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沈長青也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清早起就無法專心入定,隻道又是瓶頸作祟,強行修習也無益,便索性出青月殿,漫無目的地閑逛起來,好巧不巧就撞見了禦花園裏正折騰著要放紙鳶的周粥。
他不太明白把牽著線的紙糊鵬鳥弄到天上去有什麽好玩,也不想腹誹“剪鳶”這種習俗的撞大運成分太強,隻是倚在樹後,百無聊賴地聽著少女脆生生的歡笑。聽得多了,心中於修行一事上受阻的那點煩悶竟似消散許多。
隻是正待離開,那廂裏卻突然靜下來了。沈長青微有些詫異地從樹後望出去,見周粥正遲疑著從唐子玉手裏接過剪子。
這慣會參人的禦史中丞果然懂得如何以言辭誅心,一句“受命於天,福澤庇佑”足以刺得周粥臉色發白了。
提線被剪斷的時候,紙鳶果然是要跌落的,沈長青未及多想便施術激起一陣東風,將那紙鳶重新高高托起,越飛越遠。
凡人大抵都愛信這些不著調的彩頭,周粥也不能免俗。沈長青看到她激動地追出好遠去,止步回眸時,笑靨如花。
她好像瞧見了什麽,但他及時隱去身形,該是沒被發現的。可當他打算就此“功成身退”時,下一瞬卻聽到少女用歡快清亮的嗓音道了句。
“朕還要試試——”
於是這一試,沈長青就不記得自己被迫施術縱起了多少次東風……
以至於當隔日傍晚,小燈子奉命來請他移步禦書房一趟時,沈長青的臉還是人如,哦不,仙如其名的鐵青。
“不去。”
“沈侍君,您別難為小的啊。陛下約了瓊親王,說了無論如何也得請您見上一麵。這光景,王爺這會兒該快到宮門了——”
沈長青也是後知後覺,今早才回過味來,周粥後來再剪的每一隻紙鳶都是有恃無恐,故意為之。她賭他既然為她縱起了第一次的風,那之後的無數次他都不會撒手不管。
明知不是什麽天賜的福澤,卻還是樂此不疲地沉浸其中,自欺欺人……
薄唇一抿,沈長青頓了頓,終還是點頭應下,起身化作一道青光,片刻之後便由虛影顯了真容,立在了禦書房內。
聞醋識人已經成為了周粥的一項絕技。但看她眼也沒抬,手也沒頓地繼續在奏折上寫著朱批,隻輕笑著調侃他:“這麽急著來見朕呀?”
“不是說要見的人已經在宮門口了嗎?”沈長青才不管君臣尊卑那套,一掀衣袍便隨意在旁邊的椅上坐了,語氣硬邦邦地問,“為什麽一定要見那個瓊親王?”
“她是朕的小姨,也是你能入宮當這個侍君的大功臣。”周粥批完手中的這本,就暫時擱了筆,三言兩語給這個跌落凡間、不通世情的醋精解釋了一下“門當戶對”的重要性。
也不知是聽沒聽進去,沈長青隻一副紋絲不動的神色,默然地點了點頭,沒發表任何感想。
饒是再遲鈍,周粥也看出他此刻心情不悅了,眼角當即彎起一個弧度,起身繞過書案湊到他邊上,拉拉他的衣袖:“生氣啦?”
沈長青自不理她的明知故問,將視線別到另一側賞窗外春光。
“哎,我隻是想你陪我一起放紙鳶,不是故意消遣你。誰知道你就是不肯露麵……”周粥於是也跟著挪到另一邊,放低了姿態,笑眯眯地哄人之餘還不忘撩上一撩,“我很滿意你,總行了吧,沈仙君?”
這一招效果還真是不錯。眼見沈長青的臉色大為緩和。
原來這麽傲嬌啊。隻為了聽一句“滿意”?果然是貓性。周粥暗笑,殊不知自己無意間將問卷裏的“服務態度”提升至滿星,才是順毛的關鍵。
周瓊倒也趕得正巧,進書房時中見了這一幕。
堂堂帝王之尊站在一旁遷就地俯身低笑,後宮侍君卻安坐不動,這是何等的盛寵?
“臣見過陛下。”
“小姨來了。”周粥疾步上前扶住正要行禮的周瓊,心情似乎相當不錯,滿麵含笑,“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周粥引著她,與沈長青中間隔著一位先坐了,自己才坐到那空著的椅上,笑吟吟地給周瓊介紹沈長青:“小姨,這就是沈侍君了。你之前不就想見見嗎?”
