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青回天庭清修的第一天,周粥罵他。

滿意度問卷除儀容儀表那欄外的其餘項目,全部跌至一顆星。

沈長青回天庭清修的第二天,周粥痛罵他。

滿意度問卷除儀容儀表那欄外的其餘項目,全部倒欠了三顆星。

沈長青回天庭清修的第三天,周粥開始想他。

芳華宮裏那些還沒找著合適機會打發的采選侍君們,見周粥這兩日心情不佳,便愈發賣力地圍繞她在身邊獻殷情。看起來熱鬧得很,可周粥卻覺得每天的這十二個時辰,似乎又變得和從前的禦膳一般無滋無味。

唐子玉算是如今後宮中和周粥走得最近的,瞧得出她人前強裝無事,人後卻總掩不住失魂落魄之色,有意設法取悅,卻屢屢得不到她能及至眼底的笑意。

想舊夢重溫,再帶周粥放一放紙鳶,卻莫名感到物是人非。她望著他走神時,隻仿佛在看另一個人……

於是五日之後,唐子玉不得不對青月殿那位一走了之的沈侍君甘拜下風,為周粥出了一個頗有昏君作風的下策。

“陛下,大周最初就是修仙門派創立,縱使海內門派不濟,遠海之外也不乏能人異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若真懷念沈侍君,不妨重金懸賞尋找如他那般身懷醋香,擅施妖——法術者,招入宮中便是。”

周粥乍一聽,下意識地連連搖頭,可還不待唐子玉開口再勸,她卻忽地動作一頓,又改了主意:“好!那這事朕便著你去辦,但也不要太招搖。”

“是,臣定當盡心竭力,為陛下擇一位妥帖的侍君。”

還記得第一次在青月殿吃了閉門羹後,唐子玉就調動了整個禦史台的情報網,不僅是大周境內查不到沈長青的任何底細,連幾個鄰國的探子也傳回了消息,查無此人,不是細作。盡管被納為侍君後,沈長青尚無出格或是可疑的舉動,可“查無此人”這點始終是紮在唐子玉心頭的一根刺。

如今姓沈的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自行離去,正合了唐子玉心意。既然陛下偏好沈氏那一類的男子,倒不如索性由他親自擇選些身家清白的送入宮中,也好過讓個來曆不明的伴駕左右。

雖然自己爭不過一個說走就走的家夥,還得親手再給送進宮個差不多的與自己分寵,身為侍君,唐子玉難免有些嫉妒,但身為人臣,至少圖個心安。

未免夜長夢多,萬一沈長青去而複返,隻怕聖心還會回轉。故而,危機意識極強的禦史中丞唐大人雷厲風行地搜羅並物色了五人領入宮中,麵聖侍膳。

這五人自是根正苗紅,家世清白不說,會的本事也不少,有變戲法的,有擅調香的,有懂釀醋的,也有會術法的。

會術法的那個,名叫羅言,相貌堂堂,出自修仙名門,年紀輕輕就已出師,雲遊四方,懲奸除惡,斬妖除魔,在修士中還算頗具時譽。這五人中,他是唐子玉最看好的一個。

當前邊四個都被周粥毫無興趣地擺手遣退後,羅言上來便衝給自己遞眼色的唐子玉露出了一個成竹在胸的笑容,旋即並指身前,口中念念有詞,催動靈力,一股醋香便縈繞在了殿內,久久不去。

周粥聞著醋香,果然有起了興趣:“你叫什麽名字?你這醋是什麽醋?”

“回陛下,草民洞仙山掌門座下弟子羅言。”羅言答得倒是直言不諱,“這醋是家師珍藏。聽聞陛下喜聞醋,草民就帶了一壇,方便隨時催發其氣。”

“那壇醋呢?也不在這兒啊?”周粥見他目光磊落,比之前那四個略帶諂媚的要順眼許多,便多問了兩句。

羅言話音中帶了幾分自傲:“放在禦膳房中。草民修習術法也算小有所成,東西隔得遠些,也能調用。”

“百裏之內都行嗎?”

“這……”羅言聞言,略一皺眉,無奈地搖了搖頭,“百裏太遠,十裏之內尚可。”

也不知是想起了誰,周粥淡淡地“噢”了一聲後,便忽地陷入了沉默,直到唐子玉出聲相詢。

“陛下若都不滿意,臣便再去——”

“不,十裏就十裏,也不打緊。”周粥卻一挑眉打斷了他,抬手指向羅言,笑道,“就他吧。”

就這樣,羅言被周粥賜住在青月殿左近空著的那座閣樓裏。

從某些方麵而言,他與沈長青確有幾分相像,不喜宮人進進出出的伺候,不與其他侍君過多來往,無事時便盤膝修行,伴在周粥身側時也不聒噪,有幾分修士的清靜道骨,又有幾分少年的熱血俠氣。

對坐閑談時,他便會應周粥的要求,講一講在外雲遊,斬妖除魔的經曆,並不吹噓,也不過分自謙,語調和技巧比說書先生的要樸實無華許多,但內容又更為精彩豐富。

有時聽得出神了,周粥便會隔著閣樓的窗子對著樓外的某個方向托腮,偶爾也會突然問羅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比如他是否見過陳醋修煉成精。

