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月二十八號,星期一。

早晨七點鍾,天還沒有大亮,深秋的薄霧籠罩著這個城市。楚翹已經跨進了國立芭蕾舞團的大門。她的頭好像要裂開一樣地劇痛——因為頭一天夜裏她幾乎沒有合眼,或是在**翻來覆去,或是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發呆,到了早晨五點多鍾,實在煩躁得難受,索性就起了身,搭地鐵、轉公交,穿越了半個城市,回到團裏來。

自從一年前她從宿舍搬出來,已經很少這麽早回團裏了——大部分的時候,都因為撞上高峰期被卡在路上,到了九點多全團練功開始的時候,她才著急忙慌地衝進練功房去。像這樣——頭頂上的路燈還亮著,夜霧沾濕了衣服,有種“披星戴月”的感覺,讓她仿佛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剛進舞團時那廢寢忘食奮力拚搏的歲月。深深呼吸,霧氣似乎帶著灰塵的味道——是灰塵,不錯。她考進國立,已經八年之前的事了。還不落滿灰塵嗎?不僅落滿灰塵,還粘著蜘蛛網,發黴,生蟲,手一碰,就會渾身癢癢。

她忍不住輕輕扭了一下肩膀——好像真的很癢癢似的——怎麽會想到這樣惡心的比喻?作為全國最高水準舞團中的獨舞演員,多年以來,她是紫丁香仙女,是水草仙人,是薇莉女王米爾莎,是嘉桑蒂公主……若她回顧自己的芭蕾人生,應該充滿紗裙,鮮花,和閃亮的頭飾——至少也應該是夢幻的幹冰煙霧,和近在咫尺的管弦樂團——而不是那些蜘蛛網和蛀蟲吧?但她卻隻聯想到這些肮髒的事物,大概是因為她對這生活有些厭倦了?

從四歲開始學舞,到如今已經二十三年了。和她同齡的人,若不是升任主演,就是已經退休了。她還要這樣起床、練功、排練、演出、睡覺,周而複始,過這辛苦而單調的日子到什麽時候呢?

就在前一天,她舞校時代的室友結婚,請她去參加單身時代最後的狂歡派對兼同學會。她到了那約定的酒店裏,隻見包間內闊別多年的舊同學有一半都認不出——她對她們的記憶,就是舞校裏麵穿著練功服,梳著發髻的模樣,個個長腿細腰,瓜子臉。可是這天晚上她見到的是滿屋光鮮亮麗,仿佛雜誌時裝秀、發型秀,沒有兩個人是相同的——也幾乎沒有哪個人還是當年的模樣,高的高,矮的矮,環肥燕瘦,各有風格。

一番寒暄,她得知了同學們的近況——除了她之外,沒有一個還在舞團跳舞——有的在公司做文職,有的在電視台搞節目製作,有的開了服裝店……唯一和本行相近的,就是做舞蹈老師。

而且,除了楚翹和那位準新娘,所有的同學都已嫁人,不少還已為人母。因此,她們聚在一起就談論幼兒園和小學的行情,興趣班的價錢,奶粉的牌子,紙尿布的質量,家政阿姨的優劣,公公婆婆的麵色……楚翹完全插不上嘴。她記得以前大家談的最多的就是減肥,練功,考試,以及對老師的抱怨。現在她身邊日常的談話裏,仍然隻有減肥,練功,排練,演出,以及對團領導的怨言——

她愣愣的。本以為同學聚會就是緬懷當年的青蔥歲月,仿佛走進一張老照片——比如當年的畢業照。但事實是,好像隻有她一個人停留在照片裏了。她們全變了。

“從今以後,楚翹就是咱們這一屆的黃金剩女啦!”忽然,話題扯到她身上了。

她怔了怔,看到大家都望著她,茫然不知所雲。

“怎麽能說人家楚翹是剩女呢!”準新娘道,“楚翹跟咱們不一樣呀!咱們學校曆史上,也就出了這一個能殺入洛桑決賽,還能考進國立芭蕾舞團的人——真正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咱們這些普通人,跟人家不是一個世界的。在咱們的世界裏,千好萬好不如嫁得好——嫁不好,咱們就完蛋啦——要不就一輩子當舞蹈老師,要不就在電視台給人家伴舞,沒有出頭之日。人家楚翹是不同的,她那個世界裏,不需要嫁得好,已經很好啦——嘖嘖,國立芭蕾舞團的獨舞演員耶——我們下輩子投胎都沒指望。”

“所以我才說她是‘黃金剩女’呀!”先前發言的那個道,“她不是不需要嫁,她是不需要像咱們這樣隨便找個人趕緊嫁掉。她可以慢慢挑,慢慢選——國立裏麵有什麽好人選?團長?芭蕾大師?哎,你們有個演員號稱‘國立花美男’的,我好多學生都特迷他,他人怎麽樣?”