“果然是驚為天人,難怪陛下一見傾心。”
沈長青則回以周瓊一個淡淡的頷首致意。不管怎麽說,這位好歹隻一眼就將他與“天人”聯係上了,比她外甥女的眼神可不知道要強出多少倍。
“對了,臣最近閑來無事,想著陛下總愛吃甜的,吃多了容易壞牙,就琢磨著試做了一款鹹酥餅。今日進宮,就特地提前做了,帶來你嚐嚐,看鹹淡可還合適?”周瓊說著,外間就有太監將食盒端了上來,這是按照慣例已經用銀針試過毒的,才能送入。
周粥心裏咯噔一聲,麵上卻是笑容不改:“小姨手藝做糕點的手藝自然是沒得說,當年老禦廚都自愧不如。隻是這回請小姨入宮,是想商量下五月要去你別院中避暑消夏,本就是打擾了,怎麽還能再麻煩小姨呢?”
“無妨。也怪臣當初做的那桂花糕,才讓陛下養成了吃甜的習慣。”周瓊熱情地開了食盒,將一盤四塊精致小巧的鹹酥餅取出來,擺到幾上,“再說了,小女隨王夫族親都在封地,臣一人在京郊別院中休養冷清得很。別說是小住上一兩月了,就是住個半年,臣都樂意!”
“那就多謝小姨了。”
若是生硬推脫,反而會顯出古怪。但若是耍個心眼兒,讓沈長青先替自己嚐嚐,又未免有給周瓊難看之嫌。畢竟論尊卑,沈長青再“得寵”也隻是入不了宗廟的側室,東西若自己不先嚐過就下賜,那是故意落人麵子的做法。
反正以小姨的手藝,總不至於做出打死賣鹽的點心來,隻管按照套路誇幾句便是。
於是當下周粥也隻得接過周瓊遞來的那塊吃了。全無滋味兒,還要裝作在嘴裏津津有味地咀嚼後咽下,周粥把演技發揮到了極致,而後笑讚道:“鹹香正合適,小姨的手藝又精進了。”
“是嗎?但臣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味道,也許是調料配比的問題,不如從前做的桂花糕香。這鹹糕裏也加心酉草的粉末又不合適。”周瓊順勢笑著點點頭,就將那盤子往她的方向又推了推,一臉期盼,“陛下再嚐嚐,隨便挑點兒什麽毛病都行,臣也好回去改進改進,以後就常做了送到宮裏來。”
靈花剛起作用那陣子,周粥的味覺幾乎完全恢複,且對花草植物多了份類似於直覺的感知。故而當年總喜歡和小姨一起研究新糕點,多少都能提出些想法來。比如心酉草就本隻是禦膳中常用來裝盤點綴的,一次偶然的機會,叫她發現了其研磨成粉後混入桂花糕中,滋味甘甜解膩,與桂花香氣相得益彰。
自那之後,禦膳房廚子就也開始在製作桂花糕時加入心酉草的粉末,後來也不知怎的,京中最大的糕點鋪子很快跟著改良了配方,推向京城之後自家的分店。有很長一段時間,百姓都道五點齋的桂花糕比別家的味道要清甜可口。
也是一兩年後,才有別家鋪子似乎參透了五點齋做桂花糕的特殊配方,漸能模仿著做出差不多口味的,才打破了其在桂花糕這一點心上的壟斷。
不過心酉草可以說是行內人間心照不宣的“秘密”,無人外傳,以免百姓們學了去自個兒也能做,影響生意。
可如今周粥卻是犯了難,腦子飛轉間,拿起一塊就轉向沈長青,瘋狂眨眼:“沈侍君,不如你也嚐嚐吧?”一隻手還遞在他嘴邊,周粥又擰回身對周瓊笑著解釋:“他平時對什麽事兒都挑得很,讓他挑毛病準沒錯。”
沈長青知道她這是嚐不出味來,向自己求助,便也沒拒絕。仙神辟穀,是為了更好地修行,卻不是食不得這些五穀雜糧。若非要說他有什麽忌口——
酥餅才一入口,沈長青清冷的眉峰弧度就凜然一厲,舌尖滿是甜膩,登時攪得他內裏一陣翻江倒海!
電光石火間,他隻得強運真元之力,暫且壓下了糖分與真身相衝帶來的強烈不適,繼續不動聲色地做出細嚼慢咽的模樣,實則卻是暗將清氣匯於雙目,對著周瓊施展望氣之術後,另一隻並未拿糕點的手便在袖間兩指一並,直到指尖青芒隱現罷了,沈長青才吃完整塊酥餅,淺笑著開口道:“瓊親王自謙了,這酥餅沒什麽不好,確實鹹香誘人。所謂當局者迷,親王不妨自己也再吃一塊試試?”