羅言當然沒見過,隻好給她另講了一個白貓成精的故事彌補。

就這樣相處了五六日,周粥並不討厭他,或者說,如羅言這般如坐春風、不緊不慢的性子和處處得體的言行應對,大約也沒人能對他討厭得起來。

每次從閣樓離開,路過青月殿時,她都會一遍遍地試圖說服自己這個羅言也行。醋香雖不是自帶的,但勝在切換起來比沈長青自如,想用哪個醋缸裏的來熏屋子,就用哪個。樣貌不差,脾氣又好,還是掌門的得意弟子,搞不好還能接任未來的掌門,有修為護體,比常人都要長壽。若與他延綿子嗣,半人半醋生不出來,不過好歹從小能由爹爹帶著修習術法,強身健體,還有整個修仙名門撐腰……也勉強可行。

但越是如此,周粥反而越常想起沈長青,一種欲蓋彌彰的失措讓她煩躁不已。

“羅言,你不喜歡雲遊四海的生活嗎?”

“喜歡。”

“那你為什麽要答應進宮呢?”

“修行之人,到哪裏都是修行。”

“……那你進宮隻是為了修行?”

“自然不是。我也不求飛升登仙,所以也不必斷絕男女情愛。這幾日相處下來,我亦心悅陛下。”

這日,羅言第一次到了亥時還來寢宮求見,並端來了一盞醉人的溫酒,來意不言而喻。他說心悅她時的表情溫柔認真,不似作偽,大概是有幾分好感的。可周粥聽著,心中卻沒半分波瀾,全不及那夜初聞沈長青的那一句“喜歡”,沒有緊張,更沒有羞怯。

默然良久,周粥忽地揚聲喊來小燈子送客,竭力穩住情緒對羅言說了一句抱歉,便閉門謝客,吹熄了燈燭,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這夜愁雲慘淡,隱有風雨大起之兆,失去了燭火映照的殿內一片昏黑。

周粥就在這昏黑裏抱膝坐在床邊,腦袋抵著床柱,發起呆來,還憶起了那天自己對著母皇牌位問出的,沒能得到回答的困惑。

“母皇,我是不是也對他動心了?我想他真心愛我,不是為了報恩才以身相許,也不是因為一個侍君的身份……可如果他真的愛上了我,等我死的時候,他也會難過的吧?會像當初爹去世時的您一樣嗎?我不願他那樣……”

先皇夫出身將門世家,曾經大周的邊境並不太平,鄰國滋擾不斷,當年她父後才被封為皇太女侍君時,便披掛上了戰場,戍守邊關幾載,甚至連周粥母皇的登基大典都沒能回京觀禮,皇夫之位也是隔著千裏,一旨詔書遙封的。

夫妻二人自成婚以來,可以說是聚少離多。但盡管如此,這對帝後的感情卻似年久愈醇的陳釀,不減反增。十二歲那年的周粥已經很懂事了,她永遠都記得,父後因在戰場上落下的暗傷複發病逝的那夜,母皇強撐著不在人前過分悲戚落淚,卻在無人時掩著帕咳出的那一大口血。

從那之後,她的母皇便落下了咳血的毛病,身體大不如前,卻鮮少在周粥麵前提及她的父後。及至纏綿病榻,再難起身,才稍會偶爾在周粥監國之餘,前去侍奉時,握著女兒的手,懷念起與丈夫為數不多的點點滴滴,並叮囑周粥將自己葬入皇陵時,千萬別驚擾了已長眠多年的愛人。

從周粥父後病逝到母皇駕崩中的這幾載歲月裏,也曾出現過一個當年與父後一道在沙場上衝鋒陷陣過的將軍,他與父後是好兄弟,年少時也便欽慕著她的母皇。他常常進宮探望母皇,給周粥帶些宮外的話本子,讓小皇弟坐在自己背上“騎大馬”,甚至在周粥母皇病重,她這個皇太女監國時,為解除邊將居功對皇權的威脅主動帶頭釋出了兵權……

那個男人很好,也做了很多,母皇也很看重他。所以那時候的周粥並不明白,帝王三宮六院本為常事,母皇為何情願守著虛設的清冷後宮,也不肯回應他些許愛意,隻以股肱之臣的禮義相待。

這位僅用了二十載,便將大周帶入一個新的鼎盛時代的女帝,至死,後宮都形同虛設,一生隻與結發夫君誕下過一女一子……

周粥還在回憶裏出著神,手卻是習慣性地隔著前襟在心口前一攥,想要摩挲點什麽,觸手卻什麽也沒有。

她怔怔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被她親手割舍給沈長青的,除了那滴本命醋,還有曾經與它貼得最近的那顆心。

世間值得傾心者,從來都非他一人,卻又早已非他不可。

“還說我騙你,是誰說過不會丟下我的?”用力眨去眼中的霧氣,周粥咬唇低罵,“沈長青,你才是個大騙子!”