楚翹不待回答,旁邊已人搶白道:“別介!我特反對舞團裏麵自產自銷了!芭蕾是什麽呀?是織夢給人看嘛,隻有那些圈子外的人,那些觀眾,才覺得又夢幻又美好。你和他們談戀愛,他們就當你是仙女,是公主。要是和圈子裏的人在一起,他看到的就是你滿身臭汗,腳趾頭都是紫色的,沒指甲,滿腳都是老繭、水泡——還有個屁的夢幻啊?他看你呀,跟菜場賣菜的差不多!”

“別說的這麽惡心!”大家笑。

“我不是惡心,我是說親身經曆。”那位道,“楚翹,你信我沒錯,千萬別從國立裏麵挑——我看呀,應該從國立的讚助商裏挑,找個又帥又有錢的就好了——哎,公務員也不錯——文化部的,或者外交部的——外交部好,可以出國旅遊。”

“你也忒俗!”眾人都笑,“楚翹你別理她——對了,你有男朋友嗎?”

楚翹一呆——她的確有個男朋友,名叫何旭。兩人是在是在國立芭蕾舞團的“芭蕾進校園”活動裏認識的。那時候,何旭還在醫學院讀博士。一年前畢業了,就去到南方他家鄉的一所大醫院裏做醫生。兩人隻能用電話或者電腦視頻聯絡——其實聯絡的也不是很多。何旭是三班倒的外科醫生,唯有休假的時候才有空。楚翹則是一個星期六天,每天清早出門,深更半夜才回家,已經累得半死,隻能倒頭就睡,哪兒還有精神視頻聊天呢?時間長了,何旭難免就抱怨起來,說:“老這樣也不是辦法呀?我是不能調動工作的,要不你過來?”

過來?他說的倒輕巧。全國有那麽多家醫院。芭蕾舞團有多少家?

“你難道要跳一輩子舞嗎?”何旭問她,“你是要跳到像那些人一樣,髖關節磨損,最後要換關節?還是要把膝蓋的半月板換掉?你們這一行是吃青春飯的,該早做打算呀!”

楚翹很不開心:“你怎麽一點兒都不尊重我的事業?”

“我怎麽不尊重了?”何旭道,“我說的是事實——我看你根本就是愛芭蕾多過愛我!”

談話因而陷入僵局。兩人都掛斷了。

這還是星期三的事。之後他們就沒有聯絡過——連短信都沒發。

何旭這是放棄她了嗎?楚翹有些後悔。冷靜下來想想,何旭的話也不無道理——誰能跳舞跳一輩子呢?雖然現在醫學昌明,大家保持身體機能的方法也越來越先進,許多舞者都可以活躍到四十幾歲。但就算是四十幾歲,也會走到盡頭的。國立這兩年很注重演員的福利,積極為退役的演員開創“事業第二春”,也為即將退役的演員設計了許多銜接項目——保送大學,專科培訓,團內再就業,等等,用老團長的話來說,就是“堅決不虧待那些為了舞蹈奉獻青春的演員們”。許多同事,或者受了傷覺得複建無望,或者自覺年紀大了,不想繼續玩命,都紛紛加入到這些銜接項目裏。

楚翹當然不在此列。她甚至從來沒關心過這些項目的細節。因為她還沒想過要轉行。但何旭的話在她心裏激起一圈漣漪——她吃的是青春飯,而她的青春即將耗盡。以她的天分,難道還能成為國際巨星嗎?再說,成為了國際巨星又怎麽樣?就在她和何旭吵架的前兩天,國立出身的著名現代舞蹈家莫莉因為服食過量鎮靜劑在巴黎猝死,享年三十三歲。消息震驚舞壇。連何旭這樣不怎麽關心文藝的人都聽說了,傳短信給楚翹說:“你們這一行也太殘酷了。我舍不得你這樣。我們結婚,讓我照顧你吧。”

何旭勸她退團,其實歸根到底是出於對她的關心!他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卻和他吵架,指責他不尊重自己的事業……唉,楚翹厭惡自己,多麽任性,多麽自私。何旭這是在向她指出——不要停留在單調的生活,不要在停留在你舞校的畢業照裏,和我一起,走進新的生活吧!

