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孜越跟在小雅身後出了門,跨過清溪,繼續往前疾走。清溪自葫蘆溝的溝口起,穿穀而過,一直流進山溝盡頭懸崖底下的望月潭裏。溝裏一百多戶,四百來人全仗這清溪養育,他們簡陋的房子集中在葫蘆溝中段。清溪在村邊流過,兩岸都是水田,不久前收獲了今年的最後一次稻穀,現在空****的,漾著青綠的山和微藍的天。
遠遠地,周孜越就看見狩獵隊一字排開,正沿著村中大道往祖屋走去。當先一人,看不清麵目,但從他頎長的身形、矯健的步伐及獨特的發髻可以看出,他就是狩獵隊隊長沈摯風。沈摯風今年剛滿二十四歲,曾前往揚州大學堂習練了十年的神技。兩年前,葫蘆溝附近出現了一頭叫陸吾的怪獸,傷了不少人,老村長出麵請他回老家除害。沈摯風三箭皆中陸吾,陸吾負箭而逃,此後不再現身。村民猜測陸吾傷重而死,隻有沈摯風恐陸吾再來作惡,遂在葫蘆溝定居下來。他本領了得,見多識廣,為人又親切,不拘禮節,儼然已成為村裏年輕一代的領袖。
沈摯風身後跟著三十餘人,有血氣方剛、有說有笑的年輕人,也有經驗豐富、沉穩老練的老獵手。力氣大的,獨自扛著一頭中等大小的土螻;力氣小的,拿扁擔一邊吊一頭小土螻;最大的土螻足有三百斤,渾身密布黑色鬃毛,拿麻繩綁了四蹄由兩個人抬著。
祖屋前的壩子上早聚集了成百的村民,有的敲著腰鼓,歡迎狩獵隊勝利歸來,更多的人迎接上去,幫獵手們把土螻轉移到祖屋裏。早有人準備好,要把獵物切割分塊,然後熏烤醃製,以備今後食用。村裏能來的人都來了,近二百人,男女老少,寒暄的、玩笑的、吹牛的、感慨的,擔抬東西叫讓路的,使勁兒剁著土螻肉的,全混在一起,加之一幫小鬼在人群裏穿來穿去,就更加熱鬧了。
周孜越忽然放慢了腳步。他看見沈摯風被一大圈人圍著,眉飛色舞,似乎正在講述狩獵中遭遇的精彩故事。我也應該有這樣的榮耀。他酸酸地想,思緒再度回到五年前。那時候,他剛滿十二歲,自信滿滿地認定自己也能前往揚州,學得一技之長,成就一番英雄盛事……
“磨磨蹭蹭幹嗎?快來。”走到前麵的方小雅回頭招呼周孜越,把他從回憶裏喚醒了。周孜越緊走幾步,趕上方小雅,然後一起匯入祖屋前熱鬧的人海。豐收了,喜慶的笑意掛在每個人的臉上。
“我錯過什麽了嗎?”方小雅一陣風似的跑到幾個姑娘的身旁,長長的辮子飛舞在身後,宛如靈動無比的小龍。
“錯過了,錯過了。”姑娘們七嘴八舌地說,“剛才摯風大哥提到你了。”“他說他專門為小雅妹妹獵了頭小豬。”“對,對,小豬。小雅妹妹最喜歡小豬了,對不對?”
一股酸意浮上周孜越心頭。他注意到,沈摯風已經抽身離開圍著他的村民,走到老村長跟前,說了幾句話,然後兩人一起進了祖屋。片刻之後,一個小孩跑來告訴周孜越,老村長叫他去。
祖屋是村裏的公有之物,專門用來存儲糧食、醃肉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用石頭砌成,比其他建築結實得多,大堂又是祖屋中最大的一間,通常是村裏調解糾紛的地方。周孜越帶著疑惑走進堂屋,能容納三十多人的大堂此刻隻坐了老村長和沈摯風兩個人,顯得格外空曠。敦煌男人的頭發多數是披散著的,即使講究的,也是用發繩一拴了事,唯有去過揚州的沈摯風綰著和九州人一樣的發髻。
“阿越,你過來。”老村長端坐在村長的獸皮靠背椅上。
沈摯風坐在老村長下首,衝著周孜越微笑。周孜越假裝沒看見,劈頭就問:“老爹,找我什麽事?”
