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天子臨幸個侍君竟鬧了個臨陣脫逃,周粥起駕趕往燕鳴殿的一路上都在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

好在燕無二傷得是時候,偏巧給遞了個台階,否則她今後還怎麽抬起頭來做人?

對待有功的傷員,必須賞賜點什麽。周粥想到這兒,總算記起了那晚讓沈長青帶自己偷溜出宮時,可不止買了麵人,便叫來小燈子吩咐了兩句,後者應了一聲,就獨自改道折去寢宮了。

其餘宮人抬著步輦繼續往燕鳴殿趕,比起青月殿平日裏冷清得就像個修仙的道觀,燕鳴殿倒是門庭若市,來燕無二這裏串門的大內侍衛總不在少數。

盡管燕無二這人常年對侍衛們的武藝挑三揀四,訓練嚴苛,但也是真心沒什麽架子,公務之外,混在一起時大家就都是兄弟。尤其是入夜後輪班巡邏的,他都會讓換下崗的兄弟們到自己的宮裏休息,吃點小廚房裏現做出來的熱食。所以這會子聽說他出事,除了必須堅守崗位的,剩下都紮堆地堵在門口想來送愛心,送溫暖。

小燈子不在,還有他帶出來的小跟班在,遠遠見一眾人喧嘩無狀,就開始清嗓子蓄力,畢竟難得能輪到他喊聲“陛下駕到”。

誰知周粥先抬手阻了他,倒是門裏望眼欲穿的侍衛們乖覺得很,齊刷刷轉過身來,對下了輦的周粥行禮:“參見陛下——”

“平身吧。受傷之人需要靜養,你們莫要在此圍著,都散了吧。”雖然心頭剛剛曆經了大風大浪,周粥在外人麵前還是精準拿捏著自己肅然持重、不苟言笑的帝王風範,不露絲毫破綻。

天子發話了,一幹侍衛們也不敢再鬧騰了,嚷嚷著要進去幫燕無二上藥的人,轉瞬就便做鳥獸散去。

周粥步入殿內,見馮老太醫不在內室裏,反倒是一副被趕到外間來的鬱悶模樣,不由沉聲問道:“發生何事?燕統領為何不肯上藥?傷情如何?”

鬢白的馮老先是攏袖拜見了皇帝,這才開始抱怨病患的不配合:“傷得倒是不重,就是後腰扭了,隻要用微臣配製的藥油在痛處揉開至發熱後,臥床靜養兩三日便可痊愈。可燕侍君愣是不肯,說什麽男女有別。哎呦,醫者麵前本就不分男女,更何況微臣已在後宮伺候多年,都這一把歲數了還有什麽可避嫌的——”

“咳……”周粥攥拳抵在唇邊咳嗽了一聲,掩飾差點兒沒憋住的笑,想了想就道,“既然如此,今夜宮中可有其他太醫當值?”

馮老太醫自然知道她什麽意思,連連搖頭:“微臣早就提了,紀太醫來給他上藥,可他也說不行,說男人之間也會說不清楚!”

那就找個不男不女的來?周粥心念剛至,身後小燈子已經噔噔噔跑近前來了,手裏還捧著自己吩咐他取來的兩本書。

這莫非就是想打瞌睡時送來的枕頭?

小燈子被周粥上下打量到背後發寒,試探著問:“陛下……可是奴才身上有什麽不妥?”

“沒什麽。”周粥沉默片刻,還是決定放過這個可憐人,伸手過去,“給朕吧。你們都退下,朕單獨和燕統領說幾句話。”

“是。”

屋內人應著退了出去,小燈子順手把門帶上。周粥將兩本書卷握在手裏,就轉進了內室。裏頭燕無二隻著中衣趴在榻上,臉半埋在枕頭裏不動彈,唯獨搭在枕頭側邊的手指有點兒神經質地摳著上麵的繡紋。

一罐打開的藥油擺在床頭,氣味還挺衝,周粥走近時不自覺地皺了下眉,竟覺得舌尖也嚐到了些許這藥油的怪味。

大概剛剛和她的“開胃醋”近距離接觸的時間太長,所以這次味覺稍有恢複的時間也偏長。

“阿燕?”稍微適應了一下這氣味,周粥才搬過凳子來坐到床前,把兩卷書隨手放到床頭的小案上,“你不會睡著了吧?”