可新的生活就是眼下的派對上所見到的這些嗎?楚翹她看著自己的老同學們,那一張張風姿卓越的臉孔,那一身身五顏六色的時裝,又聽著她們談論她從不曾體驗的一切——她覺得這種生活實在是百無聊賴。她不理解怎麽有人能將這麽無聊的事情說道如此眉飛色舞?她倒寧可練功、排練、演出……而這樣想的時候,她忽然心底又是一震:她說起練功、排練、演出的時候也沒有眉飛色舞啊!從前曾經興奮過,每當可以完成一個很難的動作,學會一支複雜的舞,被安排負責一個新的角色……那時候,她可以開心得徹夜難眠,也會緊張得手心冒汗,甚至有過一邊走路一邊想動作而撞到電線杆的囧事。但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變得例行公事?

她感到心驚。她是對舞蹈開始厭倦了嗎?再這樣下去,會不會越來越厭倦?既然厭倦,為何不跟何旭走呢?她莫非還在期待著什麽嗎?要知道,若是錯過何旭,她將來就要一個人去麵對柴米油鹽俗不可耐的生活了!

不禁打了個冷顫。

老同學們見她發呆,就笑道:“你這麽忙,沒男朋友也不奇怪呀——隨便找一個,不如不找。你還年輕呢,慢慢來。到時候記得請我們喝喜酒就行了!”然後,她們就繼續討論電視劇,網購,長假,電費上漲,自來水汙染……直到聚會結束。

楚翹被她們那種高頻率的笑聲震得頭昏腦脹,回了家,上了床,那些俗氣無聊的話題還一直回響在她的耳邊,讓她無法靜心考慮自己的去留問題。她覺得也許得先跟何旭道歉,否則想破了頭也是沒有意義。但是每每拿起電話,又想,若是她沒有明確的答案給何旭,打過去,也沒有任何的意義。於是陷入死循環。

輾轉難眠。比連續排練十幾個小時還累。

這種時候,她寧可到團裏來,狠狠地練功,狠狠的排練,累了,就不用去考慮了。所以,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跨過了國立的大門。

“早啊!”門房跟她打招呼,“你也是回來拍電視的嗎?”

“拍電視?”楚翹愣了愣,“什麽電視?”

“那個建團六十周年的紀錄片呀!”門房道。

他一提醒,楚翹才想了起來——上禮拜團長提過,明年就是國立芭蕾舞團建團六十周年。文化部決定要拍一個紀錄片。為了和建團五十周年的那個有所不同,這次不再回顧國立的光輝曆史,而是采取當下流行的“真人秀”形式,擷取國立演員日常生活的點滴,從細節中表現大家對藝術無盡的追求。今年秋冬季的《天鵝湖》和《胡桃夾子》,作為拉開六十大慶序幕的演出,其排演自然要被收錄到紀錄片當中。“大家都放精神些。”團長當時說道,“一言一行都要表現出咱們團清純、正直、美麗的品格來。千萬不要隨隨便便,也不要亂說話。否則被拍進去了,影響可就大了!”

那還叫真人秀嗎?大家交頭接耳,還不如寫好劇本讓大家朗誦呢!

原來今天開始拍電視了。楚翹張一眼院子裏——果然那邊停車場停著一輛電視台的車。“這麽早,拍什麽呀?”她問門房。

“拍夏瞳和陳副團長呀。”門房道,“他們回來了。”

“哦?”楚翹又回頭望了一眼——老樓二樓有一間練功房亮著燈,且傳出《天鵝湖》的音樂來。應該就是在那裏拍電視吧?

