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半夜夢遊禦膳**件,最終沒有在宮闈中激起太大波瀾。

請來的太醫給周粥診脈後覺得沒什麽大問題,隻開了幾帖安神藥,過後也被周粥捏著鼻子,全部都倒掉了。十歲之前當了那麽多年的藥罐子,她對喝藥真是深惡痛絕。

沈長青那夜並沒有同周粥一道走出禦膳房現身在眾人眼前,而是直接重新回到了本命醋中休養元神。後宮之內,對於這位神秘沈侍君的蹤影全無,好像也沒幾個人關心,第一個向周粥問起他的,居然還是被整得最慘的唐子玉。

“陛下,近日怎麽都不見沈侍君?”

“哦,朕派他出宮去做點兒事,還沒回來。”

對上唐子玉那充滿希冀,仿佛在問“沈長青是不是終於從哪兒來滾回哪兒去”的眼神,周粥有些於心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另一手心虛地隔著衣料摸了摸心口前的那滴本命醋。

她忽然覺得沈長青之前不告訴自己是明智的,現在她知道這麽一小滴醋裏居然還別有洞天,洞天裏還有個男人呆著養傷——

哪怕沈長青在禦膳房裏再三保證進入洞天之後,除非受到強烈的情或氣的起伏驚擾,否則他對外邊的世界幾乎是無知無感的,和動物冬眠同理,就算醒來,也不可能直接透過看似透明的醋滴往外看到點兒什麽不該看的。

但這一天十二個時辰,連沐浴更衣就寢都不離身的,周粥就總覺得別扭。不過她也不放心摘下來另存著,怕若有個閃失,裏頭的沈長青會出事。於是她也隻得忍下心頭時不時泛起的羞臊感,和沈長青“形影不離”地過了一旬有餘。

至於芳華閣裏的鶯鶯燕燕們,周粥是真沒再去賞過,打算等過上一陣,大臣們對采選之事的關注程度漸淡後,再想個法子把這些留宿甄選的侍郎都遣散回去,各回各家。但她避而不見,不代表人家長著兩條腿的不懂找來。

於是周粥冥思苦想出了一個躲清靜的好去處:祖宗祠堂。

她也盤算著多在祠堂裏祭拜幾回,屆時扯個由頭也方便,就說先祖托夢,這屆留宿的采選侍郎中有功德深厚的聖僧轉世,不能褻瀆。她周粥分不清哪個是其轉世,那隻能便忍痛割愛,一概放還嘍。

想必滿朝文武,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好在夏暑主陽,這時節的祠堂裏並不覺得陰冷,午後呆著還挺涼快。

這日,周粥處理完政務,照例命人都遠遠候在外邊,獨自進了祠堂,取香點香,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對著祖宗牌位拜上三拜,再起身把爐子裏昨日的香換成今日的。

之後便是嘮嗑時間了。

隻見她重新坐回蒲團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抱著膝,看向其中一個牌位,笑了笑:“母皇,我又來了,今天不問你那些朝政瑣事該怎麽辦了,反正你在天上聽了也隻能幹著急,還是說點兒開心的吧!”

“您看這個。”周粥說著,順著銀線兒把那滴本命醋從領口裏取了出來,舉到眼前,“肉眼看過去就隻是一個普通的琉璃墜子,但其實這裏頭現在還住著個人——”

本命醋隨著她手上細微的動作晃了晃,模樣與之前沒什麽兩樣,殊不知裏麵住著的人此刻已經離開了……

休養了十幾日,沈長青自感元神穩固,從入定中醒來時,是昨日深夜。

一道青光自熟睡的周粥心口流瀉而出,轉瞬便現出了男子頎長的身形。周粥沒被這一閃而逝的光線驚醒,隻是哼哼著又翻了個身,沒什麽睡相地把腿往床內側一跨,正好把後背對著站在床邊的沈長青。

沈長青見狀,指節輕勾,滑落周粥肩頭的被角又重新蓋上。

天氣漸熱,周粥換了一床輕薄的錦被,之前那條被施過“死纏爛打”的春被自然就收拾起來,壓了箱底。

“沈長青……你怎麽還沒好……”可周粥卻似乎天生與被子有仇,才給她蓋上,又不安分地扯了下來,“好慢……”