燕無二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裏傳來:“沒,屬下就是覺得沒臉見陛下。技不如人就罷了,自個兒練功還能把腰閃了,打擾了陛下休息……”

“噗嗤,你小時候哪種糗樣朕沒見過?”周粥好笑,探身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天色也尚早,朕沒睡呢,就當活動一下筋骨!來,給你上藥——”

說著,她手一路往下就要去撩他衣擺,驚得燕無二一個挺身翻起避開,“不行!”

“你這腰……”挺靈活啊。周粥的手還停在半空,一臉狐疑。

“啊!”燕無二也是一愣,隨即像反應慢了半拍,才感到疼似的,趕忙扶著腰重新趴回去,齜牙咧嘴地抽了幾口氣。

周粥也不疑有他,邊幫他墊枕頭邊念叨:“都疼成這樣了還不讓人抹藥油?不怕留下病根?真想撂挑子不幹了?”

“屬下不敢,屬下想要回之前交的那封請辭奏本……”燕無二又把臉擋到了枕頭後邊,語調怯生生的,活脫脫一個委委屈屈的小相公模樣。

“早給你燒了!”周粥挑眉,“知道你舍不得朕,朕也舍不得你。”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把燕無二給感動壞了,當即撲騰著雙手一握周粥的手,表忠心:“陛下放心!屬下以後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不懂事了,就像唐侍君說的那樣,要白天做白天的事,晚上做晚上的事,不分晝夜地守護陛下一輩子——”

這唐子玉都教他些什麽啊?怪不正經的。周粥幹笑著抽出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別亂動,腰又不痛了?”

“……痛、痛的!”燕無二手一僵,趕緊又老實趴好。

“行了,別廢話,給你擦完藥朕也好回去休息。”周粥起身拿過藥油,往掌心裏倒了一點兒邊搓邊催他,“自己把衣服掀起來,小時候又不是沒給你上過藥,害什麽臊?”

這回燕無二沒再拒絕,“哦”了一聲,就紅著耳根子把衣擺撩開,露出一截肌肉緊結有力的腰,一看就是武人的,每一根肌肉線條都蘊藏著爆發力。

“你忍忍別亂動啊。”

“是……”

盡量忽略掉燕無二這滲人的**嬌羞,周粥回憶了一下多年前給其擦藥油的手法,控製著力道開始給他推按。

藥油的作用使得掌心熨帖到肌膚上的熱度更加滾燙,燕無二的肌肉瞬間繃緊,又怕自己這麽硬邦邦的,周粥推按不動要吃力受累,又忙強迫自己把身體放鬆下來。

一滴汗從額角滑落,如同有人不合時宜地在季春的屋裏生起了孟冬的炭火,燕無二也沒多想就問了句:“陛下你熱嗎?”

“這才沒活動兩下呢,熱什麽?又不是夏天。”周粥不以為意,找回了手感,推按得很順了。

結果隔了一會兒,燕無二突然又支支吾吾地冒出一句:“其實我腰也不是很痛……陛下還是別揉了,明天該手酸了。”

周粥手下一頓,憑借著多年的了解,覺得今晚的燕無二不對勁:“阿燕,你是不是有別的心事?”

“沒有沒有!”燕無二矢口否認,還想撐起身回頭讓對方看到他真誠的目光。

“都說了別亂動!”周粥在他腰上不輕不重地摑了一下,把人又拍老實了,“沒有就沒有,激動什麽?”

這之後,燕無二也不敢再說話了,唯恐多說多錯,連後腦勺都是心虛的模樣。周粥也不戳破,左右從小到大的情誼,就算真瞞著她什麽想必也是無傷大雅的事兒。

“差不多了。你好好休息,這幾天不準再練功了,知道沒?”

一炷香後,周粥額上發了一層薄薄細汗,抬手給自己扇了扇風,走回床頭撈起那兩本書丟到燕無二枕頭邊:“對了,要是無聊就用這個打發時間吧。”

又被人塞了兩本書的燕無二眼神飄忽,也不知想到哪兒去了,磨磨蹭蹭扒拉過來一瞥,居然鬆了一口氣。

這明顯隻是兩本很單純的武功秘籍,一本叫《麻花寶典》,一本叫《中邪劍譜》。

因為用刀的關係,燕無二對兵器類更感興趣,先翻開了第二本,其扉頁上赫然印著八個大字:“欲練此功,必先出恭。”

雖然看不懂,但大為震撼。

“這秘籍陛下從哪兒得來的?”