首席女主演夏瞳,首席男主演兼副團長陳岩。

楚翹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出他們的模樣——是《天鵝湖》第二幕。陳岩是那個誤打誤撞來到湖邊的王子。夏瞳是那個差點兒被他射中的天鵝。她在告訴他,她受了詛咒,非得到真愛,不能恢複人形。而他就衝動地向她發誓,非要救她脫離這魔咒不可。

一個纖細優雅,充滿悲傷的美。一個年輕英俊,渾身騎士風度。

他們是黃金搭檔。

早在十三年前,當時楚翹還在一所不知名的小舞蹈學校讀書,國立和世界著名編舞大師馬修?洛爾合作了現代芭蕾劇《舞姬》,轟動全國。夏瞳和陳岩就是主演。楚翹去看了演出,被深深感動,哭得不能自已。後來,夏瞳和陳岩又遠赴瓦爾納參加芭蕾大賽,分別取得金獎和銀獎。楚翹在網絡找到他們的閉幕演出的雙人舞,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視頻,幾乎將每一個動作都刻在腦子裏。

她從此瘋狂地迷戀上了這兩個人,尤其是夏瞳——原本她是被父母逼著去讀舞校的,滿腹不情願,萬事都隻求過關即可。但那以後,每天都起早貪黑的練習,發誓要考進國立芭蕾舞團,要和夏瞳同台演出。也多虧有了這樣的動力,幾年之後,她得以遠赴洛桑參加國際芭蕾舞大賽——成了她那所學校有史以來第一個打入洛桑大賽決賽的學生。雖然並無取得名次,但也算創造曆史。畢業之後,亦如願以償,考入國立芭蕾舞團。

不過她考進去的時候,夏瞳已經出國了——在美國的休斯頓芭蕾舞團做主演,直到六年前才又回來——據說是國立的前任團長江美華在去文化部做副部長之前遠渡重洋誠意邀請,才讓國際巨星夏瞳回了“娘家”。夏瞳回歸之後,自然又和陳岩頻頻合作。他們都技術過硬,配合默契,在舞台上更有一種奇妙的“化學作用”,叫人癡迷——他們就是羅密歐與朱麗葉,就是吉賽爾與阿爾伯特,就是索羅爾與妮基雅……

國立有一個傳說,說他們其實就是情侶。隻不過目前以事業為重罷了——而且,人們說,情侶到了他們那個級別,不需要卿卿我我,甜言蜜語,隻要“存在”,就已經足夠。

楚翹不喜歡八卦。她隻是單純地鍾情於舞台上的這兩個人而已。記得夏瞳剛回國的時候,有一次,國立排演《吉賽爾》,楚翹是第二幕的兩個領頭的薇莉姑娘之一,在排練的時候,她看夏瞳和陳岩的雙人舞看得太出神,竟然忘記了自己的動作——其實隻不過是遲了半拍而已,連一旁的芭蕾大師趙剛都未曾發現。唯夏瞳微微轉過臉來,皺了皺眉頭。楚翹頓時冷汗涔涔而下。

她覺得自己被“女神”討厭了。以後好多天都惴惴不安。後來才漸漸發現,其實夏瞳對誰都是一樣——在舞蹈這件事上,夏瞳是個吹毛求疵的人,任何一點小錯都看不入眼。別說是對肩負重任的獨舞演員,就算是擔當活動背景的群舞演員,哪怕有一個手指頭不到位,夏瞳也會立刻拉下臉來——偏她還是個沉默寡言的個性,不滿意的時候並不明說,隻是陰沉著臉,叫大家好不害怕。時間久了,團裏的各位都養成了習慣,隻要稍見夏瞳麵色不對,就立刻檢查自己有沒有什麽做錯的地方。但凡和夏瞳排練,大家都如履薄冰。

但楚翹還是崇拜夏瞳,狂熱地迷戀夏瞳的舞蹈。她幾乎想像個追星少女似的,去要一雙夏瞳穿過的足尖鞋,再讓女神給她簽名留念。但料想這樣做,會讓夏瞳討厭她。她甚至覺得自己去當麵表示一下崇敬之心,也會讓夏瞳討厭她。所以連一句話也不敢多說。隻是有時會悄悄地在早晨來偷看夏瞳和陳岩練功——這兩個人每天六點半就開始在老樓裏練功,練完了才去參加全團練功,風雨不改。楚翹自從知道了他們的習慣,就常常去窺探,一看就是好幾年,直到她搬出宿舍為止。

“夏瞳和陳團什麽時候回來的呀?”楚翹問門房,“他們不是去巴黎參加莫莉的追悼會嗎?好像還有個慈善演出,怎麽這麽快就……”

“沒良心!”她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人從後拍了一下,“就隻關心他們,不關心我!”