本隻是句夢囈,卻勾起了沈長青心下的憂思。

從本質上來講,一個人無論在天庭或是凡間,每時每刻,所度過的時間長度其實是等額的,並無不同。之所以生出“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錯覺,隻是由於計時曆法不同,天庭的一日晨昏更迭就相當於凡間的一年四季輪轉那麽久。

當初他在天庭,吃完甜酒釀圓子後尚且昏睡了數日,縱使修行至今又過去四百年,修為遠勝當日,但此番元神受創,在人間養傷也絕不可能恢複得如此之快。

沈長青很清楚,是一縷不屬於人間的先天靈氣助了他。

而這縷靈氣,沈長青這些時日屢屢用神識探查,幾乎可以確定,就源自周粥。

那靈氣隱藏極深,此前他兩次僅以法力自外貫注到她內體遊走查探,都沒能發現。隻因這本命醋並非凡物,又被周粥佩戴在貼近心口之處已久,才會日漸與那縷靈氣起了些許感應,使得遁入洞天中養傷的沈長青受其影響,比預期中恢複得要快上許多。

先天靈氣與清氣不同,顧名思義,是先於天地初開而存在在這世間的,為大道衍化而來,也隻能運行於大道之中,自有定數,不可更改。而清氣則是後天隨萬物修行而生,漫溢在天地各處,以洞天福地中最多,魔界鬼道間最少,可以吞吐凝聚,不斷生滅,或多或少,對這世間並無太大影響。因此清氣易得,先天靈氣卻可以說是無從得。

所謂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這遁去之數,便被納入了與其一樣先於天而生的上古先天諸神的元神之內。

凡人都道神仙神仙,隻覺住在天上的都差不多神通廣大,實則不然。神遠勝於仙,而上古先天神又遠勝於其他靠刻苦修行才登臨神位的後天小神,是大道化身一般的存在。

因此,區區一個血脈已經稀薄到和普通人族無異的巫靈族後人,卻得先天靈氣護體,這其中必有足以令諸天仙神諱莫如深之隱情。況且,先天靈氣雖力量強橫,看似逆天改命,使周粥得以免於早夭,甚至不必纏綿病榻,活動與旁人無異。但這也不過就是燒起了一支續命的燭,燒得愈亮,燃盡就愈快,難以長久。

世間萬事有果必有因,若周粥的先天魂魄殘損是“果”,那麽現在的沈長青想為她找出是何人何事種下的“因”,從中或能尋得一線生機。

下凡前月老的那一句機緣提點被沈長青在這段時間裏反複思量,當初隻道是能意外尋見突破自己修行瓶頸的契機,而今看來這其中卻是藏著更為難測的天機——

滿心疑慮的沈長青不得不回一趟天庭,他早已不可能再做回當初那個一心隻想著早日完成任務,拿到好評回去交差的醋仙。

一旦惹了這俗世塵埃,便是怎麽都拂不去的。更何況他也不想拂去。

“此番吾快去快回,至多人間一日光景,便不與你說了。”沈長青垂眸又瞧了瞧睡得正酣的周粥,眼底浮現出淺淡笑意,隨即抬手掐訣,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青光,悄無聲息地自窗牖而出,向上沒入了雲霄。

片刻之後,天庭卷帙閣門前,一道青影落地。

卷帙閣共有十層,閣頂高聳,閣前沒有守衛,隻有一道仙法禁製。沈長青一拂袖,那禁製屏障便從中向兩側分開出一段一人多寬的距離。等他抬步入內,屏障便又在他身後自動合攏。

月老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想從他口中撬話不易,隻有自己手中先攥些底牌,才好套出點兒有用的東西。所以沈長青沒有直接去他住處找人,反而先來了這兒,希望天庭這浩繁的藏書中還有關於巫靈族的其他更多記載,畢竟自己從前隻是翻閱典籍時偶然得見,並非特意查閱,恐怕多有遺漏。

隻是那時仗著天界的天光漫長,不覺飛逝,盡可隨意消耗,今日卻要掐著人間的時日,速來速回,容不得沈長青一層一層,一架一架,分門別類地找過去。

於是沈長青雙目微闔,單手結印,調動神識直接掃過滿閣藏書。無數文字自他腦海中如走馬燈般疾速閃逝,青光從他周身不斷溢出,仿佛化作了有形之水,灌滿了第一層後,進而又不斷向上漫去——

