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長春拿著赫梅藍給他弄來的路批,順利地通過後金的關卡石門堡,進入明軍控製的大淩河。這兒的守將是身為總兵的祖大壽,他從關內撤出後,就親自在這兒鎮守。守軍對於從這兒過境的人員極為警惕,輕易不讓進關與出關,所以武長春過河後,便在大淩河的關卡遭到極為嚴格的盤查。對他盤查的是個校尉,武長春自稱是個商人,但那校尉覺得他不像普通商人,而像一個書生,所以對他搜完身後,堅持要他說明入境的理由。武長春是幹間諜的,他看出了要是對這校尉再說假話,弄不好會弄巧成拙,增加麻煩。他於是道:“鄙人叫武長春,請軍爺去向總兵大人通報一下,遼東武長春前來拜訪,他一定會予以接見。”
武長春這樣說,是因為他的父親與祖大壽曾是生死與共的老戰友,有著深厚的袍澤之誼。另外,他知道祖大壽是袁崇煥最為信任的大將,而且是兒女親家,所以袁崇煥一定將自己的身份告訴過他。武長春見這個校尉還不相信,便摸出一塊有份量的銀子,塞了過去,這位校尉才去通報。很快,祖大壽的副將王秉清,把武長春領進官署內祖大壽的簽押房。
武長春進來後,搶上一步,向起身相迎的祖大壽拜道:“小侄武長春拜見大伯。”武長春從小就把祖大壽稱作大伯。
祖大壽趕忙將他攙起,請他坐下後,疑惑地問:“長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才回來了?”
祖大壽雖然問得十分含蓄,但武長春馬上斷定,祖大壽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於是便坦率地道:“不瞞大伯,小侄多年經營在遼東的諜報網被滿韃子破獲了,小侄也遭到逮捕,小侄本想為國盡忠,但沒想到滿酋竟會將小侄放歸,小侄心裏明白,滿酋這樣做,是深黯攻心為上的謀略,想要收攬人心,實現他入主中原、一統天下的野心。”
祖大壽對皇太極也非常了解,對於武長春被釋放的解釋沒有疑義,隻是吃驚地問:“他們是怎麽破獲了你們的諜報網?”
“出了內奸!我沒想到,我給錦衣衛寫的密報,竟會被這個內**出來,交給滿韃子。”武長春恨恨地道。
祖大壽長歎一聲,欲言又止。
武長春知道祖大壽想說什麽,便道:“小侄組建的諜報網被滿韃子破獲隻是遲早的事,現在朝廷的腐敗與錦衣衛的不作為,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袁督師的被害,完全是皇太極的一場陰謀,小侄早就把這一陰謀向錦衣衛做了報告,朝廷居然還是中計,這真讓人感到痛心。”
祖大壽一聽,沒有接話,但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完全讚同武長春的這些看法。
武長春又道:“現在大明已經危在旦夕,要是朝廷再不總結教訓,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祖大壽長歎一聲道:“這個隻知道窩裏鬥的朝廷能去總結教訓嗎?”
武長春無言以對,也長歎一聲。
祖大壽又憤懣地道:“袁督師被淩遲處死是千古奇冤,皇上這樣做,讓那些忠心為國的人感到寒心啊!”
武長春也感慨地道:“大伯說的是。”
祖大壽又問:“長春,你可知道,我身為關寧總兵,照理說,應該駐守寧遠,或者錦州,但我為何偏要到最前線來?”
“因為越靠前線,越是安全。”
祖大壽十分驚異:“你為何會這樣想?”
武長春苦苦一笑道:“這倒不是我的聰明,而是皇太極聰明,我有一位埋伏在皇太極身旁的臥底,早就向我報告說,大伯一到大淩河,皇太極就知道了,他分析道,大伯這樣做是感到受到朝廷威脅,親臨最前線,表明自己對朝廷的忠誠,另一方麵也是向朝廷表明,別把大伯逼到絕境,投奔後金。”
祖大壽又傷感地道:“你肯定知道,皇太極親筆給我寫了兩封勸降信,都被我堅決拒絕,而且我還把這兩封信交送給皇上,可是皇上好像還是對我不放心,要把我調回關內,但我知道,要是我一離開部下,很可能就落到袁督師的下場,我還想為國盡忠,同時也是為了家小,隻能拒絕調令,待在這裏,不離軍營一步。現在皇上所以能容忍我,主要是擔心我會率兵倒向後金。”
“大伯這樣做是對的,你絕不能離開這兒,放棄手中的兵權。”
“那你還準備回錦衣衛?”
“不,我準備辭職回鄉。”
“你還年輕,還有一顆報國之心,你對後金的內情十分了解,要是你願意,可以留在這兒協助我為國效力。”
武長春見祖大壽說得十分誠懇,不便拒絕,便道:“這事等小侄回北京錦衣衛報到,請求辭職後再說行嗎?”
