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翹一直跑進新大樓的更衣室裏,陸鑫的笑聲還一直傳來:“哈哈哈哈,幹嘛跑那麽快?我很差嗎?我好歹也是國立芭蕾舞團的首席獨舞耶!沒那麽失禮人好不好?跟你的何醫生比起來,我真的差很多嗎?”
他竟然追到更衣室門口了?楚翹又好氣又好笑。
不過認真想一想,陸鑫這個人,除了有點兒喜歡八卦,嘴比較賤之外,還真沒什麽不好。出身藝術世家,舞藝超群,模樣也周正——聽說他還在國立芭蕾舞學校讀書的時候,就有無數的女同學崇拜他,稱他是“國立花美男”;現在每次有演出,也會有不少女粉絲在劇場外麵等著他簽名合影。
如果再算上他那一大堆閃亮亮的芭蕾比賽獎牌,他不僅僅“不失禮人”,簡直是“理想情人”。
——楚翹和他相識,就是在洛桑大賽上。
Prix de Lausanne,這比賽專為十五至十九歲的青少年舞者設立,獎金豐厚,可以送獲獎者去知名的舞蹈學校深造,或者去著名舞團實習。許多蜚聲國際的舞蹈家,諸如Alessandra Ferri,Darcey Bussell,Carlos Acosta和Diana Vishneva,都曾是洛桑獎學金的受益者。
那一年,楚翹十九歲未滿,陸鑫剛過十五歲。相遇在洛桑的練功房裏。剛開始的時候,有不少華人,大家習慣性地抱成一團,開朗又帥氣的陸鑫自然成了團體的核心。而他身邊大部分都是其他來自國立芭蕾舞學校的學生——尤其是那些嘰喳不停地女生。像楚翹這樣不起眼的小學校來的,與他們格格不入,或者不如說,仿佛透明。到後來,隨著一輪一輪的淘汰,人越來越少了,陸鑫才終於注意到還有楚翹這一號人物。
“我沒見過你呀!你不是國立的學生?”這是陸鑫和楚翹說的第一句話。
楚翹登時就覺得這個小孩很討厭——本來出身雜牌學校就已經很讓她自卑了,還要被這小屁孩一語說穿。便不冷不熱地刺了他一句:“怎麽?除了國立,就沒有其他學校了嗎?國立很了不起嗎?”
陸鑫愣了愣,大概習慣了被捧在手心,沒試這樣的待遇,片刻才道:“沒呀——沒覺得國立有什麽了不起——我最討厭國立了。凡是國立出身的,沒一個不討厭國立的,不信你問他們——”
他們——國立的其他學生,已經盡數出局,此刻無處可尋。
這次換楚翹驚訝——她純粹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心理,如果她能夠進國立,削尖腦袋也要鑽進去——那可是培養出夏瞳和陳岩的地方啊!“你們為什麽討厭國立?”她問。
“就是討厭唄!”陸鑫道,“你要是在國立待過,你就知道了——那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們也沒把你當人。成天就跟你說,吃苦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吃苦啊……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啊……苦死了!我真討厭國立!討厭跳舞。”
“討厭跳舞你還來比賽?”楚翹覺得這小屁孩矯情得很。
“我才不想來比賽呢!”陸鑫一臉不在乎,“這是任務,學校非讓來不可——嗯,我要是不來,我老爸老媽也不會饒了我。本來我想,出國玩玩也不錯,早早被淘汰就算了——但是現在別的同學都被淘汰了,要是今年國立被剃光頭,校長一定會發飆的。所以我怎麽都得死撐到決賽呀!煩死了!”
這話越發叫楚翹討厭了——這小屁孩簡直就是在炫耀自己實力非凡,隨便混混都能過關斬將。於是冷笑道:“那你怎麽不幹脆說你怎麽都得拿個金獎回來呀?”
“啊,那倒也不必吧?”陸鑫抓腦袋笑著,“拿了獎就要去外國的學校深造,不是從一個地獄到了另一個地獄嗎?好歹在國立我還算是在自己的地頭上,怎麽翹課怎麽作弊,都熟門熟路,要是去了外國的學校,我不是死定了?所以呢,我覺得進了決賽就好,不要拿獎。你怎麽打算?”
怎麽打算?當然竭盡全力,發揮到最好,取得名次呀!但這豈是自己可以控製的?楚翹早已被焦慮煎熬得快瘋了。聽陸鑫輕描淡寫,說“盡量不要拿獎”,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倏”站起來,拎起行頭就走。
陸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跟在後麵追:“喂!你幹嘛?喂!”