不過彈指幾刹的光陰,沈長青額間已沁出細汗,眉頭緊皺,勉力支撐,直至卷帙閣的頂層也被全部“淹沒”後數息,那青光才像是終於難以為繼,驟然消失,沈長青的身形也隨之幾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咳……”他悶咳一聲,心中有些不甘。

莫說是元神受創後初愈了,便是沈長青全盛之時,以其在仙班裏不過微末的五百年修為,便用神識強掃這萬以計數的仙卷,虛耗不可謂不大,說是氣海被抽空一大半都不誇張。

可付出這麽大代價,他發現的有關上古巫靈族的記載竟是寥寥無幾,多講的是族群起源與族中聖器“萬巫鼓”的傳說。至於千年前那場天地浩劫中,這一族的遭遇如何,周氏一脈如何得以幸存延續,更是連隻言片語都未提及。

但越是如此,沈長青就越確信自己的推斷。

一定有什麽真相被刻意遺忘了。

是那些經曆過千年前浩劫的仙神抹去的痕跡?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才讓他們不願令後人盡知?

簡單調息片刻,沈長青忽略胸口滯悶的不適,轉身出了卷帙閣,徑自又一掐訣,乘風躍上了天外重天。

凡人都以為天界隻有一個,隻有一重,可事實卻是,天庭之上,仍有重天。

上古的先天諸神們便在這更高一重的天上清修,隻偶爾會下到天庭來視察一下其餘仙神們是否各安其位、恪盡職守。

五方天帝,也在其列。

周粥提到過,巫靈族在她們周氏這一脈供奉的主神是五方天帝中的東方青帝靈威仰。

那麽在顓頊“絕地通天”之前,人神兩界尚能以昆侖山為梯自由往來的那段漫長歲月裏,周氏先祖與青帝之間,是否發生過什麽?

巫靈族一生隻忠於一位主神,而有能力將先天靈氣化作一朵靈花存於世間,使周氏族人可以代代相傳的,會不會就是受其祝禱,也予其庇佑的青帝呢?

沈長青當然不能指望五方天帝之一的青帝會屈尊降貴地為一個小仙解答疑惑,更何況整個天庭都知道,青帝已經神隱多年,有說在閉關修煉的,有說其已經隕落得歸大道的,也有說他一直都在木德殿中,隻不過性格孤僻,不喜與人打交道,才將聽下仙述職的瑣事都推給了西方白帝……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沈長青從前聽來倒並未當回事,如今卻覺得處處蹊蹺,便無懼上古之神的天威地打算潛入青帝那位於天外重天之東的木德宮一探。

人不可貌相,仙也是如此。

別看沈長青平日一副寡淡清冷模樣,仿佛萬事皆不入眼,自然也不會因存著什麽執念而做什麽出格之事。可那是因著登仙這五百年,就沒什麽能令他上心起意的,哪怕於修行之道上止步難前,沈長青也不過是不緊不慢地按著自己的節奏,翻閱典籍,聊作嚐試罷了。

可如今一旦上了心,起了意,他骨子裏藏著的那點不管不顧的勁兒,就原形畢露了。

而且越是這種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人,做這種事的時候就越是麵不改色。

木德宮外負責看守的天兵修為十分一般,充門麵的成分更大。畢竟以上古大神之威,縱使真有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偷潛上界,千裏送人頭,想必也是連門都進不去的——

當掐訣掩藏住身形與氣息的沈長青走到那敞著的宮門前時,一股強大而無形的威壓就已經幾乎要把他逼退回去!

