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有沂州名門沈家六郎,字長青,柔明而專靜,端懿而惠和,深得朕心。特封侍君進內,望其寵愈加而愈慎,譽益顯而益恭,榮膺顯命,永荷嘉祥。欽此。”

納君的冊文向來名不副實,虛偽得很。比起冊文裏“溫良恭順”、“嫻靜宜家”,實際卻墳頭邊就“生挖硬刨”、“拆骨剔肉”的百裏侍君,周粥以為沈長青的這份冊詞,至少還有一個“靜”字是貼切的。

這不,納君典禮當晚,比起關起門來就開始上躥下跳耍酒瘋的周粥,盤膝在榻上修煉的沈長青就靜多了。

“你是不是還會分身術啊?怎麽變成這麽多個了?”周粥踉踉蹌蹌地摸到床柱邊,腦袋一歪,一個個點起數來,“一,二,三……”

被冊封典禮的繁文縟節擺布了一天,沈長青耐性已經耗盡,心情和臉色一樣不好,著實是懶開金口,隻任由她在那兒瞎嘀咕。

“唔,應該隻有一個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吧?”周粥點完數兒,又掩著嘴咯咯傻笑了兩聲,像是找到了有趣的遊戲,眯起眼,鬆開床柱,雙臂一張,“我猜是中間這個——”

話音未落,周粥對著**的人影就是一個虎撲。

“噝——”沈長青沒防備,肩頭被她腦袋狠狠一撞,竟真被她“撲倒”在了榻上。

喝醉的人身子會不會變沉,他不知道,但這腦門八成是會變硬的。沈長青都被她撞得一蹙眉,周粥卻好似全無痛感,兩手胡亂扒拉著就把自己整個都挪到了他的身上,牢牢抱住他一條胳膊,還要哼哼唧唧地拿腦袋往他懷裏拱。

撲麵而來的淡淡脂粉香中夾了點兒花蜜的甜軟,在人心頭一勾,就勾起了沈長青大約兩百多年前的回憶。

那時有個仙班同僚完成任務返回天庭,帶了不少人間的胭脂水粉,在女仙間也流行過一陣子。那段時間的沈長青,但凡遠遠瞧見擦粉敷麵的仙子們就都得屏息,他一挨近了聞那香就覺渾身黏膩不適,立刻就得回醋香殿沐浴,實在難以理解其有何迷人之處。

但剛剛事出突然,加上周粥平日也沒塗脂抹粉的習慣,愣是害得沈長青聞了個清楚明白,還辨了辨那其中隱約夾雜的該是桂花蜜的香氣。他幾乎不用刻意觀察就能知道,周粥常常隻在禦膳房準備的一大盤糕點裏,單挑出桂花糕吃得最多,沐浴也用桂花瓣,想必日久年長就沾染不褪了。

或許正是有了這份天然的甜香,沈長青居然沒有產生要立刻就去沐浴更衣的衝動。

“嗯?你身上醋味好像又變濃了唉,好香……”醋勁提神醒腦,貌似把周粥酒氣也衝散了些,饞嘴似的舔了舔嘴唇,還能從他胸前把埋著的腦袋揚起來,對著他的下頜問得認真,“一會兒是老陳醋,一會兒又是白醋,還有檸檬味兒的……是你自己在控製嗎?能……能隨意轉換不?”

沈長青聞言,卻是愣了。

修道便是修心,得道成仙,便是將心境修成了一麵平穩如鏡的湖水。時日一久,沒有哪個仙神還會著意去關注自己的心緒是否有起伏動**,無為便無波。

自下界以來,濁氣侵擾固然會讓真身的特質難以完全掩蓋,但氣息的不斷轉變,卻是全因心境。如果說此前不論哪次的醋香愈發濃烈,都可以解釋為任務不順導致心情煩鬱,那麽此時此刻呢?

分明什麽都沒有發生,沒有不悅,沒有氣悶,也沒有那三個不知所謂的侍君來找麻煩——

隻有一個重新趴回自己心口,昏昏欲睡的周粥。

人是老實了,可她發頂那左一支右一股的發簪金釵卻不消停,在燈下明晃晃的,仿佛在沈長青的眼底也點起了一簇燭光。

老陳醋的醋香已經全然蓋過了周粥身上的脂粉香與花蜜香,連本該最衝鼻的酒氣都敗下陣去。沈長青為自己無端的心神激**感到無措,猛地一凜,抽出胳膊將周粥往旁邊一掀,起身就要離開。