“那天看你大受打擊,心情那麽低落,就想讓你多看點兒武功秘籍,體會一下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也就想開了——”周粥當然不能直言自己靠著沈長青施法偷溜出宮過一個多時辰,隻能把功勞讓給了小燈子,“所以差了小燈子出宮去淘換兩本來,也不知道他眼光怎麽樣,你就湊合看吧。”

誰知燕無二聽了,瞬間從**坐了起來,眼眶發紅,幾乎要流下悔恨的淚水。

“陛下對我這麽好,用心良苦,我卻還……是我騙了陛下——”

“哎,都說帝王薄情,隻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咱們陛下還是不錯的,青梅竹馬的一點小傷,就讓她離了新人的溫柔鄉趕過去了,真想知道沈侍君當時是什麽表情……”

此刻相隔不遠的明玉殿內,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百裏墨,正懶懶地臥在張美人榻上,手裏把玩著一顆白森森的頭骨,還能一心二用地與正在自弈的唐子玉搭上幾句話。

“你別看陛下平日不顯,實則卻是個重情之人,因此她愛護百姓也是出自真心,而非僅僅將仁政愛民當做是鞏固皇權社稷的一種手段。盛世之下,遇到這樣的仁君,是為人臣子之幸。”唐子子神色鄭重地落下一子。

“唐中丞這話怎麽不早幾日當著陛下的麵誇?沒準兒龍心大悅,哪裏還用得著對燕無二那個榆木疙瘩耳提麵命?自己就把那位沈侍君比下去了——”

唐子玉挑眉,不理他的取笑:“燕侍君能舉一反三,結合自身情況運用,也不枉費本官一番苦心。”

“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還以為他一點兒心眼都不會耍呢。”百裏墨的右手舉酸了,又把頭骨換到左手,一副看好戲的口吻,“不過惹得陛下憐惜才是第一步,真想長期在後宮與沈長青分庭抗禮,恐怕沒那麽容易。”

“不是還有你我嗎?”唐子玉淡笑著,抬眸看他。

百裏墨似乎有點感興趣,隨意地曲腿坐起來,痞裏痞氣地揚眉問:“聯手啊?有什麽好處?”

聞言的唐子玉卻忽地臉色一肅,往下手中棋子,正襟危坐道:“如今有人以美色與妖術試圖禍君誤國,無論是出於前廷臣子之忠,還是後宮侍奉之情,你身為侍君之一都理應挺身而出,濟拔顛危,匡扶社稷,而不是計較個人得失,置——”

“停停停!”

眼見這位禦史中丞大人眨眼就切換到了朝堂模式,百裏墨吃不消地把頭骨往自己臉上一擋:“我爭,我也去爭寵還不行嗎?!您可別念了!”

“嗯,那你有什麽想法?”

唐子玉何許人也?自然不可能令他輕易糊弄了事。

“知道死人頭骨那麽多,我為什麽獨寵這一顆嗎?”百裏墨卻答非所問,起身走到唐子玉麵前,把自己手裏的玩意兒往他眼前晃了晃。

廊外宮燈的燭光穿過黑洞洞倆眼眶透進來,唐子玉裝作起身去取新茶來點,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為何?”他實是看不得這些東西,夜裏容易做噩夢。

百裏墨輕笑一聲,也不知有沒有看穿他的舉動,將頭骨舉到眼前,轉到正麵,深情地凝視那並不存在的雙眼:“因為那麽多死人裏,這顆頭骨的骨骼結構和陛下的最像——看到它,我就仿佛看到了陛下,日日思卿,難解相思之苦啊。”

“……”

畫麵感有了,唐子玉手裏的茶餅都給驚掉了,開始懷疑沈長青和百裏墨究竟哪個更可怕?