祖大壽點頭道:“那好,我就等著你。”
次日,武長春辭別祖大壽離開大淩河,祖大壽特地為他配備了坐騎,親自把他送到城外。武長春日夜兼行,很快便到了山海關,一到那裏就去秦皇島探望了哥哥武長明,並且告訴他自己準備解甲歸田,等去北京辦完離職手續後,就來接他,與他一起回到故鄉。武長明聽後激動不已。之後,武長春便繼續前行。四天後,便在傍晚時分抵達北京,以前他在北京時一般都在小白樓裏與錦衣衛的頭兒會麵,這是為了保密,如今物是人非,那兒的頭頭是誰他都弄不清了,再說自己身份已經暴露,也無保密的必要,所以決定直接去地處獅子胡同的錦衣衛衙署。當他進城後,發現曾經熟悉的北京變得有些陌生。他是從廣渠門進來的,一有風來,沿街便塵土飛揚。路的兩旁,不時能見到露宿街頭的難民。這些人都是後金突襲北京後,家園被毀,兵燹之災的難民,看了令人心酸。當他來到前門穿街而行時,已是華燈初上,這兒與廣渠門一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依然喧鬧,酒樓裏傳出的喧嘩聲中還混雜著隱約可聞的歌聲,那是歌女的歌聲,這讓武長春忽地想起了一句成語——紙醉金迷。他是帶著五味雜陳的心緒來到錦衣衛的衙署。此時衙署已經下班,巧的是當值接待他的正是出賣他的鄒同,因為有了金曉東的金錢讚助,他向駱養性行賄,工作性質沒變,職務卻提升一級,成了六品給事,所以有資格在下班後當值。
鄒同見到武長春時,心跳突地加快,十分不安。這倒不是武長春來得突然,金曉東在十天前就通知了他,武長春已被釋放,即將回到北京。這種不安,是因為被他出賣的人突然出現,讓他心虛造成的。金曉東早就從李永芳那兒得知,皇太極決定把武長春放歸。李永芳沒有立即執行,而是又關了他二十多天,其間利用信鴿帶信去問金曉東,武長春回北京後,是否會對他構成威脅?另外,是否能借刀殺人,把這個長期潛伏在遼東的錦衣衛臥底除掉,這樣既能彰顯皇太極的寬宏大量,又能讓人感到明朝當局的刻薄寡恩。金曉東馬上自信地回複說,武長春回北京也認他不出,不會對他構成威脅,借刀殺人,亦非難事。李永芳是接到金曉東的這一回複,方才釋放了武長春。
鄒同的心虛不安與意外驚異的神情區別不大,沒有引起武長春的注意。鄒同是田爾耕的舊部,武長春認識他。鄒同很快就穩住自己,把武長春安置在議事廳後,又獨自離開,命人去向駱養性報告。他知道駱養性在東城的井園與他的小兄弟打馬吊牌,自從他接任指揮使後,那兒就成了棋牌室,隻要一有空閑,駱養性就與幾個哥們兒在那兒打馬吊。武長春在客廳裏坐等了不到半個時辰,駱養性的小兄弟魯琰來了,他是在鄒同陪同下進來的。魯琰是駱養性帶來的新人,武長春不認識,鄒同便向他介紹道:“這位是錦衣衛副使魯大人。”
武長春立即施禮道:“武長春拜見魯大人。”
魯琰趕忙回禮道:“長春大哥是錦衣衛元老了,小弟久聞大名,駱大人聽說長春大哥來了,立即在井園備了一桌酒席,要為大哥接風,特派小弟前來迎接。”
魯琰把武長春稱作大哥,駱養性又立即設宴接待,著實讓武長春大感意外,他趕忙回道:“指揮使客氣了。”
武長春便在魯琰的陪同下來到井園,此時,駱養性已經在園裏的沉香閣門口迎候他。兩人見麵後客套了一番,駱養性便帶他來到屋裏的一間密室,在擺滿酒菜的桌前坐了下來,武長春敏感地注意到,魯琰跟到室前,便停了下來。室內隻有他們二人,沒有陪客。
駱養性給武長春及自己斟了酒,幹了一杯後,才放下酒杯,緩緩道:“長春兄,你在滿韃子那兒隱藏了那麽多年,怎麽就突然被他們發現了,可是你們內部有人出賣了你?”
駱養性直截了當的問話,讓武長春感覺到,駱養性早就知道他的間諜網被滿韃子破獲,這也讓他感到意外。據他認定,以駱養性的能力與精力,不可能在後金那兒另建一條細作暗線,但也想不出此公是如何得知的。於是,他直率地道:“指揮使說的是,我們內部是有人投降,但是,他是得知滿韃子已經掌握了我們的情報網,他無路可走,方才投降出賣我們,我敢斷定,在他之前,我們內部已經有人被滿韃子的間諜收買,向滿韃子出賣了我!”
駱養性的話語變冷:“你憑什麽這樣說?”
武長春盡管說得直率,但還有所保留,沒有點名那個從錦衣衛弄到情報的人,就是他多次向駱養性提到過,現在還活著的金曉東。他心裏明白,再提金曉東,那就是指責這位指揮使失職,對方非但不會去查,而且還會掩蓋。武長春早就看清了錦衣衛的不作為與腐敗已經無法挽回,自己既然決定離職,也就沒有必要再為此事讓這位指揮使擔心。不然,他得罪了這位指揮使,肯定不會有好果子吃。現在他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哥哥著想,他還得為哥哥養老送終呢!武長春於是道:“這是憑我的感覺做出的推斷。”
駱養性鬆了口氣,道:“感覺可不能替代證據。”
武長春應付地一笑,他知道這位指揮使希望他別在此事上糾纏,便把話題一轉,道:“指揮使,這次我回北京,最主要的就是請求辭職,我準備回蘇州老家,請指揮使一定予以批準。”
武長春想,隻要自己辭職,離開北京,駱養性的疑慮與擔心也就會隨之消失,這正是駱養性希望的,當然,他也會假意挽留一番。然而,武長春沒想到,駱養性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又與武長春幹了一杯,放下酒杯,低下眼睛長歎一聲。這讓武長春的心中升起不妙的陰影,他已經感覺到,駱養性將要出口的話肯定於己不利。他等了一會,駱養性果然道:“長春兄,現在你是不是能辭職,我做不了主。”
武長春不解地朝他看著:“要是指揮使做不了主,那誰能做主?”
駱養性沒有正麵回答,而是道:“有件事我不明白,但我也不得不對你說。”
“什麽事,請指揮使盡管說。”
“你可知道,咱們的皇上把東廠撤了,隻是為了防止再出一個把皇上架空、濫用職權的魏忠賢,但他心裏,還是相信那些沒鳥的太監,所以,東廠撤了,可是那些東廠布置的,監控民間與軍中的密探網並沒有撤銷,不同的隻是他們由皇上親自掌控,自己沒有審訊權,誰來審訊由皇上決定。一般情況,都是交由我們錦衣衛來處置。”
“不清楚。”其實武長春是清楚的,他是從傅英那兒得知的,北京的後金細作早就把明朝當局情報體製的變化向皇太極作了報告。武長春故作不知,是因為不清楚駱養性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駱養性又朝他看了一眼,終於亮出底牌:“長春兄,不瞞你說,你還沒到北京,我就接到聖旨,要你一到北京就交由皇上的親信太監劉琪處理,對你進行審理,我不清楚你的事怎麽會驚動皇上,又為何要把你交給影子東廠,我想很可能因為你是錦衣衛的人,擔心我們錦衣衛對你不能秉公辦事。”
武長春聽後也大吃一驚,他沒有想到,也不明白,他被放歸會驚動當今的皇上。
駱養性又問道:“你過去可曾得罪過東廠的人?”