誰知周粥醉是醉了,身體反應卻是乖覺得很,順勢滾下榻,一屁股坐在了榻前的腳蹬子上,緊接著眼疾手快地用極其無賴的姿勢抱住了沈長青的大腿。

“……鬆手。”沈長青眉心一跳。

“你今日剛……剛冊了侍君位,哪有不侍寢,大晚上跑出殿去的道理?會被人傳閑話說,嗝!”周粥說到一半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然後不懷好意地抬頭衝沈長青眯眼一笑,“說你不行的,嘿嘿——”

沈長青見她這副德行,不知突然聯想到了什麽,臉色驟然沉下來,從喉間溢出一聲明顯不悅的冷哼:“既然你對納君一事如此受用,酣醉至此,卻還向天庭許什麽苦於後宮吃醋的心願?吾看那三個可不像納君當夜還會跑出去的——”

隻怕是投懷送抱都來不及。

最後這小半句,沈長青止住了,下意識覺得這並不該出自一個超然世外的上仙之口。

“我就這次喝多了點兒……你反正不是人,在人麵前我不喝醉……”

天曉得那三個家夥在納君當夜都對她做了些什麽!

唐子玉抱著一摞奏本,請她挑燈夜讀;燕無二說是習得了一套新刀法,在她床前舞得虎虎生威,最後用一片眼花繚亂把她成功催眠了;百裏墨就更血腥了,與她促膝長談起典禮上那些牲祭“屍體”的死亡時間與“凶手”的作案手法……

正出神間,周粥忽然鼻頭一皺,從痛苦的回憶中清醒過來,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去捂住腮幫子,齜牙咧嘴地抱怨,“你怎麽又酸了?檸檬醋倒牙,你好歹變個蘋果醋啊,還能……能助眠!”

他酸了嗎?沈長青擺脫了束縛,從床邊退開,側對她在桌邊坐下,做出一副隻想落個清靜,連眼角餘光都欠奉的模樣:“吾觀那唐子玉為人臣子也算忠心耿耿,真心實意,不是不能琴瑟和鳴。想聞香便去他那兒,莫再喊吾相救。如果可以的話,倒是希望你能盡早去昆侖山祭台上把之前許的願給還了,吾也好回去交差。”

話音落下後許久,屋內果然靜了。

這靜很是不同尋常,沒道理周粥竟不回嘴。仙神的五感敏銳至極,縱使不去看,沈長青也能知道她並未正巧醉倒昏睡過去,而是確確實實地沉默了。

而短暫的沉默過後,他聽到有什麽東西“叭嗒”一聲砸落在衣料的緞麵上。

沈長青終於忍不住側頭望去,卻見周粥已經抱膝把自己蜷成了小小的一團,下頜擱在膝頭上,眼淚不聲不響地從眼眶裏往外淌,可憐巴巴的。

“你這是為何?”沈長青雙眉一擰。

周粥仿佛強忍委屈,癟著嘴抬眸和他對視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字來:“你戳我心窩子。”

“吾何時傷你心脈?”沈長青聞言,哭笑不得,這莫非就是仙班同僚常提起的人界特色傳統之一的——

碰瓷?

“能不能不要每次理解都隻停留在字麵意思?朕說的是精神層麵的傷害!”傷心抽泣之餘,周粥還不忘先鄙夷了對方的情商,才頓了頓,道,“你那天應該發現了吧?朕看起來健健康康的,其實命不久矣……”

見她兩頰雖還紅撲撲的,但頭腦多半比之方才清醒多了,連自稱都換回來了,沈長青便隻低低應了聲,算作承認。

“那你能看出原因嗎?那些太醫診不出來,便隻能說什麽先天不足。朕知道自己這病不是普通的病,凡人是看不出端倪的!”周粥突然又燃起了一絲希望,或許有什麽修煉之法可以改善她的情況?

她晃晃悠悠想站起來,又覺得有點兒腿軟,就索性往後一靠床沿,放棄了。

“倒也能說是先天不足,你的魂魄受損,並不完整。”這算不得什麽天機,沈長青沒太多猶豫地將實情告知了她,也問出了那日心頭的疑惑,“你幼時是否有過什麽奇遇?或是遇到什麽仙神相助?否則以此等殘魂,壽元早該斷絕,更不可能和常人無異地活到現在。”

聞言的周粥拿手背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算是吧。大周皇室的先祖也不是常人,是巫靈族人。你聽說過嗎?”

