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粥在夢裏設想過次日清晨醒來的情形。

有比較實事求是的。比如,沈長青可能會麵無表情地就昨夜的“半途而廢”表示歉意,然後揮一揮衣袖離開,隻約她今夜再續前緣……

也有稍微不切實際的。比如,沈長青可能會特別害臊拿被子蒙住自己的腦袋,怎麽扯都扯不下來,然後她溫言寬慰,百般體貼,終是勸得美男入懷……

但周粥萬萬沒想到,現實卻是一覺醒來,沈長青非但不肯認賬,一副自己什麽都沒做過的無辜神色,還對她倒打一耙!

“你怎可乘吾昏睡之時,將吾弄到你這榻上同眠?!這簡直是趁人之危——”

“嗬,沈長青你確定你是醋精,不是戲精?!”周粥怒極反笑,“你自己昨天都幹了些什麽好事,心裏沒數兒?朕還沒拿你是問呢!”

沈長青聞言,憤然拂袖,從她身旁瞬移到了龍榻一丈之外,一副被欺男霸女了的模樣:“事已至此,吾不願再與你爭辯。但下次若再有此等事發生,吾必——”

“還下次?!想的美,你還有下次!”

周粥氣得咬牙切齒,沒等他說完,抄起手邊枕頭就猛砸過去。枕頭卻隻穿過沈長青留在原地的一道殘影,和門框結結實實地來了個“親密接觸”。

“沈長青,朕不想再見到你——”

這廂裏怒吼還在寢殿回**,那邊沈長青已經施術安坐在了青月殿的寢榻上,也是心中鬱鬱,煩悶得緊。

作為一名醋仙不能吃甜食,這是他在登仙後的第一百年發現的。天庭眾仙神大多終日無所事事,便也會學著人間每逢節慶便舉辦些宴飲,熱鬧之餘也能一飽口腹之欲。

沈長青隻能算眾仙班裏的小角色,坐在後排角落裏沒什麽存在感,他也樂得清靜,隨意品嚐著身前幾案上的果品與菜肴,卻沒想到幾顆甜酒釀圓子入腹,本是香甜正好,卻害得他真身元神動**,元氣大傷,當場便昏睡過去,直到數日之後才蘇醒。甚至連這期間太上老君煉藥時,不小心被爐火燎去半截胡子這等妙事也錯過了。當年老君留的可不是一小撇山羊胡,而是極不清爽的濃密長髯,每每沈長青見了都特別想替他燒掉半把。

自那之後,他對外便道自己不喜甜食,實則是怕動搖根基。

昨日沈長青為了周粥冒險將整塊甜膩的酥餅盡數吃下後,便匆匆回殿運功,想將體內的糖分強逼出來,緩解不適,但收效有限,元神兀自激**不已,很快神誌就開始變得模糊,最終周遭陷入一片混沌……

要讓一個凡人自個兒猜透其中原委,是萬萬不可能的。因此昏睡之前,沈長青的最後一個念頭竟是擔憂,擔憂周粥若尋來發現了,命尋常太醫醫不醒自己,會否著急憂心,不知所措。

可當他睜眼,發現自己衣衫不整地睡在龍榻上,看著對麵而臥的周粥帶著滿足笑意的睡顏時,一種被輕忽的刺痛讓沈長青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周粥並不在意他的異常,並不擔心他的昏迷不醒,她隻念著自己的歡愉,隻是需要一個能開胃會術法,但又能任由其擺布的侍君,是誰都無所謂……

不願再往下細想,沈長青盤膝入定,摒棄一切雜念,運氣療傷。這一入定就到了日影偏斜,他試著調息了一個周天,經脈卻仍感滯澀不暢,真元難以迅速凝聚,不由搖頭一歎。此番元神受創頗為嚴重,凡間又不比天庭,濁氣重於清氣,不利調養,隻怕這暗傷得拖上許久了。

緩緩吐出一口氣,沈長青起身坐到桌邊,右掌漫不經心地在虛空中一握,手中便多了一卷書,上邊寫著“毒經”二字。大約是從納君典禮之後養成的習慣,他修行之餘,便會從太醫院取些和花草藥石有關的醫術翻閱,打發時間。

可這書卷才翻開,沈長青便聽見門外伺候著的太監和來換班的那個竊竊私語了起來。

“喂,老何,你聽說了嗎?今日朝會上,戶部又重提了侍君采選的事兒,陛下這次居然允準了——這下後宮裏又能熱鬧上一陣了。”