但罵歸罵,周粥還是想見他,想立刻見到他。於是她起身大步向外走去,卻在殿門前腳步一頓,麵上所有的委屈與憤懣都轉作了茫然與無措。

沒了本命醋,她還拿什麽找回他?離開皇宮,沈長青會去哪兒呢?哪裏才是合適醋精們修煉的洞府?

於萬千人海中,要找到那壇對的醋,談何容易?

周粥有些泄氣地倒退了幾步,後跟撞在凳腳上,便順勢跌坐下來,把下頜往幾案上一擱,開始努力回想沈長青過往言談中是否留下過任何有關他來處的蛛絲馬跡。

可冥思苦想半晌,周粥才發現他竟始終隻堅持著一套“吾乃醋仙”的說辭,是聽到了她祭天時的祈願才下凡前來相助的神仙。

這話,她曾經是一星半點都不信的,可如今卻成了唯一的希望。周粥不由苦笑,可片刻之後,那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可倘若沈長青真是屈尊下凡的神仙,而不是一個來報恩的小小醋精。那她豈非連不求相愛,不問結果,隻想將他多留在身邊幾年都會成了奢望?

天邊滾過一聲悶雷,周粥的身子跟著微微一顫,五指漸漸收緊成拳,眼中的光卻反變得堅定——

“小燈子,你進來!”

“陛下,奴才在呢。”

小燈子一聽見聲兒就推門關門的,十分謹慎地湊到了周粥跟前。根據他以往的經驗,這位主子把自己關在寢殿裏黑魆魆地呆了半晌後再喚他,那必定是做了點什麽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決定,準備找他來“狼狽為奸”了。

果然,他才抬眼,就見周粥已經把珠釵玉帶都去了,嘴唇上下一碰,就幹淨利索地吐出三個字。

“脫衣服。”

半盞茶後,小燈子重新從天子寢殿退了出來,反身掩門的同時,吩咐邊上侍候值夜的宮人道:“陛下今日身體不適,早歇了,讓你們都退下,本公公守著便是。”

“是。”

此時夜雨已落,時不時便被風鼓著斜潑進廊下。一片雜亂的風雨聲中,跪安的宮人們都沒有留意到那人聲傳來的位置有些不對。

等宮人們都走遠了,“小燈子”才徹底掩上門,轉身撐起一把傘,走進了雨幕。恰巧閃電落下一道白光,被壓得極低的那頂總管太監帽下,周粥一雙杏眸正警惕地四下飛掃。

雨夜裏看人不清,聲音又難辨,想在宮中暢行無阻,小燈子的這身行頭最是好用,再讓他藏在門後遣退宮人,一招金蟬脫殼就完成了。

周粥腳步沒有半點猶豫,直奔燕鳴殿。找人帶她出宮,燕無二這個閉門思過的侍衛統領則最是合適。

“陛——唔!”

燕無二起初聽通傳,隻道是小燈子,誰知人走到近前帽子一摘,一抬頭,著實把他驚得一條,險些沒控製大嗓門。

好在周粥太了解燕無二了,早有準備,反手就把帽子扣在了他臉上:“噓!別嚷嚷!”

“陛下您怎、怎會穿成這樣來找屬下?”燕無二雙手把從臉上滑落的太監帽一接,嘴裏這麽問著,心裏卻已經為她思念自己又礙於宮規,不得已才喬裝夜會,而湧起了滿滿一腔子的感動。

誰知下一瞬,那份感動就不敢動了。

他聽到周粥把每個字音都咬得低而清晰:“朕要你帶朕去昆侖山。”

“大半夜?!出宮去昆侖山?!”

“對,現在就去。快馬加鞭,天亮之前還來得及趕回來。”

燕無二聽得猛甩頭,一把把太監帽塞回周粥懷裏:“不行!外邊風雨越來越大,騎快馬就得淋雨,昆侖山道險峭,雨路更是難行——”

“朕不是來和你商量的。”周粥板著臉,截口道,“你若不肯帶朕出宮,朕自可找別人接這道密旨。”

“屬下替您去一趟也行啊!您要做什麽?屬下一定辦到!”燕無二急得直撓頭。

周粥蹙眉:“要擊響萬巫鼓,隻能朕去。”

“可那東西就是個破——不,屬下是說聖鼓從來就沒人能敲響過,陛下怎麽突然大半夜的要去敲鼓啊?”燕無二情急之下,差點兒出言不遜。

萬巫鼓乃上古時自周氏一脈流傳下的巫靈族聖器,據說千萬年前便矗立在昆侖山巔,曾是族內大巫用來感通天人之物。可傳到今時今日,也確如燕無二所言,成了凡人眼中一麵看起來威風凜凜,卻怎麽敲也敲不響的巨大破鼓。

別說凡人敲不響了,大周帝位傳到第五六代時,皇族之內便也已經無人能在祭天時再令萬巫鼓重現傳說中的響徹雲霄之音了。

可除此之外,周粥實在想不到還有其他什麽辦法能讓天庭的神仙聽到自己的祈念。

畢竟按祖製,隻有每位新帝繼位的第二年才會舉辦一次祭天大禮。她的有生之年裏,不出意外,便不可能再次光明正大地登臨昆侖山了。

“別廢話!你到底帶不帶朕去?!”周粥不打算和燕無二解釋太多,逼著他做決定,“阿燕,你真的放心讓別人帶朕出宮嗎?”

