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以為自己的快樂,已經到了巔峰,再也想不到,快樂竟然像是無窮無盡一樣,像巨浪一樣,一個又一個連綿不絕!
三天之後,是一個大陰天,天色灰暗得像塗了一層炭粉一樣,而且在濃厚的黑雲層中,有著一種暗紅的色彩,在北方生活過的人都知道,這樣的天色將有一場大雪!果然,不到中午,就開始下雪了,雪花大團大團,飛舞而下,轉眼之間,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之外,什麽也看不到,天地之間,充滿了跳**的、飛舞的雪團,其他所有的顏色,全都不見了!
在一開始下雪時,寶狐就拉著冷自泉,來到了花園的一個水池旁,那水池旁邊,有著一堆剔透玲瓏的假山石,兩個人在外麵站了不到三分鍾,身上已積了厚厚的雪,寶狐的樣子,看來有點心不在焉,在冷自泉連連催問下,她才道:“他們又來了!”
冷自泉“哦”地一聲:“上次是給你趕走的?那怕什麽,再把他們趕走就是了!”寶狐歎了一聲:“是,這一次,多半還可以把他們趕走,但是……一次又一次……”她說到這裏,抬頭向冷自泉望來,雪花沾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迅速地溶化,變成水珠,看起來,像是自她眼中滴出來的淚珠一樣。
冷自泉一下又一下地親她,把那些水珠舔去,可是,他的舌尖之上,突然感到了一陣鹹味,他失聲叫了起來:“寶狐,你在哭?”
寶狐轉過了頭來,沒有回答,冷自泉把她的臉扳回來,盯著她,這時,他真的看到了,寶狐在流淚,寶狐在哭!冷自泉有點手忙腳亂,不知怎麽才好,寶狐卻又笑了起來:“我忽然有了一點感觸,你別緊張,你隻要記得,集中精神,隻想要保護我,和我在一起!”
冷自泉點了點頭,寶狐又呆立了片刻:“我們進去吧,雪越下越大了!”雪是越下越大了,所以,當那兩個“異人”又走進了宅子時,身上全是積雪,可是他們卻仍然穿著單衣服。這次,他們帶來了一隻大箱子,那大箱子大得十分驚人,比人還高,四個人也抱不攏,兩個人是在雪地中,推著那箱子進來的。
在見到了兩位冷老爺後,那個較胖的道:“我們又來了,希望這次能夠成功,在我們行事的時候,不能有任何人接近,請吩咐所有的人,在屋子裏,絕不能出來,不然,隻怕有危險!”兩位冷老爺聽“異人”說得那麽嚴重,那敢怠慢,立時傳令下去,從現在開始起,若沒有另行通知,任何人等都不能出外一步。
好在天正下著大雪,想來人人怕妖法厲害,也不敢有什麽不敢不遵守這個命令,兩個“異人”推著那隻箱子,直向冷自泉住的那個院子走去。
由於根本沒有人敢離開院子,雖然有幾個膽子較大的,住的房子恰好又離那院子近的人,從窗口向外看去,想看看那兩個“異人”,究竟是如何捉妖的,但是卻由於大雪紛飛,根本什麽也看不到。
所以,在接下來的大約一個時辰之內,那兩個異人做了些什麽,那隻大箱子中,究竟有些什麽東西,完全沒有人知道。看是沒有人看到,可是在捉妖的過程中,所發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響,卻是人人聽得到的。在大雪紛飛的時候,天地間,顯得格外地靜,似乎所有的聲音,都被大雪壓住了。
但是,在那兩個異人到達之後不久,先是尖銳刺耳的呼嘯聲,接著,又是各種各樣的、淩厲的、難以形容的聲響,連續了將近一時辰之久。最後,是轟然一下聲響,那一下聲響所造成的震動,連得屋子都在搖晃震動。
在那下轟然過去之後,一切又恢複寂靜,兩位冷老爺一直在房中等著,感到十分不安,又過了一會,才聽到了腳步聲,那兩個“異人”推門走了進來,冷二老爺忙問;“妖精”兩人“異人”的神色十分難看,胖的那個恨恨地道:“隻是……哼,隻是妖精一個,早已抓住了!”
冷大老爺大吃一驚:“不止一個妖精?”
另一個異人道:“我們遇上了另一組電波,那組電波,隻有你們地球人才有,這組電波保護了她!”胖的那個道:“不必對他們多說什麽,我們會有辦法的,走吧!”
這兩個異人講的話,兩位冷老爺一點也不懂,他們正想發問時,兩個異人已自顧自走了,兩位冷老爺從來也未曾受過這樣不禮貌的對待,隻是想著要捉妖精,還得靠他們,隻好忍住了氣,送了出去,那兩個異人來的時候,推著一個大箱子,可離去的時候,卻是空手的。冷大老爺問:“兩位帶來的那個大箱子呢?”那胖異人“哼”地一聲:“毀壞了,我們已把它埋了起來,別因為好奇而去發掘!”