“略有耳聞。”沈長青倒是微訝。他在卷帙閣翻閱典籍時,偶爾一次看到過這個上古部族的記載文字,族內曾有數名大巫,能以“萬巫鼓”為天神祝禱,與天神溝通,並受其供奉的主神庇佑。但其相關記載止於那場幾乎將整個人界抹平的天地浩劫。因此他還以為巫靈族一脈也已在那次之後斷絕。

“巫靈族中有一脈大巫女周氏,她的後人創立了大周。周氏祖上有一朵靈花世代相傳,據說是用來給後人保命的。”周粥拿食指指著自己的鼻梁,“朕自出生起就病弱異常,逐漸嚐不出任何滋味。是母皇在朕十歲那年,從宗廟裏請出了靈花續命。但那花的效果應該也不能撐太久,剛用那兩年尚能恢複些味覺,但一年年過去……”

後麵的話,周粥沒有再繼續往下說,也不需再說。

五感的衰退,與人之大限往往是息息相關的。

所以才道沈長青這話紮心呐,有哪個桃李年華的女子不想尋一段浪漫繾綣的愛情?不想覓一個舉案齊眉的意中人呢?縱使是該先家國大事,後兒女情長的帝王,也不至於將後宮虛設。無非是心中重情,既不可能與所愛之人相守一生,便不願拿這短命殘軀害人傷懷,也擔心子嗣會和自己一樣先天不足,待她過幾年駕崩了,還得在比自己更小的年紀裏用風雨飄搖的身體,去經受朝堂的風雨摧折——

何苦來哉?

隻不過除了已故的先帝外,朝野內外都隻當周粥龍體很是康健。畢竟幼時多病,長大後自然而然就壯實起來的孩子也很多,並非什麽怪事。為了朝局穩固,先帝病重,周粥監國時,更是把一切更是瞞得滴水不漏,就連小姨周瓊也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還道是靈花將她的體質完全改變了。

作為先帝長女,自她之下便隻留有一位血脈至親的皇弟,年歲尚小,周粥隻能自承其重。

既然對誰都不能說,那麽周粥便更隻能封閉自己,不敢去付出與回應任何感情。把愛人蒙在鼓裏做一個白頭偕老的夢,到最終不過幾載就要死別,豈不是徒為情傷?

倒不如一心帝業,沒準兒還能在青史上留下兩筆痕跡,也算沒白來這世間走一遭。

這些千回百轉、暗藏多年的心思,周粥當然不會說出口,也並不知能從何說起,更不曾指望一個不懂人間事的小醋精能懂。

“靈花?”

她眼中的“小醋精”倒也確實沒往這方麵琢磨,隻是沉吟著重複了句,思忖這三界之內可稱之為“靈花”的花類仙品無數,但能強行彌補魂力,逆轉壽元的,卻是聞所未聞,可謂有違天道。

既然有違天道,那必然是早有人以身代之,償還了代價……

談不上好奇,但沈長青還是起身移了尊步,單膝支地地在周粥麵前矮下身,右掌覆上她的額心。後者倒也難得配合,隻不過到底是酒勁未過,青芒大盛下也不閉眼,就直愣愣地睜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瞧他。

以法力遊走探查了一番,和上次的結果一樣,隻能感知先天魂魄殘損之症,卻並未探視到有什麽靈花在其體內作用。沈長青抿唇收了手,對上周粥的那雙眸子,或許是還帶著淚光的緣故,顯得格外澄亮稚氣,心底一時間竟生出愧歉之意。

“可能是吾位列仙班時日不久,才不知那靈花來曆。待此間事了,吾回天庭複命時,可替你問問有無同僚知道此花……”

“所以就是沒戲了吧?”周粥苦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對沈長青這麽了解。

他若是含譏帶誚地刺她一兩句“巫靈族的傳家寶也沒什麽了不起”、“壽元豈是凡人自己可以預料”之流的話,那沒準兒這世間還真能再找著那麽一兩朵能給她續命的靈花,好歹能讓她活到年過半百。

可他現在淺淺地蹙著眉,卻把語氣放得那麽柔,語調放得那麽緩,看似說著頗有希望之詞,但周粥明白那便是徹底沒機會了。

被周粥這麽毫不含糊地揭穿,沈長青沒能去反思自己的言辭拙劣在哪兒,隻是透過她此刻因醉酒而緋紅的雙頰,仿佛望見了今後會出現在那上邊的蒼白病色,在心底陡然湧起一股強烈而深沉的悲哀,分明全然陌生,又似已暌違千載。

這已是他今夜第二次凜然心驚。

周粥卻不管他在想什麽,酒勁一陣陣的上頭,就福至心靈地扒拉住了他的袖子,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不過朕覺得你可以——”

“什麽?”沈長青下意識問。

“朕覺得可以喜歡你,也可以和你生個皇太女!”