原本守門的太監顯然資曆更老些,看得長遠,恨鐵不成鋼地“嘖”了一聲道:“你還有心思看主子們的熱鬧?你也不想想是為什麽?咱家這位侍君今早可是剛被陛下從寢殿趕出來啊!轉眼新人就要變舊人了,萬一就此徹底失寵了,咱們也得為自己找條後路啊……”

“不會吧?”來換班的小太監嘀咕,“那沈侍君對陛下不敬,惹她生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這回不一樣。這大晚上的又沒旁的事兒,你說還有什麽能惹得陛下如此惱火,大清早就把人趕下榻去?”太監老何的語氣突然猥瑣。

小太監倒抽一口涼氣:“你是說……”

用力地按了按抽痛的額角,後麵的內容已經不堪入耳,沈長青估摸著這兩人肯定是又以為他不在房內,才敢這麽背地裏嚼舌根。

但他氣得並非這些長舌宮人口無遮攔,胡亂揣度上仙,而是周粥居然答應了侍君采選,暗自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將手中書卷狠狠往桌上一扣!

“誒,你有沒有聽到屋裏有動靜?”

“有嗎?不會是沈侍君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吧……”擔心自己嚼舌根被主子聽個正著,小太監壯著膽子,推門往裏探看,“沈侍君?”

太監老何也朝裏往了一圈:“這不沒人嗎?別自己嚇自己了——等等,那本書什麽時候在那兒的?”

“咦?昨夜我收拾過,記得清清楚楚,桌上什麽都沒有啊……”

就在兩個太監麵麵相覷時,沈長青已經掠至禦書房門口,不等小燈子通報,就沉著一張臉闖了進去,質問道:“為什麽同意納君采選?”

“沈侍君您不能——陛下這……”

周粥抿唇,放下手中的折子,冷著聲揮退小燈子:“你攔不住他,先下去吧。”

“是……”

小燈子是何等的會察言觀色,當即看出了這兩位主子之間的氛圍不對,不僅自己退出了禦書房,還指揮著其他幾個候在廊下的宮人都躲遠幾步,以免殃及池魚。

“按舊製,後宮郎君本就是一年一小選,三年一大采,如今正到了大采之年,朕著戶部從年齡合適、尚未婚配的男子采選侍君與小侍郎入宮,有何不妥?”周粥沒有起身,隻是仰頭回視沈長青,麵無表情地打著官腔。

虧得她昨日再三考慮他的感受,深怕他是一時衝動,事後追悔,即便是喝酒喝斷片兒了,凡人尚且還能留些印象,知道自己是耍了酒瘋還是睡成死豬。憑他的法力,還能記不起究竟發生過什麽?

早上趕走沈長青後,周粥是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在寢殿裏等到了最後一刻也不見人來道歉,這才在早朝上把心一橫,答應了采選。

說來是有些負氣的成分在,但周粥絕不可能承認自己說到底是為了沈長青才應下的。

“嗬,那後宮吃醋問題呢?你還想不想解決了?”沈長青氣笑了,“這一個都還沒勸退成,你又要往裏納人?”

“沒錯!朕現在就是想通了,有人為朕吃醋有什麽不好?至少能為朕吃醋的,都是心中在意朕的。總好過某些人反複無常,翻臉不認人——”周粥說著,腦海中又忍不住浮現起昨夜那個淺嚐輒止的初吻,又羞又惱,當即下了逐客令,“你出去!以後朕沒宣你,不準擅闖禦書房!”

“你——”

沈長青胸膛起伏數回,隻覺她莫名其妙,終是沒能駁出一個字來,悻然而去。

至兩人的不歡而散,隔日就在宮人們的幾經加工過後,傳成了一個有始有終、像模像樣的版本,道是沈侍君自獨占聖寵以來,體力漸感不支,終於在那夜侍寢時暴露了不行的真相,之後又因生妒,硬闖禦書房一哭二鬧三上吊,不肯聖上采選,惹得龍顏大怒,反討了個“非召不得見”的下場,隻怕要就此失了聖心,盛寵難再了。