老村長捋捋銀白的胡須,道:“摯風這趟帶隊狩獵,收獲頗豐,功勞不小啊。不過,狩獵途中他有些奇怪的見聞,想告訴我。這些事情,我想你聽聽也有好處。村裏能幫我出主意的人實在太少了。”
“村長、周先生,說到功勞,摯風實在愧不敢當。”沈摯風無限誠懇地說,“若不是火神保佑,若不是狩獵隊隊員個個用心、人人努力,這次外出狩獵不但可能無功而返,甚至可能全軍覆沒,沒一人能活著回到葫蘆溝。”
“發生了什麽事?難怪你們花的時間比往年長得多。”周孜越忙問,“又遇到陸吾了?史書上說陸吾是神,怎麽會是怪獸呢?”
“阿越!不要著急,耐心是美德。摯風自會慢慢道來。”對周孜越,老村長一向要求甚嚴。
“是的。村長,請容我從頭說起。”沈摯風道,“在此次狩獵途中,我見到了這輩子見過的最慘烈的場麵。”
“是什麽?”周孜越還是沒能忍住,瞥見老爹責備的目光,忙低下了頭,找了個位置坐下。
“你們也知道,土螻在火神節前繁殖,它們會成群結隊鑽出山洞,漫山遍野地相互追逐。這個時候,即使是最蹩腳的獵人也能滿載而歸,那就是火神賜予我們的美食。但今年很異常。我們離開葫蘆溝,在黃龍坡一帶搜索了三天,也沒有看到一隻土螻,仿佛一夜之間它們都蒸發掉了。我和幾個老獵人商議後決定去昆墟的另外幾個地方看看。
“青龍山和黑龍嶺也沒有土螻的影子。各種謠言開始在狩獵隊裏流傳。第七天晚上,狩獵隊在白龍溪畔紮營休息。半夜值班的獵人聽到響動,把我們叫醒了。我們循著聲音,找到了困在一條石縫裏的一群土螻。有三十多頭,不知道為什麽全掉進那道石縫裏,出不來了。看見有人來,一個個都哼哼唧唧,吵個不停。我們都高興極了,這不就是現成的便宜嘛。要知道土螻皮糙肉厚,生性強悍,四隻角鋒利無比,極難對付。但現在,一箭一個,易如反掌。
“等我們把死土螻從石縫拖出來,天已經快亮了。我手上全是血,就到附近的白龍溪洗手。在一處平坦的地方,小河匯聚成潭。我剛蹲下,危險的感覺就襲上了心頭。在揚州大學堂,我受過專業的遊獵訓練,感知危險是其中之一。當時弓箭在我背上,我也不敢貿然起身,不然隻會引發對方的殺機。然後我看見了隱伏在我身後的敵人。太陽剛剛升起,晨曦正好從我背後射來,把我身後那棵沙棠樹,連同隱藏在枝葉間的敵人,投射到平緩的溪水上。看不清細節,隻有輪廓,但已足夠驚人。它有半人大小,像猿猴,一對縱目,瞳孔呈血紅色,生在扁突的額頭上,背後兩對肉翅更是與我所知的一切生物相異。
“我身處劣勢,隻能伺機而行,那怪亦不知為何,按兵不動,而僵持越久於我越不利。忽然一聲哨響,聲調非常之高。那怪猝然抬頭,我趁機長身躍起,於空中轉身,拔弓搭箭,不及落地,已是連環三箭射出。
“本是生死時刻,我自是全力施為,隻道那怪不死也傷。”說到這裏,沈摯風棱角分明的臉上浮出苦笑,“可惜,待我過去察看,那怪全無蹤影,三支利箭,全射在了沙棠樹上。”
周孜越被深深震撼……見沈摯風停下來了,忙追問:“後來呢?”