屋內有片刻死寂,之後就是沈長青又重又急的嗆咳聲:“咳!咳咳咳……”也不知是驚的,惱的,憋的,還是臊的,總之比起周粥,他那臉那脖子,還有那耳根子,倒更是像喝醉酒的那一個。

這麽大動靜,自然也驚動了天庭月老殿中正透過姻緣鏡邊吃瓜,邊實時欣賞世間癡男怨女故事的月老。被他隨手擺在一旁的問卷突然星芒大盛,業務能力的滿意度蹭蹭上漲竟有爆表之勢,搞得姻緣鏡都受了幹擾——

“這真是,好戲剛開始呢,攪得老夫看不了……”

月老把一雙綠豆眼睜成了蠶豆大小,起身走到那問卷前,似是不滿又似是驚歎地連連嘖嘖,抓了一把紅線,把那問卷來了個“五花大捆”,姻緣鏡上的畫麵這才恢複,隻不過還是受其感應,把頻道自動切換到了下界持卷的沈長青那裏……

隻見他咳完之後,兩指一並劃過袖間,索性把半截袖子留給了周粥,好像是生怕拽袖子時還得拉拉扯扯,失了清白,給對方以可臨幸之機。

撕拉一聲,沈長青又退回了桌邊,才勉強維持鎮定道:“你好歹也是真龍天子!休得這樣胡言亂語,褻瀆仙神!”

“……”

而周粥則是低頭瞅著自己手裏的半截袖子,開始醞釀情緒。

話本裏都說半人半妖的孩子往往是逆天的存在,即便她的妖怪爹僅僅是一隻字麵意義與實際意義上的弱雞,這混血的孩子都能變成一隻捉雞的鷹。那麽以此類推,周粥覺得自己和沈長青的孩子應該能免於先天不足,說不定還可能擁有極強的體質和法術。

半人半醋什麽的,沒準兒還是會酸,但多熏香多佩香囊,就可以遮掩過去,也沒什麽大不了——

可她好不容易酒後吐了個真言,並想順便鼓起勇氣,再酒後亂一下那什麽,倒是沒想到這醋精還不樂意了!

“是啊,就沒見過這麽慘的真龍天子,短命不說,從小到大也不敢喜歡誰,現在好不容易看上個來報恩的醋精,結果人家居然寧可斷袖也不肯從……生無可戀啊……”

說著說著,仿佛悲從中來,周粥把臉埋進了那片袖子裏,“嗚嗚嗚”與“嚶嚶嚶”交替從袖間傳來,好不做作。

沈長青聽得頭疼,閉眼狠狠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陷入了他五百年仙生中的第一次進退兩難:進吧,難免被得寸進尺;退吧,又怕服務態度拿不到五星。

床邊的周粥其實也很尷尬,原本是幹嚎沒眼淚才擋了這袖子,現在對方不上鉤不心軟,她隻好再接再厲地做戲。可哭著哭著,她突然發現原來自己是真的想哭……

真戲假做,才能肆無忌憚。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止不住,母皇病重敵國虎視眈眈那年她不能哭,第一次麵對大小政務全無頭緒時她不能哭,母皇駕鶴西去那晚她不能哭,察覺到味覺再次嚴重衰退時她也不能哭——

現在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哭一哭也無妨的理由。

心思一轉反倒噤了聲,隻有偶爾幾聲低咽與抽泣傳入沈長青耳中。

世間的真真假假有時並不全然相悖,也不必太過計較。沈長青抿唇垂眼,凝視著再次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周粥,抬手一揮,珠釵玉冠便都從她發間消失,安靜地在牆角的梳妝台麵上整齊排開。

哭已經很累了,何必再頂著滿腦袋沉甸甸的身外之物,不得解脫?

周粥肩頭的顫動極短暫地頓住片刻,卻沒有抬眼看他,隻是把臉往那片袖間埋得更深了……

紅燭又燃去了半寸,嗚咽聲也漸歇了,周粥終於在酒力與疲倦的作用下昏沉睡去。在桌邊守了上半宿的沈長青這才走到榻前,俯身將她抱上床安置。

被她攥在手裏的那片袖子上淚痕深深淺淺,皺巴巴的早不成了樣子。略一猶豫,沈長青還是施了個法將半截袖子又變得幹幹淨淨,接回自己的衣上,算是幫這位趁機哭哭啼啼的大周天子“毀屍滅跡”了。

替她掩好被子,沈長青屈指一彈便熄去了燈燭。

明澈的月光替代了瑩然的燭火,殿內暗下來,他在床邊坐下,感到身後的人好像在不老實地擺弄被子,側頭瞥去,瞧見周粥在睡夢中把被頭拉高遮住了下邊半張臉,隻露出眉眼和一小截弧度柔和的鼻梁,然後又往床裏頭滾了一圈,用被子把自己裹了個嚴實,才徹底不動彈了。