“小朋友!”楚翹轉身瞪著他,“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人嗎?就是那些天生筋鬆腰軟腳背大,然後就不認真練功,整天發牢騷的家夥——你曉不曉得有一句話,叫‘我愛芭蕾,芭蕾不愛我’?能夠有這樣的身體條件被國立挑中已經很幸運了,你還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難道你的老師說錯了嗎?本來就是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啊!你要是這麽討厭芭蕾,就不要跳啊!這樣胡亂混日子,簡直就是對芭蕾的侮辱!”
她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通,把陸鑫給說愣了,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而整個比賽後來的那些日子,陸鑫也沒再敢來招惹她。反倒是她對這個來自國立的狂妄小子起了好奇之心,在課堂和比賽的時候格外留意。她發現此人確有過人之處,尤其是穩定和旋轉和驚人的彈跳力,且帶著一股少年天真無邪的衝勁,特別適合他選擇的《葛蓓莉婭-弗蘭茨變奏》。便想起很早以前——還在她迷戀上夏瞳之前,曾經帶著幾分少女情竇初開的羞澀,鍾情於國立芭蕾舞團一個叫做“關海”的演員。他就是那種很陽光很灑脫的風格。但是很年輕就退役了——聽說是因傷。後來,楚翹心目中最佳男舞者的地位被陳岩取代——但陳岩是內斂的,穩重的,全然以技術取勝,雖然叫人讚歎,但少了怦然心動的感覺。如今看到陸鑫,好像又看到當年的關海。
不過當年的關海是什麽樣子?楚翹印象也模糊了。
直到決賽結束,一切塵埃落定,陸鑫才敢再次和楚翹搭訕。
“你……跳得很好啊哎!”他說。
楚翹白了他一眼——胸前還掛著獎牌呢,這小子是在諷刺自己嗎?
“我說真的!”陸鑫道,“你的《影子變奏》棒極了——嗯,你看過當年夏瞳在瓦爾納大賽的視頻嗎?她也跳這支。我覺得你都快趕上夏瞳啦!”
“真的?”不管他是真心評價,還是假意恭維。這句話讓楚翹很是受用。
“當然啦!”陸鑫道,“夏瞳的這支舞,我可熟了。她還在排練的時候我就看過。我覺得吧,她在瓦爾納大賽發揮的是百分之一百的水平,不過排練的時候,還曾經發揮過百分之一百二十呢!”
一說到夏瞳,楚翹就來了精神:“吹牛,你怎麽知道?夏瞳去瓦爾納大賽的時候你才幾歲呀!”
“十一歲呀。”陸鑫道,“我就是國立芭蕾舞團裏長大的。我媽是個工作狂,我小時候沒人帶我,她就把我放在國立的練功房裏。後來我上學了,每天放學都在國立寫作業。反而上了舞校之後才去得少了——不過有時還是會被我媽抓去,讓團裏的師兄師姐監督我練功——她就怕沒人看著我,我會上網打遊戲唄。所以呀,國立裏麵的人,我全都認識——哎扯遠了,我真覺得你剛才那段跳得和夏瞳神似,其實論身體條件,你比夏瞳還好呢!”
“胡說八道!”楚翹分明心中暗喜,還是喝斥他。
“真的呀!”陸鑫道,“我媽說,夏瞳當年因為身體條件不合格,差點兒上不了國立。我們國立的老師也總是拿夏瞳當榜樣教訓我們,說成功是百分之一的天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夏瞳就是靠努力才成功的。然後就又是老生常談,什麽吃得苦中苦啦……哎,煩死了!”
“你媽?”楚翹奇怪——這一問,才引出陸鑫的回答,因而知道了他“太子”的身份,對他的種種天才,狂妄,口沒遮攔,也就一並有了理解。
不過,他們的這次談話總算還是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了。大家交換了聯係方式,次日又約出來一起在洛桑城裏遊玩了一番,然後才各自歸國。
在那一年的夏天,陸鑫去了英國。楚翹考取國立芭蕾舞團。兩人還保持著聯係——就是那種在網上談天說地,漫無邊際的酒肉朋友關係。有時陸鑫會讓楚翹幫他買網遊點卡。而他也會幫楚翹——以及國立的其他女演員買各種歐洲時裝、手袋、化妝品,幾乎發展起代購的副業來了——要不是楚翹有時候罵他,隻怕他還真的開了網店。但不管怎樣,兩人就從洛桑的不打不相識發展到了這種奇妙的豬朋狗友關係。直到陸鑫也回國,加入國立,這關係也沒有改變。
此刻,聽到陸鑫在門外胡言亂語,楚翹真是哭笑不得——以前,陸鑫也不止一次在人前說暗戀她——這都說出口了,還當著人,還叫暗戀嗎?她曉得他是鬧著玩的。他跟誰都這樣——誰叫他是“太子”是“國立花美男”呢?不過前些年楚翹還有心情敷衍他,跟他一唱一搭,連葷帶素地胡說,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近來越來越提不起精神,越來越覺得這小子嘴賤得讓人心煩。
他怎麽老長不大?
