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滿分還沒有回來。
杜鵑再也坐不住了。醫院那邊正在改網,電話一直打不通。滿和平回到家裏後,一直靠在那張沙發上,閉目養神。杜鵑說:“滿和平,我們到醫院看看吧?”
滿和平說:“要去你去,我哪裏都不想去!”
杜鵑說:“你這父親是怎麽當的呀,滿分現在還不回來,你一點都不擔心?”
滿和平說:“女兒都這樣大了,我怎麽管,她現在這樣子,都是你這當媽慣壞的。”
杜鵑說:“滿和平,不是我要說你,我嫁到你們滿家,你什麽時候關心過你女兒了,我們娘倆在你的心裏根本就沒有任何位置,你整天就想著那些永遠沒完沒了的案子,你看看你掛在家裏的這些破錦旗管什麽用,你破案立功人家說你是英雄,你要是辦不成出了什麽問題,人家除了讓你滾蛋說你是狗熊,還能當你是什麽呢?”
滿和平說:“杜鵑,你的嘴巴子像機關槍似的,我說不過你,也不想跟你吵,在外麵人家怎麽說我那是人家的事,我管不著,在家裏你就是我的頂頭上司,哪有我說話的份。”
杜鵑說:“滿和平,你就少在我麵前擺譜了,難道女兒在你心裏還沒那些犯人重要?”
滿和平:“廢話,這還用問?犯人是打擊的對象,女兒是保護的對象,兩者是有著本質區別的,你怎麽可以把他們相提並論,混為一談,這不是亂套嘛。”
杜鵑說:“這個,女兒就是你亂套出來的,你敢說不是嗎?”
滿和平說:“不是……”
杜鵑得理不饒人,吼道:“到底是不是?”
滿和平說:“女兒都這麽大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杜鵑說:“當然有,說明你心裏有鬼!”
兩人正在沙發上鬧情緒,門鈴突然響了。滿和平跑去開門,來人並不是滿分,而是一位陌生的賣花少女。
如今到處都開滿了花店,像她這樣提著籃子在街頭賣花的不多見了。她賣的這些花都是從山上摘來的,願意掏腰包的人就更少了。
滿和平當即花兩塊錢買了一枝月月紅送給杜鵑。在野花當中,這種花算是花季最長的品種了。為了記住這美麗的瞬間,滿和平還用那部老掉牙的照相機給杜鵑拍了個合影。兩人之所以有這個心情,是賣花少女還給他們帶來了一份神秘的禮物,一幅屬於兩人世界的漫畫,他們一眼就能認出來,那畫中的主角就是他們自己,畫上文字說明,這是滿分送給他們的結婚紀念品,沒有什麽東西比這禮物更能讓他們心花怒放了。就在滿和平與杜鵑為滿分精心策劃的兩人世界而抱成一團時,一場悲痛欲絕的畫麵也在醫院產生了。
滑稽與荷代勞的家屬在太平間打起來了。刀芒接到院方的電話,帶人趕到現場,這才把混亂的場麵控製下來,把鬧事主角米色與唐麗帶到局裏。問題是車禍發生地點在拐彎處的分界線上,而不巧的是,那一段路的監視器壞掉了,目擊者自然就成了一個很重要的環節。由於貨車就滑稽一個人,出租車上的幸存者柳成蔭、柳成林、布拉克也就成了這次車禍真相的關鍵證人。三人都是不幸者,同時也是幸運者,布拉克門牙被撞掉了,柳成林脖子扭傷了,而柳成蔭卻是被震暈了過去。
讓刀芒感到頭疼的是,三人的說法都不一樣,布拉克說是貨車撞上了出租車,柳成林說是出租車撞上了貨車,柳成蔭說自己睡著了,什麽都沒有看見。
從現場車輪所留下的痕跡來看,兩輛車應該是同時撞上的,那個彎拐得太急,他們都是在玩命。刀芒說:“上麵再三強調,不能酒後駕駛,可有人就是聽不進去,喜歡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出了問題你們就知道會鬧事,是錢重要?還是人重要?沒出事之前你們都幹什麽去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你們就是再鬧出一條人命,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車禍發生了,再鬧也沒有用,不過你們放心,我會把情況如實反映上去,你們還是節哀順變,回去處理後事吧。”麵對死者家屬的眼淚,刀芒也覺得非常惱火。特別是荷代勞的妹妹荷花,滑稽的姐姐滑坡,更是哭得淚人似的。