眼梢微微眯起些許笑意,沈長青重新收回視線,望向窗外的天色。

人心何其複雜?平日裏再怎麽顯得張牙舞爪的人,竟也會藏著的一顆敏感、細膩又脆弱的心。

下半宿仍是無眠,沈長青數不清自己和周粥的被子大戰了多少個回合,才想起卷帙閣裏也有些卷集專門記載那些一看就非常無聊、無用且無賴的“三無”小法術,其中有一種不太入流的追蹤術,名叫“死纏爛打”,很不高明,但用在周粥的被子上就正合適,踢不開也扯不掉。

直到曙河低垂,沈長青才得以閉目潛心修習。

他並不知道,當自己的側影在晨曦中成為周粥醒來映入眼簾的第一抹翠色時,這位大周天子就決心要拿出為君者最寬厚的胸襟,不僅要原諒她那不知天高地厚拒絕聖寵的沈侍君,還要動之以情,死纏爛打,將其拿下——

對洞房未遂一事痛定思痛的周粥,很快就製定好了一係列博君一笑的方案。

想來追男醋和追男人的區別也不大,觸類旁通之下,周粥覺得在體貼入微間不經意地展現個人實力很重要。

於是,某年某月某日,清晨。

沈長青在酸爽無比的氣味刺激下醒來,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衝出殿門一看院內,大大小小近百十缸子的醋堆疊成山,後麵還有十來個小太監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拿蒲扇可勁往殿門方向扇風。

“怎麽樣?這可是朕命人從大周各地收集來的好醋。”全副武裝裹著麵巾的周粥從旁邊冒出來,眼裏全是邀功請賞的自得,“有沒有覺得很親切,仿佛回到了家鄉?到處都是親人的氣息——”

說著,她還作勢用雙手在空中一捧,就如同掬起了一捧母親水、一把故鄉土,全沒有在意沈長青那關懷傻子的眼神。

“吾沒有這種親人。”

青衣仙君的掌心翻覆間,滿院子的醋缸瞬間消失不見,各回各家了。

小太監們如獲大赦,周粥則是如遭雷劈。

“這可是朕為你打下的醋山啊——”

“大可不必。”

又某年某月某日,晌午,飯後。

就“開胃菜”一事,兩人在納君當夜後就達成了和平共識,每到用膳時分,周粥還是會風雨無阻地出現在青月殿,由沈侍君割讓出半截袖子給周粥當圍領那麽係著,那醋香就在鼻間,足夠她下一頓飯了。

飯後,青色火苗一竄,舊袖子沒起一點煙塵地就告別世間,很是方便。

可惜才消停了三五天,這日的沈長青本是要照例送客後去就閉門修煉,周粥卻先一步搶到了床榻邊,在床柱邊倚出了一個看起來仿佛才剛安上四肢的“婀娜”姿態,衝他拋出一個媚眼:“沈侍君,午後寂寞,一人修煉多沒意思?不如試試和朕雙修?”

“你一不是修士,二不在仙神妖鬼精靈魔這數道之內,有什麽可修的?”沈長青徑直越過她身邊,盤膝坐到了踏上。

眼見他即將老僧入定,周粥也顧不上造型了,趕緊撲過去據理力爭:“那朕是上古巫靈族後人啊!還能比現在那些修士差了?”

“巫靈族以祝由術立足,能溝通天神是源於生俱來的強大精神力,後天修不來也不必修。莫要胡攪蠻纏。”沈長青懶懶地半掀著眼皮,幾乎覺得她該修一修的是腦子。

“對——”周粥被氣笑了,索性直起身,抱臂斜睨他,“是朕胡攪蠻纏,也不知是誰啊,扯謊說什麽自己是下凡來幫朕解決後宮吃醋問題的,結果到現在一個多月過去了,也沒見有什麽進展,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賴在宮裏白吃白喝了。”她是不信這說辭,但這醋精好麵子啊,非要裝上仙尋理由,留在自己身邊,那就得被她用這套說辭拿捏得死死的。

“吾從未吃你喝你。”

回憶起這幾日在燕無二與唐子玉那裏吃到的閉門羹,和找百裏墨交流的雞同鴨講,徒勞無功之感深深地刺痛了沈長青。他皺了皺眉,在後宮月餘的摸爬滾打中,也學會了人類話術中的避重就輕。

“那、那這榻總是朕的吧?你住——”周粥一噎,隨即彎腰用力地拍了拍床板。

誰知她話還沒說完,沈長青已然穩坐騰空,距離床板兩寸有餘。

“幹得漂亮。”見狀,周粥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來,這怕不是傳說中的“恃寵而驕”,她可不能慣著!

在心裏狠狠鄙夷了沈長青的惡劣態度,周粥轉身就要走,身後的沈長青卻忽然主動挽留:“你等等——”

“怎麽?”