還是她太快衰老了?
看著鏡子裏,好一對熊貓眼!都說瘦人脂肪少,特別容易出皺紋,這話果然不假!一旦細紋爬上了眼周,什麽保養品都是浮雲,抹再多也沒用。何旭說了,皺紋是因為什麽蛋白的纖維斷了。斷了就是斷了,抹什麽也不會接回去。“你們這樣辛苦,又吃這麽少,那是玩命。”他說,“我是醫生,跟你說的可是科學道理哦!”
科學道理?楚翹笑了笑:芭蕾隻怕是最不符合“科學道理”的了——明明兩隻腳踩在地上才穩,為什麽要立起足尖?還要比拚誰可以用足尖金雞獨立?還要立著足尖旋轉?挑戰極限的事可多得去了。都講求那科學道理,還怎麽跳舞?都講求那科學道理,也沒人迷戀這樣“不科學”的東西了。
就是因為世界太現實,人才追求藝術,追求夢幻。
可是,如果製造夢幻成了你的職業,你的現實,那又如何呢?
楚翹瞥見自己桌子上一包拆開的創口貼,一瓶碘酒,還有散落的棉簽,此外,按摩膏、紅花油、正骨水、雲南白藥……都塞在一個大塑料整理箱裏,和發膠、口紅、眼影擠在一起。每人的位子上差不多都是這樣。
“所以我說你們是變態!是自虐狂!”何旭曾經這樣“診斷”,“你們都瘋了,這樣折磨自己,為什麽呢?”
是啊,為什麽呢?她也問自己。
最早,是被父母逼迫。然後,是因為看到了夏瞳的舞,她憧憬舞團的輝煌,要像夏瞳一樣,做主演,做睡美人,做天鵝女王,做糖果仙人……但如今這個夢想看來是不會實現了。那麽她現在這樣自虐,是為什麽?
“別在這兒發神經啦!”門外有人訓斥陸鑫,打斷了楚翹的思路。“崔團長找你,你還不去?”
是陳岩的聲音!他已經和夏瞳練完了嗎?
楚翹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迅速地把頭發紮起來,挽成一個光滑的髻。正夾夾子呢,就從鏡子裏看到夏瞳走進來了——比她還要瘦,蒼白,因而顯得眼睛特別大。卻不是那種很黑很亮的感覺,而是很淡漠,很虛幻,仿佛是一個高度近視的人,雖然睜著眼,卻看什麽也看不見——跟舞台上的夏瞳完全不同。舞台上,那是睡美人的嬌羞,斯旺尼爾達的甜美,吉賽爾的憂愁。
但就算舞台下,那雙眼睛全然失神,她看起來還是那麽美麗。且更加超凡脫俗了。
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就這樣飄然而入。
“早啊。”楚翹打了個招呼。
夏瞳點點頭,徑自繞去後麵換衣服了。
一天的舞團生活便又這樣開始了——全團練功,午飯,《天鵝湖》的排練。好像一部機器,幾十年如一日,都這樣運轉。
不過這一天稍稍有些不同——因為那些電視台來拍紀錄片的人一直在練功房裏轉悠,讓大家有些不自在。團長已經把製作團隊介紹給了大家,說這部片子的題目叫做《天鵝國度》,整個國立,就是這樣夢幻的天鵝國度,極致的美麗,極致的優雅,同時也有極致的力量——畢竟,天鵝可以飛得比珠穆朗瑪峰還高。
這樣的構思雖然不錯,但是誰不知道優雅美麗和力量的背後是血汗與眼淚?被人拍到完美地完成一個舞步那自然是好,但是被人拍到動作失敗,尤其是被老師批評,那可就糗大了——對於楚翹,這種“糗大了”的時候還偏偏非常多。
正如她之前跟陸鑫所說,她今年的任務是Cast A的《三人舞》,Cast B的《四小天鵝》和Cast C的西班牙公主。國立是一個有七十幾名正式演員的團,加上十來個實習生,規模相當可觀,與國外許多大團比肩。但是跟俄羅斯的馬林斯基或者莫斯科大劇院這種兩三百人的團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人家可以每次演出有十幾個Cast,個個不同,而且每個演員隻負責一個角色——也就是說,如果你是《三人舞》,那就一路《三人舞》到底。跳完第一幕就沒你什麽事了,等著謝幕就行。國立卻不能有如此奢侈的安排。演員們往往需要準備幾個不同的角色,做“全能選手”,以便隨時頂替出了狀況的同事。當然,主演是不需要如此的,王子公主自然王子公主到底,群舞演員也沒有這種麻煩——貴族就是貴族,天鵝就是天鵝,不太會變成別的什麽。最忙亂的就是像楚翹這樣的獨舞演員,還有一些領舞演員。有些獨舞演員開玩笑說,上台的時間比主演多一倍,得到的掌聲卻不及主演的三分之一,這生意真虧本!