“後來的事更可怕。”沈摯風沉吟片刻,說道,“當時,我覺得詫異,壯著膽子搜尋白龍溪那邊的矮樹林。在一片針草叢裏,我發現了一具被劈成了兩半的屍體,看穿著,來自軒轅之地的九州,腰間配著刀,一身發達的肌肉,顯然練過武,但遭到襲擊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拔刀的機會。不久,我找到了另外兩具屍體,膚色溫潤如玉,衣襟上有銀色閃電紋繡章,是來自遙遠的東華洲的東華人。繼續往前走,我發現了十幾個宿營地,每個都空****的,因為住在裏麵的人都成了屍體,無一例外。
“他們,有來自軒轅之地的九州人,有來自蒼霧靈州的蒼霧人,有聯袂而來的笑鄉人和淚穀人,有修羅族猙獰的美女,有渾身鱗片的蛇人,有大蟲似的昆丁,有騎著猛虎的山鬼,甚至還有來自末日海域的海盜。他們或獨自前來,或結伴而行,或原本就屬於一個團體,不知出於什麽原因,都宿營到白龍溪畔。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們—我粗略地估計,有近二百人—全都被某種神秘而可怕的敵人殺死了。我認為他們是在同一時間,死於同一批敵人之手。
“我猜殺死他們的神秘而可怕的敵人就是剛才企圖伏擊我的怪……不,不能再說他是怪了。他是有智慧的,會計劃、會潛伏、會選擇最佳的時機出手,力保一擊致命。而且,他襲擊的方式極為殘忍,不用刀,也不用劍,而是直接將受害者撕開。現場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屍體,每具屍體都幾乎被撕成了碎片,仿佛襲擊者與死者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想起狩獵隊,急忙趕回營地,還好,沒事。死人的事太可怕了,我誰也沒敢告訴,就催促他們趕回葫蘆溝。一路上我都在琢磨這事。那群土螻肯定是受了驚嚇,慌不擇路,跑進地縫出不來,才成了我們的獵物。土螻生性強悍,能把它們嚇得驚慌失措,也隻有那神秘而可怕的襲擊者了。他們會是誰呢?”
良久,老村長沉吟道:“半人大小,紅色縱目,扁突額頭,背生兩對肉翅。你在暗示—鬼蝠?”
“是的,鬼蝠。《滄靈百族圖鑒》有記載。”
“你肯定?”
“我肯定。”沈摯風神色凝重,“而且不是一隻,是一群。一隻鬼蝠,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殺死那麽多人的。數量還在其次,更為重要的是,雖然死者來自天南海北,但無疑個個都是高手。”
據史書記載,洪荒年代結束之後,諸神引退,不再幹涉滄海靈荒的發展。於是各種智慧生物得以自由發展,其中山鬼、修羅、有鱗、昆丁、焦土等族相繼走上強盛之路,進而對別族用兵,征戰天下,史稱百族爭霸。那是滄海靈荒曆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日子,綿延三千年,無休止的征戰與無目的的殺戮貫穿始終。其中,以鬼蝠與人類的爭戰最為持久,也最為慘烈,鏖戰八百餘年亦無法分出勝負。直到“兵聖”嶽鵬旭臨世,創製兵法,編製戰陣,統領人類大軍,多次重創鬼蝠,使其再無作戰的能力,不得不簽下《無垠之盟》,從此受人類製約,退守無垠海外,永不涉足人類之地。老村長歎息道:“鬼蝠重現軒轅,浩劫在所難免。隻是,他們為何會來敦煌?”
“不光是鬼蝠,還有那些無名的死者,他們為何而來?曆史上,敦煌國也曾盛極一時,敦煌鐵騎名揚天下。但現在,敦煌最有名的,不是神奇的鳴沙山,不是神秘的三危山,不是洪荒時代就輝煌於世的敦煌城,也不是曾經諸神的聚居地昆侖山,而是若羌沙漠和漠北戈壁。在外族人眼裏,敦煌是邊遠荒蕪之地!敦煌人是愚昧、未開化的野蠻人!”沈摯風似乎意識到自己語氣過激了,皺了皺眉頭,接著說:“他們是不會到沙漠和戈壁遊玩的。那些被生生撕裂的來自天南海北的死者為著何種目的而來?我翻檢了他們遺留的物品,所有的證據表明,他們為一件神兵而來。我想,鬼蝠也是為同一件神兵而來。”
沈摯風身體前傾,逼視老村長,“彤靈火凰劍。村長,真有這樣一把神劍嗎?”