沈長青沒有見過這種禁製,卻沒有打算就此放棄,未掐訣的另一手結了個印,謹慎地探向前方的虛空。

沒有遭到任何阻攔,沈長青的手探了進去,除去法力懸殊帶來的壓迫感,他沒有感到任何不適,便也不再猶豫,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入了內。

東方青帝五行應木,司春,掌萬物生發,可木德宮中非但並不如沈長青所想中的那般花草繁茂,綠意蔥蘢,反而略顯清冷肅殺,越往裏走,便越是寒意逼人。院內草木失色,細看之下竟是被一層霜凍凝結在內,像是靜止了千百年,雖未死,亦不算生。

唯獨宮室之內,長案之上,有一支桃花斜於瓷瓶中,嬌豔盛放。

沈長青走近那長案,發現瓶邊上鋪展著一幅年輕女子的畫像。

那女子一件繡有繁複暗紋的青藍色巫袍裹身,一手執巫杖,另一手執巫者銀麵,半遮於臉前,隻露出蘊著靈動的眉眼,淡含笑意。作畫之人筆觸細膩傳神,用情頗深,女子豔若桃花的一顰一笑,似都能由這幅靜態的畫像中窺得一二。

畫像邊題有一行小字,卻沒有落款,但能被這般安放於木德宮殿內長案上的,多半是出自青帝本人之手。

這莫非就是大巫女周氏?沈長青望著那眉眼,若有所感地伸手想要觸碰,可指尖距那畫卷還離著半寸之時,他便感到一股神力自畫中驟然湧出,鋪天蓋地地向自己滅頂而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沈長青有刹那陷入了五感具失的寂然中,直至一道鼓聲轟然炸響,進而從四麵八方震**而來,他才猛地一驚睜眼。

一滴淚猝不及防地落下,暈開在畫卷之上。

他仿佛還在木德宮的那座宮室之內,可光景卻全然不同了。窗外天色黯淡無光,雷鳴閃爍不止。但整個殿內卻因神力籠罩,春暖盎然,回望向院內,亦不見了方才的寒霜,一派草木蔥蘢,花繁葉茂之景,還有兩三仙娥正馭使清氣滋潤著這些仙花仙木。

唯一沒變的,就是案上瓷瓶中的一支桃花,和他正執筆描摹的這幅畫像。

“阿仰,你竟——”

一名玉冠白衣的上神不知何時現身在殿內,目睹了這一滴淚,一臉錯愕與難解。

阿仰?沈長青抬眼看向那白衣上神,這才怔然地意識到,自己此刻或許並不是自己。

他應該是機緣巧合之下,觸發了青帝留於畫像中的神力,被拉入其以殘存神思構建的虛境之中,以身代之,竟得以親曆之法得見曾經景象。

沈長青並不能控製自己的所作所為,他聽到自己輕笑一聲,沒有回應那白衣上神,複又落筆,在像邊提上了一行小字:

“不憐蒼生不為神,不問天道不消魂。”

而後他擱筆,深深地望了眼瓶中的那一支桃花,起身,向外走去。

這期間,那鼓聲從未有片刻停歇,一道催得比一道急,響徹了整個天外重天,似欲與天劫雷鳴一爭高下。

“你要去做什麽?!站住!”白衣上神有點心慌地喊住他。

青帝駐足,卻沒有回頭,隻是輕聲問:“阿拒,你聽到了嗎?”

“你說這鼓聲?”被換作“阿拒”的白衣上神,正是司秋的白帝白招拒,“巫靈族還有人活著,是留在昆侖山守著萬巫鼓,供奉你的那一支嗎?”

青帝卻搖了搖頭:“不止鼓聲。”

“你到底想說什麽?”白帝注視著殿門外那道青色的背影,緩緩皺眉。

悲憫自青帝淡漠的眼底劃過:“阿拒,這鼓聲是在問。”

一聲——

問大道無情,蒼生何辜!

兩聲——

問天命反側,何懲何佑!

三聲——

問世事顛覆,天神何處!

“巫靈族人壽數雖長久,也不過凡軀,尚敢為蒼生與天道抗爭,擊鼓登聞,問天意問神明,問生路何在。可你我先天諸神之輩,卻隻安於這天外重天,獨善其身。神因何為神,又何以為神?”青帝的話音不高不厲,卻字字如金石相擊,擲地有聲,“這世間,究竟誰為神,誰為人?”

白帝心中一凜,幾步擋到他身前:“阿仰,你怎麽會這麽想?吾知你憐生哀死,平時如何都無所謂。可你我生於大道,自然應遵循大道!”