周瓊聞言微微一怔,那邊周粥如獲大赦,隻想趕緊把這盤麻煩的東西解決掉,忙不迭點頭:“就是就是,小姨你自己做的也得吃一塊啊。”
“好……”周瓊回過神來,也從盤裏撚起一塊送入口中,隨即瞳孔微縮,始終掛在唇邊的笑意也有了片刻不太自然的凝滯。
周粥迫不及待地把問題拋回給她:“怎麽樣?”
“沈侍君說得對。這酥餅的配方與做法,臣之前已經改進過多次,今日送入宮來的這份在做時又臨時調整了些,時間倉促,臣自己其實也還沒試過……沒想到比上一次做出來的好吃許多。”所有的驚疑都好似海市蜃樓,本就並不真切,眨眼間便已在周瓊的麵上尋不到任何蹤跡。
“其實小姨不用那麽辛苦,朕小時候是貪嘴,但現在長大了,忙於政事,對吃食也沒那麽講究了。”周粥見總算糊弄過去,又趁熱打鐵地杜絕後患,“以後小姨再入宮,可別勞心傷神,帶這帶那的了——否則朕就不敢再找你進宮了。”
“陛下是長大了,會心疼人了。臣遵命便是。”聞言,周瓊似欣慰地一歎,極自然地應下就轉移了話題,頗為憂心地望著自己這個外甥女,“倒是陛下也莫要太操勞。此番看來,麵色似乎不如之前……可是遇上什麽煩心事?”
周粥不由蹙了蹙眉:“小姨可聽說了崇州大案?”
“確有耳聞,不過都是坊間傳得沸沸揚揚,具體內情卻也不——”
誰知周瓊話意未完,沈長青竟突然起身,出言打斷:“周——陛下,政事不便聽,先走了。”
他是何時有的這種自覺?前日不還在她寢殿內室聽得大大方方嗎?再說了,所謂的後宮不得幹政,早在兩三百年前就已沒人當回事了。後宮裏同時兼任前廷要務,輔佐帝王者不在少數,甚至不乏青史留名的典範。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隻是心中雖感詫異,周粥也沒打算留沈長青聽些他全不感興趣的話題,便點頭許了。
沈長青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走時的步子很快,更是把周瓊完全當做了空氣,別說一聲像樣的告退了,連個眼神都欠奉。
“後宮中能像沈侍君這樣為人處世的還真不多。”
“小姨莫怪。他就這脾氣,不懂與人來往。”
“但看陛下是十分中意他這脾氣了——”周瓊掩唇一笑。
“哎,小姨別調侃朕了。還是說回崇州案吧,要說崇州與小姨的封地臨近,不知小姨對那一帶的山匪勢力了解多少……”
之後,兩人看似聊了許多,但也多是圍繞匪患這類不算太過敏感的話題,就案件本身,周瓊十分謹慎,未置一詞評斷,一如她慣常所表現出的那樣,對封地之外的政事一概避嫌。
倒是那盤鹹酥餅中的最後一塊,兩人誰都沒去吃,末了自然又重新給收回食盒中,被周瓊帶回了京郊別院。
“王爺,可是不順利?”
跟在她一道入宮的王府掌事女官碧水,一將周瓊攙回書房,將門一關,便憂心地問道。
周瓊早已斂了所有笑意,麵色冷凝地用下頜一指她手中食盒,冷聲道:“你自己嚐嚐,你準備的好東西。”
碧水愣了愣,有些不明就裏,但還是依言將食盒擱到幾上,打開,見一盤酥餅隻剩下一塊,拿起來一嚐,臉色大變,急急將隻咬了個小角的酥餅放回盤中,把食盒上層整個取下,下層竟還藏著盤一模一樣的點心!
她又取了這盤中的酥餅咬下去——
“這不可能——奴婢是親手將甜口的放在了上麵,鹹的在下備用,怎、怎麽會兩盤都是鹹的……”碧水驚惶之下,毫不吝惜自己的膝蓋,“咚”一聲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急道,“請王爺責罰!”