武長春苦笑道:“我與東廠的太監素來無往,怎麽可能得罪他們?”
駱養性又思索片刻,才道:“長春兄,既然皇上要我把你交給影子東廠,我不得不服從,但我相信你對大明是忠誠的,不然就不會堅持回來,那些沒鳥的太監會問你什麽,我不敢亂猜,但我認為,他們問你時,你該怎麽說,其中很有學問,不然反而會給自己添亂。”
武長春此時方才發現,這位公子出身的指揮使比他想象的聰明得多,特別在如何自保方麵非常精明。這次為自己接風的用意,就是自己被送去後,麵對影子東廠的審訊,絕不能說對於錦衣衛不利的那些事與話。武長春微微一笑道:“多謝指揮使指點。”
“指點不敢當,隻能說是僅供參考。”駱養性說完又敬了武長春一杯,閑扯了一會,魯琰推門而進:“老板,劉公公派來迎候的人到了。”
“不管他,讓我再與長春兄喝幾杯。”
武長春一聽,立即站了起來:“用不著指揮使陪了,既然他們來了,讓他們等著總歸不好,讓我跟他們去吧!”
駱養性一聽,也站了起來:“既然長春兄這樣說,我也不留你了。”
武長春跟著魯琰出去後,來到院裏時,見到劉琪的心腹小李子帶著一隊由太監組成的捕快,等在那裏。小李子一見到武長春,立即迎了上來,一臉假笑地道:“武僉事,您恐怕也知道,我們那兒有些規矩,其中有一條就是,凡是我們來迎接的客人,必須上銬,今天小弟就委屈您了。”小李子是用“我們那兒”替代了已被撤銷、實際存在的東廠。
武長春鎮靜地:“悉聽尊便。”
他的話音剛落,兩個大個子太監立即上來替他戴上了重銬,將他帶走,登上一輛等在大門口的馬車,前往皇宮附近的一個院落。以前的東廠就設在這院內。院子有前後門,今天他們沒走前門,而是後門。顯然,這個特務機關閑了很久,少有人來,地磚間長出許多野草,給人一種破敗荒蕪、更為詭秘的印象。武長春似乎感到,將要遇到前所沒有的磨難,他是懷著不安與疑惑,來到燈火通明的審訊大堂。這兒的大堂不但比錦衣衛的大,而且有一種發黴的氣味,讓人感到格外陰森,站在這兒就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站等了一會,大太監劉琪在幾個護衛的簇擁下,來到大堂,在正中的案桌前坐了下來。此時的劉琪就像一具木偶,沒有一絲活氣,大堂也如死一般的肅靜,過了一會,大堂才響起劉琪的話音:“把他的銬卸下來吧!”這種不男不女的聲音,在這空**大堂裏聽上去十分怪異。
武長春的鎖銬被卸下後,劉琪直視著他,此時他才發現劉琪的目光有一種常人少有的冷酷,與他那瘦弱的身子很不相稱。劉琪朝他又看了好一會,才道:“你可知道,我們為何要把你請到這兒來?”
“不清楚,大概是懷疑我叛投後金,成了後金的奸細吧!”
劉琪的臉上總算掠過一絲冷笑,有了表情。武長春意識到,這種表情對他來說,可不是個好兆頭。果然,劉琪冷冷地問:“你這次回來,可是見了祖大壽?”
武長春一聽,頓時呆住了,自他被戴上手銬,就在猜測其中原因,但他想到幾種可能,最大可能就是會被問及既然他被後金發現,他又不肯投降,後金為何不殺了他,而是放了他?對這,他做了實話實說的準備。奇怪的是駱養性、劉琪都沒問這個問題,而是問起會見祖大壽的問題。現在他總算明白,祖大壽的身旁有影子東廠的細作,他們會麵與談話被竊聽後,密報給了影子東廠。他被懷疑已經叛變投敵,去見祖大壽是想策反。同時,讓他吃驚的是,影子細作的工作效率竟會如此之高,密報比他先到北京。武長春畢竟在後金潛伏多年,練就出處變不驚、沉著應對的本領,更何況他覺得自己的事情能說清楚,於是便坦然地道:“見了,家父與祖總兵有袍澤之誼,我途經大淩河,順便去拜訪了他。”
“那你們都談了些什麽?”
武長春知道已無隱瞞的必要,毫不遲疑地道:“談了對袁督師之死的看法,小的以為,袁督師是被冤枉的。”
“你憑什麽這樣說?”
“在下在滿韃子那裏,親眼見到滿韃子得知袁督師死後欣喜若狂,滿酋皇太極還高興地道,這是我們自毀長城,替他除掉了一塊心病。”武長春說時是克製的,因為談到這裏,心中那種悲憤像潮水一樣翻騰。隻是他還算理智,要是發泄出這種悲憤,對自己非常不利。
劉琪聽後沉默片刻,又問:“那祖大壽對你說了些什麽?”
武長春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思索地朝劉琪看著,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話決定祖大壽的命運,他不能過於率真,而要注意一些策略。劉琪見他不說,嗓門變高了:“你怎麽不說了?”
“我生怕公公會產生誤解。”
“你沒說,怎麽就知道本座會誤解?”