“哈哈哈哈——”片刻的死寂過後,他身後的百裏墨突然爆發出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湊到唐子玉身邊指給他看,“開玩笑的,你看這頭骨粗大,骨質厚,骨麵粗糙,前額傾斜,眉弓顯著,很明顯就是個男人的。”

唐子玉忍著有失體統的罵人衝動,目不斜視地隻盯著百裏墨,而不去看他腦袋邊的那顆腦袋:“所以呢?”

“所以我剛就是打個比方。仵作嘛,不管是說案還是談情,當然都得用仵作的辦法了——”百裏墨眨眨他無辜的狗狗眼企圖獲得原諒,結果當然是被毫不留情地趕出了殿外。

在關門前,唐子玉遠遠望見了宮道上數盞宮燈伴在聖駕的步輦兩側緩緩移動,意識到燕無二果然還是沒能留住周粥夜宿,不由發出飽經滄桑的一歎。

一個兩個都靠不住,人最後還是得靠自己啊……

風起於青萍之末,那晚燕侍君習武受傷,天子離青月殿奔燕鳴殿之事,仿佛是吹響了什麽鼓舞人心的號角。一場獨屬於後宮男人之間的較量,在周粥這個當事人還未察覺的情況下,就這麽悄然拉開了序幕……

繼燕無二之後最先出手的,是以仵作獨有方式向周粥大獻殷情的百裏墨。他可不像燕無二那麽臉皮薄,撒個謊也沒憋住,兩本不知所雲的武林秘籍就全盤招了。此君完全本著“存在感都是靠自找”的理念,滲透帝王生活的方方麵麵。

起初,周粥發現禦膳中的整條魚不帶一根刺兒,每一隻蝦的蝦線都被挑得幹幹淨淨時,還道是沈長青的手筆,畢竟從那晚過後,她就注意到生活細節中的“不太對勁”。比如熬夜批折子忘記喝的茶居然還和端上來時一樣溫熱;又比如硯台裏的墨汁似乎變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連開口喚小燈子來磨墨的嘴皮子工夫都省了;再比如,睡覺時無論怎麽蹬的被子,醒來都還在身上蓋得嚴嚴實實。盡管起夜喝水或是如廁時,**有條被子會半立起來對自己虎視眈眈的感覺,有點兒詭異……

如果說前兩樣還是有宮人趁自己不注意,備得仔細,被子會盯梢這種事兒就隻有法術才能解釋了。於是周粥在大膽推測,小心求證之後,便斷定了是住在青月殿裏的那位“田螺醋精”在背後默默付出,不求回報。

嘴上說著不愛,身體卻很誠實嘛。

登基為帝,受萬人敬仰前,周粥就已是距天子一步之遙的皇太女,或真情或假意,從不會缺少旁人的矚目。百裏墨關切她,起於知遇之恩,唐子玉輔佐她,始於君臣之義,燕無二陪伴她,緣於竹馬之誼……

唯獨沈長青特別,說是來報恩的吧,但對待她又著實沒半分對待恩公的樣子,態度也不怎麽恭敬,有時比她這個天子還像天子。可他偏又存了那麽些遮遮掩掩的關心,寒潭般的眸子望過來時竟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憂憐。

這種關心,於周粥而言,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體驗,不摻雜其他感情,無關乎身份地位,隻當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饒是從前再怎麽把一顆心壓抑著不去過分跳動,也不禁蜜意暗生,便更常去招惹他,哪怕隻是在他盤膝修煉時戳他衣襟,換一個十分嫌棄的眼神,也擋不住這陌生又幼稚的歡喜。

像極了學堂裏的孩子喜歡哪個玩伴,便總要去揪一揪對方的頭發。

誰知這日周粥隨口感歎這法術就是好使,連鯽魚的魚刺都能挑幹淨,沈長青卻是聽得一臉不知情的莫名,一問之下,隻承認了其他三樣確實是他做的。要一位仙君去留心一個凡人日常生活中有哪些細節可能不便,也不是一道簡單的課題,沈長青能在短時間內找出三樣來已是不易,禦膳方麵暫時並未想到。

“這樣啊,那難道是禦膳房招新人了?”周粥於是摸摸下巴,把小燈子叫進來吩咐了幾句,讓他去禦膳房跑一趟,賜點賞下去。

等小燈子走遠了,周粥才心念一轉,又笑盈盈地半轉過身子,托腮看向沈長青,半開玩笑地問道:“沈仙君最近也辛苦了,不知想要什麽賞賜呀?”