“當然不放心啊!可惡——”燕無二的拳頭往旁邊的桌上用力一搗,一聲悶響被掩蓋在了雷聲中,最後還是在周粥重新戴上太監帽,轉身欲走時妥協了,“等等!屬下去取出宮的令牌來……”

周粥聞言,回眸笑了:“謝謝你,阿燕。”

燕統領帶著小燈子公公出宮為陛下辦件秘密差事,這由頭從宮門守衛到皇城衛兵,哪個敢攔?大內也不缺日行千裏的好馬,兩人一人一騎地揚鞭疾馳到將近子時,巍峨入雲的昆侖山便已遙遙在望了。

滾雷停歇已有大半時辰,隻是風雨依舊大作,深夜入山還是極為危險。

盡管昆侖山有官家為方便祭祀大典而整修過的山道,但雨地濕滑,策馬而上仍是不好把控,周粥騎術一般,燕無二唯恐她不慎墜馬,便要求改換了兩人同騎,這樣速度難免慢些,但好歹能護她萬無一失。

周粥自幼體弱,養在深宮,得靈花續命後也是重文課輕武技,更是從未在這麽大的風雨中策馬趕過這麽長時間的路,握著韁繩和馬鞭的掌心早就磨紅磨破,隻覺渾身的骨頭已散了半身,哪裏還敢逞強?她可不想連鼓槌都還沒摸到,就先落馬滾下山去。

這麽窩囊又無用的死法,還不知道要被史官損成什麽樣呢!

“陛下坐好了!駕——”

燕無二縱身躍到她的身後,用自己的披風給她罩了個嚴實,然後雙腿一夾,一聲低喝,便驅著馬一路直衝向山巔。

直衝至圜丘的九層階梯之前,他才棄了馬,單臂攬緊周粥,提氣騰身,施展輕功,幾個縱躍,倏忽間便穩穩落在了圓台之上。

“陛下,到了!”

這一路上衝,冷雨直接往臉上撲打,周粥推開燕無二,胡亂把被雨水沾糊在眼前的風帽掀開,大步流星地上前,眯起眼仰頭望著夜幕中的萬巫鼓。

這麵鼓足足有四五個成年男子加起來的高度,好在邊上架著的鼓槌沒那麽喪心病狂,也就半杆多紅纓槍的長度,雙掌合握的粗細。

萬巫鼓前還搭著個一人行的窄階,總共隻有三階,但每一階的高差都讓腿不是那麽長的周粥撐得頗為費勁,還差點兒打了個滑,整個人就像一盞風雨中搖搖欲墜的風燈。

“陛下,還是我——”燕無二在底下看得心驚肉跳。

“不準上來!”周粥扭頭瞪了他一眼,“朕自己可以。”

燕無二才踏上第一級玉階的腳隻好又收了回去,視線一瞬不瞬地盯住她,隨時準備飛身上去接住。

索性有驚無險,周粥很快站穩在了最高一級玉階上,雙手使用從旁抽出鼓槌,比想象中要沉,但她卻沒有表現出來,隻是咬著牙關,將那鼓槌舉過眼前,朝著萬巫鼓鼓心的位置,用力敲了下去!

“怎麽會……”

周粥驚訝地睜大了眼,鼓槌分明重重擊在了鼓麵上,卻仿佛是打在了一團棉絮中,什麽聲響都沒發出。反倒是豆大的雨砸落在腳下白玉階上後的破散聲清晰入耳。

“陛下,怎麽了?”燕無二在底下仰著脖子,一張嘴就得吃一口雨水,也看不真切,隻當她拿著鼓槌卻不動。

“沒事!”周粥盯著手中的鼓槌,頭也不回地大聲回答,然後深吸一口氣屏住,再次將鼓槌高高舉起,“朕再試試——”

一下,兩下,三下!

鼓心,鼓邊,甚至鼓框,周粥都試過了不止一遍……

靜立的萬巫鼓像是在無情地嘲諷著這個不自量力的巫靈族後人,雨水潑砸在臉頰上,周粥的眼眶發酸,也不知有多少淚偷偷混作雨珠滾落。

“嗬……嗬……嗬……”

數不清是第幾次將鼓槌砸向鼓麵,這一次的周粥沒能再提起力氣,整個人直接順勢往前一靠,支著鼓槌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雙臂因為用力過度而無法抑製地微微發顫。

“陛下,別試了!敲不響的,我們回去吧——”看著她一遍遍地奮力揮起鼓槌又重重落下,近乎脫力,燕無二眼睛也紅了,“你到底想做什麽啊?!”