冷二老爺心中有氣,不客氣地道:“兩位來了兩次,看起來,好像法力及不上妖精?”兩個異人麵有怒色,胖的那個,伸手指著冷二老爺:“最好的法子是,你們去見見那個保護他的人,要他改變一下心意,我們進行起來,就容易得多!”
另一個傲然道:“三天之內,我們再來,現在先講定了,三天之後,午夜起任何人不要離開屋子,不論看到什麽,就當做夢好了!”這兩個異人講話的口氣,像是在發命令一樣,十分令人反感,兩位老爺忍住了氣,還是將之送到了門口,之後,立時趕到冷自泉住的那個院子裏,看到院子裏一片空白,多了一個相當大的坑,大雪正紛紛落在那個大坑裏,那個大箱子,已經蹤影不見了。
兩兄弟商量了一下,唉聲歎氣,一起向院子中走去,自從冷自泉被“妖精”迷住之後,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這院子,隻挑選了幾個最大膽的人在看守,冷自泉有什麽生活上的需要,也通過這幾個人傳達,那幾個人住在近院子門的一個小房間中,這時看到兩位冷老爺進來,都一起立正,敬禮,也就在這時候,小房間的小鈴鐺,陡然鈴聲大作,響了起來。
冷二老爺指著鈴鐺,一個衛士道:“少爺有什麽吩咐,都是拉繩的!”另一個衛士,趕過去要去聽命令,冷二老爺揮了揮手,自己走了過去,他令得自己的聲調改變了一下:“少爺,有什麽吩咐?”
自電話中聽來,冷自泉的聲音相當急促:“去和老爺說,在三天之內,要五千斤煤。”那邊靜了一下,才又傳來冷自泉的聲音:“二叔,是你!我要煤都燒起水來,把蒸氣引入我屋子!”
冷二老爺的疾聲道:“自泉,你一定要和我們見一見,不然,我不會替你做任何事!”冷自泉的聲音極焦急:“二叔,你不是想我活下去吧,你……一定要答應我!”
冷自泉這樣說法,令得冷二老爺心中,一陣難過,他啞著聲道:“自泉,你講這種話,太沒有良心了,讓我和你爹見一見你吧!”冷二老爺在這樣說的時候,劇烈地發著抖。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冷自泉的聲音:“好,你們來吧!”
冷二老爺籲了一口氣,向他哥哥打了一下手勢,他們已有一年多未曾見過冷自泉了!這期間,他們不是沒有來過這裏,但是每次來,不論白天也罷,黑夜也好,有人開路也罷,他們自己闖進來也罷,情形都一樣,他們會莫名其妙地迷路,打轉,根本見不到冷自泉!
這時,他們又可以見到冷自泉了,心情自然緊張,兩人一起急急向外走去,這一次,十分順利,到了一個客廳之中,冷自泉已經在了,兩位老人家一見到冷自泉,上去緊握住了他的手,冷大老爺,甚至流出了淚來!
冷自泉搖著頭:“爹,二叔,我很好,你們看不出我又好又快樂嗎?”
兩位老人家仔細打量著冷自泉,不論他們怎樣從壞的方麵去想,都無法否定冷自泉真的又健康又快樂,雖然這時,他看起來多少有點憂慮,冷自泉後退一步,他的動作,看來又是怪異的,他像是摟住了什麽人一樣。
兩位老人家盯著冷自泉,冷自泉又提出了他的要求:“我要大量的煤,越快越好!”
中國北方,煤在數十年前,除了幾個大城市之外,並不是十分普遍,冷家的大宅,一直是自己的燒柴的,自然,冷自泉的要求,並不是做不到,但是兩位老人家顯然沒有興趣,冷大老爺一麵抹著老淚,一麵道:“自泉,那兩位異人說,你……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在保護著那……妖精……”。
冷大老爺在這樣說的時候,從冷自泉的動作上,可以肯定“妖精”就在冷自泉的身邊,但是他還是大著膽子,說了出來。當他說出了“妖精”兩個字之際,他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
冷自泉陡然叫了起來:“是的,我保護她,我要用我的生命保護她!”冷大老爺的聲音極其沉痛:“自泉,你被她迷住了,你要為整個家族想一想,為你自己的前途想一想,為了愛護你的人想一想,你怎麽那麽糊塗,那樣不明白!”
冷二老爺也道:“自泉,你是在迷途中,快回頭,沒有人會怪你!”
兩位老人家說得那麽懇切,可以說是聲淚俱下,冷自泉也知道他們兩人所說的是衷心的,但是他聽了之後,還是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十分淡然的,了解的微笑,他道:“爹,二叔,你們不明白,你們所說的一切,固然重要,但是和愛情比較,卻什麽也不是!你們不懂得愛情,世人懂得愛情的也不多,甚至有人說世上根本沒有愛情的存在,但是我懂了而且得到了,我絕對不想放棄,你們別多說了!”