沈長青登時福至心靈,以為機會到了:“吾用不上那些身外之物,討一言便是。”

“討一言?”

“嗯。”沈長青頷首,直視她忽閃忽閃的雙眼,一本正經地提了要求,“吾要你說,你很滿意吾。”

這是什麽土味情話?反向表白?周粥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差點兒就要喜形於色了。

“說你很滿意吾。”而沈長青則是生怕她反悔,催促似的,緊盯著她,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你……”心跳又有點不受控製地加速,周粥下意識隔著衣襟攥住了那滴本命醋,直覺告訴她這絕不會是什麽單純的閨房情趣,便謹慎且矜持地打了個折扣,“還算勉強滿意吧。”

這麽一勉強,原本的五星好評又折成了三星。

沈長青感知到了,鬱悶地擰了眉頭,還想再開口爭取一下,小燈子已經回來複命了。

“陛下,禦膳房說沒來新人。那些魚蝦都是百裏侍君每日起早貪黑處理好的。”

去夾魚肉的筷子僵在盤邊,周粥心裏頭說不出的害怕:“他用來挑魚刺和剔蝦線的家夥和拿進仵作房用的不是同一套吧?”

小燈子果然機靈,先一步求證過了:“不是不是!奴才剛才也問了,禦膳房那邊專門備了一套。”

周粥聞言“哦”了一聲,自感逃過一劫地鬆了口氣,想著百裏墨每天還得去大理寺點卯上衙,難得還有這份心。之前不知道便罷了,如今知道了,又還是飯點,不宣他一道用膳似乎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於是半盞茶後,百裏墨就坐定在了膳桌邊,還是那一身大理寺仵作的官服,係著看起來就挺沉的金腰帶。他這身行頭,約莫除了沐浴就寢之外,其他時候是從來舍不得脫掉的。

“這長年累月的,浸了皂角蒼術的味兒,影響食欲,陛下見諒啊。”百裏墨嘴裏說著見諒,臉上卻是沒半分歉意的,更沒有多數從事這個行當者的避諱。

周粥當然也不在意,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拘束:“無妨,正好有醋,熏一熏就淡了。”

剛剛到手三星的沈長青不敢貿然發作,以免功虧一簣,隻得把周身醋香催弄了幾分,加上他辟穀不食,就幹坐在一旁看著兩人用膳,實打實成了個“工具仙”。

“那就多謝陛下了——”百裏墨與周粥相識於年少,性子灑脫,非但不客氣,還吃得特別起勁,興致極高地把到嘴的雞鴨魚肉都給周粥當屍體剖析了一遍構造,偶爾瞥幾眼沈長青,也是一副手癢的模樣,直言這世界上最遠的距離,莫過於自己想解剖的人都還活著。而他能想到浪漫的事,就是看著想解剖的人慢慢變老……

這家夥就算不吃醋,也夠聒噪煩人的。沈長青深刻體會到了周粥的無奈,冷冷地對其吐出六個字:“食不言寢不語。”

“不語就不語,反正我也吃飽了。”百裏墨像是很掃興地一撇嘴,把筷子擱下。

從他開腔起就對一頓飯也沒報什麽希望的周粥也放下了碗筷,左手習慣性地按到右肩上用勁捏了兩下。案牘勞形,吃虧的總是執筆的那半邊。

對麵的百裏墨眼尖,見狀立刻站了起來,走到周粥身後,掌心覆到她兩邊肩頸間的位置,笑道:“陛下你這是拆東牆補西牆,右肩酸疼隻不過是身體對主人發出的警告,但這不代表左肩不勞累啊,得一碗水端平了按摩。”

“朕偶爾也有找禦醫來調理,你就不用——噝!”