累得有些晃神的周粥卻在聽到他最後那半句的高喊時,瞳仁猛地一縮,整個人又像是找回了點精氣神,重新站直了身子。

她抬眸直視萬巫鼓,握緊鼓槌的指節用力到泛白,眼神裏染上了一意孤行的倔強。

她想做什麽?她想找回沈長青!

她想讓整個天界都再次聽到這昆侖山巔的鼓聲!

“咚——”

天庭之上,入定調息的沈長青眸子倏地睜開,花了足有三五息的時間,才分清剛剛那一道仿佛從四麵八方傳來的沉渾鼓聲,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自己再次被青帝殘存的神識拉著進入了那場重現浩劫的虛境。

可如果不是虛境,千年之後的人間竟還有人能擊響那上古聖器嗎?

他偏頭看向被放在一旁的那枚本命醋“墜子”,心中忽然升起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想,目光陡然一凜,抄起“墜子”的同時,人已化作一道青色虛影閃至了姻緣殿前,迎麵遇上了急趕著出門八卦“萬巫登聞”這一奇跡的月老。

“哎呦,沈仙君,你聽見方才那鼓聲沒?莫非還有上古大巫活著?這不可能啊……”

沈長青沒工夫理會,徑直越過他,搶步到姻緣鏡前,凝視看去——

鏡中波色乍明,逐漸暈開了一個被風雨打濕的畫麵。那是昆侖山巔的祭台之上,燕無二被萬巫鼓的鼓聲震倒在地,險些失去意識,痛苦地捂著耳朵呻吟,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前方玉階上的那個單薄身影。

大約是聖器的作用,鼓聲過後,狂風驟烈,像刀鋒一樣割過周粥的側臉,又像是有人用一塊浸過水的步捂住了她的口鼻,隻覺窒息。

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瞬間抽空,和剛才身體上的疲倦不同,有一種血液凝涸的冷正往她的骨縫裏鑽。

周粥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可能是雨愈發大了,視線變得更加模糊,耳朵裏也嗡嗡作響,若有所感地回過頭,也隻瞧見燕無二雙唇快速張合,像是急切地說著些什麽,卻是半個字音都聽不到。

她拿鼓槌當拐杖,撐在腳邊的玉階上,省下了點站立的力氣,這才勉力對燕無二扯動嘴角。結果發現臉皮也是麻的,沒什麽知覺,做出來的表情估計是有點兒不倫不類。

於是月老才湊到鏡前,看到的便是這個比鬼哭還難看的笑,不由縮了縮脖子:“這、這沒有大巫的精神力做支撐,她是拿什麽交換出了萬巫鼓的通天之能?”

“下仙此前也正想問月老,您所說的機緣是什麽?是否與大周皇帝有關?此情此景,是否也是天機的一部分?”沈長青緊繃著聲音,負在身後的手五指收緊,指尖陷入掌心逼出了幾痕絲絲絡絡的疼,悄無聲息地在胸腔裏蔓延開來。

“哎呀,這不可說,不可說啊……”月老聽得連連擺手,還往後了退開了幾步,像是生怕沈長青會突然對自己發難,“沈仙君還是顧好眼前事吧!你任務還沒完成呢,服務對象可死不得!”

“她不會死。”

周粥憑什麽擊響萬巫鼓,沈長青心知肚明,一個身負先天靈氣的巫靈族後人已算不得真正的凡人。即使她自己並不懂得如何馭使,隻要心念堅定,任何大道之內的神器聖物,自然都能為她所用。

但以一具血肉凡軀毫無章法地強行催發先天靈氣所承載的大道之力,也必將自傷。輕則元氣大傷,從此廢了經脈不可再修行練氣,重則神元竭盡,乃至魂飛魄散。

以上古大巫之能,將祝由術輔以精神力,常理來說可使鼓聲持續數個時辰不絕。當年大巫女周氏若肯量力而行,而非接連擊鼓祈願整整兩個日夜,也不至於香消玉殞。

而憑周粥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身體素質,能敲出這一聲就該體力不支,有心無力了,正好就此知難而退,回去以後也不過就是多躺上幾天罷了,傷不了根本。左右她那氣海經脈也就是個擺設。

可周粥偏不懂得何謂“知難而退”。

她仿佛是休息夠了,竟又想重振旗鼓,再次轉向萬巫鼓,胳膊沒力氣,便借著腰背之力發著抖將拿末端墜在階上的鼓槌再次舉過了眼前,口中斷續的話音透著咬牙切齒:“沈長青……你要真是神仙,你就別想一走了之——”

沈長青瞳仁驟縮,可再掐訣已慢了半刻,眼睜睜見那鼓槌狠狠砸在萬巫鼓上,鼓麵伴隨著一聲急而短促的咚隆聲,震顫著把鼓槌往相反方向彈了出去!

“陛下!”

這一擊令整個圜丘都為之動搖,好不容易站起的燕無二再次跌倒下去,一口氣提不上來,無法施展內力,隻能雙手雙腳並用,在地上連滾帶爬著往想用自己的身體給向後跌落下來的周粥做肉墊。

但電光石火間,隻見一道青光如練,穿破黑雲,疾衝而下,將半空中周粥的身影一卷,便沒了蹤影!

