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天。

夜晚寒冷,清朗無雲。深藍的天幕裏,國家大劇院燈火輝煌——今夜,是國立芭蕾舞團秋冬演出季《天鵝湖》的最後一場。

懂行的人都知道,首演與閉幕,那是最重要的場次,若要看明星陣容,決不能錯過。何況,這一次國立還別出心裁地在閉幕演出後安排了“藝術家對談”活動,讓觀眾可以和演員麵對麵交流。無論是文青小資還是追星一族,又怎能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是以,這場演出的票一個月前已告售罄。到了二十四號這一天,還有些沒買到票的可憐人早早來到劇場門口希冀可以從黃牛手中得到一個機會。

有票的人則衣冠楚楚地準備入場了。大劇院的正門鋪著紅毯,穿過那掛著巨大枝形吊燈的大廳,上樓,才能進入劇場去。座位的扶手上已經擺好了當天的節目單——三十二開的小冊子,有一半都是廣告,值得珍藏的唯有封麵和裏麵的演員表——封麵是夜藍色的,黑衣王子,雪白的天鵝女王,下麵一行小字:“國立芭蕾舞團首席主演——陳岩、夏瞳。攝影——某某。”再翻開裏麵的演員表,密密麻麻標注了演出季每一天每一場的演員名單——十一月十日,白天鵝/黑天鵝——夏瞳;王子——陳岩……十一月十五日,白天鵝/黑天鵝——夏瞳;王子——陳岩……十一月二十四日,白天鵝/黑天鵝——夏瞳;王子——陳岩。

夏瞳,陳岩。今天大家就是來看他們的。

觀眾們陸陸續續的落座,都在翻節目單。這時候,最害怕裏麵會掉出一張紙來——那種寫著“因故臨時更換演員”之類的。翻了一回,還真見到演員變更通知了,不過都是些小角色,人們就鬆了一口氣。有人小聲道:“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可算沒白費。”又有人道:“我為了在網上搶拍,一夜沒睡,係統一開放,我就點進去,哈哈……”

不久,滿座。樂池裏傳來交響樂團調音的聲響。然後,燈光暗下來,一個甜美的女聲廣播道:歡迎蒞臨國家大劇院,演出即將開始,請關閉一切響鬧和發光裝置,演出全程禁止攝影、攝像。

她說完,劇場就全黑了,隻能看到樂池裏一點點的微光。接著,指揮走了出來,一陣熱烈的掌聲過後,寂靜,序曲幽幽地響起。大幕拉開,森林,湖泊,還有林間的空地。一個少女步履輕盈地跑上台來,不知是散步的時候誤入迷途,還是在和友人玩捉迷藏的遊戲,又好像在尋找什麽人——她望向觀眾席,全然不覺她身後的樹洞裏,猙獰的魔王已經盯上了她。

“啊,這是新版呢!”有人輕聲對身邊的同伴道,“俄羅斯原版沒有這個序幕的。”

“噓!”她的同伴反感地,“就你知道的多!快看戲吧!”

兩人又都望向舞台。那魔王化身成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向少女問候。不知危險迫近的少女怯怯地將手遞給他。忽然,魔王將少女擒住。她的掙紮無濟於事,被推進了樹洞裏。再次現身的時候,已經化身為天鵝。

那樣纖弱,那樣驚恐,那樣絕望。樂團奏出代表悲劇的強音。而觀眾則不合時宜地爆發出掌聲——是夏瞳。白天鵝是夏瞳。隻有她才有這樣柔美的舞姿,將悲劇發揮得淋漓盡致。

白天鵝揮動著翅膀。燈光又暗下去,暗下去。直到不可見。再亮起時,場景已經變了——齊格飛王子二十歲的生日,盛大狩獵派對正在湖邊的行宮進行著。貴族男女們齊聚一堂,歡迎英俊的王子來到——

陳岩。看到他,觀眾又爆發出一陣掌聲。

然後,熱鬧的第一幕正式開始——貴族們的群舞,王子的幾段零散的獨舞,王後出場,送給王子一架嶄新的弓弩,交代幾句關於“男大當婚”之類的話……再來就是著名的“三人舞”。

“這個跳‘三人舞’的男生很不錯耶!”有人小聲評論,“你看那轉圈!十一個耶!簡直比陳岩還厲害啦!”

“那當然啦!”她身邊的是個內行,“這個是國立的首席獨舞,人稱‘國立花美男’的陸鑫呀!他這幾年可是橫掃了各大芭蕾比賽呢!”