搞解剖的要給自己按摩,周粥心裏發慌,正婉拒呢,百裏墨卻沒聽她說完,手裏已使上了五分勁力一捏,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周——”

已經從位置上彈起來的沈長青指尖青光凝聚,又被周粥給打斷按了回去:“好像還行?你再讓他試試……”

“這就對了,陛下。論對人體骨骼肌肉的了解程度,禦醫也未必比得上一個好仵作,更何況臣可是陛下親賜的金牌仵作啊。”百裏墨笑笑,似身後長了條條狗尾巴在晃,得意地斜乜了一眼不情不願又坐回去的沈長青一眼,這才開始繼續手上的動作。

隻見他時而攥起空拳有節奏地捶打給肌肉放鬆,時而又用胳膊肘頂在周粥肩頸連接處最僵硬的地方抵著轉上幾圈,時而則隻憑手指的力量緩緩捏按……

沒過多久,沈長青就聽到周粥幾不可聞地逸出一聲喟歎,半眯著眼假寐,神情顯得很放鬆。

“怎麽樣?臣這手藝,陛下還滿意嗎?”

“滿意,很滿意……”周粥一臉享受地任由自己的腦袋隨著百裏墨按摩的動作,沒什麽原則地前後左右微微晃動,答得不假思索。

自己忍辱負重,煞費苦心這麽多時日想得到的兩個字,百裏墨居然如此輕易地就從周粥嘴裏撬了出來,短短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沈長青的心態幾乎崩了。

“哎?你去哪兒啊?”眼角餘光裏的青衣窸動,周粥這才舍得把眼睛完全睜開來喊住已經到門邊的沈長青。後者卻不理她,頭也沒回地兀自拂袖而去。

周粥想起身去追,卻被百裏墨一把按住:“陛下別急啊,你肩膀還沒鬆完呢,力道由輕到重,得循序漸進,按夠時間才能達到緩解效果。”說著,他手下力道又添了兩成,腦袋從旁邊探過來,一雙狗狗眼裏充滿了無辜與真摯,倒讓周粥不好再駁了他的好意。

見成功留住了人,百裏墨按捏得更起勁了:“陛下批改奏折成日勞累,以後要再有個腰酸背痛的,就隻管到墨華殿來找臣,或者宣臣去寢殿服侍也行——祖傳的手法,按完再睡上一晚,次日醒來保證陛下渾身舒坦!”

“祖傳?”百裏家哪位先祖是搞按摩的?周粥眼角微抽,覺得他家祠堂裏的牌位又要按不住了。

“是啊,臣十七歲那年刨了個墳,聽說祖上撟引之術一流,專門服務達官貴人的。”百裏墨解釋得有理有據,進而眉飛色舞地遙憶起來,“臣記得那是一個月黑風高,濃霧彌——”

“好了。朕要休息一會兒,你別出聲隻管按就行。”周粥不由分說地打斷他,做閉目養神狀。

“……那陛下來榻邊靠著吧,會方便些。”

經過了一段時間“祖傳”撟引術的療養,周粥是難得的通體舒暢,神清氣爽,一天再多批十幾本奏折也肩不疼腰不酸了。

可這堵啊,是全添到了沈長青的心頭!

繼百裏墨成功獲得五星滿意度好評後,沈長青又親眼目睹了燕無二用一套看起來猶如中邪般的刀法,也贏得了周粥的慷慨讚許。

“陛下,屬下把您那日贈的劍法之所長采於刀法之中,融會貫通,自創了這套新刀法,您覺得怎麽樣?”

“嗯……阿燕很有想法,朕看好你。”

再之後,就是那個最不對付的唐子玉了。

若按周粥慣常的思路來考慮問題,這唐子玉八成也該是個奏折成了精,那衣袖就和無底洞似的,不知能從裏頭掏出多少個厚得令人發指的奏本來。有時就算忙於禦史台公務,本人缺了席,也會有奏折來替他 “爭寵”。

而對於唐子玉的奏本,周粥一般隻有如下三種批複:

“愛卿辛苦。”

“唐愛卿知朕心意,去辦便是。”

“盼與愛卿詳談奏事。”

連這種喪心病狂到用奏折早晚各請一次聖駕安好,並以商討政事為名把人從青月殿請走的做法,都能得到如此語氣親切的答複——那麽他的滿意度怎麽會還在三星止步不前?沈長青有理由懷疑,周粥是在搞差別對待!

