟倒了一排,隻能哼哼哧哧地拿手扶了腮幫子繼續往下說:“你快看看他是不是被什麽妖邪附體了?平時不這樣的!”

而另一邊,唐子玉也是一時沒回過神來,不太明白這沈長青是什麽突然出現在殿內的。殿門與窗牖紋絲未動,今日守在外邊的宮人他也特地叮囑過,有人擅闖,不可能不阻攔也不通報!

莫非這家夥還真有兩把刷子?

“陛下——”

混禦史台的官員都深知一個道理,先聲奪人,後出聲則製於人。

唐子玉飛快地調整了心態,正要開口向周粥論述帝王若耽於旁門左道,則將帶來的種種禍國殃民之弊端。卻不成想對麵這位仙君這幾日在後宮習得的乃是“多說多錯”這四字真理,直接廣袖一揮,用法術把人扔到**,被子一裹,登時隻剩下個腦袋還露在外頭。

“沈長青,陛下麵前你也敢使妖法戕害朝廷命官?!快給本官鬆開!”唐子玉大驚,奮力想要掙脫出錦被,可任由他如何撤拽蹬踢,那被子都像一個網兜,死死地縛著他,還有點兒越是掙紮,就越裹越緊的意思。

最後連人帶被滾下了床,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這並不能阻擋滿腔怒意的唐子玉繼續把自己撲騰蠕動成了條沒手沒腳的大毛毛蟲,嘴裏還在不斷叱罵:“隻要本官在一天你就別想用妖術禍君!來——嗚嗚!”

“他確實不慎被邪魔所侵,行為有悖倫常。”沈長青麵色淡淡地又丟了個禁言術過去,耳根清靜後,才轉身對周粥道,“吾已施了法陣,三個時辰後就能將其逼出體內,屆時日光之下邪魔無處遁形,自會消散。”

“哦……不過春夜裏地上還涼,不如把他弄回**吧。”周粥瞅一眼地上罵不出來又憋不回去,漲得通紅滿臉的唐子玉,心中不忍。

讓一個禦史閉嘴有多難,隻有天子知道。更何況唐子玉還是統領一幹禦史的中丞大人呢。

“天靈地氣,凡人平時難以感知。如今他有我術法在身,接點地氣對他有好處。”沈長青撂下這話,連餘光都吝於再給唐子玉半分,伸手把周粥攙起來,“走吧。”

大約是距離太近,沒必要用傳送術,沈長青是和周粥一起大大方方從明玉殿裏走出來的,小燈子一頭霧水,又見自家陛下的臉色古古怪怪,便十分有眼力見地揮退了其餘跟班,自己提過宮燈為兩人照亮。

就是這亦步亦趨的,也不知這兩位主子是打算去青月殿呢?還是一道回天子寢殿?

岔路到時,沈長青明顯是要分道揚鑣,卻被周粥先一步用兩根指頭撚住了衣袖。

“還有何事?”他回頭瞥她,有些詫異於這一路分明走得不緊不慢,她如何能把自己走得一張粉麵撲紅,額上還滲出了點薄汗。

周粥衝小燈子使了個眼色,確認其退到足夠遠的牆根處低頭立著後,開口時才發現自己嗓子幹得發緊:“朕覺得自己也有點兒不對勁……”

“你沒有。”沈長青很篤定地回給她三個字。再病弱的帝王,都會有真龍之氣護體,更何況還在皇城之內,尋常邪祟是不敢近身糾纏的。

“哎,不是唐子玉那樣的不對勁!”周粥咬唇一踮腳,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半晌,退開時又不太確定地問,“你能聽懂吧?”

被她一臉憂心地望著,沈長青是又好氣又好笑,仙神感大道無情,又並非沒有常識。

“那就帶吾去你殿中吧。吾替你解除藥性。”

“朕、朕不是那個意思——”周粥雙眼一溜圓,沒想到這來報恩的醋精居然這麽具有自我獻身精神。她對天發誓,自己隻是單純地想讓他施個法術,或者也弄個法陣,免去宣太醫的諸多尷尬,絕對沒有壞心思!