周粥盡量挑出一個傲慢而矜持的尾音,也不回頭,錯失了沈仙君此刻尤為“精彩”的麵部表情。

調查問卷會忽然對自己發出滿意度暴跌預警,是沈長青萬萬沒想到的。

匆忙感應之下,他發現是“服務態度”一項出了問題,月老居然設置了倒扣一星的功能,體現為原本僅是虛線勾勒的星形輪廓整顆變黑。

於是周粥就在自己並不知情的情況下,捏住了這位上仙的“命門”,逼得他隻好“就範”。

“你真想和吾雙修?”沈長青也不和她對著幹了,忍辱負重地重新落回榻上,詢問都比平日格外平和,端正態度嘛,先從語氣語調做起。

周粥聽了,心卻猛地跳漏了一拍,沒想到這沈長青也沒多少節操,說從就從,倒弄得她有些措手不及了。

畢竟這出“雙修的**”也是她昨晚好不容易批閱完奏折,臨睡前偷看誌怪話本時倉促起的意,但才看了個狐妖雙修的開頭就困得睡著了,今晨起來也沒補做功課,隻記得狐美男說的那句“雙修時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具體卻不曉得與人類圓房有什麽區別?

到了關鍵時刻,妖怪應該會控製不住地露出原型吧?那醋精豈不是會化成一灘醋?但這行不通吧?變成醋了那還怎麽修?

天馬行空,胡亂想象的周粥一時間忘了答他,沈長青見她似乎猶豫了,當即抓住機會曉之以理,麻煩能省則省:“你想清楚了再決定,可能會很疼。”

騰的一下,周粥的臉徹底紅了,剛才那些胡思亂想都被拋在了一邊,扭扭捏捏地轉過身,眼神都還不知道往哪兒放,雖不敢瞧那襲青影,嘴上卻已衝動地回了句。

“你溫柔點不就好了嘛——”

“……如你所願。”

滿心歡喜入了簾幔,想著雙修不成,能揩到點油也是進步,周粥特別配合地按照沈長青說的一步一步來,最後發現這動作套路有點熟悉,像極了念清心咒的那一晚……

笑容還沒有完全消失,沈長青已經執起她的雙手,將掌一對,將氣注入了周粥體內。

“啊啊啊——”周粥登時痛得吱哇亂叫,想縮回手卻動彈不得,“沈長青你是不是故意報複我?!”

“不是。”沈長青挑眉,“人有四海,分別為氣海、血海、水穀之海與髓海,修行時便是將自身的氣匯集貫注,遊走於周身經脈各大經脈,將四海充溢。雙修的精要就在於融雙方修行者之氣,運行其間,更會充沛,從而達到自過其度的目的。你此前並不懂氣,經脈從沒鍛煉過,故而吾才貫注些許,你便感疼痛。”

忍著痛聽完了他的長篇大論,周粥隻覺得身心俱疲,問得沒頭沒腦:“那這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什麽關係啊!”

沈長青卻淡定地給出了一個煞有介事的說法:“雙修時,氣在修行雙方體內的四海中交融流轉,不分彼此,倒也可以這麽說。”

文人的嘴,騙人的鬼啊!話本誤她啊!

知道真相的周粥眼淚掉下來:“那朕現在不想雙修了,你給朕停下!”

“雙修一旦開始,就必須至少要讓氣在體內運行一個大小周天,否則會受暗傷。”沈長青表示愛莫能助,然後語重心長地又補充了句,“忍忍吧。其實這延展一下經脈,對你身體也是有益處的。”

“朕現在隻想放棄治療——”周粥咬牙切齒地翻了個白眼。

一個時辰後,仿佛身體被掏空的周粥癱軟在床榻上,衣裳都汗濕了,腰酸背痛腿抽筋,心想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雙修”倒和“圓房”也算是殊途同歸了……

她低吟著艱難地翻了個身,萎靡不振地眯起眼,看到沈長青特別風姿綽約地一斂衣袍從榻上起了身,神清氣爽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剛被這醋精吸幹了身上的精氣,才對比如此鮮明。

“如何?還滿意剛才的感覺嗎?要不要再來一次?”

沈長青也不屑繞彎子,一心想挽救滿意度問卷上的“服務態度”評星,全然不知自己這一本正經的一問在風月豔情話本中有多麽的耳熟能詳。

這糟糕的虎狼之詞!

“噗哈哈哈……”周粥沒忍住笑出聲來,可一笑吧,又扯著腰腹酸疼得緊,直到在**縮成了一隻煮熟蝦子的模樣,這才抿唇收了聲,隻是偏不肯說出“滿意”二字,勉為其難地道了聲,“還行吧。”

沈長青急忙用意識窺探了一下問卷的情況,這“還行吧”總算是抵消了倒欠一顆星的狀態,讓一切回到了原點。

“那明日還雙修嗎?”他想了想,覺得為服務對象提供本次任務之外的額外服務,大概是提升態度星級的有效辦法之一,便又問了一次。

“大可不必!”