但沈長青也沒有證據,堂堂上仙在人類那點小九九麵前竟顯得毫無招架之力。

猜不透女帝心思,“服務態度”這條路是暫時走不通了。沈長青隻好暫時轉而去精進“業務能力”,卻仍舊因為和那三人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而屢屢失敗。周粥那頭也好過不到哪兒去,每天在後宮裏待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既不想和百裏墨同桌用膳,又怕被燕無二捉去看耍大刀,更是一聽禦史中丞唐大人相邀就頭大……

“業務能力”那欄的獨苗苗一顆星光芒逐日黯淡,周粥大部分時間本就都在朝堂和禦書房理政,好不容易抽了閑暇踏入後宮,卻還要被三人輪番爭風吃醋,搶占時間,其餘小侍郎們也是蠢蠢欲動,偶爾“劫道”跳支舞唱個曲,以身段與歌喉來博取聖心也是有的。如此一來,周粥能待在青月殿裏圖個清靜的時間自然驟減!

後宮吃醋的老大難問題似乎比之前更嚴重了。眼見著周粥被整得心力交瘁,難得能來小坐片刻,也是蔫蔫兒沒力氣說話一般,那幽怨、可憐又無助的小眼神瞅得沈長青也跟著煩亂起來,失去了和後宮諸人好好交流的耐心,不自覺就加入了爭寵隊伍,來一個就治一個,直接用法術碾壓。

光挑刺剔線算什麽?沈長青大手一揮,一整條活魚登時便成了盤中碼好的魚片,片片薄如絲緞,絕無半根細刺,入口即化。大蝦小蝦也是如此,前一刻還在碗裏蹦躂,後一刻就變成了顆顆肉質飽滿,晶瑩剔透的蝦球。別說百裏墨了,照這架勢,就連整個禦膳房都得卷鋪蓋走人。

至於刀法劍法之流,又不隻有燕無二一個人會耍,沈長青並著指在空中一撥一轉間,五六把刀就乒乒乓乓地自行對陣起來,什麽風格的刀法都有,無論是大開大合或是飄逸灑脫,都十分精妙,看得燕無二自慚形穢,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來。末了逞著腔中一口悶氣舉刀加入戰局,以一敵多也要在周粥麵前表現一番的燕無二,誰料才不過幾個回合,就拿不動自個兒手裏的刀,隻得訕訕離場。

一把刀可輕可重,對沈長青而言連舉手之勞都算不上。

唯獨這唐子玉不好對付,對凡間俗世人情才剛有個一知半解的沈長青,於朝政上是一竅不通,連仙術也沒法幫他作這個弊。但好在身為當朝亞相,唐子玉也並不全是無理取鬧,大部分時候將周粥請去,多多少少都有些正經事可談。

如此一來,這後宮的局麵就從三侍君禦前爭寵,變成了四侍君勾心鬥角。神仙打架,小鬼都怕遭殃,小侍郎們一看形勢不對,便也偃旗息鼓繼續在這後宮當起了透明人。

而那四位侍君也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不總刻意拉著周粥參與其中了,幾人吃醋互掐,頗有些自得其樂的意思。

周粥對沈長青這種犧牲自己,拉滿仇恨的做法,很是讚許:“沈仙君,最近幹得不錯。朕看你這才真正找對了解決的路子——你知道為什麽嗎?”

沈長青很實在地搖了搖頭。

“一個人,隻有真正發自內心地想做一件事時,才能挖掘出他的潛力。你現在就是這樣,打心眼裏,自發地想把其他侍君與小侍郎從朕的身邊,從後宮裏趕走……”周粥前半段還說得煞有介事,末了一句就暴露了其調侃的本質,“所以,你是不是愛上朕了?”

“哪那麽多花裏胡哨的說法,以彼之道罷了。”沈長青拍開她指向自己心口的手指頭,後悔聽她瞎忽悠,當場送了客。

之後他就自問無愧地閉門謝客了好幾日,盤膝打坐,守著此番好不容易漲到四星的“業務能力”琢磨下一步對策。

一致對外的對象毫無預兆地關起門來,做出了與世無爭的姿態,以唐子玉為首的三侍君也便沒了目標,不好無的放矢,加上內部相對來說還算團結,一時間相安無事。

這雞飛狗跳與歲月靜好,往往隻在一線之間,沈長青的強勢介入與突然淡出,陰差陽錯地在大周後宮建立起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然而這種平衡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崇州上報的一場驚天大案攪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