燕無二墊了個空,撐起身茫然四顧,卻發現一襲青衣已經懷抱著纖薄好似一片枯葉的女子,穩穩落到了圜丘的九重階梯之下。

無形的屏障為兩人格擋出了一片風雨都不得侵擾的天地。

“你不要命了?!”沈長青見她整張臉都是馬上就能入土為安的慘白,強壓著怒意,托在她背心的右掌間青光大盛,施法為她緩解萬巫鼓的反噬之力。

風雨聲遠去,周粥眼皮發沉得厲害,半闔著眼,視線早已模糊不清,卻還笑得出來:“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到了我這兒,卻是反的……咳,不過話說回來,你不會真的是什麽醋仙吧?”

“既不信,便該不信到底!”沈長青眉頭緊鎖,語氣不善。

“我也就是……病急亂投醫……隻要還算個辦法,都得試試。”周粥沒臉沒皮地哄他,“人家費了這麽大勁想找你回來,你就算不感動,也別拉著一張臉凶我啊。”

“很冷嗎?”沈長青隻是感到她說話間身子很明顯地瑟縮了一下,才脫口問出,便是一陣恍然。此情此景,竟像極了千年前的往事重演,隻不過換了主角。

周粥也不知他這許多突然複雜的心思,隻眼角彎出一個弧度,答得特別乖覺:“嗯,好冷。”說罷,她還哆哆嗦嗦地抬手,食指與拇指無力地拈住他衣袖的一角拽著,仿佛做好了死纏爛打的準備。

“……吾送你回去。”沈長青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並沒有扯出衣袖。

一個人的精魂耗竭殆盡時,就會體驗到如墜冰窟般瀕死的極寒,那是三魂七魄將要離開肉身前的預兆。好在周粥第二次落槌時,沒能完全駕馭住萬巫鼓,實際上未盡全功,這才尚有回旋餘地。

“哎——”周粥聞言,下意識地發出了一個單音,想接著問他送自己回去後呢?他還會離開嗎?可又怕他若答了要走,便再沒了餘地,最終隻是徒勞地張了張口,不見後文。

這踟躕的檔口,已經恢複了些力氣的燕無二從祭台上一躍而下,跑上前想從沈長青懷中搶過周粥照顧,卻被那看不見的屏障擋在了外邊。

“陛下!陛下你怎麽樣了?!”他就整個人扒在上頭,拍打屏障,衝裏頭喊話。

沈長青有點兒嫌棄地拿餘光掃了他一眼,招呼都不打就撤了法術,燕無二就毫無防備地失去重心,摔了個狗啃泥。

“阿燕,你沒事吧?”周粥有點兒替他先著地的左臉心疼,虛弱地低聲關切。

原本以燕無二的功力與身手,完全是可以穩住身形的,可誰讓他剛遭遇了兩次鼓聲的波及,難免發揮失常。

“吾先送她回宮,你自己騎馬趕吧。”沈長青卻不給燕無二回答的時間,丟下這句話,傳送光陣已將兩人身影隱沒。

燕無二隻覺眼前一花,他從小保護到大的陛下就又被那個渾身醋味的家夥拐跑了——

當大雨滂沱中的燕無二還在拿刀往脖子上比劃著心中天人交戰,糾結要不要趁早投胎到下一世輪回中另覓打敗沈長青的出路時,後者卻已經爬上了龍床。

“沈、沈侍君?!您怎麽——陛下這是怎麽了?!”

躺在**扮主子的小燈子本已睡熟了,忽地感到身子一輕,人就不知怎地從**挪到了地上,打了個激靈忙坐起來,逆著光就瞅見熟悉的青衣男子橫抱著看起來意識不清的周粥,直接上了榻。

“她淋了雨。”

沈長青言簡意賅地應了句,便兀自把**的絲被將周粥一裹,扶坐在自己身前,並指念訣,從指尖逼出一線青光,在虛空中疾速遊走出一道符文,而後化掌前推,似是將那符文隔著衣物,自後心打入了她的體內!

周粥悶哼一聲,細眉蹙起,蒼白的臉色卻明顯有所緩和。

小燈子也算見過些世麵,曉得沈長青此刻正在施為,自己最好不要出聲打擾,並且從其給出的四字回答中領悟出了該做的事,轉身就小跑出了寢殿,打算以最快的速度備好沐浴的熱水與薑湯。

殿門開了又合,外邊的風雨不知何時已小了許多。

眼見屋裏再沒了旁人,沈長青直接用法術隔著包裹的絲被,除去了周粥濕透的衣物,隻露出一片光潔的後背。匆忙之間,無人在昏暗的室內點上一支蠟,床幔後隻有那個隱沒在周粥後背肌膚之下的符印正不斷旋轉著,發出若隱若現的光芒。