沈長青哪管她想到什麽意思去,懶得廢話地將她一攬,小燈子就在這夜晚無人的宮道上目睹了一出靈異事件:眼見著青光一閃,兩位主子就都不見了!

沒提燈的手死死把自己的嘴巴捂住,小燈子兩股戰戰地吸氣呼氣,呼氣吸氣。

“都說了是傳送,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不能聲張,不能給陛下添亂,春宵一刻值千金……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嘴巴仿佛有它自己的想法,小燈子懷揣著一顆淡定的心,胡言亂語地邁開步子,扶著宮牆,把自己一點點往天子寢宮蹭去。

殊不知,此刻寢宮龍榻上,他家陛下也正用一種自以為淡定的臉掩蓋其猶如擂鼓般砰砰作響的心跳。

“這不合適吧……”

周粥咽著唾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麵的沈長青。一點兒心理準備都沒有,兩人就都坐到**來了?雖然人家是來報恩的,但她堂堂天子總不能沒名沒分就占了人便宜吧?

“你也像吾這樣坐好。”沈長青垂眼,似乎無聲地哂笑了一下,隻將膝上的衣袍理好。

“就這樣,坐著就行?”周粥心中暗暗叫苦,莫非精怪間的方式就是這樣?那真是種族之間的巨大鴻溝啊。

仿佛慘遭打擊,周粥臉上寫滿了“難以接受”這四個大字,沈長青卻已經平心靜氣地手掌向上,手背輕搭於膝上,巋然道:“抱元守一,跟著吾念。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

“……”

種族差異無端被冤,隻是她自作多情罷了。周粥覺得雙頰燒得更燙了,也不知是藥性作用,還是單純臊的。

沈長青又往下念了幾句,還沒等來對麵人的動靜,有些不滿地睜眼:“怎麽不念?這是清心咒。”

“……朕念。”周粥羞愧地埋低了腦袋,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當做了一隻有口無心的應聲蟲。

一篇清心咒才剛念完第一遍,她就發現唐子玉那點兒熏香的微末藥力,果然遠比不上枯燥經文的法力無邊。心頭的燥熱本就是若有似無,很快就消散不見了。

“再來。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

沈長青卻像個嚴厲認真的夫子,唯恐學生不能全部掌握,又開始了他的第二遍諄諄教誨。估計他也不太清楚這種情況下,該把這經念多少遍為宜,總之不會是一遍。

於是周粥就這麽念啊念,也不知念了多久,雖還達不到立地成佛的境界,卻也到了立時三刻就能入睡的地步——

“不念了不念了,朕要歇了,今晚謝……”

還沒謝完,她身子往前一仰,就人事不省地往後砸去。

眼見她後腦勺就要撞上床柱,沈長青掌間青光一起,周粥的身子便似被什麽驟然托住一般,懸停在半空,隨即緩緩坐直回去。

及至沈長青將掌一收,那身子就轉而沒什麽骨頭地又往前栽進了他懷裏,在並沒有轉醒的情況下,還下意識地聳聳小鼻子,在他前襟處用力嗅了一下。

睡著了還不安分……沈長青無奈地低歎一聲,也不用法術了,親力親為把人在榻上安置妥當,掩好被褥。

直起身時,他忽然若有所感地在虛空中一取一握,那卷羊皮紙就出現在其掌中。沈長青將羊皮紙展開,“服務態度”一欄原本黯淡的五顆星子輪廓被點亮了三顆。

從無到有,質的飛越,一個看起來不錯的開端。

彼時的沈長青唇角微勾,隻覺複命指日可待,心情愉悅地念訣回了青月殿,還並不知道這三星是道什麽樣的坎……

自古以來,前廷與後宮的諸多關聯都令帝王頗感頭大,卻又難以杜絕。

這不,次日早朝正式開始前,身為禦史台中丞、四侍君之首的唐子玉邀寵不成,反被沈氏半路截胡的“醜聞”,就不知怎的傳了個沸沸揚揚,直把這位當朝亞相的形象刻畫得淒淒慘慘戚戚。

“唐大人儀表堂堂,也是我大周出了名的美男子,都自薦枕席了,陛下不應該啊。也不知那沈氏得是何等姿容?”