這“雙修的**”也太致命了,周粥覺得自己輸就輸在了不了解上麵,還是該整點兒她們人間的東西——

於是,又某年某月某日,夜幕四合,在青月殿內放下筷子的周粥覺得是時候開展“愛的教育”了。

教本是現成的,當初充盈後宮時,小姨周瓊特地屏退眾人,春風滿麵地塞了本畫冊給她,叫她務必挑沒有旁人的時候細看,自有妙處。周粥思來想去,最不會被旁人打擾的情況隻有一種——

於是轉日去如廁,她把畫冊往懷裏一揣,一本有味道的茅房讀物就誕生了。

畫冊挺薄的,內容屬實是簡約不簡單,畫工精湛入微,令人心潮澎湃。但除了燥得年輕的女帝當場流了鼻血,忘了時辰,差點兒被小鄧子以為她掉進茅坑裏了之外,周粥也並未收獲其他任何益處。

畢竟壓根用不上,權當漲知識了。

於是那本畫冊就被周粥羞澀地藏在了寢殿床下的一個帶鎖的小木匣裏,特地叮囑宮人不要搬動打掃,久而久之,自己便也將其拋到了腦後再沒試圖重溫過。直到再被取出,那匣麵上已經積了大半年的灰了。

起初,周粥是真不想往那方麵想,覺得傷人,哦不,傷醋的自尊。

但納君已有月餘,她天天往青月殿跑,學著話本裏那些美女蛇撩白麵書生的橋段,媚眼都拋到眼皮抽筋了也不管用。昨個兒更是豁出去了臉皮,裝喝醉腿軟,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沈長青的腿上,可這家夥竟也坐懷不亂,任由她坐著,還很淡定地給她夾菜,跟給腿上趴著的一隻小貓咪喂小魚幹的神色沒區別!

那一刻,周粥意識到,這問題絕對不止於對方是不是柳下惠了,而是根本不會啊——

這也不怪他,畢竟隻是個五百年的小醋精,修行不足,見識也沒到位。周粥這才想起了那本被束之高閣的畫冊,翻出來給沈長青啟蒙啟蒙。

周粥慢條斯理地擦好嘴,等宮人把膳桌撤去,才清清嗓子對身邊道:“你今晚有時間吧?想給你看樣東西。”

“什麽?”沈長青不知她葫蘆裏又賣的什麽藥,但為了滿意度,也隻能放低做仙的底線,在保住清白的情況下盡量順著她的意思來,讓她滿意。

“你等等啊……”

見他似乎還有幾分興趣,主動追問,周粥當即一笑,起身走到殿門前,對守在門邊的小燈子擠眉弄眼地揮了揮手。後者會意,招呼其他宮人一起退到了院子外邊。

整個過程迅速且安靜,懂的都懂,不必多說。

關好門,周粥以一顆激動的心和一雙顫抖的手,牽起沈長青轉到內室,按他一塊在床邊坐了,才神神秘秘地從寬袍大袖裏掏出那本畫冊,展平,遞給他。

可沈長青才要伸手去接,那畫冊又“咻”地往回縮了半寸。

他不解地挑眉地看那畫冊的主人:“怎麽了?”

“嗯……”周粥沉吟著舔了舔唇,“你是想自己看呢?還是想和朕一起看?”

“有何區別?”沈長青垂眼又打量了那畫冊一眼,封麵上連個冊名都沒印,見不得人似的。

周粥也不答他,隻是自己又糾結了片刻,之後便把心一橫,雙手直接將那畫冊一翻,往兩人中間一擺:“嗐,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還是一起看吧!反正也得一起做的!”

“什麽東西還要一……”

沈長青好笑地把視線從她麵上移開,落到那畫冊上時,整個仙都僵住了。

“怎麽樣?是不是從前都沒見過?能看懂他們在幹啥不?”

眼見著沈長青在這幅春色無邊的工筆連環畫麵前終於失了往日淡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周粥內心不禁歡呼雀躍起來,又緊趕著給他翻了好幾頁。

就是不知道,這醋成精以後到底會不會流鼻血?

“所以你從前看過?也這麽用過?”

幾息之後,沈長青那仿佛打翻了顏料盤子的臉總算恢複如常,沒什麽語氣,不答反問。

“看是看過,但還沒用過。”周粥發現這醋精的接受和學習能力挺強啊,這麽幾眼看下來就麵不改色了,問著話呢,手下居然也沒閑著,還從她手裏把畫冊奪了過去,自個兒繼續往後翻。

哼,食色性也,古人誠不我欺。

“為什麽?”沈長青低著頭也不看她。

“之前用不上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哎哎哎,你幹嘛?!”