沈長青又並指在虛空中以清氣連畫數道無形的符文,道道都像是被周粥體內那符印所引,緩緩穿透肌膚,注入其中,符印之勢便顯得愈發強盛。青色流光從符印中央不斷向她周身的經脈流淌,淌過一個周天後又再次匯聚於符印。

如此循環往複,方可一點點修複周粥體內受損的氣海經脈和虛弱的魂力。

確認這個凝氣固魂的符印運轉無礙後,沈長青才微微舒展了眉頭,鬆出一口氣,替周粥又攏了攏絲被,完全遮住被刻入符印的後背。

幔帳之內,轉瞬又暗了下來。

一雙如曜石一般的眸子卻在周遭變暗後幽然睜開,用帶著幾分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迷茫眼神,望向了正要將她扶躺下來的沈長青。

目光相觸的一個刹那,沈長青的動作一頓,隨即又隻將視線與她錯開,將枕頭擱好位置,扶著她的肩頭,慢慢把她虛軟無力的身子放平下去,掩好被角。

他的神色全程都顯得十分平淡,像一個負責任的醫者在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一個並不認識的病患。

“沈長青……”她有些慌了,開口叫他,嗓子卻沙啞得厲害。

“吾不治凡疾,一會兒小燈子回來,該會為你免得風寒做些準備。”沈長青截斷她,抬手朝燭台處一揮,房間裏便大亮起來。

燭火垂下橘黃色的溫柔,周粥在被子裏抱著胳膊縮了縮身子,接著便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側頭看向床邊摞著的衣物,眼睛瞪得溜圓。

見她蒼白的臉頰居然迅速浮起紅暈,沈長青不解地瞥向她視線所及,始終淡漠的神色終於裂出了一道名為“尷尬”的口子。

伴隨著兩聲輕咳,沈長青單手掐訣,拋去一點青光落在那堆衣物上,那衣物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濕轉幹,而後他再借著轉身拂袖之舉,也不知念動了個什麽口訣,廣袖這麽一揚一落間,裏裏外外好幾層衣裳竟就這麽重新穿回到了周粥的身上。

周粥目瞪口呆,張口無言,隻覺這樣穿衣服未免也太方便了——早朝衣冠穿起來裏三層外三層,麻煩得要命,若都能讓沈長青幫著,那以後晨起還能再多賴床個半炷香工夫啊!

“方才也是如此。”倒是沈長青見周粥如此神情,隻當她仍在介意,便又斟酌著補充了一句。這仙人當久了,雖然情竇初開,可對男女大防上他還著實不如凡人敏感,方才隻想著觀察並穩固符印,哪有心思想那麽多,再分神去把衣裳烘幹啊。

這話含含糊糊的,周粥卻聽得噗嗤一笑,知道他是在解釋自己不是用手脫的,所以什麽都沒看見,暗道哪怕這醋精升格成了醋仙,也還是同樣的配方,同樣的純情。

“還笑得出來?”

六月的天,醋仙的臉。照理來說,沈長青這麽解釋著,不就是怕周粥放在心上嗎?可看著她這麽快就露出了沒心沒肺的笑來,他又不禁來氣。

“我都這樣了還凶我……”周粥用力眨了眨眼,低喃,“再說了,是你背信棄義在先。”

沈長青嗤笑著轉回身,正想嘲上幾句她的嚴以待人寬以律己,卻在看清她眼中潮濕的水色時噤了聲。

“沈長青,你那天說過不會丟下我,會算數的,對吧?”周粥問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天上那剛從濃雲中破出的散淡如霧的月光。

有意避開她怯怯又希冀的目光,沈長青抿唇默了片刻未答,殿門正巧在此時被小燈子叩響。

“沈侍君?陛下?”小燈子試探著輕喚,彎腰側過臉,想把耳朵貼到門框上聽一聽動靜,誰知話音才落,門卻很快就從裏頭被打開來,抬眼便是沈長青那波瀾不驚的麵容。

他聽到沈侍君聲如冷泉般地問:“驅寒的東西備好了嗎?”

“暖身的薑湯,還有驅寒的藥浴,都齊了!”小燈子急忙點頭,衝身後跟著的宮人使眼色。

於是沈長青讓開身,那些宮人便魚貫而入,忙活開來了。有的簇擁向榻邊,為周粥擦去冷汗,飲下薑湯,有的將盛著熱水的浴桶準備妥當,還有的則負責把味道不太好聞的藥湯往熱水裏兌。

七手八腳地一番忙亂後,其餘的宮人很快退出了殿內,隻剩兩名婢女垂眼恭敬地立在浴桶邊立著的屏風後,一個手持小木瓢,一個托著幹淨的巾帕,準備伺候周粥沐浴。

“陛下,奴才特地去太醫院要的藥浴方子,您多泡會兒,可別著了風寒——”小燈子瞅準了時機,從周粥手裏把喝完的薑湯碗端走,請她下榻。

周粥低應一聲,也沒多想,隨手搭住他伸來的腕後起身,可腳一沾地才發覺雙腿發軟得厲害,一時間沒能使上勁,竟直接就要往前撲倒下去。

“陛下!”小燈子驚呼著,忙反手把住她的胳膊一拽,這才堪堪替她穩住了身形。

虛驚一場過後,周粥沒有花時間去體會心頭的餘悸,而是立刻抬眼望向了殿門邊。還不遠不近地站在那兒的沈長青沒料到她反應如此快,就這麽被她撞破了右手指尖上尚未來不及隱逝的半抹青芒。