“因為祖總兵心裏十分委屈,總覺得朝廷懷疑他的忠誠,難免有些牢騷,我在滿韃子那裏潛伏時,就知道滿酋皇太極給他寫親筆信,對他勸降都被他拒絕,以致皇太極也對他十分佩服,感歎地說,不把祖大壽這些忠誠之士除掉,他就難以入主中原。”武長春這番話中,皇太極親筆寫勸降信是真實的,對祖大壽的感歎是他推測而編造的,雖是推測編造,但是說得令人信服。劉琪聽了也無話可說。劉琪雖是影子東廠的頭目,有著凶殘的一麵,但他也有理性的一麵,在對袁崇煥一案上,他心裏明白這是一起冤案,這在太監中是不多的。
崇禎一直懷疑祖大壽的忠誠,總覺得他會因為袁崇煥的被殺對自己不滿,特別是他多次托詞拒絕了崇禎的召見,更是加重了崇禎的懷疑,所以暗中下旨,命劉琪派人潛伏到祖大壽的身旁,對他監視。而劉琪派出的那個細作總想立功,他曾向劉琪密報過一些對祖大壽捕風捉影的情報,都被劉琪予以否定。他覺得肯定是劉琪得到祖大壽的好處,自己受到壓製,由此對劉琪不滿,所以這次他竊聽到武長春與祖大壽的談話後,認為這是極為重要的情報,於是他擔心劉琪又會把情報壓下,再次讓他立功的機會落空,就把情報通過他的朋友、埋伏民間的密探頭目馮建成,直接遞送給崇禎。崇禎曾經對影子東廠下過旨令,對於重點監控的對象,有緊急重要的情報可以直接報送給他,祖大壽就是重點的監控對象。崇禎見到這份情報後,果然極為重視,立即下旨要劉琪對武長春進行審查。現在,劉琪覺得有關祖大壽的事已經清楚,沒有必要再問下去,於是又轉了話題:“既然你被滿韃子發現,你的諜報網被破獲了,他們為何又把你放了?”
這是武長春早就準備應對的話題。可是,現在他感到,準備好的解釋變得多餘,於是即興地道:“這話我都跟祖將軍說了,公公肯定都知道了,還用得著我再說嗎?”
劉琪一聽,差點兒笑了,覺得這個錦衣衛的高級細作倒是直率得有些可愛。但他還是道:“我知道是一回事,你老實說又是一回事。”
於是武長春又把對祖大壽解釋時說的話重複了一遍。最後,讓武長春最為意外的是,劉琪居然沒有對他用刑,他是做好了受刑逼供的準備。
崇禎的身體看上去不算強壯,但他極少生病,這個冬天卻感染了風寒,一直低熱不退。禦醫來診過脈,開了幾帖平和清火的藥,說是服後隻須休息幾日,並無大礙。但他藥是服了,休息卻不肯,每天堅持上朝與朝臣們議事,下朝後照常批閱奏折,總要弄到深夜,以致突然發起高燒,幾近昏迷。好在禦醫還是有些本事,下了重藥,給他退燒後,他在**躺了數日,方才得以恢複。因為輟朝多天,積壓的奏折與文件堆積如山,但他堅持一份不漏地審閱著。這天,已是漏盡時刻,崇禎還在看著奏折,一旁的王承恩提醒道:“時間不早了,陛下剛好些,別熬夜了。”
崇禎聽後,伸了一個懶腰道:“朕再看一份,便去休息。”崇禎這樣說,是因為他剛巧見到下麵那份是劉琪送上的密報。他對密報曆來重視,想起了是他下旨由劉琪審訊武長春的。當他喝了口茶,提起精神,把這份密報看完後,頓時升起一股怒火,把桌子一拍。這讓王承恩嚇了一跳,他偷眼朝那密報一瞥,發現那是劉琪處理武長春的密報。這份密報是由他轉給崇禎的,經手時曾經看過,知道這是劉琪對武長春的審查結論。
劉琪在密報中說,他仔細地審訊了武長春後,認為武長春不可能是後金派來的奸細。武長春在途經大淩河時確實與祖大壽見過麵,那是因為其父與祖大壽有舊,二人在交談中都有一些牢騷,但是沒有謀反的證據與跡象。除此以外,劉琪還十分婉轉地提出此案處理要慎重,提醒崇禎,祖大壽是握有重兵的邊塞大將。劉琪沒有把話說白,但是意思已經清楚,如果處理不當,後果難以設想。現在王承恩看出了,崇禎對劉琪這份報告十分不滿,但他也不敢多說,因為劉琪是他推薦的,多說了很可能會牽連自己。果然,崇禎想了好一會後,突然問:“王承恩,這劉琪會不會收了武長春的錢財?”
王承恩想了想才道:“劉琪從小是個孤兒,沒聽說有他什麽親人,皇上待他不薄,好像沒有必要收取別人的錢財。”
崇禎一聽,馬上道:“武長春明明是個奸細,他怎麽就看不出呢?”
“聰明人也有糊塗的時候。”王承恩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因為他想到,要是皇上把這話聯想到自己就麻煩了。王承恩對這位年輕皇帝了解得十分透徹,知道他的思維跳躍,聯想豐富,總是把一些事往壞處想。好在崇禎聽了這話,並沒有做過多的聯想,而是冷冷地道:“這個案子不能讓劉琪審下去。”說罷便提起筆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此案交回由錦衣衛重審。
王承恩本以為崇禎可能把劉琪撤換,因為這位皇帝在處理大臣時,經常憑著一時衝動就做出決定,隨意性很大。但他也看出這位主子是想把國家搞好,隻是過於自信與任性,處理事情十分毛糙。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要挑這麽重的擔子,壓力之大也可以理解,因此對他十分同情,暗中經常為他擔心。現在王承恩擔心此事處理不好,會把祖大壽逼反,那對這位皇帝來說實在是雪上加霜,因為近年中原連續大旱,災民暴亂的事接二連三,其中以自稱闖王的高迎祥麻煩最大,這個草莽英雄居然拉出了一支數萬人的人馬,到處流竄,崇禎幾次派人清剿,也沒把他們剿滅,惹得崇禎經常發火,夜不能寐。
崇禎又把他的批文遞給王承恩:“明天你把朕的批複親自交給駱養性。”
“遵旨!皇上也該休息了。”
崇禎站起時,突然又想起:“你關照駱養性,審理的事不用著急,可以先關他一些時日再說。”
王承恩一聽,隻是答應著,沒說什麽。但他心中想,這位皇上總算沒有忘記眼下的形勢,還能有點耐心來處理此事。
清晨,駱養性在簽押房內坐定不久,衛士便進來向他報告,宮裏的秉禮太監王承恩前來傳達皇上的旨意,而且還特意關照,用不著備香案。他知道,這是事關重大的機密使命,方才如此。他趕忙起身去把王承恩迎進錦衣衛裏專門商議機密的議事房,謙卑地請這位皇上最信得過的大太監坐下,自己恭立在一旁,直到王承恩堅持請他坐下,他才小心地在王承恩的斜對麵坐下。因為這是駱養性任職以來,王承恩首次親自來向他傳達皇上的旨意,他顯得忐忑不安,不知這位性情古怪的皇上要自己去幹什麽機密要事。他知道這位皇上是個很難伺候的主子。
“皇上決定把武長春一案移交給你來處理,這是皇上在劉琪密報上的批複。”王承恩說著,將那份劉琪寫的密報遞給駱養性。
駱養性趕忙起身接下,以示敬重,他站著看完這份密報與崇禎的批複後,才道:“請王公公轉報皇上,臣駱養性一定盡快查清此案,絕不辜負皇上的信任。”
“指揮使請坐。”
駱養性坐下後,王承恩又道:“皇上要我關照你,處理此案不能著急,要慢慢來,認真仔細地審理。”
駱養性又站了起來:“遵旨!”