盡管大周後宮的風氣在唐子玉這一年多的整肅之下,尚算淳樸,但跟紅踩白、趨炎附勢這種天性是許多小人骨子裏就帶著的,去不掉。加之沈長青為人雖冷淡,一臉的不好相與,平日幾乎是既從不使喚自己宮中下人近身伺候,或是跑腿做事,沒個主子禦下的威嚴,也不懂適當地給點兒賞賜下去,收買人心。故而青月殿的宮人多半是既不敬他也不畏他,無非是礙於陛下專寵這位侍君,這才維持著表麵恭敬,盡心掃灑殿院。

如今沈長青的失寵眼見已成定局,宮人們就難免懈怠起來,還總交頭接耳地盤算著等新采選的郎君留宮甄選時,去混個麵熟,博個新主子歡心,過後沒準兒能被討了去。

沒過四五日,這地麵桌上就已積灰,院裏的半數花草也蔫兒了。但這些對沈長青來說,本也就是舉手之勞,廣袖一揮,全殿上下便可一塵不染,花草也會是一派長久的欣欣向榮,不凋不枯,壓根不需這麽多人一日到晚地費力瞎忙。

登仙這五百年,醋香殿不就他一人,何需七手八腳地伺候?

然而此番也不知怎地,抬手抹過案麵,沈長青望著指腹上的薄塵,微微皺了皺眉。這到下界住久了,他竟沾染上了凡人那諸多俗氣的毛病不成?看來是時候靜一靜心了。

思及此,這一晚,沈長青趁著周粥在禦書房支頤打瞌睡時,化作一道青光進入了贈給她的本命醋中潛心閉關,修複元氣。

“……小燈子,現在什麽時辰了?”青光沒入心口,周粥似有所感地腦袋一點,鼻間隱約嗅到了醋香,可睜眼一瞧,室內靜無一人,便隻當夢得恍惚了,揉著眉心,喊守在門外的小燈子。

“快子時了,陛下吃些宵夜,臣就送您回去早些休息吧。”

接話的卻並非小燈子,而是從門外端著一碗銀耳羹進來的唐子玉。夜已深了,他顯然沐浴過,不比白日華服整肅,衣冠都從了簡,看著多了幾分閑散的自在。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那一手扶腰往裏走的姿勢了。

“子玉,你這不方便還跑來送什麽宵夜啊?”周粥見了急忙起身,先把那碗銀耳羹接過放到幾上,再扶著他坐下。

要說三人裏被沈長青惡整得最慘的,便是唐子玉了。燕無二與百裏墨都隻是沉浸幻象,行為可以自主。人在幻境裏若是感到累了,就自然而然會把自己安排暈倒或是睡去,醒來之後,除了此前行為略丟臉外,沒什麽實際傷害。

唯獨唐子玉這腰,第一天時壓根兒下不了床,周粥也有意借安撫他來氣一氣沈長青,便親自帶了禦醫過去診治,親手喂湯藥,為了表現得格外親近,連稱謂都變了。

百裏墨見她與沈長青鬧別扭,爭寵有門兒,便也緊跟著趁虛而入,繼續發揮仵作特長,在挑魚刺與撟引術這兩樣上,想法設法地留住聖上的胃與身體。反觀燕無二就比較慘了,還在禁足中,有心無力。

倒是此番陸續進京的采選郎君們大為受益,周粥留起牌子來毫不手軟,特地命人將偌大的芳華宮打掃了出來,專門用來安置這些初初入選,留宿宮內進一步遴選的郎君。她還時不時禦駕親臨,欣賞郎君們的才藝,享受一下後宮佳麗三千人的驕奢**逸。

隻是苦了抬禦輦的宮人,不明白陛下為何直路不走,專挑遠的、不順路的繞,非得在那青月殿前晃悠過兩回,才肯讓他們加快步子奔那芳華宮去。

“無妨,臣已快大好,日後侍奉陛下不成問題。”唐子玉順勢坐了,反握住周粥的腕子,刻意壓低的嗓音帶笑,透著獨屬於夜色的曖昧。

“你自己的身體自己保重,不日還得遠行呢。到時候沒養好,馬車裏顛簸受罪的可不是朕。”周粥微窘,隻當沒聽明白,抽出手轉身去喝那銀耳羹,邊喝邊腹誹唐子玉近來私下裏正經不了三句,騷話連篇,絕非一朝一夕養成,隻怕是從前也隱藏得太好了。

唐子玉聽得一怔,隨即心頭微暖:“陛下提醒得是,臣會注意的。陛下也不要太操勞,過了子時,寒氣漸重,對身子不好。”

“你既自知身體有恙,就該當早些休息。子時過後,冥府之門便會開啟,陰氣重……”

拿勺的手驟然一頓,舊日裏曾經並沒有怎麽過耳的叮囑,沒由來回**在了周粥的腦海。沈長青說過,他能縱神思遊走,宮內情形都可窺見。

現在這麽多日過去了,他若都看在眼裏,為何仍不見半點兒反應?他真的不在意嗎?