“大道?”青帝輕笑著,反問他,眼中竟沒有一絲敬畏,“大道為何隻能是任由劫雷降世令凡界生靈塗炭,而不是滋養萬物令秋菊與春桃同綻?大道是誰定下的?是天,還是我們這些神?”

聞言,白帝神色複雜,默然半晌,才歎問道:“你可知天神動情,會有什麽結果?”

“吾正想一試——”

倨傲的話音未落,金冠青衣的上神已然縱身躍下天外重天!

隻見他身形於驚雷翻滾的蒼穹之下淩空獨立,風雨如晦中,衣袍獵獵作響,自天際劈入大地的白光映亮了其清俊決然的麵容。

“大巫女大人!你快看——”

天劫降雷火於世,仙神妖鬼魔尚有一力自保,人界卻早已是哀鴻遍野,寸草難生,冤魂飄**,猶如煉獄現世。

青帝俯瞰此情此景,眸光愈發深沉。

若天道無情,他卻動了情,那便隻能棄了天道!

“咚!”

始終未絕於耳畔的鼓聲乍止,引得他翻掌結印的動作微滯,不由望向那座聳立至雲端的昆侖山山巔。

“是青帝大人……”

萬巫鼓前,女子的身形在寬大的風袍下更顯單薄,卻在看清空中那襲青影後,執拗地揮開其他族人攙扶的手,從地上再度撐起身,爬上鼓台,以手中巫杖代替已經斷為兩截的鼓槌,重重往鼓麵上擊去!

“咚咚咚!咚咚咚!”

這一次擊響的仿佛已成戰鼓,她終於等到了她與這眾生的神明!

唇邊浮起淺笑,青帝收回目光,結印已畢,咒法已成——磅礴神力自他體內迸發而出,如巨瀑飛瀉,江海橫流,將大地上久燃不滅的熊熊雷火盡數撲掩殆盡!

隨即那強橫的神光又忽然斂勢,化作了潺潺細流,流經山川溝壑,所過之處,如枯木逢春,花枝草葉再萌,奄奄一息之人得活,無辜枉死之魂往生——

浩劫未過,生機已複!

“咚——”

大巫女周氏自昆侖山巔俯望這片大地,潸然淚下,終是力竭地鬆開了巫杖,再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後仰去,如一隻青藍色的殘蝶墜下高台。

青影閃至,她跌入了一個盈著草木清香的懷抱。

“阿周。”

“青帝大人,果然一點兒都沒變……我是不是,老了很多?”周氏麵容蒼白,用沒有一絲血色的唇勉力勾起弧度。

自浩劫降世,她便已經接連擊鼓兩個日夜,饒是一族大巫,也已耗盡了精神之力,甚至傷及魂魄,回天乏術了。

“皮囊而已,何必介懷。”青帝哀憐地凝視著她,感到她的身體有些發顫,“很冷嗎?”

“剛才很冷……青帝大人來了,就沒那麽冷了……”

先天之神,情念淡薄,修為精深,肉身沒什麽溫度可言。但大約是她現在太冷了,冷得仿佛連精魂都要凍住,所以才會覺得青帝的懷抱是如此溫暖。

“轟隆——”

從方才起,便似偃旗息鼓的天劫之雷忽而再次聚集炸響,湧動不止,那暗雲中頻頻閃過的慘白電光,觸目驚心,像是在積蓄足以弑神的力量!

“青帝大人……”望著這一幕,淚珠從周氏的眼角滾落,“對不起,是我害你違逆了天道……”

青帝眼神淡漠地一瞥在天邊匯聚的雷霆之怒,似並未將其放在眼裏,複又垂眸看向周氏,伸手為她拭去淚水:“無妨。還要多謝你的鼓聲助吾徹悟。隻是來晚一步,沒能救下你。”

他的語調似乎依舊平穩不驚,一如“絕地通天”前,周氏折下一支桃花,對他傾訴愛慕時一般。

那時他隻道人神殊途,心雖憐她,卻隻同作憐憫眾生之心,便隻勸她早日淡忘,莫要作繭自縛。

誰知其餘巫靈族人都已因擊鼓登聞,主神再無回應而陸續搬離了距天最近的昆侖山。隻有她還帶著周氏一脈祝禱不止,在萬巫鼓旁一守又是百年。他以為隻要多幾個百年過去,她就會忘掉執念,忘掉他這並沒有多麽值得祭奉的主神,故而也從不肯回應分毫,更莫提現身相見。

到如今,青帝仍不知對她可否稱為情愛,隻是忽地有些不舍木德宮中那支被施法珍藏起的桃花和那幅遲了百年才被勾勒出的笑顏。

雷雲壓得越來越低,隱隱可見一觸即發之勢——

留給青帝和周氏的時間都不多了!