然而虧本也要做。誰叫你是國立的一份子呢?何況,哪個主演不是這樣熬過來的?從單調的群舞,到手忙腳亂的獨舞,再到高高在上主演。多年的媳婦熬成婆,關鍵就是“熬”。當然,也不是誰都能熬得成。
楚翹這是第一次負責《三人舞》。既然是第一次,那便要重點練習。擔任指導的是團裏另一個主演王豔豔——往年都是要跳女主角的,隻不過之前腳受了傷,還沒完全恢複,這一季處於休息的狀態。王豔豔十分的嚴格,對任何動作精益求精。但和夏瞳那種冷著臉一言不發不同,她總是尖銳地指出人的錯處:“外開——外開——passé不外開,你舞校是白讀了嗎?留頭甩頭這麽慢,你指望能轉到圈嗎?說你幾句臉就這麽難看,你上了台也是這樣嗎?”
隻要是攝像機鏡頭劃過,楚翹和另外幾個參與三人舞的演員基本上都處於挨罵的狀態。楚翹已經不怎麽在乎了——她知道團長最後一定會嚴格把關,不讓“丟臉”的鏡頭播放出去,影響國立的形象。而且六十大慶嘛,肯定是主演們的鏡頭多一些,她現在的窘態就算被拍到,也會被剪輯掉的。再說,都已經到了她這份上,難道還怕被是個電視節目影響力前途?
而其他跳《三人舞》的就不同了。她們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覺得被王豔豔當眾挑剔十分丟人。到休息的時候,就聚在角落裏小聲抱怨:“傲什麽傲!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會欺負咱們——她自己跳得難道很好嗎?要是好,怎麽做‘萬年Cast B’呢?”
“萬年Cast B”是大夥兒在背後給王豔豔取的花名——當年她以優異的成績考進團裏來,身材高挑,麵目姣好,立刻就成為領導們力捧的對象。恰逢那時國立也要公演《天鵝湖》,女主角夏瞳卻病了。年方十八歲的王豔豔就被領導破格提拔上來頂替夏瞳。本來隻是一季的臨時安排,但沒想到夏瞳康複之後去了美國,空出一個女主演的位子。於是,王豔豔正式升級為主要演員,號稱“國立最年輕的白天鵝之一”,一時風頭無倆——所有重大演出她必然參與,與陳岩搭配,跳Cast A。據老團員們回憶,王豔豔那幾年“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
“不過,”大家“惡毒”地評價說,“替補就是替補,小三永遠做不了正室——”六年前夏瞳一回來,王豔豔立刻被放到了二線——陳岩不再和她搭檔,所有的Cast A全都由夏瞳包辦了。王豔豔除了在全國巡演有機會跳Cast A之外,隻要是國家大劇院的演出,永遠屈居Cast B。那個“萬年Cast B”的綽號也由此而來。
她不再出現在公演的海報裏或者演出節目單的封麵上。國立演出季的宣傳片也很少給她幾個鏡頭。若要找到她當年那種“大特寫”的風光,隻能去舞蹈用品商店——因為有不少國內外的知名的舞蹈品牌找她做代言,練功服,襪子,舞鞋,上麵的吊牌常常都是王豔豔。但是大家都說,那些品牌原來都想找夏瞳,隻不過夏瞳一概拒絕,優差才落在王豔豔的身上。
說白了,大夥兒常常這樣總結,王豔豔也就是個倒黴的永遠站在夏瞳的影子裏的人。
楚翹很少參與八卦話題,和王豔豔沒有深交,對此人的性格也沒什麽特別的好感或反感。每當聽到這些閑話的時候,她總是想——再怎麽說,王豔豔若沒有實力,當年也不會被領導選去頂替夏瞳了,更不會在主演的位子上活躍十二年!大夥兒這樣議論她,其實是嫉妒她。
楚翹隻有羨慕:王豔豔隻比她大三歲,但是跳白天鵝和黑天鵝已經跳了幾百場。楚翹還一次都沒跳過——二十七歲才開始跳《三人舞》,真沒見過這麽“大器晚成”的!