駱養性把王承恩送走後,眉頭緊鎖思索起來,他覺得崇禎把此案交給他辦,顯然是對劉琪不滿,然而,既然不滿,又特為關照不要著急,這就讓他拿捏不準這位皇上的意思了。他想了許久也不得其解,最終決定去找溫體仁。在他心目中,這位大學士比他高明,算是少有的能夠揣摩皇上心思的老法師。當天,他把武長春從劉琪那兒提解來後,沒有馬上進行審訊,而在晚上去見他心目中的老法師。
駱養性趕到溫家時,溫體仁上朝後還沒回家。此時早就過了下朝的時間,照理該回來了,他馬上推測,這位大學士多半是抽空去古玩店淘寶去了。他知道這位大學士愛玩古董,朋友不多,極少去參加朋友聚會,於是他隻能在客廳裏等著。他一見提著一個小錦盒回來的溫體仁,便笑臉相迎地問:“溫老師可是去古玩店淘寶了吧?”
溫體仁也笑道:“思靜兄不愧是錦衣衛的精英,真可謂料事如神。”
“溫老師在這方麵可是獨具慧眼,今天又淘著了什麽寶貝?”
溫體仁立即從錦盒內取出一隻細頸瓷瓶,放在桌上,得意地說:“就是這個瓷頸瓶。”
“這瓶兒看上去就不一般,一定價錢不菲。”
“不貴,才二兩白銀。”
駱養性故作驚訝地:“這麽好的瓶子,你隻花了二兩白銀?”
溫體仁知道這位錦衣衛的頭目在這方麵是外行,他是在討好自己,故作驚訝,在他心裏,這個瓷瓶恐怕連一吊錢都不值。於是,溫體仁便賣弄地道:“這是由宋徽宗監製的宋代官窯燒製的碎花細頸瓷瓶,此公沒能當好皇帝,可是在藝術上卻有非凡的鑒賞力與高雅的品位,這種天然成趣的瓷瓶極難燒製,是瓷器中的精品。”
駱養性隻能點頭表示讚同,在這方麵他與這位大學士沒有共同語言。
溫體仁又拿起瓷瓶把玩了片刻,方才放下,開導似的道:“我一直覺得存錢不如收藏古董,錢沒了可以賺,而珍奇的古玩,有錢也難買到。”
“以後我一定要拜溫老師為師,也去淘些古董。”
溫體仁知道駱養性這“以後”是在敷衍他,便問起了“現在”:“靜思兄,今天光臨寒舍可是有何要事?”
“有一件事,學生想請教溫老師。”駱養性說著,把有崇禎批複的密報遞給了溫體仁。
溫體仁一看,沉思良久,才道:“皇上的意思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
駱養性苦著臉:“可小弟覺得還不夠清楚,因為皇上還讓王承恩向小弟傳達聖諭,此事不要著急,要認真仔細審理。”
溫體仁又想了想,才道:“不才以為,當臣子一定要明白一個道理,就是聖上永遠是世上最聰明的人,而你絕不能自作聰明。現在聖上把此案交給你,首先是認定了武長春叛投了滿韃子。聖上認定,武長春若不是背叛投敵,皇太極就不可能將他放歸,你想,皇太極難道會比我們聖上還要寬容大度,肚量如海?聖上由此斷定,他是被滿韃子派回來策反的細作,他對祖大壽說,袁崇煥是冤枉的,就是策反的明證,因為袁崇煥是被聖上欽定的謀逆,這是不能改變的鐵案。現在聖上要你不要急,是要你密切注意祖大壽的動態,如果操之過急,引起祖大壽的疑心,事情就麻煩了。”
駱養性有些為難地:“那你看小弟該怎麽辦好?”
“那你首先是要他承認,他是叛投滿韃子被派回來策反的奸細,以此證明聖上能洞察一切。然後,再將武長春的供狀讓祖大壽看到,以此證明朝廷對祖大壽還是信任的,把他穩住。如果祖大壽也認同了武長春是奸細,你再處置這個奸細。”
“那溫老師認為,其中可有什麽風險?”