但見青帝騰出一手,掌心向上托出一朵桃花的虛影,隨即麵色微沉,竟自眉間逼出了一道青光,緩緩注入那花中,那虛影便漸漸轉實,最終化成了一朵飽含鍾靈毓秀之氣的靈花。

他又一次逆行天道,將先天靈氣自元神中強行抽出,凝作靈花,想為這已是無法全身而退之局,留下一個可能……

“好美的桃花,好像我送青帝大人您的那一……”周氏注視著那靈花在其掌中盛開,虛弱地彎起眉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手,想去撫一撫那嬌豔的花瓣,可指尖卻在將及為及之時,徹底失去了支撐,驟然垂落。

“大巫女大人——”幸存下來的周氏族人見狀,紛紛哭喊著跪倒在兩人身邊。

“這靈花留給你周氏族人,務必世代傳承,終有一日或可救一周氏女性命。”

青帝卻好似無喜無悲,將靈花交予其中一人後,就緩緩放下了懷中女子,起身仰頭望向昆侖山頂的上空,麵沉如水地盯視著蟄伏在雲層中的那一道足可撼天動地的劫雷。

天地這一劫未完,總要有人來應。

神力再度從青帝周身迸出,他暗念口訣,以身為媒,結印而起,化作一團青光直衝而上,刺破天幕!

劫雷似有所感應,也終於在此刻爆發出了蓄積已久的能量,如利劍般徑直劈下!

一青一白,兩道光束於空中毫無緩衝地悍然相撞——

“轟——”

昏沉天地刹那間亮如白晝,巨響引得山巒震顫,怒海驚濤。

而後,六界沉寂……

“呃!”

隨著一聲悶哼,沈長青終於從過於真實的虛境中猛地醒轉過來,隻覺胸口處滯鬱難紓,原地盤膝調息半晌,才稍微緩過神來。

難道青帝當真已在千年前犧牲自己,引劫隕落?這室內尚存的神力與神思僅是殘存,也已日漸消解,故已不足以庇護院中花木?

沈長青撐著長案起身,不知自己被困於神思中多久,便也不再耽擱,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案中的畫像與瓶中的桃花,快步離開了木德宮,往姻緣殿去了。

姻緣殿是月老住處,前殿便立著一麵巨大的姻緣鏡,除去窮極無聊時,月老會拿它看一看俗世紅塵裏正上演著的愛恨情仇,其餘時候,這姻緣鏡都隻是個毫無仙器尊嚴的存在,隻能給月老照照衣冠,臭美臭美,別無它用。

為仙為神,斷情絕愛,而這姻緣鏡卻隻能照出有情人的心中所愛。

因此沈長青在前五百年的仙生中,偶爾途徑或是拜訪姻緣殿時,便常覺著這鏡子放在天界委實是明珠蒙塵,不如放到人間的月老廟中供奉著,還能有些作用。

如今沈長青欲進內殿找月老詢問當日所提機緣一事,再次路過姻緣鏡前時,卻倏地頓住了腳步。

那鏡中並未映出他的一襲青衣,沈長青落於其上的視線,仿佛成了投入一池春水的一顆石子,在鏡裏激起了層層漣漪,自中央向四麵徐徐**開。

當鏡麵重歸平靜,他看到了祠堂中,抱膝坐在蒲團上與牌位促膝長談的周粥。

“母皇,我又來了,今天不問你那些朝政瑣事該怎麽辦了,反正你在天上聽了也隻能幹著急,還是說點兒開心的吧……”