“從前還不是他最見不得陛下在某個侍君或是小侍君那兒留宿,百般打壓,現在自己上趕著卻被拒絕了,嘖嘖,蒼天繞過誰。”

“慎言慎言,小心他查你啊……”

“本官行得正坐得端,怕什麽?再說了,後宮和前朝的事兒若摻和在一起,那算是濫用監察權——”

同僚之間,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扼腕歎息的。周粥坐於明堂之上,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對階下的唐子玉察言觀色。

還是一如既往的一張無私鐵麵,用板正清冷的語調狠狠參了工部尚書一個督辦不力,禦下無方之罪。

“欽天監已推算出今年多澇,汶河防汛的水利拖延日久,若再不竣工,隻怕無法應對夏汛。汶河中下遊一帶縣郡乃天下糧倉,良田遭大水一淹,減產饑荒隨之而來,不可不重視——”

乍一看心態極穩,但眼下的那片青灰還是稍稍出賣了唐侍君邀寵受挫、獨守空床的寂寞難耐與輾轉反側。

周粥深感於唐子玉這份先公後私、愛國憂民、恪盡職守的精神品質,順著他的話罰了工部尚書三月俸祿,勒令其在一個月內完成水利興修。

一來工部尚書是個標準的官場“老油條”,睜一眼閉一眼地和稀泥,不願得罪人,周粥是知道的,難得借此機會敲打一番,省得養出官官相護的風氣來。二來這也算是給足了唐子玉排麵,免叫後宮烏龍惹得他在前廷失了威望。

散朝之後,周粥連正牌丞相都晾在一邊,隻特別點名唐子玉這個亞相一人隨駕禦書房,繼續議政。

好在裴老丞相原就是“糖粥黨”一黨的黨魁。當初納君時,她就一力舉薦唐子玉,甚至還上過表請立其為皇夫。因此對周粥此舉非但不介懷,裴老還樂見其成,隻當是倆人在玩“後宮吵架前廷和”的戲碼。

可惜裴老丞相人到晚年還看走了眼,不提周粥沒那個談情說愛的心思,便是積極主動入了後宮的唐子玉從一開始心裏想的,也就不是那麽回事兒。

唐子玉從曾祖父那輩兒起,就是禦史台諫官,香火延續至今,可謂一脈相承。據說唐爺爺還指著先先帝的鼻子把人罵到狗血淋頭過,很是霸氣。

在先輩的影響下,唐子玉耳濡目染,小小年紀就已經深刻領悟到了諫官的精髓,加上苦學上進,很快就在年輕一輩中脫穎而出,金榜題名,初入禦史台,就憑借著其驚人的記憶力與參人不打草稿的專業素養,在先帝的授意下,扳倒了先先帝時期遺留在朝中的一顆大毒瘤,查抄家財無數,把瘦小的國庫充成了個大胖子。

那一年,皇太女周粥十四歲,唐子玉也才年過弱冠。

裴老丞相還不太老,領著自己那剛剛立功擢升至五品侍禦史的年輕門生,參加了宮廷舉辦的中元宴,並在唐子玉心裏種下了一顆名為“政治理想”的種子。

直到先帝病逝,周粥登基,唐子玉成為禦史台主官,那顆種子才完全破土發芽。

他從周粥身上看到了明君的潛質,勤政愛民、克己自律,他決心全方位輔佐她成為青史留名的帝王。

為此,在裴老的教誨下,唐子玉深入後宮,把自己擺在未來“皇夫”的位置上,以同時看顧好前廷與後宮為己任,監察朝中百官、肅清綱紀之餘,也提防著某些居心不純的小侍郎為爭寵奪位,博求自家權勢向周粥獻媚。

在他的**威下,整個天子後宮始終空有“佳麗”,卻全是有名無實的擺設,歪打正著地合了周粥心意。對於不知內情的唐子玉來說,他隻認為周粥年紀尚輕,也不懂情愛,一心朝政就挺好,不必急著開枝散葉,故而這一年多在後宮裏,他不僅不讓別的男色貿然近天子之身,本人也是以身作則,和周粥保持著純潔的君臣關係。

因此昨夜的破例,實是萬不得已。

唐子玉不信神仙妖魔之說,對周粥又素來如“老母雞護崽”般護得緊,怎可容忍一個來曆不明又頗擅旁門左道的沈長青在短短時間內把帝王迷得七葷八素,一天三頓地往後宮跑?