滑荷兩家的禍事能夠這麽快就擺平下來,與茶花在中間當和事佬是密不可分的。文革的時候,滑坡、茶花、荷花就結下了不解之緣。每年岩會,她們都會去青草界歌會上唱歌,後來那裏出現人命案,青草界歌會被禁止了,三人的姐妹關係才出現了變化。
按出生年齡,滑坡是老大,茶花是老二,荷花最小。土地承包到戶後,三人就各忙各的了,除了趕集偶爾會打個照麵,平時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茶花一句“大水衝倒龍王廟”,滑荷兩家就化幹戈為玉帛了。三姐妹說起兒時那些陳年往事,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茶花、滑坡是大水之後,重新走到一塊的。荷花也是對大水心有餘悸,災後才搬到了海拔高達兩千餘米的青草界上。
向光明還是老樣子,吃飽睡足就唱著那首革命老歌:“天地開了花,老百姓坐天下。窮的窮,富的富,勞動翻小家……”
遺憾的是,滑坡、荷花與茶花一樣,都沒有聽水香草唱過這首歌。滑坡回憶說:“我當過紅衛兵的領唱,有幾年,這種類似語錄的革命歌曲多如牛毛,比如《破私立公》、《領導我們的事業核心》、《共產黨人好比種子》等等,其中《造反有理》是這樣唱的:‘馬克思主義道理千條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根據這個道理,於是就反抗,就鬥爭,就幹社會主義。’後來不知怎麽搞的,上麵不準再唱了。我記得當時早上開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唱《東方紅》,晚上收工就是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開會唱的歌曲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散會唱的歌曲是《國際歌》。”
看到大家聽得直打瞌睡,滑坡打著節拍,輕輕地唱起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說服城裏幹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學畢業的子女,送到鄉下去,來一個動員。各地農村的同誌應當歡迎他們去……”
這是知青插隊時最流行的一首語錄歌。
苗雨嘉和滿分是在大家壓著嗓門的合唱聲中離開醫院的。理由是,為了緩解醫院住宿緊張的問題,她們想回學校過夜。路過網吧的時候,一直處於陰暗狀態的網吧突然亮了起來。滿分停住腳步,說:“雨嘉,網吧有電了,我們去包通宵吧,兩個人共用一台電腦,隻要八塊錢。”
苗雨嘉擔心說:“這不太好吧,萬一家裏不放心,打電話到學校問起來,那可就麻煩大了,還是回學校去吧。”
滿分不以為然地說:“怕什麽,我們說到同學家過夜得了。”
苗雨嘉打了個嗬欠,說:“我有點困了,眼皮直打架……”
滿分說:“包間裏有床,不收錢的,你想怎麽睡都行,挺方便的。”
苗雨嘉兩眼望著走進網吧的紅男綠女,有點心動了,說:“我從來沒有單獨在外麵過夜……還是有點擔心……怕出事。”
滿分說:“這有什麽好擔心的,現在都什麽時代了,你說出這樣老土的話也不怕人家笑掉大牙,好了,你就當是陪我過夜得了,凡事都有第一次,你跟我多來幾回,就習慣了。”
滿分不容分說,把還在猶豫的苗雨嘉直接拉進了網吧的包間,裏麵有一台電腦,外加一張單人床。滿分交錢回來後,苗雨嘉就把門窗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