凝視著鏡中女子的笑顏,沈長青的眼中似有潮汐起落,卻沒有多少意外之色,反倒略帶釋然地勾了勾唇角。

自從得知自己吃下甜食後的所作所為,沈長青就已隱約明白,自己對周粥動了情。

道是甜與酸相克,會引出些難以描述的反應,做出匪夷所思之事,可實則他行事也並非無跡可尋。太上老君那把他早看不順眼的胡子,便是最好的證明。

甜之於沈長青,便諸如酒之於人一般,能使他暫時忘卻清醒時因為種種緣由而恪守著的條條框框,也忘記自己是本該無欲無求的仙。所有的愛憎歡悲,都無法再被壓抑,隻想要遵從本心,見她便得歡喜,想她便起相思……

“您看這個。肉眼看過去就隻是一個普通的琉璃墜子,但其實這裏頭現在還住著個人——他叫沈長青,是個……嗯,應該是來找我報恩的醋精吧!”

聽到鏡中的周粥談及自己時,還是堅持最初的認定,沈長青不由無奈失笑,卻還是饒有興味地繼續往下聽。

“他說他是來幫我解決後宮吃醋問題的,我確實在祭天大典上許過這願望,但應該隻是他當時就跟在暗處,施法偷聽到我在心裏想什麽吧?要真是天庭派來的神仙,怎麽著也得派管姻緣的月老,或者月老手下來不是?不過也挺好的,正好用這個理由把他忽悠進後宮當了侍君——”

原來她一直是這樣推論的。沈長青可算是鬧明白了,倒也有理,怪隻怪天庭選派人員的思路太清奇。

他正替天庭反思,又聽到鏡中傳來周粥的話音:“從前我總不敢想後嗣之事,怕我命短,留下孤女寡父的,不如直接把皇位傳給小姨。但沈長青不同啊,他是精怪,活個千年萬年沒問題,又身負法力——雖然和神仙沒法比,但也足夠了。話本裏都說半人半妖的孩子都天賦異稟,自帶法力,應該也不是空穴來風。咱們巫靈族人曾經不也是人族中特殊的一族嗎?半人半醋精,應該也不差吧?”

聽到這兒,沈長青從方才起沉在眼底的笑意忽地轉作了山雨欲來,薄唇微抿起來。

“所以納君那晚我就想臨幸他,就算我不在了,沈長青也能做孩子的靠山。雖然這樣有點對不住他,但他能活那麽久,分給我和孩子的時間至多不過一百年罷了,應該也無傷大雅。不過這事兒到現在也都還隻是想想,我撩了這麽久,好像也撩不動……”

“哎,不過也不是沒有過機會,前段時間……”

許是受了沈長青因情緒波動而帶來的法力激**的影響,姻緣鏡中似起了裂紋,畫麵逐漸變得支離破碎,從中傳出的話音也時斷時續。

“哎呦,沈仙君不在下界為大周皇帝排憂解難,怎麽有空跑到老夫這兒來照鏡子啊?”正在內殿小憩的月老也感知到了外間的不對勁,忙倒騰著小步子跑出來。

但向來彬彬有禮的沈長青此刻麵色鐵青,死死盯著姻緣鏡,也不應他,月老便詫異地扭頭一瞧,登時大驚:“這、這怎麽會照出那個大周天子來了?!”

“總之他變得很主動,差一點兒就成事了……”

鏡中畫麵徹底消失,話音卻還苟延殘喘著。怒濤在沈長青眼底翻湧,也顧不得月老在旁,本是有事詳詢,沉著臉拂袖而去:“月老見諒,下仙先失陪了!”

“哎!別急啊,好歹聽人家說……完。”

最後一個字音出口時,那道疾行而出的青影早就消失在了姻緣閣外。

月老轉身,搖搖頭,嘟囔著“年輕人毛毛躁躁沉不住氣”,同時食指在空中一繞,便多出了一段紅線,飄飄悠悠地離了指間,竟趁著畫麵完全破碎之前,飛向了姻緣鏡中的周粥,直至完全沒入,而後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鏡中最後傳出的模糊話音也飄散在了天庭繚繞的白霧中。

“當時我的心就一直砰砰跳,完全沒想起之前的籌謀來,就想弄清楚他是不是糊塗了,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母皇,我是不是也對他……所以現在我也已經不去想什麽子嗣……”

凡間的周粥全不知情,隻是為自己的“錯失良機”歎了口氣,轉而又笑道:“不過也不怕,隻要他還留在我身邊就好,畢竟——”

“畢竟什麽?”