冷二老爺又急又怒:“那你告訴我,什麽是愛情?”冷自泉又歎了一聲:“唉,那是說不明白的,隻有親身體驗了,你才知道,有了愛情,就等於有了一切,沒有任何力量,不論多高的權和位,可以替代!”
冷大老爺的聲音,:“可是,自泉,你……愛的……是一個妖精!”冷自泉向身邊的寶狐看了一眼寶狐一直偎依在他的身邊緩緩搖著頭:“對我來說,隻要是我所愛的,管她是什麽!”兩位老人家現出極度悲哀失望的神色來,像是刹那之間,老了十年。
冷自泉剛才的那一番話,說得如此懇切,全然是他的肺腑之言,但是兩位老人家卻當然沒有從這方麵去考慮,兩人想到的隻是:他被妖精迷住了!他被妖精迷住了!這是一種悲哀,當然人與人之間交談之際,一方麵出自肺腑的話,有時,聽的一方,甚至連考慮也不考慮,完全不為對方著想一下,而隻是固守著自己的利益,自己的認識,自己的立場!
冷自泉又道:“三天之內,一定要盡可能把煤弄來,越多越好,爹,二叔,答應我。”
兩位老人家隻是用十分失望的神情望著冷自泉,冷二老爺陡然叫了起來:“我們不會為你迷的那妖精做任何事,絕不會!你不是自己要用煤,是那妖精要用,三天之後,那兩個異人會來捉妖精,小泉,隨便你現在怎麽責怪我們,等你清醒了之後,你就知道我們是為了你好!”
冷自泉陡地叫了起來:“不!不!絕不會,我現在十分清醒,比任何人都清醒,我完全知道我正在做什麽,完全知道自己在享受著什麽樣的快樂,我不想放棄這樣的快樂,你們的決定,會令我痛苦一生!”
冷二老爺詞色嚴峻:“小泉,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責任!你要成為一個大人物,大英雄,沒有人比你的條件更好,你別自暴自棄!”冷自泉揮著手:“我不要做大人物、大英雄,我隻要做一個快樂的人,做一個快樂人,有罪嗎?”
兩位大老爺站了起來,互望了一眼,他們已有了共同的決定:拒絕冷自泉的任何要求!因為冷自泉現在被妖精迷住了,不能間接幫妖精的忙,希望三天之後,那兩個異人能把妖精抓走,那就什麽事都解決了!
所以,盡管冷自泉的眼神之中,充滿了請求,兩人還是硬起了心腸,再不說什麽,轉身就走了出去,冷自泉想要去追他們,但是被寶狐拉住了,寶狐的聲音十分平靜:“由得他們去吧,不能怪他們,他們不會明白的,連我……以前也不明白,世上真有愛情,你愛得這樣疾,這樣深!”
冷自泉著急:“要是沒有你需要的煤,會怎麽樣?”寶狐嫣然一笑:“沒有煤,我們可以點蠟燭,氣氛更好!”冷自泉苦笑:“寶狐”寶狐搖頭道:“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可以聽得出,她竭力在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像是什麽也不在乎,可是,誰都可以聽得出不能被掩飾的深切的悲哀!
冷自泉和她,一起在椅子上坐下來。冷自泉令寶狐枕在他的腿上,他俯下頭,和寶狐正麵相對著,他不知怎麽開口才好,寶狐眼中的憂慮,是怎麽掩飾也掩飾不了的。冷自泉感到心直向下沉:“事情最壞,會壞到什麽程度?”
寶狐伸出手臂來,勾住了冷自泉的頭,當他雙手仰向上之際,衣袖褪下,露出雪白細膩的手臂來,雖然在過去的一年多之中,寶狐的胴體的每一處,冷自泉已經不知恣意欣賞撫摸過多少次,有很多時候,甚至是帶著獸性的虐待,但是這時,他看到了寶狐的手臂,這樣撩人的姿勢,他還是難免一陣心跳!
寶狐並沒有立時回答,隻是把自己身子,靠得冷自泉更緊:“我一直沒有對你說過,我……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逃來的。”
冷自泉吸了一口氣,寶狐從來也沒有向他說過來曆,在開始的時候,他自然覺得好奇,還探問過幾次,但是在得不到寶狐的回答之後,他也沒有再問下去,反正和寶狐在一起,快樂得像是神仙一樣,管他寶狐是什麽來曆。
這時,寶狐忽然說起自己的來曆來,對冷自泉來說,非但沒有什麽好奇心的滿足,反而立時有一種十分不祥的預感!
他忙道:“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寶狐淺笑著:“你總要知道的,是不是?”他輕撫著寶狐的臉,沒有再說什麽,寶狐又重複了一句:“我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逃來的,在那裏,我是一個罪大惡極的罪犯,一個不能被饒恕的惡人,是一定要被消滅的一種邪惡!”
冷自泉激動起來:“怎麽會?怎麽會?你,寶狐,絕不會和邪惡連在一起的!”寶狐低歎了一聲:“你聽我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