原本他去青月殿還存了試探與觀望之意,卻沒料到周粥會從禦書房急忙趕來替其解圍,還留在殿內安撫入夜,唐子玉心中便已大感不妙。

隻怕那沈長青已得了寵幸的傳聞是真,接下來便會被納入後宮。屆時若還叫其繼續獨得恩寵,那他唐子玉含辛茹苦的輔佐大業恐怕就要毀於一旦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撒出去調查沈長青的網一時半刻收不回來,就算收回來,周粥若是情根深種了,那隻怕也沒多大作用。

史書中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亡國之君都可算作前車之鑒,唐子玉不敢輕忽,當夜便決定親自出手承龍恩以分寵,想著少女情懷嘛,心性未必就定了,及時遏製苗頭也許就能化解危機於無形。說不定等與他共度了良宵,再回看沈長青也就不過爾爾,等到君王的新鮮勁兒過了,感情淡了,他再使點手段將人趕出宮去便是。誰知道會出師未捷——

先氣死!

“唐愛卿,你身子……還好吧?”

禦書房中,周粥十分親切地招呼唐子玉坐下,又命人看了茶後,就見他端著那茶杯死盯著並不去喝。

“謝陛下關心,臣無礙。”唐子玉這才作勢抿了口茶,便把茶杯擱回了案上,主動提起昨夜之事,竟擺出了一副討教的姿態,“就是今日早朝的那些流言,把微臣聽得有些糊塗。陛下昨夜去過臣那兒?”

這被邪魔入體與喝酒喝斷片兒了居然是一個效果?周粥“噢”了一聲,思量著順他的話往下問:“朕其實也覺得奇怪,不知這流言是怎麽傳的。唐愛卿昨晚在明玉殿可有遇著什麽不同尋常之事?”

唐子玉搖頭,答得不假思索:“臣用過晚膳後頗有困倦,早早就沐浴更衣歇下了。”末了他又好似才突然想起什麽,沉吟片刻,而後朝周粥投來一個虛心求教的誠摯目光:“要說唯獨哪裏不對,那便是清晨醒來時,臣發現自己竟不是睡在榻上,而是裹著被子躺在地上。陛下覺得是何故呢?”

“……可能是愛卿的睡相不好吧。”

管他是吸了太多地氣真失憶,還是往事不堪回首裝失憶,周粥皮笑肉不笑地下了一個不太客氣的定論,想以此結束這個話題的討論。

相互演什麽的,大可不必。別記她把他擱地上的仇就成。

“原來如此。”得了這個答案,唐子玉似笑非笑地點點頭,“不知陛下找臣前來,有何事要商議?”

見其大有將前篇就此揭過之意,周粥急忙從善如流地從手邊翻找出份奏表:“鹽運賦稅案是你們禦史台的巡按最先揭發出來的,這是大理寺所呈報的審訊情況與判詞,刑部正在複核案卷。若說單憑個不入流的江湖腳幫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漏近乎三成鹽賦,朕可不信。思來想去,還是再交由禦史台介入重審監察吧。”

唐子玉起身,幾步上前從周粥手裏接下奏表,沉聲道:“鹽賦是塊肥肉,怕是這後邊牽涉利益的渾水不淺,這才有人敢私相授受,隻找明麵上的替罪羊點到為止。”

“把渾水濾幹淨,不是唐愛卿所喜歡做的事嗎?”周粥笑了。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陛下。”

目送唐子玉準備大幹一場的背影出了禦書房,周粥臉上那點故作高深的笑意瞬間土崩瓦解,很沒形象地往椅背上一癱靠,吐了吐舌頭放鬆自己的腮幫子。

小燈子對自家陛下這臣子前一個樣,臣子後又一個樣的兩副麵孔早就習以為常,很淡定上去添茶,順便問了句在旁人聽來莫名其妙的話:“前些日子您命奴才送去修複的古籍昨日終於得了,可要奴才替陛下取來?”