到了下午五點多鍾,大夥兒才終於逃離了王豔豔的“魔爪”。小姑娘們一窩蜂都散了。楚翹慢吞吞地收拾著東西——她隻要一閑下來,就會忍不住糾結自己跟何旭的那擋子事。倒恨不得被王豔豔再多折磨一會兒,倒頭在練功房裏睡著,便不用煩惱了。
可是連王豔豔都已經走了。她也隻能拎著行頭出來。
經過樓梯口的一號練功房,裏麵陳岩正帶著幾個男演員練第三幕王子變奏,就駐足觀看片刻。
“這裏的動作應該是這樣的——”陳岩比劃著,plié,起跳,空中passé,轉了兩圈落地,“然後……”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陸鑫也plié,起跳,空中轉了三圈,穩穩地落了地。
陳岩皺皺眉頭:“我不是說你的Tour en l'air,我是說落地之後的這個手勢,還有這個感覺。”
“有錯嗎?”陸鑫抓抓腦袋,再次plié,起跳,這次轉了三圈半,所以落地的方向錯了。“啊呀!”他頗為可惜,“差一點就能轉四圈了,下次還是轉三圈好了——嗯,師兄,你說我的手哪裏不對了?”
陳岩抱著兩臂,好像“恨鐵不成鋼”似的看著陸鑫:“明明這裏是轉兩圈,你為什麽要轉三圈——還轉三圈半?”
“三圈不是更好嗎?”陸鑫笑,“如果能轉四圈,那簡直就是世界紀錄了耶!”
“你是在跳小醜嗎?”陳岩盯著他,“還有後麵的pirouette,明明轉四到五圈就可以了,你偏偏要轉十圈——你現在跳的是王子,要表現皇族的風度,你硬是轉這麽多圈,落地的時候已經不夠音樂去做好結束動作,也不夠音樂去從容地準備下一個動作。就算你很天才,再短的時間都能準備好,但是你轉得這麽快,哪裏還有一點皇族風範?”
“嗬嗬。”陸鑫還是笑,“我以前跳小醜和三人舞跳得太high了,一時改不過來嘛。再說,觀眾不是特喜歡看高難度技巧嗎?”
“要看高難度技巧就去看雜技了,幹嘛要來看芭蕾?”陳岩很嚴肅,“小陸,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天分好,誰都知道,要不然怎麽得那麽多獎呢?但你知不知道,有些演員就是會拿很多獎,會跳高難度動作,但是一輩子都成不了挑得起大梁的主演?一輩子就隻能跳那些用來賣弄技巧的舞段——好像《三人舞》《農民大雙人舞》《小金人》那些——為什麽?因為他們沒有感情,不去揣摩角色,所以沒有表現力,沒有感染力。你想這樣嗎?你想把自己的天分都浪費了嗎?”
“師兄,你不要說話好像我老媽一樣啊!”陸鑫還是嬉皮笑臉的,恰看見門外的楚翹了,就揮手招呼,“嗨,你怎麽會來了?”
楚翹躲也沒法躲,隻好走進去和大家打招呼:“嗨,怎麽還不下班?”
“我們就走啦!”幾個男同事背起包。旁邊電視台的人也在收拾東西了。
陸鑫笑嘻嘻:“對呀,對呀,我們要趕快走啦——陳師兄還約了夏瞳一起排練芭蕾明星節的那支舞呢。我們可不在這兒當電燈泡!楚翹,一起去吃晚飯呀?”