老村長轉向周孜越:“阿越,你來說說,關於彤靈火凰劍,你都知道些什麽。”
周孜越思忖片刻,斟酌字句,道:“天地初開之時,器物之神偃師借萬物顯化所激發的無邊生氣,親手用火元素鍛造出一把神兵,名為彤靈劍。這把劍後來歸火神祝融所有。火神利劍在手,所向披靡,立下無數豐功偉績。再後來,諸神大戰,火神祝融攻下昆侖山萬神殿後,被女媧、誇父、燧人和有巢四位大神圍攻,眼見要敗,遂以愛人火凰之血為祭品,重鑄彤靈劍。重鑄後的彤靈劍更名為彤靈火凰劍,威力是以前的數倍。在四位大神的夾擊下,火神全力施為,揮舞彤靈火凰劍,相繼重創燧人和有巢,迫使他們退出戰鬥。但最後,女媧的權杖全力施為,射出能粉碎星星的光束,將彤靈火凰劍擊成不可複原的碎片。火神最終落敗。此戰乃是諸神之戰中的經典戰役,驚天動地啊,高萬仞的昆侖山就是在此戰中被五位大神的無邊神力所擊毀,坍塌成了今天的昆墟。”
沈摯風坐直身體,接著說道:“我在揚州聽過另一個傳說。火神祝融戰敗之後,氣惱萬分,將彤靈火凰劍全力擲向昆侖山,昆侖山就此完全坍塌為昆墟。但彤靈火凰劍並未毀滅,而是靜靜地待在昆墟下麵的某處,等待下一個主人。傳說擁有此劍者,不僅能獲得火之終極力量,如果得到彤靈火凰劍的真正認同,還能滿足劍主三個願望。”
“無稽之談。”老村長斷然否定,“要真能滿足劍主的任何願望,那當初火神就不會落敗。”
“老村長這麽肯定—”沈摯風試探著問,“—你親眼見過?難道說—彤靈火凰劍就藏在葫蘆溝?”
“嗬嗬,如果彤靈火凰劍在葫蘆溝,我還會隻是個老而不死的村長嗎?”老村長笑道,“摯風你好像很相信那個傳說?”
沈摯風微微搖頭:“我隻是想,如果鬼蝠襲擊葫蘆溝,彤靈火凰劍肯定比我的弓強—村裏都是些不會打仗的莊稼漢和老弱婦孺啊。”
“你說得很對,鬼蝠確實很可怕,提防鬼蝠來襲很有必要。白龍溪離這裏很近啊。”老村長說,“不過,明天是火神節,鬼蝠的事我們暗中留意就行了。先不要告訴其他人,以免敗了大家的興致。畢竟,火神節一年隻有一次啊。”
沈摯風起身告辭。周孜越留下了。
老村長問:“阿越啊,對這事你有什麽看法?”
“故事很精彩。”
“好像你不相信摯風說的?”
“不是好像,我確實不相信他。老爹,他是個喜歡嘩眾取寵的家夥,把自己說成大英雄,和鬼蝠對決還能全身而退,要知道,全狩獵隊沒有一個人可以證實他的話呀!”
“阿越!”老村長麵露慍色,轉瞬又釋然,道:“我知道你對摯風有成見。但在人世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覬覦那不屬於你的位置,隻會讓你得不償失。”
“沒試過怎麽知道那位置不屬於我?”周孜越的語氣明顯弱了。我試過,5年前,神技天賦甄別,我沒有通過。他後麵的話像是呢喃,“憑什麽我是教小屁孩識文斷字的小先生而他是萬眾矚目的大英雄?難道就因為他是沈摯風而我是周孜越?”
“阿越,忌妒隻會蒙蔽你的心智。”老村長以一聲歎息結束了對話。
周孜越滿腹惆悵,告別老爹,走出祖屋。壩子上的人群已經散了,隻留下一小部分人為明天的火神節慶典做準備。沒有看到小雅。橘紅的太陽還未完全落下,月亮已經在東邊升起了,帶點兒昏黃,就如同周孜越此刻的心情。
回到家,做好晚飯,周孜越想等老爹一起吃,可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他就自己吃完,洗洗睡下了。睡覺前,他特地找出欽原鳥的尾羽,細細把玩,欣賞尾羽柔嫩的絨毛和青紅相間的色彩。明天,我要把它送給小雅,我要告訴小雅,我喜歡她,我要她做我漂亮的新娘。他把尾羽握在手裏,擱在胸口,不知不覺睡著了。
周孜越以為自己會夢見小雅。但夢裏,他身穿火紅的戰甲,手持金色利劍,率領千軍萬馬,與數以萬計的不可名狀的魔物浴血廝殺。
—隻是那劍上的鳳凰為何變得如此淒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