有時候,甚至連周粥自己都開始懷疑,那晚情濃時的篤定與親吻,會不會真隻是她的黃粱一夢?是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把他冤枉得緊了?

“陛下?可是這銀耳羹不合胃口?”

出神間,似乎聽到唐子玉喚自己,周粥扯扯嘴角,興味索然地搖了搖頭:“沒有。”離了沈長青,本就無滋味,談何不合胃口。

見她說話間,眉間倦色愈濃,唐子玉眸光微沉,抿唇起身過去,單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柔聲道:“陛下累了,折子明日再看吧。”

溫熱從手背的肌膚上傳來,周粥抬眼看去,身邊的男子長身玉立,眉目俊秀,還是當朝亞相,如果不是一心輔佐自己,入了後宮,當了這有名無實的侍君之首,該有多受女子歡迎啊?或許今時今日,早就過上了夫妻舉案齊眉的小日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尷不尬地守在她身邊,算什麽呢?

“唐子玉,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唐子玉的心隨著邊上的燭花一跳,聽到自己用發啞的聲音回道:“自然是有的。隻不過,臣自二十歲起初見她,卻頗為遲鈍地到前段時間才發覺她可愛。”

“那現在那個姑娘在哪兒呢?成婚了嗎?”周粥一驚,追問道。

“算是吧。”唐子玉似歎了一聲,“但臣覺得她好像並不開懷……”

周粥聞言,垂眸默然半晌,在心中暗下了決定,才起身衝唐子玉淺笑道:“朕知道了。子玉,你再給朕一些時間。”

“好,都聽陛下的。”

“那今日便聽你的,朕先回去休息了。你不用送了,也快回去吧。仔細你的腰——”

唐子玉輕笑著目送周粥走遠時,隻當她已明了他的心意卻遲疑於回應。進退得宜、不疾不徐向來是他最擅長的,反正在他看來,一個侍君與帝王之間,最不缺的便是時間。

可他不知道,周粥平生最給不了旁人的,就是時間……

窗外夜深人靜,花影扶疏,躺在龍榻上的周粥輾轉反側,最後盯著床頂發起呆來。

當初迫於充盈後宮的壓力,周粥與唐子玉三人商量著,將他們納為侍君,本就是權宜之計。那時他們三人都沒有心儀之人,她按自己味覺衰退的速度,也料準了自己至多不過三五年光景就得去皇陵報道,不會耽擱他們多久。

左右大周民風開化,無論是再嫁再娶,都是世人眼中的人之常情。她早想好了,可以駕崩之前留個遺詔將包括他們三人在內的後宮諸人,都放歸出宮,還了自由便是。

屆時,三人前廷官職也都尚在,唐子玉雖已近而立但勝在成熟穩重,百裏墨與燕無二那更是風華正茂,什麽樣的好姻緣尋不著?

盡管唐子玉三人並不知曉她的短命與身後事的安排,但說到底當初達成一致入後宮的基礎,便是在婚配興致缺缺這一點上的誌同道合。一個隻想匡扶社稷,一個隻想成為全天下最好的仵作,一個隻知道精進武藝和保護陛下。尤其是百裏墨,眼裏隻能容得下死人和他預定下要解剖的“活死人”,尋妻之路可謂頗為險阻,更何況本人還沒什麽積極性。

周粥順理成章地認為他們就是來演戲的,演一個侍君的身份給宮人看,給朝臣看,給天下人看。隻是沒想到他們入宮不久,就表現出了過於敬業的人臣素養,入戲極深地開始爭風吃醋,互相“傷害”……

她就開始怕了,怕他們演著演著,假戲真做。而她卻隻能鐵了心當孤家寡人,注定辜負了人心。特別是唐子玉最近的狀態,那神色那語氣,都讓她格外忐忑。好在今夜這麽一聊,原來是鐵樹開花,柔情正濃,殃及了她這條池魚。