“你不能證明武長春是叛投滿韃子的細作就是風險,不能把祖大壽穩住是更大的風險。但我認為,你當這個指揮使,總會遇到一些風險。不過,我還以為,隻要你能認準聖上比你聰明,他怎麽想,你就怎麽做,定能化險為夷。”
駱養性聽後,佩服地:“聽溫老師的這番話後,小弟有一種如撥雲霧、茅塞頓開的感覺,今天學生真是不虛此行。”
溫體仁也客氣了幾句。
駱養性告辭離去後,溫體仁有些興奮。他是個老資格的官僚,崇禎上任後,他成了進入內閣的大學士。但他自認是內閣首輔的人選,而崇禎卻重用了隻有三十八歲的周延儒,對周延儒異常器重,讓他出任首輔。這就不免讓溫體仁妒意頓生,於是不停地與周延儒明爭暗鬥。為了扳倒這個政敵,溫體仁覺得,必須把情報部門的頭目駱養性拉過來,如今他還沒去下工夫,駱養性就主動找上門來,他就自然有一種喜從天降的興奮。
武長春在影子東廠過堂後,對於沒被再次提審感到十分疑惑。本來,他以為到了這裏將是黃泉末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東廠是人間地獄,凡是進來的人極少能夠活著出去,影子東廠是東廠的翻版與延續,不會例外。然而他等到的是意外——他會被影子東廠移交給錦衣衛。盡管同是監獄,但是這兒的監獄非但比東廠明亮些,牢頭也客氣得多,居然讓他吃到了肉包子,這就自然會讓他往好的方麵去想。他推測這可能是駱養性成功地說服了崇禎,不讓影子東廠插手錦衣衛的事。他知道錦衣衛與東廠的矛盾曆來很深,這種矛盾肯定還在延續,不會因為東廠變成影子而消失。因此,他樂觀地認為由駱養性來審理他,必然會還他的清白。然而,他在錦衣衛的監獄裏待了十天,駱養性也沒來提審他,這又讓他生疑,有一種不祥之感。就在他胡思亂想時,牢門被打開了,幾個進來的大漢把他帶走,帶進錦衣衛的審訊大堂。
他一進來,便看見駱養性高坐在堂上的案桌前,兩旁站著拄著棍棒的高大武士。武長春在板著臉的駱養性麵前停住後,早先的樂觀一掃而空。駱養性的冷臉告訴他,自己的前景將是凶多吉少。於是他幹脆直視著堂上端坐的駱養性,而駱養性卻不敢麵對他的目光,武長春一眼就看出他是心中有愧。武長春沒有看錯,眼下的駱養性正是如此,那天他從溫體仁那裏離開後,雖然得到指點,明白了該怎麽辦,但他心情並不舒暢,因為明知武長春絕不是投敵的奸細,隻是因為自己絕不能比皇上聰明,就得違心地去製造一起冤案,自然要受到良心的折磨。駱養性雖是平庸之輩,但他出任錦衣衛以來,除了受賄與敲人門牙外,並無太大的劣跡,不能算是凶殘的酷吏。當他回到錦衣衛後,方才說服自己,人所遇到的一切都是命裏注定,既然武長春的命中注定要遭此劫,那他就該認命。最初,駱養生還不想在大堂裏審訊,想以約談的方式說服武長春承認自己是奸細,盡量不去用刑。但他十分清楚,武長春是知道的,承認就必死無疑,求生是人的本能,必然不肯承認,動刑就不可避免。於是,他還是決定在大堂裏秘密提審武長春,逼他就範。
“武長春,你是明白人,到了這個地步,你就該把你如何叛投滿韃子,又被派回來策反的那些事都招出來,以便少吃些苦頭。”駱養性總算開腔,說了這番早就準備好的開場白。
武長春克製著內心的憤慨:“指揮使,我已經把我為何被釋放的事,向你詳細地交代過,我在途經大淩河時,拜見了祖將軍,我已經對宮裏的劉公公說了,祖將軍與家父有袍澤之誼,我知道皇太極多次寫信勸降都被他拒絕,我要是去策反,那不是去找死嗎?”
“可是我們已經掌握了你叛投滿韃子可靠的證據,你是抵賴不了的。”
“既然你們已經掌握了證據,又何必要我招供呢?”
“因為你過去對大明有些功勞,現在給你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
“我沒有叛投,這個機會給我也沒有用。”
駱養性終於看出,武長春還是不夠聰明,不用刑是無法讓他就範,於是便道:“武長春,要是你敬酒不吃,那本官隻能請你吃罰酒了。”
“悉聽尊便。”
駱養性朝武長春看了一會,拿起驚堂木在案桌上一拍,提高聲調:“把他帶下去,讓他清醒清醒!”這還是他首次動用驚堂木。
兩個大漢立即把武長春拖了下去用刑。駱養性坐在大堂上等了一個時辰,得到的是武長春暈過去多次,也不肯就範的報告,便下令停止用刑,他知道武長春是條硬漢,若不經過幾番折磨,不會輕易就範。
已經昏迷的武長春,被送回牢房時已是深夜,但他很快就蘇醒過來。在這靜夜裏,他感到此時的痛苦勝過上刑,所有的關節斷裂般的絞痛,對他使用的是夾棍,在錦衣衛的刑具中這還算是最輕的。這讓他感覺到,大明不但在火炮上比後金先進,在刑具也先進得多。他在後金的刑訊中所受的鞭刑與這夾棍相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更讓他痛苦的是一種絕望,他沒有想到,自己對大明的忠誠會換來如此結果,他真想朝天大呼,發出天問,但他已經無力呼喊與發問,而且理智告訴他,呼喊與發問也毫無作用,反倒會增加痛苦。
更讓他痛苦的是,赫梅藍那俏麗的身影,昔日的纏綿,翻江倒海的細節不時浮現在他的腦海裏。此時,他又變得異常清醒,思索了良久,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落到今天的地步,赫梅藍是料到的,他被釋放肯定是赫梅藍的主意。赫梅藍對明朝當局要比自己看得透,了解得多,說服皇太極把自己放了是一箭雙雕。這樣既可以讓人覺得皇大極的寬宏大量,又讓人覺得崇禎胸襟的狹小與冷酷無情,讓他在自己人那裏折磨,遠比把他在後金處理掉更為殘酷。因為前者隻是傷體,後者則是傷心,何況錦衣衛的刑具比後金的先進。赫梅藍這樣做的主因就是愛之太深而產生的報複。但武長春又覺得這種報複無可非議,因為他明知兩人的前景不可能美好,但他還是與其纏綿,女人最忌恨的就是自己的感情被別人利用,盡管自己在感情上對她是忠誠的,但是卻利用這種感情進行了諜報活動,這就必然會被赫梅藍錯覺,認為自己對她不是真心,而是在利用玩弄她的感情。想到這裏,他仿佛感到冥冥中赫梅藍在冷笑……