周粥的話音未落,隻見沈長青指尖已燃起了青焰,火舌舔舐紙頁,眨眼間那畫冊就灰飛煙滅了!

“既然用不上,不如燒了。”沈長青理所當然地攤開手。

“都說了隻是之前用不上——”這簡直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斷章取義,周粥氣不打一處來,想都沒想就向沈長青撲了過去,“朕今晚就是要和你試試!”

沈長青當然可以把人直接推開,順帶用法術把她拎到半空中好好甩一甩她腦子裏灌進去的黃色廢水,可指尖青光一閃即逝,下一刻背脊就重重抵到了榻上。

暫且不提滿意度可能再次暴跌,主要還是想起了上回無意間傷到她本就脆弱的魂力,沈長青多少有點兒投鼠忌器。

周粥其實也沒想到真能把沈長青給撲倒,畢竟上一次純屬“喝醉出奇跡”,趁人不備拿腦袋硬頂的。方才兩人就這麽挨坐著,她有什麽動作都一目了然,居然也能得逞?

男子的墨發鋪滿了錦麵的褥子,周粥聽到自己淩亂的心跳聲,胸口有點兒發悶,哪裏還記得“要試試”的宏誌,手忙腳亂地要撐起身:“你、你怎麽不躲啊?”

“無妨。吾現在也可以抽身。”沈長青看似平靜地陳述事實,但鼻息間縈繞的醋香卻開始變得濃鬱。

所謂吃軟不吃硬,周粥聽他原來是仗著會法術不屑一躲,心頭又來氣了,胳膊上力氣一鬆,再次壓住他的袖子,身子又順勢俯低了些,死死盯住他:“不行!朕——朕這次是認真的!朕說的很清楚,也知道你聽懂了!”

小姑娘的心思變幻莫測,前一刻還害臊要爬起來,下一刻又演起了霸道女帝。沈長青歎了口氣,眼梢卻藏了些許無奈的笑意:“吾亦說過吾此行下凡之務為何,快起來,莫要再胡鬧。”

“誰信你那套?!”周粥壓根沒聽進去,就是自顧自地譴責他的不厚道,“而且你最近的態度,就好像想回應朕,又好像不想……心裏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嘴裏沒半句實話!才來人間多久啊,就學壞了——”

沈長青被她這麽一說,卻也有些理虧。

畢竟是他瞞著有滿意度問卷這事兒在先,就怕她若知道了,會被掐住這命門吃得死死的。因此,他這些日子的表現,放在周粥眼裏來看,自然就是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嘴裏說著沒興趣,行動上又藕斷絲連,拖泥帶水,倒還真像是玩弄感情的騙子。

“其實……”

猶豫再三,沈長青正打算與她攤開了明說,外間卻陡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哎?!”

周粥正全神貫注呢,冷不防嚇了一跳,胳膊一時沒撐穩,手滑間整個人就跌了下去,好在沈長青眼疾手快把她攬住翻了個身,阻止了她把鼻梁往他下頜上撞。

天旋地轉過後,四周暗下來,光線被沈長青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周粥微啟著唇喘氣,怔然地回視那雙幽邃的深眸,醋香裏竟似摻進了陳年的佳釀,聞得她熏然失神,不久前共賞過的紙上春色突然在腦海中變得生動旖旎起來,似乎幻化出了自己與眼前人的耳鬢廝磨。

撲通撲通——

胸腔裏每一次過重的心跳都好像要超過負荷,然後在下一刻承受不了地驟然停止。周粥知道這是大好的機會,趁機占沈長青的便宜怎麽都不虧,可肉到嘴邊,她又忽然覺得自己的牙口還不夠利索,不敢去咬了……

正當她緊張到開始屏息時,小燈子硬著頭皮的話音適時響起。

“陛下?陛下恕罪,實在是燕鳴殿那邊有急信兒,說是燕侍君練武把自己傷著了,無論如何請您過去一趟呢——”

“咳!”下意識憋住的那口氣堵在嗓子眼裏嗆了一下,周粥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推開沈長青爬起來,揚聲問,“傳太醫了沒?情況怎麽樣?”

“傳了傳了,就是燕侍君不肯上藥……”

不肯上藥?阿燕不像無理取鬧的人啊。周粥此刻是滿腔紛亂的心緒,一半裝著納悶,一半裝著外強中幹的心虛,從鼻子裏哼哼了兩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戰術性嘴硬。

“事、事出突然,沒辦法……朕去看看,今晚就隻能先、先放過你了——”

丟下這句話,她愣是沒敢再多往榻上瞧一眼,就踩著某人的一聲輕笑,逃也似的幾大步出了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