“哼,本王也覺得怪了。”周瓊唇角挑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手上卻是做了個叫她起身的動作。
前幾日宮中眼線送出消息,懷疑天子正在逐漸喪失味覺。周瓊這才想用這一盤酥餅聊作試探。甜口在上,卻將其說成鹹的,若是線報有誤,周粥一吃便會詫異,那麽她就可用下層的酥餅做掩飾,隻道來時怕周粥不喜,還是備了甜口的,不慎放混了。
可要是周粥吃不出來,那便是坐實了線報,周瓊隻消幫著一起把一盤子都吃光,那麽誰都不會知道,她曾經用這盤糕點試探過什麽。
至於在場若有旁人的情形,周瓊自然也考慮到了。就譬如今日這般,周粥順著她誇讚糕點鹹香,但旁人一吃便會察覺是甜酥餅,那麽周瓊就會也跟著嚐一塊,然後用差不多的說辭取出下層那盤酥餅,隻說裝盤的下人粗心,混進了一兩塊甜的在盤中,也可以四兩撥千斤地化解疑慮。
畢竟在她的外甥女心目中,周瓊一直是那個疼她愛她的小姨。
“奴婢愚鈍,不明白王爺的意思……”碧水戰戰兢兢地站起來。
“早聽聞那沈長青有些異於常人的古怪,或許真有兩把刷子也不一定。”周瓊目光生寒,嗤了一聲,“倒是本王之前大意了,還道是個來曆不明、貪慕榮華的禍水,若能攪得後宮不寧,令陛下與唐中丞等人失和也算有利,便順水推舟做個人情。”
碧水聞言,一臉氣恨:“當初充盈後宮,小侍郎中有不少家族向著您的人。都怪姓唐的太過善妒,把持著後宮,竟沒讓任何一個有近身皇上的機會,否則——”
“罷了。”周瓊手一抬,沒讓她繼續往下說,有些慵懶地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輕笑,“其實消息是真如何,是假如何?試出來如何,試不出又如何?”
當年她心存一絲僥幸與善意,選擇了等,等來的卻是皇太女大病痊愈。現在,她不可能再重蹈覆轍。
“是,王爺要做成的事,誰都攔不住。”碧水會意,忙上前給她捏肩。
周瓊霍地睜眼,似笑非笑地問:“本王做什麽了嗎?”
“奴婢失言。王爺什麽都沒做,”碧水心下一驚,但還是憑著多年來對這位主子捉摸不定的脾氣的些許了解,強笑道,“一切都是天意……”
“說得好。”
細眉微挑,周瓊複又闔目,指尖似是無意識地叩擊著扶手——“叩、叩、叩”,那節奏不緊不慢,卻莫名令人不寒而栗。
另一邊,送走小姨後的周粥將手裏才看了一半的奏折一合,起身出了禦書房。
細想之下,周粥覺得沈長青之前走時的狀態很不對勁,額角似乎還滲出了薄汗,像是在強忍著什麽,匆匆忙忙地離開,和平日裏不耐煩地走人,是有區別的。
心中止不住擔心,這奏折便也看不下去了。等周粥趕去青月殿,前前後後讓殿內伺候的宮人找了一圈,卻不見沈長青蹤影。
“陛下恕罪……沈侍君他、他平時就不太露麵,行蹤不定的。除非是特意交代過,否則奴才們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在,什麽時候不在,更不曉得他回沒回來,又去了哪兒……”青月殿的領班太監是越說越沒底氣,末了就聲如蚊蚋,不可聞了。
周粥也沒理由責難他,畢竟沈長青若施展起傳送術與瞬移之法,那確實是有些“神出鬼沒”。
“罷了。你就在這兒守著,若他回來了就立刻找人通報於朕。”周粥揮退如獲大赦的領班太監,叫過小燈子,打算讓他去傳個話,讓燕無二把侍衛們都撒出去四處找找。
誰知還沒開口,一個小侍衛就大老遠急匆匆跑了過來:“陛下!陛下,不好了——”
“誰不好了?”周粥一聽這個句式,就太陽穴發緊。
“燕統領不好了!他、他他突然失心瘋了!”小侍衛急得犯了結巴,“你您您,快去看看吧!”