楚翹真想像當年在洛桑大賽時那樣把這吊兒郎當的小屁孩劈頭蓋臉的臭罵一頓。不過,畢竟當著領導的麵,她不敢放肆。隻能白了陸鑫一眼。
“算了。”陳岩搖頭歎氣,“小陸,你先走吧——對了楚翹,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商量。”
“什麽事?”楚翹最怕領導找談話。
“是這樣的,”陳岩道,“也是為了慶祝建團六十周年,公關部計劃了好多宣傳慶祝活動。其中有一個就是參加城市台文藝頻道的‘藝術講壇’。本來我和夏瞳要去的,但是忙著《天鵝湖》公演,而且國際芭蕾明星節也要開始了,我們還得排那個節目,就顧不過來了。我和崔團長商量,你也算是團裏的老演員了,就派你去。下個星期五錄影,怎麽樣?”
果然沒什麽好事,楚翹想,參加這種費神又無聊的綜藝節目,幫團裏搞高雅藝術普及,怎麽會舍得動用像夏瞳和陳岩這種級別的明星?當然是找她這種不上不下的人去了——“芭蕾進校園”她還參加得少嗎?不過她也沒什麽好抱怨的——誰叫她不是夏瞳呢?
“什麽?什麽?”陸鑫湊上來,“你要去參加藝術講壇嗎?那我也要去!”
陳岩皺了皺眉頭:“崔團長之前叫你去,你不是不肯嗎?”
“叫我一個人去我當然不肯啦。”陸鑫道,“要是和楚翹一起去,我就去——咱們來個黑天鵝雙人舞,嘿,通殺全場,還可以順便為《天鵝湖》公演做宣傳,多好!”
“就你剛才那樣子,跳黑天鵝大雙人舞?別給團裏丟人了!”陳岩瞪他,“你真要去,就和楚翹商量商量,選一個又有新意,又顯示國立水準的段子——楚翹,你看怎樣?”
楚翹還能怎樣?領導分配的任務,豈能拒絕?“我去上節目倒沒什麽,”她道,“就怕跳不好。也真不知道該跳那一段——我和陸鑫沒配合過,而且現在排練任務也緊……”
“沒配合過,練就行了呀!”陸鑫道,“選舞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包管……”
“小陸!”陳岩板著臉喝止喋喋不休的陸鑫,又對楚翹道:“你也不要太有思想負擔。別太看輕自己了,我和崔團長都覺得你有實力,發揮也穩定。其實你們這幾個獨舞演員都很不錯,再磨練磨練,差不多就到你們獨當一麵的時候了。”
這是什麽意思?楚翹一驚:是暗示她,團裏在考慮給她升級嗎?
“哈!”陸鑫在一邊猛拍她的肩膀,“楚翹,你要升主演了嗎?你可終於熬出頭了!我覺得你早該升上來了——陳師兄,自從你當了領導,總算做了一件英明的事。”
陳岩皺著眉頭:“我沒說……”
沒說要升級。楚翹知道他的意思——他隻是說,有這個可能性——甚至不一定是升主演,隻不過是“獨當一麵”,也許是首席獨舞而已。避免尷尬。她搶先白了陸鑫一眼:“別胡說八道!升級不升級,是要看業務考核的。”
“業務考核還不是小菜一碟?”陸鑫拉她,“走,太值得慶賀了,咱們吃飯去!”
“別發神經!”楚翹甩開他的手。
偏在這個時候,夏瞳從門外進來了。挎著她那碩大的軍用水桶包,胳膊下麵還夾著一卷瑜伽墊:“你們練完了?我還想來先拉一下筋。”
“夏瞳。”陳岩走上前去,接過她的包來。很自然的,兩個人就一起朝房間盡頭的音響那裏走,邊走邊說著什麽,隻是聲音很小,旁人聽不見。
“還不快走?”陸鑫拉楚翹,“你真的要做電燈泡嗎?”
楚翹愣了愣,已經被拽出門去了。
“你很沒眼力耶!”陸鑫笑話她,“人家二人世界,你應該第一時間回避才對呀——我知道你喜歡看他們跳舞,那也要偷偷看,不是嗎?”
楚翹不理他,陳岩的那席話,讓她好像踩在雲彩上一樣,輕飄飄的。可是每走一步,那輕飄飄的感覺就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現實:一個升遷的可能性?也許陳岩隻是為了安撫她,隨便說說的。團裏怎麽會把一個演員生涯就快走到盡頭的“大齡”演員升上去做主演呢?不是浪費資源嗎?
“喂!”陸鑫還在她身邊,一直絮絮叨叨說的不停。大約是因為走廊的光線昏暗,所以沒注意到她走神。當兩人走到了大樓門口,感應路燈“沙”地一下亮了起來,楚翹那心不在焉的神情便一覽無餘。“你沒聽我說話呀?”陸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別鬧了,幹什麽呀?”楚翹不耐煩。
“我說,咱倆終於可以一起跳舞了!”陸鑫笑,“你看——咱們雖然認識八年了,但是都沒有搭檔過耶——還是一個團的,好奇怪呢!”