楚翹嚇了一跳。回頭看,一個帥氣的小夥子,咧嘴而笑,露出整齊的牙齒。是她的同事陸鑫——隻因他是前任團長江美華的獨生子,所以大家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太子”。才二十三歲,已經是首席獨舞了。團裏有人偷偷說閑話,說這是“官二代”“星二代”的特殊待遇。但也不過是說說而已,大家都知道那是沒影的事。陸鑫的父親是國立交響樂團的指揮,母親江美華原先也是國立芭蕾舞團的主演,可謂基因優良。而他父母又從小對他嚴格要求悉心培養,當年他取得洛桑大賽的金獎,去英國皇家芭蕾舞學校進修了一年,畢業後,立刻又獲得美國青少年芭蕾舞大賽金獎。世界各大舞團都向他拋來橄欖枝,但他父母要他知恩圖報,為國貢獻,他才回到了國立來。此後,先後為國立摘下瓦爾納大賽,莫斯科大賽金獎,簡直成了國立的“芭蕾大賽運動員”。直到幾乎沒什麽比賽可參加了,才開始在舞團裏演出。自然是星途順暢,一路越級升遷。還時不時去國外的舞團做客席演出。這不,半年前又去了巴黎歌劇院交流,看樣子,現在鍍金完畢,衣錦還鄉。不知下一次又要到哪裏去。

陸鑫的性格大而化之,自己沒有“太子”的架子,也從來不和“前輩”恭敬,所以大家也都和他“沒大沒小”。楚翹就打了她一巴掌,斥道:“要死了你!無聲無息地跑到人家背後——人嚇人,可以嚇死人的!”

“冤枉啊!”陸鑫也跨進大門來,“我又沒練輕功,怎麽可能無聲無息?分明是你在發呆。”

楚翹不跟他鬥嘴:“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呀!跟夏瞳他們同一班飛機。”陸鑫回答,“這是禮物!”他遞給楚翹一個小小的手袋,上麵印著德加的名畫,一群芭蕾舞者,另有一瓶Repetto的香水。

“謝了。”楚翹道,“昨天才回來,怎麽今天就迫不及待到團裏來了?時差還沒倒過來吧?”

“為了派禮物呀!”陸鑫笑,“開玩笑的——其實是陳師兄說了,這次《天鵝湖》我要參與,所以趕回來排練了——你跳什麽?”

楚翹聳了聳肩——還能跳什麽?曆年以來,她在《天鵝湖》裏負責跳第二幕的四小天鵝,和第三幕的西班牙公主。今年因為有個獨舞演員休產假,所以她還要負責《序幕》和第一幕《三人舞》——序幕裏扮演奧傑塔被變成天鵝之前的少女,隻有幾個動作而已,不值一提——過去國立公演的舊版沒有這個角色,估摸是這兩年國外知名團體流行有這個序幕,國立也就加上了,隨便拉了個人來完成任務。《三人舞》中她被分配跳第一女變奏,這起初讓她有些驚喜——總算有個精彩的舞段了! 如果再不讓她跳點兒別的,柴可夫斯基就快變成她的催眠曲了。但排練一開始,驚喜就變成了在心底的哀嚎——《三人舞》是純賣弄技巧的舞段,其中第一女變奏賣弄跳躍,第二女變奏賣弄旋轉,男變奏則有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小擊打和大跳。如果她今年二十歲,絕對願意在台上借著這支舞大放異彩。可是對於二十七歲的她來說,這簡直就是“要了老命”!

三言兩語也沒法和陸鑫說清楚,就輕描淡寫道:“還不就是老一套?小天鵝和西班牙唄,加上《三人舞》——你呢?還是跳《三人舞》和小醜嗎?”

“我?”陸鑫嘻嘻一笑,“陳師兄說,這一次我跳王子。”

“跳王子?”楚翹訝了訝——一個月前已經公布了演出了陣容。按照國立一貫“論資排輩”的規矩,三個Cast,分別由三對男女主演擔綱。陸鑫如果要跳王子,他是要頂替誰?