周粥心中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當即二話沒說,擺駕了燕鳴殿。隻見前院裏圍著一眾看起來都不敢上前的侍衛,處在院子中央的,正是得了失心瘋的燕無二。
“這裏我頂住!快送陛下離開——”
還沒到近前呢,周粥就被燕無二的一聲暴喝嚇了一跳。
他不要命似的耍著那中邪刀法,仿佛麵前正有千軍萬馬將他團團圍住,每一下揮刀都帶起一陣勁風,旁邊的假山已經有被削矮一截的了。
“阿燕?”周粥被侍衛們護著,隔著一段安全距離出聲喚他,又拿手在他視線所及的位置揮了揮,對方都毫無反應,仍舊兀自上演著孤膽英雄為掩護天子離開,隻身勇對無數殺手的戲碼。
偶爾他還會五官一皺,仿佛是有血噴濺到了他的臉上。
那一臉的壯烈。周粥想笑,又得憋住了,嚴肅地問旁邊的侍衛:“剛才誰和他在一起?發生什麽事了?好端端一個人,總不可能無緣無故就突然如此。”
“陛下,是屬下三個。”有三個侍衛越眾而出,相互交換了下眼神,才由中間那個年長些地回道,“我們是交班兒下來找燕統領複命的。大老遠看到燕統領一個人在院子裏練刀,我們怕又被統領捉去對練,就沒立刻上前打招呼,結果就是這麽猶豫了一下,燕統領就忽然瘋了……”
“在那之前就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周粥扶額,覺得這說了等於沒說。
左邊站著的那個年輕侍衛聞言撓了撓頭,猶猶豫豫道:“這麽一說,屬下好像……好像看到了一個青影閃過去,但也不確定是不是眼花了……”
“你們看見了嗎?”他說完,還問右邊兩人。結果兩邊兩人齊齊搖頭,一臉迷茫。
青影?周粥心裏有數了,這約莫不是什麽失心瘋,而是沈長青朝燕無二身上招呼了什麽幻術。
但也奇了,雖然他們往日有冤,但近日無仇啊,沈長青怎麽會突然什麽緣由都沒有,就直接施術整人呢?這可不像他自矜的作風。眼下也沒別的辦法,隻能盡快找到沈長青,讓他收了幻術。
“你們留幾個人在這裏守著他,別讓他不小心傷了自己,剩下的人——”
“燕統領!燕統領,不好了——”
吩咐再度被熟悉的句式打斷,周粥無語地轉頭看向院外,是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快到跟前時,直接腿一軟,“哎呦”一聲摔跪在地。
“朕已經知道燕統領他不好了。”周粥沒好氣,使了個眼色讓旁邊的侍衛把人扶起來。
誰知那小太監剛才原來壓根沒注意周粥在這兒,忽然聽到天子發話,膝蓋一軟又跪下去了:“奴才該死!不知陛下在此,衝撞了陛——”
周粥打斷他:“你怎麽知道燕無二出事了?”
“哎?燕統領出事了嗎?奴才還想來找他救命呢!”小太監話還沒說清楚,忽地臉色一變,若有所感地轉頭往後看去,整個嗓音都變了調,帶著崩潰的哭腔,“媽呀,百裏大人又追來了!”
“別跑啊小寶貝兒,快讓我剖了你——”
盡管百裏墨此人平日裏就有點兒瘋,時不時便會暴露出令人望而卻步的解剖癖好,但好歹還堅守著仵作的職業操守,然而此刻他舉著解剖刀追追趕活人來開膛破肚,加上魔怔了的語氣語調與麵部表情,都已足以用“精神失常”來形容了。
“快攔住他!”
隨著周粥一聲暴喝,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朝往百裏墨撲了上去!
隻聽得接連兩聲悶響,玩疊羅漢似的,並不會武的百裏墨被壓在了最下麵動彈不得,好在那把銳而薄的小剖刀他沒拿穩,脫手飛了出去,不然可能就得血濺當場了。
“這是怎麽回事?他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周粥低頭,厲聲問那還趴在地上起不來的太監。
“奴才也不知道啊!”小太監攥緊了自己的衣領,瑟瑟發抖地回憶著,“奴才是墨華殿負責掃灑的,看大人每日放衙回宮的時間還早,就偷懶打了個囤,睡著睡著,迷迷糊糊間忽然感覺有人靠得很近,一睜眼就是寒光一閃——百裏大人拿著那小剖刀死死地盯著奴才,說奴才骨骼清奇,既然死了就不能浪費了,得趕快剖開看看!”
“快扶我起來,我還能再剖五百具屍體——”
那頭被製住的百裏墨嚷嚷起來怪滲人的,小太監頓了頓,才咽著唾沫繼續道:“當時奴才一下就給嚇醒了,趕緊解釋自己隻是睡著了,沒死!可百裏大人他不聽,還念念有詞說什麽詐屍了真有趣,剖完還得照原樣縫、縫好收藏——奴才為了保命,隻好一路跑到最近的殿裏找燕統領救命……”
周粥聞言,眼皮直跳,發狠地捏了捏眉心,沉聲道:“找捆繩子先把百裏墨綁**去,綁嚴實點,留一個人看著就行。剩下的都去——”
然而仿佛是和周粥對著幹,一道顫顫巍巍的女聲響起,再次把場麵炸開了鍋。
“陛下,陛下不好了……唐侍君他出事了……”
等周粥趕到明玉殿時,隻見唐子玉就站在殿門的門檻前,正不受自己控製地對著空氣一遍遍躬身行禮,每躬身一次,嘴裏便要用他慣常的威嚴肅正的語調說一句:“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隻難得的是,唐子玉的神誌似乎還是清醒的,隻是單純肢體身不由己,因此神色極其難看,如同被強迫著生吞了隻蒼蠅。
“他這樣多久了?變成這樣之前有沒有什麽異常?”