“有什麽奇怪的。”楚翹道,“八年裏有一半的時間你在外麵飛來飛去。就算在團裏演出,也要看領導們怎麽安排。咱們倆的風格不配。”
“是嗎?”陸鑫一把攬住她的肩膀,看著漆黑的窗玻璃上兩人模糊的倒影,“我覺得挺配的呀!你說咱們跳什麽好?《羅密歐與朱麗葉》怎麽樣?”
“神經病!”楚翹推開他,“朱麗葉才十五歲,你是專門來諷刺我的,是吧?”
“沒呀!”陸鑫道,“你見過誰真的是十五歲演朱麗葉的?而且,我覺得朱麗葉的那種天真活潑根本不是靠本色發揮,一定要靠高深的藝術造詣來詮釋——藝術造詣當然是要日積月累啦——好像Alessandra Ferri,是最著名的朱麗葉了。你比較她1984年在皇家芭蕾舞團演朱麗葉的視頻,和2000年在米蘭斯卡拉劇院演朱麗葉的視頻,就會發現,2000年的那個版本更好看,更細膩——那一年,她都三十七歲啦——和她搭檔的Angel Corella才二十五歲而已。但是兩個人在一起完全沒有違和感,我覺得連瑪格芳婷和紐倫耶夫都沒他們那麽般配——完全是少男少女啊!”
“你還研究視頻?還談起藝術造詣來了?”楚翹微微有些驚訝,“這要是陳團知道了,可得好好表揚你。”
“我才不稀罕他表揚呢!”陸鑫道,“我稀罕你表揚——你別老覺得我不認真,其實我認真得很!尤其是,在暗戀你這件事上,我特別認真。”
“你就亂說吧你!”楚翹橫了他一眼,走下台階,往大門口去。
“我沒亂說呀!”陸鑫追上來,“我可認真了——你要我怎樣你才相信?”
“你怎樣我都不相信!”楚翹加快了腳步。
“喂!別這麽殘忍嘛!”陸鑫拉著她的胳膊肘。
偏此時,她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別鬧!”她甩開他,一看來電顯示——是何旭。
心跳立刻變得慌亂。“喂?”她按下應答鍵。
“幹什麽呢?”何旭的語氣還和平常一樣,“我這幾天去日本開會了,都沒能打電話給你,你不生氣吧?”
原來他出國了!不是在和她冷戰!楚翹鬆了一口氣,陡然覺得這幾天來自己都好傻。
“幹什麽呢?”何旭問她,“都這個點了,不是還在排練吧?”
“沒在排練。”楚翹道,“已經下班了。準備和同事去……”想說去吃飯,但又一尋思,和男朋友打著電話,卻和一個口沒遮攔的男同事一起去吃飯,這算什麽?於是改口道:“我就回家了。你呢?”
“我還有一台手術要做呢,不知道要搞到幾點。”何旭回答。
“這麽辛苦?那夜裏回家開車要小心。”楚翹道,“不,你還是打車吧。疲勞駕駛最容易出事了。”
何旭笑了起來:“本來我挺疲勞的。但是聽到你的聲音就好了……那個……那天的事,對不起——你知道我們這些當醫生的人,每天都跟病人打交道,所以最怕見到身邊的人受傷生病……我真不是看不起你的事業,我就是不想你這麽辛苦。”
“我知道。”楚翹鼻子酸酸的,“其實該我說對不起。是我任性……你……你說的沒錯……我總不能一輩子跳舞……”
“咦?突然開竅啦?”何旭笑道,“你上次說你有個老同學要結婚了,你是不是見到別人當新娘,所以被人家的幸福傳染了?”
“才沒有呢!”楚翹道,“就是……就是……其實我也是很講道理的人啊,自己反省了一下,覺得一直以來都挺任性的,要你一直遷就我。所以就……嗯……”
“就怎樣啊?”何旭追問,又笑,“我是你男朋友,我不遷就你,誰遷就你?”
楚翹心裏暖暖的——被人關心,被人遷就,被人愛的感覺真好。“我們下個月的《天鵝湖》公演你要不要來看?”她問,“今年我會跳第一幕的《三人舞》,很好看的。”
“十一月呀,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年假呢——再說吧。”何旭道,“你……嗯,我之前跟你說結婚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
“討厭!”楚翹道,“哪兒有你這樣的?既沒有鮮花又沒有戒指,還沒有下跪,我才不答應呢!”