“嗯,是那本《申鑒》吧?”周粥雙眼亮起某種興奮的笑意,答得卻很是矜持,“先帝在時就總說讓朕好好研讀此書,你快去取來吧。”

於是小燈子熟門熟路地打開牆邊書櫃中的某個暗格,從中取出了一卷書。從泛黃封皮上端端正正的“申鑒”二字到金鑲玉的裝幀都透著股正經古籍的氣質。

可到了周粥手裏一展開,就和這位帝王一樣,露出了其不太正經的真麵目。

這哪裏是什麽匡議帝王霸業的古書,分明是刻意做舊了外觀,裏頭紙頁上輯錄精怪異事的墨跡都還泛著嶄新的油光呢。

也許是從小身子弱奪去了孩子好動的天性,哪怕是後來麵上好了,課業之餘,周粥也隻喜歡抱著民間搜羅來的精怪話本解悶,有時還會記下幾個格外驚悚刺激的鬼故事,悄悄在半夜溜去那時還未封王在外的小姨周瓊那兒,點一支蠟燭,繪聲繪色地講。

小姨隻比她大了十歲,反倒是能和周粥這個晚輩處到一塊兒去。父後雖內心慈愛,卻不善表達,不苟言笑,母皇又管她管得嚴,隻有小姨能讓周粥偶爾感受到一點兒該對半大孩子表現出的縱容與溺愛。

可周粥沒曾想過,母皇會在盛年時病重駕崩,生怕滿朝文武不服自己這才十八九歲的新帝。她把自己所有的少年不識愁苦,都隨著母皇的龍棺葬入了皇陵。從此失去退路,她隻能戴上一張嚴肅深沉、天威莫測的麵具目不斜視地前行。

幸虧啊,小燈子是一早就跟著她的,非常機靈地想出了這麽個法子,替她把精怪故事謄抄在偽造的古籍卷本裏,趁私下無人時對一對暗號,就能安心地摘下麵具,去觸摸舊日餘溫了。

不過這事兒不好假手他人,於是小燈子這個太監總管當得也是不容易,忙前忙後管著方方麵麵,背地裏還得做個手藝人。因此產量不大,每月至多一本,卻也能足夠周粥從月頭看到月尾。畢竟帝業繁忙,忙裏偷閑也同樣不容易……

才讀了兩三個故事,書房外就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

瓊親王到了。

周粥不慌不忙地命人將小姨請進來,隨手把書一合,就大大方方地擺在了書案上,打算等談完事兒再讀幾頁。

“陛下朝事纏身,還能在閑餘讀史為鑒,果真是長大懂事了。”果然,瓊親王周瓊款款步入禦書房中見了個家常禮,瞥見那書就笑了。

“小姨可別打趣朕了。快坐吧。”周粥從書案後起身,親近地拉著對方一道在旁邊的八仙桌旁坐了。

等著小燈子上前看茶的工夫,周瓊也不耽誤地問:“陛下找臣進宮,不知所為何事?”

按照大周成例,周瓊作為親王,在西境有自己的封地昌西,無詔不得回京。但兩年前她產後落下了病根,西南潮熱多瘴氣,氣候不比中原宜人,先帝才特許其回京休養。周瓊大部分時候都離群索居在京郊一處府邸,這才能昨夜收了宮中消息,今早就至。

“有一事想請小姨幫忙。給一個人安排個體麵的家世身份,不用特別顯赫,隻要不影響納君就行……”周粥眯眼一笑,有點兒心虛。

“納君?臣記得當初勸陛下納君時,陛下可還是一臉的勉為其難。三個侍君加那些小郎君都入宮大半年了,也不見有什麽動靜。”周瓊半是詫異,半是揶揄,“也不知是什麽人這麽大魅力能讓陛下回轉心思?不如和臣說說。”