“有一盞茶的工夫了!奴婢們試了好多法子,甚至想硬拉著拽著讓唐侍君停下來,可他的勁兒變得好大,硬擰著也要躬身下去……奴婢們就怕傷到他,不敢再輕舉妄動了!”守在唐子玉身邊的宮女邊說邊抹眼淚,一副心疼得緊的模樣,“這樣下去可怎麽辦才好?陛下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家侍君啊。”
跟來護駕的小侍衛居然是一副急人之急的熱心腸:“是啊,陛下,腰是男人的本錢啊!再這麽下去怕是要廢了!”
“咳咳咳——”
原本滿腔接近暴走的惱火被這一句嗆咳出大半,周粥竟生出點兒幸災樂禍之感。
不過覺得保住唐子玉的老腰倒也確實是當務之急,為君者不能眼睜睜看著忠臣折腰啊。於是她一麵派人滿宮上下地去尋沈長青,一麵安撫唐子玉的情緒:“唐愛卿你別急啊,再堅持一下,朕想想辦法。”
但自從聽了那小侍衛的肺腑之言,唐子玉的臉已經比鍋底還黑了。
“不然直接打暈吧?應該就不會動了?”小侍衛提議,並準備好了手刀,得到周粥點頭默許後想要下手,結果才劈下去卻好像被什麽東西給彈了下來,又彈回來了,“哎?”
眼見一連試了好幾次,小侍衛都沒能成功,周粥抬手製止了他:“不用試了,沒用的。”很明顯,沈長青在唐子玉身上施加的術法與剩下兩個截然不同,那兩人都是致幻,唯獨他是在清醒狀態下完成指定動作,關鍵是這動作還特別具有諷刺意義……
果然大家一起在“宮鬥”,個人之間的恩怨深淺還是有區別的。
“這樣吧,隻能盡量減輕腰部的負荷,把他抬到**去試試。”周粥是沒想到沈長青還有這麽小心眼的一麵,又好氣又好笑,指揮著宮女和侍衛把唐子玉放到**擺弄了半天。
平躺不合適,他還能做仰臥起坐;趴著也不合適,臀部用力撅得老高也要頂出個躬身行禮的姿態,活像隻在鬆土的蚯蚓;最後還是決定側放,和被煮熟的蝦子一樣蜷曲身體,相對來說最省勁兒。
然而比起周粥指揮眾人的投入,唐子玉本人從被搬上床榻起就已經生無可戀地“瞑目”了……
“行了,就先這樣吧。留一兩個在這兒照顧就行,其餘人也都去找沈長青來,這種邪魔侵體的事兒,他有辦法。”
總不能說這麽多亂子都是沈長青捅出來的,周粥隻能替罪魁禍首粉飾了幾句,然後想起什麽似的,出了殿,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從領口裏掏出那滴本命醋化作的墜子:“沈長青,你人到底在哪兒?朕限你馬上出現在朕眼前——”
可咬牙切齒地召喚了好一陣子,都不見動靜,周粥心頭因他這惹禍本事而起的那點兒怒氣不由完全消失了。
上回分明是隨叫隨到,這次這麽久不現身,莫非是出了什麽意外?周粥忽地心下一緊,坐不住了,也開始四處找。
“沈侍君——”
“沈侍君您在哪兒啊?”
殘陽在尋人的光景中西沉得飛快,當夜的後宮雞飛狗跳,幾乎每個殿的宮人都傾巢而出,宮燈星星點點,倒把每條宮道都裝點得煞是好看。隻可惜遍尋無果,登上高閣張望的周粥隻站了一會兒,便心累地打算先回寢殿吃點果脯,休息片刻。
她也是餓著肚子折騰到現在,虧得之前還有小姨的那塊鹹酥餅墊著。
“小燈子,你也帶人輪流去吃點東西再找吧。若是亥時還沒尋著,就讓眾人各自散了,還回原處,明日再說吧……”
有氣無力地叮囑完小燈子,周粥才推門進了寢殿,全然沒有注意推開門時,自己的手腕穿過了一層肉眼難以察覺的青色屏障,緊接著抬步,她整個人便都步入到了那光膜屏障之後——
周粥睜大了眼,幾乎以為自己是一腳踏入了話本裏所說的天庭仙境,周身雲霧繚繞,低頭壓根已經看不清自己隱沒在白色水汽中的鞋麵與腳踝,抬眸又哪裏還有什麽寢殿的梁頂,竟是一片浩渺星辰!