“鮮花戒指下跪還不簡單?”何旭道,“隻要你答應,我幹什麽不行——對了,你那些同學閨蜜我一個都沒見過呢——咱們結婚的時候也請她們都過來吧。”
“不用了吧。”楚翹道,“那麽大老遠的,挺麻煩人家的。我的老同學都上有老下有小,走不開。”
“那要不咱們兩邊擺酒?”何旭提議,“女家擺一次,男家擺一次?要不然,你孤零零的一個,多可憐——還有你的同事呢!也要請他們吧?兩邊擺酒就方便多了。”
“太浪費了。”楚翹道,“簡簡單單就行。擺酒什麽的,麻煩自己,也麻煩別人——好像逼著別人來送禮似的。”
“不是逼著別人來送禮。”何旭在電話那邊笑道,“是逼著別人來看我們曬恩愛。這是最重要的——就是要讓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娶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你呢?難道不應該告訴你的同事和朋友,你嫁了個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嗎?還是你覺得我不夠好,不值得炫耀?”
楚翹也笑了起來:“你好無聊!”
“不管我無聊不無聊,能逗你笑就是好男人啦。”何旭道,“你什麽時候過來我這一趟?我買的新房子就快要交樓了。這裏學區很好的,以後小孩上學方便。”
“這個……總要等到演出季結束吧。”楚翹道,“十一月是《天鵝湖》,之後就要演《胡桃夾子》了,總要過了新年……”
“那麽久?”何旭哀歎,“可是,我很想春天結婚,然後去日本度蜜月看櫻花——你不是也喜歡櫻花嗎?等到你跳完這個跳完那個,就來不及籌備啦——你可不可以,嗯,跟你們領導說說?”
“說什麽?”楚翹本來滿心甜蜜,仿佛微微喝醉了似的,這時猛地驚醒。
“你們團裏也不是缺了你就不行嘛。”何旭道,“你的合同到什麽時候?是明年四月嗎?不能提早結束嗎?”
“為什麽?”楚翹明知道是多此一問,還是脫口而出。
“你不離開國立,我們怎麽辦?”何旭的語氣有些不愉快,“難道要結了婚等於沒結,繼續這樣分隔兩地嗎?”
“我沒說……”楚翹不知怎麽和他解釋才好——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她可能有一個升遷的機會,也可能隻是泡影。“我隻是覺得別這麽急,就等一等,等到明年……不行嗎?”
“我等的時間還不夠長嗎?”何旭有點惱火,“你還要我等到什麽時候?”
兩人都沉默。
“算了,”何旭道,“我不想吵架。我要進手術室了——別太晚回家。現在外麵壞人太多了。”
“嗯。”楚翹點點頭。縱然何旭提的要求讓她為難,但是何旭的關心又讓她感到慚愧——的確是她在任性妄為啊!
“我愛你。”何旭道,“晚安。”
“我也愛你。”楚翹跟他在電話裏吻別。
“咿——”陸鑫在一旁跺腳,“好過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非要當著我的麵跟何醫生卿卿我我嗎?”
“誰要你死皮賴臉的要聽人家打電話呀?”楚翹收好手機,又拉高了領子——深秋時節,天黑得早,且冷。
“嗐,那個不頂用!”陸鑫道,解下自己的圍巾來,把楚翹連頭帶脖子裹了個嚴實。“看,在這種時候,就知道我比何醫生好了吧?”
這小子,還沒完沒了了!楚翹被毛線紮得難受。“你要一直沒正經到什麽時候呀?”她扯著圍巾。
“我哪兒不正經了?”陸鑫搓著手,原地跳著,“到哪裏吃飯?”
“不吃了,我要回家了。”楚翹道,“累了。”
“好掃興哎!”陸鑫道,“那我們一起打車吧?我送你回去——反正順路。”
“不順路!”楚翹跨出舞團大門,“你住城南,我住城北,根本就是反方向——你別鬧了好不好?”
“你幹嘛老說我鬧呀?”陸鑫叉著腰,“我都半年沒見你了,今天也沒好好說話,就不能給個機會我?好歹我也暗戀了你八年呢。”
這個話題,永遠沒有結論。楚翹不想跟他耍嘴皮子浪費時間。看到一輛公交車停下,就立刻跳了上去。從窗戶把圍巾丟還給陸鑫:“拜拜!”
“好吧,拜拜!”陸鑫跟她飛吻,“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