“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朕還以為小姨多少聽到了點風聲……”別看周粥整日叫沈長青時是仙君長仙君短的叫,旁人其實都沒太當回事,昵稱嘛,叫成玉皇大帝都不犯法。因此大部分人對沈長青身上那些神道的地方,要麽就理解為變戲法的障眼法用得巧,要麽就和唐子玉一樣,認為他是個學方術的修士罷了。

周瓊見她似不願多說,也不追問,眼底一道精光在低頭輕呷茶水間隱沒,隻笑道:“這陛下可就冤枉小姨了,親王不在封地本就已惹人閑話了,哪裏還敢胡亂刺探宮中事?”

“哎,朕不是那個意思!”周粥怕她敏感多慮,以為自己話裏有話,趕忙扯開話題,“小姨想必也猜到了,得重新安排身份的人多半是不方便說由來的,但他絕不會對朕不利,小姨隻管放心……”

“也罷。隻要身份清白,能安分守己地呆在陛下身邊服侍就行——反正隻是納君,又不是封為皇夫,還是你自己中意最要緊。”周瓊放下茶杯,語帶寵溺,“不知陛下想何時辦納君典禮?”

“越快越好!”

“大人,瓊親王奉召入宮,隻和陛下在禦書房密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被陛下親自送出宮了。”

“本官知道了。”

明玉殿內,昨夜被澆的金爐已收拾妥當,重新焚起了沉香。輕煙嫋嫋旁,唐子玉對著一盤殘局自弈,卻始終找不到破局之法,有些煩躁地捏了捏眉心,揮退前來稟告的耳目。

親王無召不得入京,是大周的祖製。瓊親王因養病破例的這幾年裏,始終深居簡出,十分謹慎低調,除了之前在充盈後宮一事上頗多出力,前朝事務是從不逾越妄議的。入宮也多半是因著宴飲集會,到場皇親國戚眾多,甚至有從外地專程趕來的,故此她的出席也就並不那麽惹眼了。

那麽唐子玉幾乎可以斷定,周粥忽然召見這位親王小姨的目的為何了。

看來沈長青成為侍君,已是板上釘釘,左不過是得等些時日,等瓊親王把他的身世都編造妥當而已。

知道什麽事得用什麽人,至少在這點帝王之術的運用上,周粥的成長令禦史中丞唐大人略感欣慰。

但身為四侍君之首的唐侍君,心裏就不是那麽好受了。

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管他是燕無二那個武癡還是百裏墨那個怪人,好歹都是知根知底的忠良之後,隨便哪個承恩得了聖心,先入為主,位份穩固,不都比那邪門的沈長青強上百倍嗎?現在倒好,處處被動……

唐子玉把棋子丟回棋盒裏,起身負手,來回踱了幾步,思來想去,為今之計也隻能找人去爭寵了。

“來人,去請燕侍君來一趟。”

從昨夜周粥的反應,唐子玉也算看出來,大約是礙於平日裏過分嚴謹的君臣關係,一時難以轉變。所以他轉而寄希望於與帝王關係更為親近的燕無二,再鐵石心腸的女人,也總會念著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之情,不至於斷然拒絕吧。

隻不過燕無二這人在男女情愛一事上並不開竅,始終懵懵懂懂的,自然是入宮已久都沒能承得龍恩垂憐。

猶豫再三,唐子玉還是選擇翻出了兩本壓箱底的書,等燕無二一來,就將其塞入對方懷中,交代道:“這兩本書你拿去好好研習。”

“什麽書啊?”

燕無二的第一反應就是武功秘籍,但當他樂嗬嗬低頭看清封皮後,不由大驚失色,仿佛拿了燙手山芋般又給唐子玉丟了回去:“這、這是禁書啊!你哪來的?!給我幹嘛啊!”