三天後,武長春又被提審,這次是駱養性的小兄弟魯琰出來提審,依然是要他承認叛投後金,被派回來策反。武長春依然否認,於是自然要刑訊逼供,刑具也由夾棍上升到老虎凳,但武長春卻頑強地挺了過來。之後,幾乎每隔三天,武長春就被提審一次。錦衣衛共有十八刑具,受審的人很少能經受完整的十八種刑具,一般隻要用到第八種刑具,不是被迫招供,就是被折磨致死,武長春卻打破了紀錄,用到第九種刑具,還是扛住不招。其實,武長春也曾想過招供算了,省得再受折磨。但他想到,如果招供,很可能牽連到祖大壽,此時他想到的也不是祖大壽對大明的忠誠,而是兩家的世交,他是父親的老朋友,自己絕不能做對不起父親老友的事情。
武長春的硬氣讓駱養性既佩服又惱火,更讓他意外的是,崇禎最初曾多次訊問過案情的進展,而在最近突然不來訊問,好像把此事忘了,這讓他變得格外謹慎。於是他暫停對武長春刑訊,思索了好幾天,懷疑祖大壽是否得知了武長春被拘的消息,有投靠後金的跡象,迫使崇禎不敢過早地逼他將武長春案了結。他知道,崇禎是個反複無常的皇帝,如他處理不當,把祖大壽逼反,沒準他就會成為替罪羊,於是他決定首先要摸清崇禎的態度。
錦衣衛是明朝當局少有的不缺錢的衙門,駱養性立即動用了一筆行動資金,賄賂了崇禎身邊的太監石仲雅,馬上得知他的推測不錯,最近影子東廠的密探向崇禎密報,祖大壽不知從哪裏得知武長春被捕的消息,十分警覺,以前線形勢危急為由,把一支親信勁旅從錦州調往大淩河,而且他自己一步也不離開軍營。這事自然引起崇禎對祖大壽的猜忌與無奈,這就是崇禎近來沒有過問案情進展的原因。然而,駱養性清楚知道,崇禎痛恨的主因還不是武長春叛投後金,而是為袁崇煥鳴冤叫屈,這是觸犯了崇禎的大忌,在處理袁崇煥一案時,凡是公開為袁崇煥鳴冤叫屈的人,都被處以極刑,無一幸免。駱養性當然不會因為這是一起冤案,就去冒犯崇禎,他覺得這一冤案是崇禎欽定的,他隻是遵旨辦事,與己無關,但他出於良心,還是想讓武長春少吃點苦,早點死,早點解脫,但他又苦無良策,於是,又去見他所佩服的老法師溫體仁,經這老法師的分析與指點,他又感到如撥雲霧,茅塞頓開。當天深夜,他就帶著酒菜來到關押武長春的牢房內。
武長春一見駱養性來了,而且是帶著酒菜而來,感到十分驚異。駱養性讓隨從把酒菜擺好,將他屏退,自己坐下後,才長歎一聲道:“這些天來讓長春兄吃苦了,小弟十分不忍,但小弟身在此位,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他一邊說,一邊給武長春倒了酒。
武長春冷冷一笑:“你也用不著自責,我沒有怪你,我知道此事你做不了主。”
駱養性朝他看了一會,才道:“長春兄,天下最聰明的就是皇上,凡是皇上認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而你就是皇上認定了叛投滿韃子,前來策反的,在你與皇上之間,我隻能相信皇上。因為我必須相信這個世界上隻有皇上是明察秋毫,沒有錯誤的,盡管他寫過罪己詔,那隻是他的謙虛,不能當真。”
武長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後才道:“你的處境,我可以理解,你說的也是普世真理,這一點我早就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你為何不肯承認皇上的聰明,還要吃苦呢?”
武長春直視著他:“你說呢?”
駱養性也喝了口酒才道:“是不是怕連累祖大壽?”
武長春一聽有些意外,朝他看了片刻,方才道:“你說對了。”
駱養性一聽,對於溫體仁更是佩服不已,因為他去見溫體仁時,溫體仁當時就點出,武長春的頑固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長春兄,今天我來找你,是告訴你,祖大壽已經得知你被捕,生怕被你牽連,所以把錦州的親信部隊都調往大淩河,眼下關內的形勢也不穩定,皇上不會輕易動他。然而,皇上的態度是,既想穩住祖大壽,也不肯放過你,那你能不能以大局為重,給皇上一個台階下呢?”
“看來你是帶來辦法見我的,是嗎?”
“不錯。”
“那麽就請說出了,讓我聽聽,是否能夠接受。”
“要是你能承認,自己是叛投滿韃子,又派回來向祖大壽策反,隻是你見到祖大壽忠心不二,沒敢向他策反。這樣雖然委屈了你,可是卻穩住了祖大壽,我們聰明的皇帝也有了臉麵,而你也不必再受刑罰的磨難,走得爽快一些。”
武長春一聽,怔了一會,爾後哈哈大笑:“真沒有想到修生兄有如此的聰明,說真的,以前小弟可是小看了你。”
駱養性一付受之無愧的模樣,其實,他根本沒有這種聰明,他能說出這番話,完全是得到高人溫體仁的點撥。武長春又把杯中的酒一口飲盡,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現在你叫我怎麽招,我就怎麽招,隻是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長春兄盡管說,隻要小弟能辦到的事,一定幫著去辦。”
“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在秦皇島有個癱瘓的哥哥,本來,我想從錦衣衛辭職後,把他帶回老家為他養老送終,沒想到我會落到這種地步,現在他是我唯一牽掛的人,如果你答應我能把他送回老家,讓他在老家有人照顧,那我就按你說的招供。”
駱養性一聽,馬上道:“此事好辦,無非就是花點錢嗎?這點錢小弟就代你出了。”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駱養性說罷,又給他倒了杯酒,與他幹杯。
次日,武長春被過堂時,爽快地按駱養性的交待招供後,還寫了供狀。駱養性立即結案,奏報給崇禎。同時,他還向崇禎建議把此案公布在邸報上,以此把祖大壽穩住。崇禎對他的建議大加讚賞,並在奏折上寫下擇日公開處決的批複。
駱養性當然理解崇禎批複中的“擇日”二字,就是看看祖大壽的反應後,再選擇時間公開處決。於是,他便悠閑地等待祖大壽的反應。
坐在屋裏心神不寧的赫梅藍,被推門聲驚動,朝門口看去,現在她對聲音特別敏感。進來的是小海棠,她急走到赫梅藍麵前,輕聲道:“小主子,一隻北京飛來的信鴿到了。”
“知道了,你去吧!”