身後冷不防有人出聲,周粥下意識地一個激靈從蒲團上彈了起來,可還沒轉過身便聞到了濃烈的醋香,神色便已轉驚為喜:“沈長青,你的傷養好了嗎?”

“養好了你待如何?還能發揮點其他利用價值?”沈長青避開了她跑過來牽住自己衣袖的手。

周粥伸手撈了個空,迷茫地眨眨眼:“你說什麽呢?什麽利用價值?”

“一個體質康健,身負法力的後嗣。”沈長青藏在廣袖之下的手緊緊攥起,“大周天子真是為江山社稷打的一手好算盤。”

“你——”周粥先是一愣,隨即也氣惱地拔高了音調,“你怎麽能偷聽朕說話?!”

沈長青斜睨著她的目光涼涼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朕做什麽虧心事了?身為一國之君,朕為國祚計,為江山計,考慮子嗣國本之事,有何不對?”分別多日,一出現便是這般陰陽怪氣,態度惡劣,周粥隻覺莫名其妙,骨子裏又不是什麽懂得退讓的性子,便針尖對麥芒地對上了,“再說了,朕強迫你了嗎?還不是會等著你心甘情願——”

“等著?!隻怕是騙著吾心甘情願!”

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沈長青冷笑著打斷她。他曉得周粥以國家為重,以政務為重,也曉得她多少有點兒沒心沒肺,想來是還不曾察覺他對她的用情,也可能還不曾對他付出過同等的感情,即便還隻是淺淺的喜歡都無妨。

自姻緣鏡中初窺心思,沈長青隻覺自己比起直至隕滅都不曾放下神性,直麵情愛的青帝要幸運得多,又聽周粥在她母皇的牌位麵前提及他,心中更是歡愉。

然而沈長青沒想到,當頭一盆雪水很快澆下,周粥這在祖宗祠堂中才會說出的“肺腑之言”,於他竟是字字誅心!

隻寥寥數語,便否定了她對他的一顰一笑,顛破了她與他的一朝一夕,酒醉時的交心傾訴是假的,所有的挽留和依賴也是假的——原來從頭到尾,周粥懷揣著的都是目的,而非真心。

“騙?朕騙你什麽了?朕哪一句話騙過你?”周粥連珠炮似的駁回去,暗罵他抓錯重點無理取鬧也就罷了,他騙她的賬,她可都還沒算了,“倒是你!是誰再三保證,說什麽一旦進了本命醋裏對外界就會無知無覺!那剛才的話你又是怎麽聽到的?能聽見不就能看見?你是不是還看了——看了——”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周粥說到最後,忽然跟被卡住了喉嚨似的,臉紅脖子粗了半晌,驀地羞惱不住,便撒氣似的把本命醋從脖子上直接扯了下來,嘀咕了三個字,才反手狠狠扔還給沈長青!

沈長青一時心痛憤然,隻聽見她罵什麽“臭流氓”,卻還來不及細想,那迎麵砸中他前襟後又骨碌碌落地的本命醋,就把他給砸得脊背一僵。

“這是吾贈予你的……”他倏地收斂起了全部情緒般,麵無表情地垂眼看著那躺在自己腳尖前的玩意兒,沉聲問,“現在,你要還給吾?”

“我……”

其實那本命醋一脫手,周粥就後悔了,可又還負著氣,見沈長青不撿起來,她便也杵在原地。

漫長的沉默與僵持中,沈長青眸光幾變,末了自嘲地扯動嘴角,五指一收,那地上的本命醋便瞬間置於掌中。

“好。吾知道你的答案了。”

他的語調恢複平淡,卻比初見時還更多了冷硬與疏離,硬生生將周粥好不容易厚著臉皮邁向前的那一小步逼停下來。

她本想說,送出去的醋,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可沈長青卻在她猶豫的間隙,已然單手掐起一訣,青光過後,身影倏忽而逝,眨眼便隻餘虛空中一句虛無縹緲的“保重”。

周粥愣在原地整整十息,終於確定某人真的一去不複返後,才仰著脖子怒吼道:

“沈長青,你跑了就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