“是呀,跳王子。”陸鑫仍舊笑,看不出是得意,還是滿不在乎,“其實我倒是想跳《三人舞》呢!就可以和你搭檔了。話說,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來,都還沒正式搭檔過。對了——你今年還是做女主角替補嗎?”

他不提,楚翹都差點兒忘了這茬。國立每次公演,除了正式演出的兩至三個Cast之外,還會有一個Cast X,即是全部的替角,讓他們準備隨時在正式演員出狀況之後頂替上去。而事實上,如果正式陣容出了狀況,通常都是先互相頂替,也即Cast A和Cast B互相頂替,除非所有正式陣容的演員都倒下,否則Cast X是絕對不有用武之地的——而所有正式陣容都倒下,除非發生在鞋子裏放圖釘或者水壺裏放巴豆這種隻有在三流電影和小說裏才會出現的蹩腳情節,否則怎麽可能呢?國立幾乎兩年就會演一次《天鵝湖》。每年夏瞳和陳岩都是Cast A,跳首演、閉幕和周末場這些重要的場次。而楚翹每年都是Cast X。年年“待命”,年年都還是跳自己原本就分配到的那些角色,從來沒正式跳過主角。如果說第一次做替補,她還興奮又緊張,年長日久,都已經不在乎了。

“是啊。”她點點頭,“老天保佑主角們不要出事,我可不想忽然被丟上台跳三十二圈揮鞭轉。”

“嘻,你不要求神拜佛。我告訴你個秘密哦——”陸鑫故意拉她走了幾步,遠遠離開門房,才道:“今年說不定你會上台的——陳師兄和夏瞳可能會退居二線!”

“退居二線?”楚翹驚訝,“你從哪兒聽來的?”

“飛機上。”陸鑫壓低聲音,“你知道嗎——我聽到陳師兄和夏瞳在飛機上吵架耶!”

“去你的!”楚翹推了他一把——陳岩和夏瞳,這樣台上台下出雙入對的兩個人——吵架?誰信?

“真的!”陸鑫道,“飛機上我坐在他們後麵,聽陳師兄勸夏瞳退居二線。夏瞳不肯,就吵架啦。”

“你可以改行去當狗仔隊了。”楚翹不屑地“哼”了一聲,還是問:“陳團為什麽要勸夏瞳退居二線?夏瞳年紀也不算大,她那種技術,別說國立,就是全世界也找不出幾個來。退了多可惜。”

“夏瞳都三十三歲了,還不算年紀大呀?”陸鑫扳著手指,完全不考慮年方二十七的楚翹的心情,“她還有多少年好跳呢?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她現在比那些二十三歲的人跳得還好,退了多可惜!反正我就聽到陳師兄勸她退下來,好像是說她太辛苦了,對健康不利,不如退下來當國立的藝術總監。然後他們就吵起來了——嗯,準確的說,不是吵架,是冷戰。他們都不說話。那氣氛,整個機艙好像變了個大冰庫,我被凍得要死呀。”

冷戰。這還算能想象得到。楚翹的腦海裏浮現出夏瞳每次排練時那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的神情,真的能讓整個練功房變成冰庫。以夏瞳這樣的性格,如果做了藝術總監,那整個國立所有人要從早到晚提心吊膽了!不過話說回來,國立還從來沒有設立過“藝術總監”這個職位呢!

“怎麽忽然冒出‘藝術總監’來?”她問。

“啊呀,和國際接軌吧?”陸鑫道,“人家外國的團都有藝術總監的呀。團長管的是行政工作,拉讚助什麽的,藝術總監就管藝術吧,我想。嘿,你說,如果有朝一日,陳師兄當了團長,夏瞳當藝術總監,那可真是雙劍合璧——哎,你說,你說他們這麽般配,怎麽就不結婚呢?”

“人家結不結婚,關你什麽事?”楚翹不喜歡議論別人的私事,“你管你自己吧!”

“管我自己什麽?結婚嗎?”陸鑫笑道,“我也想呀!就是沒人跟我結嘛——喂,我打從十五歲就開始暗戀你,但是你都不理睬我,現在你又有那個高富帥何醫生,更加不會嫁給我啦。你叫我和誰結婚呢?”

“神經病!”楚翹瞪他,“你就貧嘴吧!活該沒人要嫁給你!”一邊說,一邊快步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