小海棠離去後,赫梅藍沒有坐下,遲疑不決地思索著。武長春離開沈陽,前往北京的三天後,赫梅藍便從鹿苑回都護府,自此,她就少有地在都護府內長住起來,至今已是十二天了。對此,李永芳心裏明白,她的長住,是生怕自己對她封鎖武長春去北京後的消息。而赫梅藍知道,李永芳已經對金曉東下達指示,要他密切注視武長春到北京後的行動,隨時把武長春的行動以最快的方式報告。她十分清楚,李永芳這樣做,完全是做給她看的。今天小海棠來報告的那隻信鴿,是武長春離開沈陽後,第一隻從北京飛來的信鴿。雖然,赫梅藍認為時間太短,信鴿帶來武長春信息的可能性不大,但她還是按捺不住,步出房門,來到簽押房的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
“進來吧!”這聲音聽上去有種說不清的味道,赫梅藍知道,這是李永芳聽出是她敲門後發出的聲音,馬上生出今天有戲的感覺。
赫梅藍進來後,隨手把門關上,走到李永芳的案桌旁。此時,李永芳剛用一把放大鏡,看完那份寫在綢帶上的密報,把放大鏡與密報放下,抬眼朝她看著。李永芳當然知道她的來意,是想打聽這份密報是否與武長春有關,心中不免掀起醋意,但他還算克製,隻是拿起密報,遞了給她,暗含冷嘲地道:“小主子倒是來得快,我剛把這份密報看完,正想去您哪兒報告,您就聞風而動,不請自來了。”
赫梅藍接過密報,也沒要放大鏡就看了起來。密報的字也夠小的,一根長不過半尺、寬還不到一厘米的綢帶,居然寫了兩百多字,完全夠得上微雕水平。不用放大鏡,這麽小的字,常人是難以看清的,而赫梅藍卻沒用放大鏡,一氣看完,她的眼力也夠好的。當她看完密報,心中一沉,那種不祥的預感,頓時讓她怔在那兒。密報是金曉東發來的,內容是武長春途經北京時,去拜見了祖大壽,一個埋伏在祖大壽身旁的密探,把兩人說了些什麽,通過埋伏在民間的密探頭目馮建成直接遞送崇禎。至於崇禎看了這份密報的態度,金曉東說,用不了幾天,他就會知道,並以最快的速度送來。
當她回過神來,把這份密報放在案桌上時,端起茶壺,喝著釅茶的李永芳,看著心情沉重的赫梅藍,堅持把高興壓在心裏,故作平靜地問:“小主子看完了?”
“看完了。”
“小主子的眼力也真是好,這麽小的字,連放大鏡也不用,就能看清這份密報。”
“謝謝指揮使的誇獎,現在我想聽的不是指揮使的誇獎,而是指揮使的見解。”
“奴才倒是有些見解,隻是奴才要是直說的話,生怕小主子受不了,奴才現在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小主子難受。”
“你不說,咱倆都會難受,你說了,我肯定會繼續難受,可是你倒是能從難受中解脫出來。你說,本該讓一個人難受的事,何必要讓兩個人難受呢?”
李永芳一聽,玩世不恭地一笑:“小主子,您最好別老是把我往壞處想,其實,現在我把見解爛在肚子裏也不會難過,不過,我還是該說,因為我知道,說了小主子會難過,不說,小主子會更難過,所以我還是說出來為好。”
“謝謝您的關心,那就請說吧!”
李永芳又端起茶壺,喝了口茶,才聊天似的道了起來:“不瞞小主子,奴才早就認定,武長春這次回北京是自尋死路。然而,奴才生怕小主子懷疑我會暗中批示金曉東加害武長春,所以,奴才早就決定,在武長春這件事上,一定要在小主子麵前做到公開、透明。”
“指揮使這話我信。”
“小主子憑什麽就這麽輕信?”
“因為這種公開透明,除了可以讓指揮使顯示自己的豁達大度,恐怕也不會影響武長春的最終結果。”
李永芳又笑了:“小主子,您這可是把話說到底了,奴才除了佩服,真是無話可說了。”
“指揮使還是有話可說,你的見解還沒說呢!”
“小主子不提醒,奴才倒是忘了,那奴才就談談見解吧!”李永芳又喝了口茶,方才道出他的見解:“奴才沒有想到,武長春這小子聰明一世而糊塗一時,怎麽會在途經大淩河時去見祖大壽。他在錦衣衛待過,讀書又多,應該知道,懷疑一切是明朝不少皇帝的通病,所以才創立了東廠與錦衣衛這兩個監控機構,在握有兵權的大臣與將領身邊安插密探,防止他們謀反篡權。崇禎更是一個多疑、猜忌,又剛愎自用、極難伺候的主子,而祖大壽與袁崇煥的關係非同一般,武長春應該想到,祖大壽身邊會有密探,即便去見他,也不能胡說八道,更不能談及袁崇煥,為袁崇煥鳴冤叫屈,這是崇禎最為忌諱的事。你也知道,凡是為袁崇煥鳴冤叫屈的人,大多沒有好下場,何況武長春是我們把他放出來的,他肯定會認為,武長春為袁崇煥鳴冤叫屈,是在進行策反,所以他是必死無疑。”
“那你認為武長春就死定了?”
李永芳本以為赫梅藍聽了他的見解會發呆無語,沒有想到,她的反應會如此之快。他倒是愣了一會,才肯定地:“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