不過周粥也想好了,如今這節骨眼不宜生變,待微服出行將崇州一案了結,她便和唐子玉好好談談,將他提前放還出宮,追求幸福。他喜歡的那姑娘要是已與丈夫感情不合,和離了,那便最好,直接一道聖旨賜婚,也算成人之美,全了君臣之義。

她這一輩子啊,自己求不得姻緣,能當回月老也是好的。

周粥想到這兒,連日來沉鬱的心情終於得了幾分舒展的空間,反正也沒睡意,便披衣起身,沒驚動耳房裏守夜的小燈子,自己輕手輕腳地出了寢宮。

子時已過三刻,但入夏過後的夜風吹在人身上已一點兒不覺寒涼了。周粥去了一趟禦花園,在石凳上呆坐了好半晌,望著四月三那日紙鳶飛遠的方向出神。

那一日,是她登基以來最縱情恣意的時光。那時候沈長青並沒有現身,她卻篤信他的目光始終在自己身上,他不會讓被自己剪去提線的每一隻紙鳶栽落。

可現在她沒了把握,身邊再也沒有熟悉的醋香縈繞,舌尖沒了滋味,心裏頭也跟著空****起來。

周粥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是沈長青賊喊捉賊在先,也得讓他先來向自己道歉,說明緣由才是,可雙腿卻控製不住,一步步從禦花園被誘去了青月殿。

她記得沈長青說過,仙神鬼怪或是修行之人,以入定替代睡眠是常事。這會兒子大半夜的,他一定不會在外頭四處閑晃,多半是在入定狀態。

月色很亮,周粥穿過前院時隻隨意瞥了幾眼,覺得花木的長勢不太好,到了殿前,將門一推,吱嘎一聲,值夜的領班太監被驚動,忙扶正帽子,顛顛兒地跑上前來行禮。

“誰——陛下?!奴、奴才給陛下請安!”

沒理會他,周粥快步進了內室,榻上沒人,整個房間也仿佛空置已久般,透著股沒人氣兒的冷清。

“沈侍君呢?”周粥回頭看亦步亦趨跟進來的太監。

“回……回陛下,平日沈侍君進進出出,都沒什麽響動,當奴才的也不敢輕易過問,所以也不太清楚……”領班太監唯唯諾諾地應著。

周粥蹙眉:“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麽時候?”

“兩三天前吧……”領班太監幾乎不敢做聲了,哪個當奴才的主子不見了兩三天還不往上稟告的?就算沈長青這個主子當得特殊,說出去也忒不像話。

“這麽久沒見著人,為何不報?!”周粥聽完果然忍不住怒斥道。

領班太監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可除了求饒,旁的是一句有用的話都沒有:“奴才該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夠了!”

被他哀告得心煩意亂,周粥低聲喝斷他,轉身就快步往外走,步子邁得又急又重,聽到身後的太監居然還磨磨蹭蹭地跟了上來,不由回眸一個眼刀刺去,語氣陰沉不善:“朕讓你跟了嗎?!”

於是領班太監帶著哭腔,“咚”一聲就地跪定了。

周粥很少對宮人發這樣的脾氣,也不喜歡他們動不動就跪,但此時她沒讓這玩忽職守的領班太監去內務府領二十杖都算好的。

“你這領班太監不必當了——”冷冷地撂下這話,周粥再次抬步,徑直穿院而過。難怪同樣是初感暑熱,旁的宮殿內花木怎地都沒事,隻沈長青這兒的長勢不佳。這些宮人隻怕早忘了還有個主子!

對宮人攀高踩低的怒意並沒有在周粥心頭持續多久,很快讓她惱火的對象就變了。

她想到那日在禦書房發生的爭執,她說有人為自己吃醋也挺好,沈長青那家夥一副當了真的模樣,還這麽多天沒露麵,沒準兒是覺得留在她身邊報恩已經沒有必要,所以早就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她堂堂大周女帝竟就這樣被一個醋精“始亂終棄”了?顏麵何存!

周粥越想越窩火,發誓一定要把這個不負責任的醋精找出來!要甩也是她甩他才對!