她猛地回頭,身後的殿門分明還沒關上,小燈子也還在門外,但卻仿佛並未看到與她一樣的殿內情景,隻是神色如常要替她合上門……
“小燈子?”周粥張嘴想喚他,他卻充耳不聞。
眼睜睜看著殿門“砰”一下輕輕合上,周粥瞳仁微縮,終於發現了那層浮光掠影的屏障被殿門的開合帶起了一圈漣漪似的波動,又很快消弭於無形。
她意識到此刻這殿內殿外,恐怕已然隔絕成兩個世界了。這裏頭是什麽模樣,發生了什麽,外邊的人根本看不到,也聽不著。
可奇妙的是,周粥居然也沒有感到多少驚慌,心髒隻是加速跳動了兩下,就恢複了平靜。因為從踏入門中起,四下浮動著的便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暗香。
“沈長青?”周粥又驚又喜地猛然轉身。
她看到沈長青從一片氤氳的霧氣中向自己緩緩走近,青衣廣袖,行走間墨發輕輕揚起又落下,當真就像個入夢來的仙人。
“你來了……”離得近了,周粥望見他眼底的眸光溫如春水,眼角眉梢,竟然笑意繾綣。
這三字出口,近乎情人間的呢喃,叫人心頭軟得一塌糊塗,立場並不怎麽堅定的周粥立刻忘記了至少該走個“興師問罪”的流程,隻是怔然地與眼前這個身如玉樹的男子對視著,任由他伸手輕撫上她的臉頰。
“你是不是妖鬼變的?”
鬼使神差的,周粥隻問了這麽一句。書中都這麽寫,妖鬼最喜幻化成意中人的模樣,引得著了道之人甘願奉獻出自己的精氣。
“怎會這麽想?吾與你說過,有吾的本命醋護體,妖邪不敢近身。”若換作平時,沈長青說這話時必定一臉嫌棄,沒準兒還得附贈上一句“貴人多忘事”的嘲諷,可眼下他話音低低緩緩的,隻透著無可奈何的寵溺。
“那你為什麽突然……”周粥頓了好久,也沒找出合適的詞兒來形容,隻得抬手胡亂一比劃,“這樣?”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哪樣。但沈長青卻好似懂了,盈盈帶笑地垂眸將她瞧著:“你不是總說吾法力不濟,不能帶你上天嗎?那吾便把這天境搬下來給你看看,喜歡嗎?”
這突如其來的浪漫讓周粥有些措手不及,半晌後才呆呆地點了點頭。
“那吾呢?”沈長青俯下身,眼中似有皓月星波,一臉認真地問她,“你喜不喜歡?”
周粥感到自從踏入這“天上雲端”,沈長青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個致命的蠱惑。她垂下眼,強迫自己不與他對視:“沈長青——你到底怎麽了?走火入魔?傍晚看你走的時候就不對勁,你還……”
“走火入魔者,經脈與五髒皆會備受焚燒灼熱之苦,怎麽可能還能像吾這般完好無損地站在你麵前?”沈長青低笑,溫柔地拍了拍她的發頂,“吾就是不小心吃錯了點東西,已經運功調息過了,沒事兒的,別怕……”
吃錯東西?那怎麽壞腦子,不壞肚子啊?周粥滿腹疑惑,不敢直言,隻小心謹慎地抬起頭細細覷他神色,發現他眸光雖清澄無邪,卻隱約透出幾分迷醉之意。
“你不會是……喝醉了吧?”
這醋和酒勾兌在一起,怎麽都得變味兒啊!難怪眼前這家夥不對勁!周粥眼角直抽。
沈長青眨眨眼,收回覆在她腦袋上的手,仿佛深思熟慮了一下,才頷首道:“如果是想像你那晚一樣,那就是醉了。”
“像朕那晚一樣?”周粥重複了一遍,才覺察出不妙,身子已經霍地騰了空,“哎?!你幹什麽快?快放朕下來!”
周粥一通踢蹬都無濟於事,沈長青步履極穩極輕鬆地就抱著她一步步穿過如輕紗幔帳一般的薄霧,最終停在了龍榻前。
他輕輕地將她在床榻邊放下,單手撐在床沿俯下身來,無聲地將坐著的周粥細細凝視,而後垂了睫,一點點靠近……
“等等!”
周粥卻在最後一刻找回了理智,抬手把他的嘴一捂:“沈長青,你現在腦子不清醒瞎胡來,想侍寢,萬一回頭要後悔了怎麽辦?!”
“吾沒有不清醒。”沈長青把她的手扯下來,微微蹙眉。
“喝醉的人都說自己沒醉——你現在就乖乖躺好,睡覺!”
身為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天子,周粥覺得自己不能幹這種趁人之危的事,於是當即站起身,正直而嚴肅地指了指床榻。
“吾從沒這麽清醒過,吾也不會後悔。”誰知沈長青拗得很,像根棒槌似的杵在原地不動,隻用更沉更重的語氣強調了一遍。
“嘿,還說自己沒醉——平時就是慣的你,總拿朕的話當耳邊風!”周粥脾氣也上來了,打算讓他見識見識什麽叫做“君讓臣睡,臣立刻得睡”的天威!