周粥心裏清楚,小燈子看似眼疾手快,實則還是晚了一步。真正將她身子托起的,是悄然施術的沈長青。

她將視線從他的袖口處徐徐上移,最後落在他清冷的麵容上,久久沒有要繼續挪步去屏風後的意思。小燈子大著膽子催促了幾聲,周粥也沒有理會,隻是杵在原地,眼神執拗地與沈長青目光對壘,等待他還沒給出的答案。

那架勢,仿佛沈長青不吐口,她便要一整晚地盯死他,絕不肯移步去到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燭花發出輕微的畢剝聲,周粥勉力支撐地站在榻前,身子還不自覺地在輕顫,唇上本就還沒恢複多少的血色又褪去了兩三分,眼眶卻微微發紅,燭光明明滅滅地映著,竟在她臉上渲染出了病美人般的我見猶憐之態。

其實早在昆侖山祭台接住周粥的那一刻,從祠堂爭執後就燒在沈長青心頭的鬱火便已被大雨澆了個幹淨,隻是還剩著一把死灰,讓他並不甘於再給她出任何承諾,也想叫她嚐一嚐被人輕忽的煎熬。

可如今周粥這形容憔悴的一眼,他就頓覺連那把死灰也被揚了個七零八落,所剩無幾。

“算數。”

僵持無益,也不忍她再這般無端地消耗氣力,折騰身體,沈長青終是妥協似的,沉聲開了口。他自欺欺人地暗忖著,此番留下與情愛無關,隻不過是為了月老口中的“機緣”一探究竟罷了。

乍聞他承諾,周粥喜不自勝地牽動嘴角,可還沒輕笑出聲,那弧度複又落下了。隻見她咬唇半晌,才有氣無力地低道:“口說無憑,朕不要你發誓。”

小燈子聽了直呼不妙,她家陛下莫不是已經發起高熱,燒糊塗了?連“要”和“不要”都說岔了!

但沈長青卻似乎全不覺她這話裏的邏輯有什麽不妥,雙眉微動,便忽地踱上前兩步,覆掌將什麽東西倒扣在了圓幾的麵上,而後一言不發地轉身,殿門便自個兒敞了開來。

眼見他沒規沒矩,頭也不回地就這麽離開了,還一甩袖重重在身後掩上了殿門。小燈子暗抽一口涼氣,以為龍顏震怒不可避免,卻不料周粥在看清幾麵上那樣物什時,居然一掃戚惶之色,轉瞬展顏,隻幾步踉蹌人就已到了圓幾邊!

“哎?陛下您慢點兒啊——奴才扶著你走!”小燈子差點兒沒攙著她。

沈長青放在那上頭的是一枚琉璃項墜,用泛著月白銀光的細線串著,好看是好看,但隻這麽擺著,倒也瞧不出什麽特別珍貴之處來。

“陛下?再不去沐浴,藥湯該涼了,不起效……”小燈子見周粥隻是怔怔地垂眼凝視那墜子,不知在想什麽,隻得提醒道,“這墜子不如奴才先替您收著?”

小燈子一出聲,周粥才仿佛如夢初醒般舒出一口濁氣,鬱滯在胸中的患得患失被失而複得的歡喜之情取代。

她剛才真怕沈長青不明白自己的所指,又或是明白了,卻已無物可給。周粥是親眼看著他把這滴“本命醋”從眉間凝出來,施法認主,感應心意,代他護自己平安的。那日她負氣之下,衝動地丟還給他,便與放棄了兩人之間的約定無異。沈長青若就此將其收回體內,也不過是“你若無情我便休”,很是尋常。

但倘若真是那樣,周粥隻怕是有再厚的臉皮與再大的勇氣,都不敢執意留他了。

畢竟強扭的瓜不甜,強喝的醋不酸。

然而萬幸的是,沈長青沒有那麽做,他將那“墜子”留下了,那周粥就不吝於將此看作他仍對自己有情有不舍的表現。

“不必。朕戴習慣了,不想離身……”

下界的周粥將那滴“本命醋”重新戴上,心滿意足。上頭天庭姻緣殿內,打算關心一下仙班小輩此去吉凶的月老就比較慘了,猝不及防就被問卷上各項暴漲的五星之光,閃花了那雙閱盡俗世愛情的老眼!

“哎呦喂!”月老登時嗷叫一聲,丟開問卷,整個人一下從躺椅上彈了起來,捂著眼直奔太上老君處,一路上嘟囔著這算工傷,要討顆免費的丹藥補補之流,末了還唉聲歎氣地感慨著世風日下。

“現在的後生晚輩都這麽激進的嗎?感情得慢慢談的呀,一下就全五星了,八成是什麽非禮勿視的操作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