“朕就不信了,也許還沒跑遠呢……”

懷揣著一絲僥幸,周粥開始四處聞四處找,大半夜的也撞見了好幾隊正好巡邏而過的大內侍衛,把他們都嚇了一跳。每一隊的侍衛長都不放心天子後半夜了還一個人在宮裏晃**,提出要隨侍周粥保護安全,都被她斷然拒絕,隻得吹滅了提燈,偷偷摸摸地綴在百步之外,遠遠跟著。

之後的情形可想而知,周粥身後的這條“尾巴”越來越長,最終都停在了禦膳房的前院外。侍衛們眼睜睜看著天子進了膳房,隨即就是在裏頭值灶的小廚役就被趕了出來,緊跟著就是一陣隱約的乒乒乓乓的翻找聲。

“陛下這大晚上的,就因為餓了?喊一聲傳膳不就好了?”

“不會是在夢遊吧?我一看陛下今晚就很奇怪,神神道道的,要不要請太醫?”

“對,對,你快去快回,順便把小燈子公公也叫來瞧瞧——”

院外眾人的交頭接耳,周粥在膳房裏自然聽不到,也沒工夫和心情去聽。

隻是豁出一股拆房子的勁頭,把所有的醋罐子和醋壇子,以及疑似醋罐醋壇的瓶瓶罐罐都扒拉出來,開封檢查。

“可惡!什麽話都還沒說清楚呢就走,這算怎麽回事啊!朕又沒逼你把天庭搬下來送朕,為什麽自作主張?還說自己隻是吃壞了東西,沒有醉,很清醒,非要侍寢——”手上翻找的動作不停,周粥的嘴裏也沒閑著,壓低聲音,罵罵咧咧著把那晚沈長青全部的荒唐都給數落了一遍,包括他末了那很不厚道的“半途而廢”。

“自個兒倒頭就睡也就算了,第二天起來還全怪到朕頭上!簡直就是,”折騰累了,也罵了,周粥很沒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氣喘籲籲地咬著後槽牙,強忍鼻尖發酸的感覺,做了最後的總結,“簡直就是醋精裏的敗類!”

其實也就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她並沒指望能從禦膳房這些瓶瓶罐罐裏找到沈長青的真身,盡管當初他是隨禦膳一起上桌的……

可話音才落,她感到眼前有黯淡的青光忽然閃動了一下,然後逐漸變強變亮,先是下意識地抬頭望那堆醋壇方向望去,隨即才意識到不對,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青光是從自己衣襟裏透出來的。

未及細想,青光已然大盛,周粥急忙閉眼抬手一擋,待感到周遭刺目的光線褪去後,才有點兒茫然地睜眼仰頭望去。

一身出塵青衣的男子立在這被她翻找得一片狼藉的灶台前,顯得格格不入。

“吾傷了元氣,想躲進本命醋中休養一陣都不得安生。”周粥聽到沈長青無奈的笑歎,鼻尖的酸澀再也強忍不住,化作眼眶裏的水霧冒了出來。

沈長青見她之前還罵得中氣十足,潑辣得很,如今眼淚說來就來,詫異間也顯得頗為無措,隻能走上前,單膝支地,低頭打量她:“怎地又哭了?”

“還不是因為——”衝到嘴邊的“你”字被周粥咽了回去,“因為傷自尊了!朕堂堂一國之君,還沒被這麽被人冤枉過!冤枉完人你還一走了之,害得朕都沒處說理去!”

她抬手一抹臉頰,之前沒留意手上翻找時沾著鍋灰,臉上立刻多了幾道黑乎乎的“須子”,更像半夜來膳房偷吃的小老鼠了。

“都是吾的錯。”沈長青抿唇忍笑,並不提醒她。

周粥哼一聲,斜睨他:“你記起來了?”

“沒有。隻是方才你心緒起伏太大,吾在本命醋中入定亦有所感知,於是醒來聽到了剛才你罵的那些話。雖然斷斷續續的,有點兒顛三倒四,但也總算都聽明白了。”沈長青先是搖搖頭,解釋過後,又一次向她道歉,“是吾不該,誤會了你。”

如此一來,她為何答應侍君采選,為何一反常態親近其餘侍君、侍郎,他便都明白了。於是這幾日纏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那點兒不知名的煩悶也都隨之一掃而空了。

“這回你不覺得朕是狡辯,是編的了?”氣悶了這麽多天,周粥才沒那麽好哄。

沈長青輕笑:“你並不知吾在,編給誰聽?”

“你——你就不能說,是相信朕不會騙你嗎?非要這麽實際!”周粥氣結,臉又往旁邊別了別,就差拿後腦勺對他了,“那晚嘴不是還挺甜的嘛……”

沈長青聞言眉一蹙,有些猶疑地問她:“那晚吾……可還有做了別的不妥之事不記得?有無讓你受了旁的委屈?”