說罷,周粥擼起袖子,一手掀開被褥,一手就去扯沈長青的衣襟,要把人拽過來往被子裏頭塞成個大蔥卷餅。
沈長青當然不肯就範,兩人遂繞著床榻展開了一番激烈的追逐。
“有種的你就站那兒別動!”
“吾又不是花仙,沒種。”
“……”
有那麽一瞬間,周粥幾乎被說服了,相信沈長青沒有喝醉。畢竟他反駁的著力點還是那麽一本正經的別致。水平發揮穩定,是頭腦清醒的表現。
“那你給朕過來!”
“休想。”
隻不知一個追一個趕了幾圈,漸漸的就從追逐變成了笑鬧。
周粥很確定是沈長青先動的手,拿滿天的白霧往她臉上扇,扇得她眼前一片茫茫,這才有了自己脫下繡鞋循聲砸去的不雅行徑。
“噝,你壓著我頭發了——”
再後來,也不知是誰先扯到了誰的衣帶,誰是又踩了誰的下擺,進而齊齊跌到了龍榻之上,衣衫與青絲糾纏得一片混亂,沈長青一手環在周粥腰後撐著,一手抵在她身側,兩人無言地對視著,像是還在用眼神較勁,也都粗重地喘著氣兒。
可很快,一種奇妙而陌生的感受開始在濃鬱的醋香與繚繞的雲霧悄然發酵,沈長青的眼神先變了,變得幽深迷離又脈脈含情。被這種目光心無旁騖地注視著,周粥心中一片柔軟,隻覺自己周身的氣力都在無形中被一點點地攫取殆盡。
以至於沈長青再次低頭吻下來的時候,她沒有力氣再推開他。
這一吻很淺很淡,沈長青的唇沒有他這個人看起來那麽冰冷,卻也並不多麽灼熱,但周粥還是仿佛被狠狠燙了一下般,縮了縮身子。
“怎麽了?”沈長青立刻停下來看她。
“沈長青,你確定你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麽?”按理來說,沈長青這回投懷送抱,是正合了周粥當初之意。帝王寵幸自個兒的侍君,哪裏需要這再三確認?可偏偏她的心,卻似乎已並非全如當夜那般隻圖他壽數長久又有法力……
“嗯。那本畫冊,你不是給吾都看過了嗎?”他視線微移了移,似乎落在了她紅透的耳根子上,眼梢含笑,語氣卻特別認真,好像看的是什麽正經畫冊。
倒還成自己挖坑自己跳了。周粥察覺到他的視線,抬手捂住耳朵,咬唇道:“那我就當你酒後吐真言,終於直麵自己內心真實的感情了——你就是愛上我了,對不對?”
“對。”沈長青答得非常幹脆,騰出一手握住她的腕子按在耳邊,俯身輕輕啄了啄那因為發紅而顯得格外可愛的小耳垂。
“那我是誰?”周粥忍著羞與癢,心口咚咚直跳,加快了語速問他。
“你當然是——”沈長青側頭,正要脫口而出,無數混亂又久遠的畫麵猛地在靈海中閃現後再飛逝,激得他內息翻湧,眉心劇痛,“呃!”
耳畔話音戛然而止,轉作一聲悶哼,接著周粥身上便是一沉,沈長青居然整個人都失去支撐壓了下來。
“沈長青?!”周粥一驚,費力地翻了個身,才使得兩人變成相對側臥的姿勢,“你怎麽了?醒醒——”
“阿周……”
“你說什麽?”看到沈長青嘴唇似乎翕動了兩下,周粥沒聽清,連忙湊上去。
沈長青卻沒有再呢喃出聲,隻是皺著眉頭,環著她的左臂緊了緊。
接著周粥發現始終繚繞的霧氣散開了,扭頭四顧,寢殿恢複了原樣,所有的法術統統隨著沈長青的偃旗息鼓,在瞬間失效了。想來唐子玉三人身上的也是同樣。
此情此景,周粥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去探了探沈長青的鼻息綿長,而後將指腹覆在他擰緊的眉心上,輕輕撫平。
眼見都要“侍寢”成功了,還能突然給睡過去。周粥舔了舔唇,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仿佛都還有餘溫殘存。她心裏頭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悵然若失,但折騰一晚,也累得夠嗆,晃又晃不醒睡死過去的沈長青,隻得說服自己接受現實,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索性就保持著被他摟住的姿勢不動了。
隻是在閉眼前,她還是懷著麵紅耳赤的不甘,從牙縫裏低低擠出了倆罵人的字。
“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