“當真?”頭一個想要翻看演員表,可是觀眾席伸手不見五指,哪裏看得清楚,“陸鑫為什麽跳這種角色?他不是應該跳王子嗎——之前幾場他有跳王子嗎?”

“笨蛋,閉幕演出是全明星陣容呀!”那內行說道,“要把所有大牌都擺上台,這樣才會得到舞蹈評論家的好評呀。”

“是嗎?”頭一個瞪大了眼睛,“難怪,我看‘三人舞’的兩個女生也不錯耶——尤其第一個跳變奏的那個,那跳躍,好輕盈哦!少見女演員能跳那麽高唉!也是國立的主演嗎?”

“好像……不是吧……”內行的皺眉,“不曉得——你煩死了,快看演出吧。等到中場休息再查節目單不就知道是誰跳的了嗎?”

兩人就這樣一邊看,一邊小聲評論著,很快,第一幕結束了。幕落。響起了經典的第二幕序曲。

王子遣走隨從,獨自拿著弓弩去狩獵。布景樹木層層地移動,預示著他已經來到了森林的深處,看到一片靜謐的蔚藍湖泊,霧氣彌散。他看到天鵝從高空飛過,追逐著,選定了目標,拉滿弓,就要發射了。可忽然間,好像看到了奇異的景象,他驚愕得連忙後退——潔白的天鵝劃破夜空,落在他的麵前。

觀眾開始鼓掌——這是女主角正式出場。那樣優雅,那樣淒美,手臂是天鵝的兩翼,遮著臉孔,好像那樣就可以躲開厄運。隻是徒然。

她開始舞蹈了,arabesque平衡。

“咦?”觀眾中有好些不約而同的驚異:不是夏瞳啊!

不是夏瞳啊!好像回音一樣,一浪接一浪。

不是夏瞳啊!很快整個劇場都被這低語聲充滿。

不是夏瞳啊!嗡嗡的聲響越來越高。

夏瞳呢?為什麽不是夏瞳?序幕的時候還是夏瞳呢!我們是來看夏瞳的!夏瞳到哪裏去了?

小聲的抱怨逐漸演變成了憤怒的嚷嚷,幾乎快要和交響樂團抗衡了。

夏瞳在哪裏?夏瞳在哪裏啊?

再沒有人有心情好好欣賞第二幕了。

舞台上的一切,好像變成了白噪音,觀眾席上的驚怒才是今天的正式節目。

夏瞳在哪裏?夏瞳在哪裏啊?

在這樣的疑問聲中,第二幕結束。中場休息。亮燈。甜美的女聲開始廣播:“各位觀眾,因為特殊原因,今晚演出的角色安排臨時變動,原定由夏瞳飾演的白天鵝和黑天鵝,現改由楚翹飾演。敬請諒解。演出將在二十五分鍾後繼續。謝謝。”

什麽?夏瞳不跳了?為什麽?序幕不是還出來的嗎?忽然受傷了?觀眾們有的驚訝,有的擔憂。

可是楚翹是誰呀?

有人開始翻看節目單裏麵的演員介紹。找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到了——楚翹,國立芭蕾舞團獨舞演員。在原本的演員表裏,她的角色是——序幕,少女,第一幕,三人舞。

“什麽嘛!”人們抱怨,“怎麽找了這麽個雜牌來跳啊?國立這是耍我們嗎?就算夏瞳不跳,不是還有王豔豔嗎?還有好幾個主要演員呢?弄個獨舞演員出來跳閉幕,是不想混了還是怎樣啊?”

“退票啦!”有人起哄。

“走啦!”又有人道,“反正我已經看過夏瞳和陳岩的首演了,今天是想看他們第二次的。既然換人,還看什麽?浪費時間。”說完還真的拂袖而去。

這樣一帶頭,竟也有響應的,可能有不少是鐵杆的“夏瞳迷”,若看不到夏瞳,倒不如不看。於是,到第三幕開幕鈴響起的時候,劇場裏已經少了四分之一的人。

燈光漸暗。甜美的女聲又響起,禮貌而鎮定,絲毫不為劇場裏的**所打擾:“各位觀眾,因為特殊原因,今晚演出的角色安排臨時變動,原定由陳岩飾演的王子,現改由陸鑫飾演。敬請諒解。演出現在開始。”

什麽?這簡直是在觀眾中又投下一枚炸彈:怎麽連陳岩也換掉了?出什麽事了?

“不會又走一批觀眾吧?”有人擔憂地四下裏張望。

“不會的。”她的同伴道,“陸鑫還是很有票房號召力的。看吧——等一會兒‘藝術家對談’,好好問問他們到底出了什麽事!”

大幕拉開。

輝煌的宮殿。貴族們陸續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