“沒有。”

眸子飛快一轉,周粥決定閉口不談那兩段過分溫存的親吻。既然他不記得,那這段記憶就由她獨吞了,哪能什麽好處都讓沈長青給占了。

“咳,那就好。”沈長青輕咳一聲,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

從前他從未多想關於太上老君那把被燒掉一半的胡子是怎麽回事,也沒細琢磨過自己醒來後很長一段時間老君看自己的眼神有什麽不妥。可如今與周粥所言一印證,再回想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吃完甜食後的反應恐怕不隻是元氣損傷,直接陷入昏睡,而是在那之前的某一段時間內,會先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後才陷入昏睡。隻不過他在過後醒來時會忘得一幹二淨,便以為自己睡得老實,殊不知……

“吾真身為醋,若不慎吃入甜食,會產生相衝之症,造成元神激**,氣息翻湧不適。隻是吾始終不知自己昏睡之前還會做些……奇怪之事,過後又會忘記,這才……”

酸甜相克,也算通俗易懂。周粥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啊”了一聲,總算轉回頭拿正眼看他了:“是因為吃了那塊甜的鹹酥餅啊!”

“你知道是甜的?”沈長青詫異。

“知道,不過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周粥點了點頭,於是將那日沈長青走後,周瓊離開前的情景簡單回憶了一番。

“天色也不早了,小姨的別院在京郊,晚回不便,朕就不留你了。今日小姨所談的匪患解決之策,朕受益匪淺。”

“陛下……臣思量再三,有一事還是要稟明陛下——請陛下恕臣方才犯了欺君之罪!”

“欺君?小姨快起來!這話從何說起?”

“這盤子裏的四塊點心,其實隻有臣遞給陛下的那一塊是鹹酥餅,其餘還是甜口的。臣怕陛下吃不慣,不敢多做……”

“就是這樣。小姨見你也在,便臨時起意想替朕試試你是否全心向著朕,敢不敢冒著得罪親王的風險直言不諱,這才改口說一盤全是鹹的。”周粥攤手一笑,“誰知道最後她自己嚐的那塊居然也變成了鹹的。她沒見識過你的法術,可把她自己也給整糊塗了。”

沈長青聽完,心中雖仍存疑慮,當下卻也沒再多說,隻是冷哼道:“凡人心眼倒是多。”

“朕看小姨這招就挺妙的,試出效果了。”周粥身子往前一傾,拿含笑欲訴的眸子直勾勾地瞅他。

沈長青往後撤起身:“何以見得?”

“你當時吃下甜食,身體已經不適,還強忍著施術把剩下的糕點變成鹹口的,不就是一心向著朕嗎?”周粥挑眉,一副“你別不認”的小樣,“你以為小姨是在試朕,怕朕失去味覺的事被識破,想幫朕保守秘密——”

“沒什麽幫不幫的,這是吾答應過你的事。”沈長青這會子才舍得指指她臉上,轉移話題,“你臉上沾了灰,擦了再出去見人。”

“朕自己擦多麻煩,還擦不幹淨,你給施個術不就行了?哪邊臉?”周粥說著,起身就要把臉往她跟前湊。

不意她突然湊近,沈長青原是本能地要退後半步,可周粥方才半條腿壓坐著發了麻,起身又太猛,身子驟然一斜就在他眼前矮了下去!

“小心!”

沈長青眼疾手快,伸臂一攬,就將周粥接了個滿懷。她臉上的鍋灰也蹭下一半沾到了他的前襟上。

這下倒好,施個法還一舉兩得了。

“手上還帶著灰,別摸了,再摸又該髒了。”周粥看眼前那片衣襟上幹淨了,就下意識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臉頰,被沈長青及時製止。

“哦……”

之後膳房內是一段長久的沉默,周粥磨磨蹭蹭地從沈長青懷裏退出來,還有些貪戀他身上闊別多日的淡淡醋香。

“你是不是還得消失一段時間,回本命醋裏休養?”

“嗯。”

“那你下次再躲進去,也記得提前告訴朕一聲,否則朕還以為……”

“吾不會丟下你的。”

將周粥的話音打斷,沈長青低頭望向她,語調平和而篤定,神色淡然,隻是有什麽情愫似在眼眸的更深處氤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