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莎莎騎上單車,再次來到了流家雕刻店。流彈和水香草正在街邊打羽毛球,他們對柴莎莎的再次造訪,好像感到非常的意外。“掃興,不打了。”水香草把球拍交給流彈,走到柴莎莎的麵前,雙手叉腰:“你怎麽又來了?昨天還沒有被罵夠啊,你們現在的年輕人,臉皮怎麽這麽厚?”
一照麵,柴莎莎被水香草說得麵紅耳赤,如果不是有心理準備,她早就掉頭走了。因為有事,她盡量緩和自己的語氣:“阿姨,你說話最好客氣點,我告訴你,罵人也是犯法的,昨天我沒帶錄音筆,今天你再敢罵人,我就把它錄下來,讓大家來評評這個理。”
“嚇唬誰呀?我家也有個大律師,我早上不想罵人,沒事最好離這兒遠點。”水香草的口氣明顯地軟了下來。
柴莎莎加重語氣,說:“這樣最好,同行是冤家,認理不認人,我今天是來通知你們十點鍾到村委會開會的。”
流彈湊近,小心翼翼地問:“村裏開什麽會?”
柴莎莎沒說開什麽會:“你們去了就知道了。”
流彈看了下手表,說:“好,我會準時參加。”
“老流,村裏開會關我們屁事!”
水香草兩眼一翻,說:“要去你去,我沒空!”
柴莎莎說:“我通知到了,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我今天找你們,還有一件事……”
流彈和水香草對望了一眼,問:“什麽事?”
柴莎莎擺出一副和事佬的麵孔,說:“就是昨天那件事唄,我想知道你們流向兩家到底為什麽要鬧成今天這個樣子?”
流彈對水香草使了個眼神,反問:“你不是向家的媳婦嗎?怎麽反過來問我們?”
“正因為我是向家的媳婦,所以我才想親口問問你們。” 柴莎莎看到兩人遲疑不決,又說:“你們不要有什麽顧慮,我是學法律專業的,做事從來都是一碗水端平,不會偏袒。”
水香草說:“想套口供呀,門都沒有!”
柴莎莎說:“阿姨,凡事都要講個理字,你們對向家有什麽不滿,可以當麵說出來嘛,我決不袒護。要是你們還不放心,我可以把我們說話的內容都錄下來。”
流彈說:“好吧,時間還早,我們到店子裏坐著說。”
水香草說:“老流,你可別犯渾呀,你忘了當年是怎麽被人家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啦?”
流彈說:“老婆,你瞎扯什麽呐,趕緊泡茶去。”
水香草屁股一扭走到裏屋,把茶具弄得哐啷啷直響。
看兩個老人唱起了對台戲,柴莎莎說:“流師傅,要是這事影響到你們夫妻感情,那就不必說了。”
流彈和柴莎莎在店鋪後麵的茶幾前坐下。流彈說:“別管她,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事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再不說,就真要帶到棺材裏去了。其實流向兩家過去的關係挺好的,光明和裏雪的婚事,還是我和水香草到掛的帳子壓的床呢。那時候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呐,家裏哪有什麽錢呀,我把水香草養來下蛋的母雞都抱去當賀禮了,姓向的卻說我這是走後門,搞資本主義,想拉他下水,敗壞他的名聲,還讓民兵營長帶紅衛兵去把我家翻了個底朝天,差點沒把我和水香草害死。”水香草把泡好的茶放到茶幾上,坐了下來,接口說:“那二十枚雞蛋,我是想留來坐月子吃的,地窯裏的酒和臘肉,都是我和流彈起早摸黑,養的年豬,燒的酒,可他們卻說那些肉和酒都是偷來的,要不是有人舉報,村裏那些被偷的臘肉和酒是田必富幹的,我們現在早就吃黃土去了,你說這樣的人可不可恨?”
“的確可恨。”
柴莎莎理了一下頭緒說:“不過,我個人覺得冤家宜解不宜結。俗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得饒人處且饒人。何況我公公現在躺在醫院裏,什麽都不知道,整天唱著那首歌……”
水香草說:“行了,別繞圈子了,你不就是想曉得那首歌是誰寫的嗎?”
柴莎莎說:“是啊,你願意告訴我了?”
水香草問:“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柴莎莎說:“當然是想聽真話。”
水香草幽幽歎了口氣,說:“那我很遺憾地告訴你,我也不曉得這首歌是誰寫的。不過,看你和大兒子流星都是學法律的,我可以給你提供兩個人……”見水香草欲言又止,柴莎莎追問道:“阿姨,你就別吊我胃口了,到底是兩哪個人?”
水香草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說:“一個是毛主席,另一個嘛,你自己去猜好了,反正都是中國曆史上的大人物。”
柴莎莎想了一下,說:“中國曆史上的大人物多如牛毛,你讓我怎麽猜啊,就是腦筋急轉彎,也得有個提示?”
流彈附和說:“是啊,老婆,範圍太大了,你就別賣關子了,提示提示?”
水香草喝了一口茶,說:“好,那我隻能告訴你們,這是一首革命歌曲,剿匪反霸那幾年唱的,剩下的環節呢,就靠你們自己動腦筋了。哎喲——,我剛才閃了下腰,可能去開不成會了,麻煩你們幫我請下假。哎喲……真要命,人老了,身體差,記性也差了。向家媳婦,你把那歌詞給我,我再想想,看能不能想起到底是誰寫的……好,謝謝,你們聊吧,我上樓休息去了。請假的事情,拜托了。”
柴莎莎把歌詞抄寫在煙殼上,遞給水香草,說:“你去休息吧,開會的事情,流師傅去就可以了。”
流彈看了一下手表,站起身,說:“這個,時間過得真快,差兩分鍾就九點了,從這裏去村委會,包公路有五裏路,抄近路隻有兩三裏路,我們邊走邊聊吧。”
到了馬路上,流彈開始甩開胳臂,抬腿跑動起來。柴莎莎邊踩著單車邊說:“流師傅,這段路平坦得很,我帶你過去吧。”
流彈與柴莎莎的單車並排跑著,大聲說:“不用啦,前幾年,我每天都要跑二十幾裏,這兩年店裏活路多了,每天也要跑上十把裏,這兩腳路,算不了什麽。”
“是嗎?”
柴莎莎笑道:“那我要加快速度了,試試你的腳力。”
“好啊!”
流彈邊說邊加快腳步緊跟在柴莎莎的單車後麵。
背後,隱隱約約地傳來,水香草那時高時低的歌聲:“天地開了花,老百姓坐天下。窮的窮,富的富,勞動翻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