《爭寵三十六招》與《侍寢七十二式》是大周宮闈知名的傳奇禁書。據說是兩百年前的某位宮廷畫師窮極無聊,就壓不住沸騰的熱血,寫寫畫畫,搞出了這兩本圖文並茂、深入淺出的藝術小冊子。

起初隻是請相熟的宮人品評一二,給點建議,後來不知怎的就被人謄抄臨摹出副本,傳開了去,且越傳那內容就越是露骨,完全超出了“始作俑者”的想象,繼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別說下邊的奴才與婢子心照不宣,就連各宮有位份的主子們都有偷偷收藏,用來愉悅身心的。

直到一日,某侍君偷看冊子被皇帝發現,這才東窗事發,引得龍顏大怒,下令查抄這等穢亂宮廷之物,全部堆於一處焚燒處理。據說當時那書都堆成了個小山包,好幾個時辰才徹底燒完。

然而這禁書的特點就是從來禁不住。

也不知是哪個宮人在那次的大查抄中使了什麽手段,竟還悄悄藏下了幾套,就這麽低調地流傳至今,還傳到了宮外。唐子玉手裏這套就是有一回盯著個京官嫖宿,從那官員的家中抄來的,那書封上還印著個女子紅唇,一看就是青樓中相好的所贈。

至於查抄之物為什麽沒被封在禦史台存檔,或是集中銷毀,唐子玉自己也覺著詭異。真不知當時那主簿是怎麽想的,神秘兮兮拿油紙包著就往他跟前送,道是為其得封四侍君之首而準備的賀禮,叫他入了宮再拆看不遲。

唐子玉當然是轉頭就拆了,然後又默默包好,鬼使神差就帶進宮壓了箱底……

見燕無二那線條剛毅的五官此刻在臉上慌得幾乎都錯了位,唐子玉也有點兒外強中幹地清了一下嗓子,並不是那麽有底氣地訓誡道:“為了提醒你。燕侍君,你一心隻惦記著你身為侍衛統領和大周第一快刀的顏麵,可曾還記得你也是陛下的男人?前朝諸多政務本就令陛下煩憂,身為後宮中人,怎能非但不想方設法替陛下紓解心情,還反令其為難?你仔細想想,入後宮這大半年,你可曾盡到過一個侍君的本分,承歡龍恩,開枝散葉?”

“我……”燕無二被問得啞口無言間,那兩本禁書就又回到了他的懷抱。

“我知你從前一心隻記掛武道,但你要認清自己的身份不止一個。”唐子玉此刻的義正言辭,不比參奏貪官汙吏時弱氣半分,“侍衛統領白天該做什麽事你就做,但到了晚上,侍君該做的事也同樣不能懈怠!”

燕無二聽得動容,就差淚花在眼眶裏打轉了,激動地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兩本書:“唐侍君,你說得對!之前我居然從沒意識到自己身上除了保衛皇宮和陛下的安危外,還有這樣的重任!”

“嗯……這兩本雖是禁書,但我已經將其中不堪入目的部分為你撕去,就當入個門吧。否則我怕你什麽都不懂,伺候不好陛下。”唐子玉不著痕跡地別開了目光,和貪官汙吏周旋時手段隻要好用有效就行,但這哄騙老實人多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唐侍君冒這麽大的風險贈書給我,我回去以後一定會好好學習的!”燕無二急忙又鬆了點兒手上的勁兒,把怕書捏壞了,把邊角撫平後嚴嚴實實地藏進了懷中,還特別義氣地補了句,“如果不小心被人發現,我就說是我自己出宮時偷偷買來的,絕不連累你——”

唐子玉露出老大哥看傻弟弟般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學完了得會用,才叫真的學會了。無論什麽法子,隻要能早日得了陛下臨幸,盡好侍君本分,都是好法子。”

“是,我一定會盡快的!唐侍君身為侍君之首,也要多多努力啊!”

“彼此彼此。”

就這樣,兩位侍君一個客套,一個真誠,在相互祝福中道了別。

殿內,唐子玉溫潤的職業假笑在燕無二走後垮掉,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下肚,還是澆不滅糟心的鬱火,重重“嘖”了一聲。

“這家夥是沒聽說還是沒眼力?當本官昨晚沒努力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