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菲明天就要去縣城參加高考,田玉佩真想讓女兒多帶點錢,他也明白窮家富路的道理。但老伴翻箱倒櫃地尋找,數了數積攢下來的票子也不到五十元錢,當田玉佩知道後,無奈地哀歎了一聲,轉身走出院門,圪蹴在大門口的門墩石上,裝上旱煙,吧嗒吧嗒地抽起來,想著怎麽能給孩子多帶點錢,去誰家再借點。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向誰張這個口,出門借錢總是個難為情的事情。思慮之中,突然聽到豬圈裏小豬的叫聲,他於是有了主意,來到豬圈旁,站在那裏看著圈裏衝著他直哼哼的小豬,狠狠心一跺腳,幹脆把小豬賣了算啦。
他跳進豬圈,抓住小豬後,綁好四蹄,裝進筐子裏,推出自行車,準備去市場。
老伴和田菲聽見小豬的嚎叫聲,著急地從院子裏跑了出來,卻看見了這一幕,隻能無可奈何地站在門口,看著他推著自行車漸漸地走遠。
田玉佩剛走出村口,坐在大槐樹下休息的老八,看見老主任匆匆忙忙要外出,就朝著老主任喊了聲:“田叔,您幹啥去啊,休息會兒抽根煙,急啥?”
田玉佩聽見老八叫他,看見娃怪可憐的,常常一個人坐在大槐樹下發呆,於是,推著自行車走了過來,小心地靠在大槐樹上,接過老八遞給他的紙煙,對上火後兩人抽起來。
田玉佩圪蹴下身子,解開老八的褲管看了看,又低下頭仔細地聞了聞,關心地問道:“老八,傷口愈合得怎麽樣了?現在天熱,要聽大夫的話,勤用藥水洗洗,可不要潰膿感染了,一定要注意啊,明白不?”
“沒事,我注意著呢,田叔。對了,您打算幹啥去啊,還帶著小豬?”老八微笑著問道。
“唉!”田玉佩哀歎了一聲,接連抽了幾口紙煙,為難地說,“田菲明天要去縣城參加高考,家裏也沒有多少錢,想把這豬娃子賣了,讓娃去考試多帶點錢。”
“差多少?”
“一百。”
老八笑了,想著老主任對自己的關心和愛護,看著他發愁的樣子,說:“我借給你錢,你不用賣豬崽了,那麽小,賣了挺可惜的,一會兒我回家取錢給你送屋裏去。”老八說完,艱難地站起來,拄著雙拐回家了。
田玉佩愣住了,看著老八一跛一跛地漸漸遠去,自己反倒覺得有點羞愧,幹脆一屁股坐在石滾上,撓撓頭,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娃都成了這個樣了,還能借給他錢,真是沒有想到啊。
他歇息了一會兒,眼眶漸漸濕潤起來,含著淚水哼起秦腔:“無銀錢當時把英雄困倒,大丈夫低下頭淚如雨拋……”唱罷,擦幹眼淚,推著自行車無精打采地低頭回家。
田菲和母親還在大門口,田菲一轉身,卻發現父親又回來了。田玉佩一句話也不說,解開小豬的蹄子,提著小豬的後腿放進豬圈裏,進門端出自己的旱煙盒子,圪蹴在院子中間的石磨旁,吧嗒吧嗒地抽起悶煙。
老伴發現他鐵青著臉,也不敢去問他怎麽了,就進了屋。田菲給父親泡了杯濃茶,給他端到麵前,剛要轉身,父親發話了,看著她說:“田菲,去屋裏搬個凳子出來,炒兩個雞蛋,拌兩根黃瓜,弄兩個菜,給你媽說一聲。”田菲答應著離開,心裏全是疑惑,也弄不明白父親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過了一會兒,隻見老八進了院子,田玉佩趕快讓座,把手裏的茶杯遞給老八。老八接住茶杯,從褲兜裏掏出一把零錢,遞給老主任說:“叔,我把屋裏的零錢都拿來了,讓田菲先去用吧。”田玉佩接過錢,扶著他慢慢地坐在高凳子上。
恰好田菲過來,田玉佩說:“娃,這些零錢給你,你數一數看有多少,記住,這是你老八哥借你的。菜好了端出來,我要和你老八哥喝兩口。”說完,進屋拿酒去了。
田菲終於明白為什麽父親回來把小豬放了,為什麽要讓母親做兩個菜,想到這裏,她感激地看著老八哥說:“非常感謝你,老八哥。”
喝酒的時候,老八告訴田玉佩說:“叔,這些錢都是咱山東莊的左鄰右舍們看我受傷可憐,來探望的時候,這家給點,那家給點給的。還有的提一筐雞蛋,最後雞蛋積攢得多了,我去供銷社賣了,換了些零錢,總之,我也不知道那一把到底有多少錢,讓田菲拿去用就是了,也不用還我了。咱山東莊這麽多年也沒有一個考上大學的,就讓田菲和穀鴿代表咱山東莊的父老鄉親去考試吧,希望她們都能考上大學,為咱山東莊的父老鄉親們爭光。”
最後,田玉佩喝暈了,老八也喝多了,田玉佩背起老八,提著雙拐,踉踉蹌蹌地把他送回家。田玉佩回到家的時候,一頭栽倒在土炕上,瞬間老淚縱橫,望著田菲說:“娃呀,大沒有什麽本事,一年到頭也積攢不了幾個錢,現在老八給的這些零花錢,也是鄉親們湊給老八的,現在全部拿來給你用了,你一定要考上大學,不要辜負鄉親們對你的期望啊。”
過了一會兒,田菲看著父親睡著了,輕輕地給他蓋上被子,手裏攥著這些零花錢,不由得眼熱。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眼淚汪汪地打開日記本,寫下了自己這麽多年來最感動的一篇日記,題目就是《貧窮的父親與拐子老八》。寫完,她默默地念了一遍後,竟然伏在桌子上哭了起來,流下了滾燙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