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突然流起了鼻血。自從得知袁崇煥的死訊後,皇太極最近經常莫名其妙地流起鼻血,郎中認為是天氣幹燥,火氣過大所致。隻有他自己知道是因為內心百感交集,情鬱於中所致。對於袁崇煥的死,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悲,既悲又喜,甚至悲大於喜。袁崇煥,一個唯一可以挑戰他的人,一個他視為真正對手的人,終於在“天龍策”計劃中命歸黃泉。皇太極用了這樣一招毒辣的殺手鐧,將年輕的崇禎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上,將袁崇煥置於死地。按照中國人傳統的說法,用計太過陰毒,是要折損陽壽的,皇太極用此陰損之計害死袁崇煥,心中不免兔死狐悲。

然而,這種英雄相惜的悲歎也不過如一陣秋風刮過,轉瞬而逝。袁崇煥的被殺,“天龍策”得以步步實施,使得皇太極問鼎中原的野心如烈火烹油,越燃越熾,以至於連自己都害怕因心火過旺導致亢奮。

博爾濟吉特持讓他躺下,用棉花將他鼻孔堵住,而且連換了幾塊棉花,方才將血堵住。就在皇太極蒙矓欲睡時,小太監進來報告:“皇上,都護使李永芳求見。”小太監改稱皇太極為皇上,是因為皇太極聽了範文程等幾個漢臣的建議,在稱呼上與中原接軌,把大汗改稱為皇帝,彰顯入主中原的決心。

博爾濟吉特趕忙將正要坐起的皇太極扶坐起來:“你今天流了那麽鼻血,那就明天見他吧?”

皇太極卻道:“不,朕要見他,他要是沒有重要的事,絕不會此時求見。”接著,又對小太監道:“叫他去議事廳等著。”

等在議事廳的李永芳一見,立即跪拜道:“奴才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極坐下後,李永芳發現皇太極鼻孔堵著帶有血跡的棉花,又跪了下來:“奴才不該在此時打攪皇上,皇上……”

李永芳沒把話說完,皇太極道:“朕出了點鼻血,沒事,朕想,額駙要來報告的事,肯定比朕的鼻血重要,坐下說吧!”

李永芳沒有起來,而是把頭叩在地上道:“奴才有罪,奴才是來請罪的。”

皇太極覺得奇怪:“額駙出了什麽錯,何罪之有?”

李永芳這才道:“奴才剛剛證實,奴才的女婿武長春是南朝錦衣衛在我大金的頭號臥底,奴才該負不察之罪。”

皇太極一聽,大感意外地直視著他,半晌才回過神道:“那額駙肯定是掌握了可靠的證據?”

“是的。”李永芳便遞上那份北京收到的密件:“這是我們的細作從北京錦衣衛的機要室內弄到的,武長春給錦衣衛前任頭目田爾耕的密報。”

皇太極接過遞上的密報一看,是武長春抄錄給錦衣衛的“天龍策”密報。武長春擔任過貝勒府的書記,曾起草過不少文件,他對於武長春的筆跡是熟悉的。皇太極仔細辯認後認定證據可靠,絕非造假,方才問:“你注意他許久了吧?”

“是的。”

皇太極的反應也夠快的,馬上聯想道:“當初額駙極力主張把他調往神機營,已經對他懷疑,設法讓他遠離機密?”

“正是,奴才當時沒把懷疑向皇上報告,完全是私心太重,他畢竟是奴才的女婿,奴才不希望懷疑成為事實,隻是為了預防萬一,方才提出把他調往神機營,以免他把我朝機密通報給錦衣衛。然而,據奴才得到的可靠情報,盡管他被調出機要部門,但他已經組成了一個細作網,竊取了大量情報,遞送給錦衣衛。請皇上處分奴才的不察之罪。”

皇太極聽後,心中覺得好笑,他認定李永芳是有私心,但這私心並非因為武長春是他女婿,不希望懷疑變成事實,而是一直希望懷疑變成事實,以泄被戴綠帽子的仇恨。他能挖出這個隱藏極深的錦衣衛臥底,主要是把仇恨變成了動力。但皇太極沒有流露出心中的好笑,而是大氣地道:“額駙非但無罪,且有大義滅親之功。雖說,這個臥底向南朝通報了不少機密,但是南朝好像並不重視,依然把心思集中在窩裏鬥,並沒有影響我朝強盛的大勢,這等於告訴朕,這個朝廷氣數將盡,所以朕今天心裏非常高興,額駙快起來坐吧!”

李永芳剛剛起身坐下,博爾濟吉特就走了進來,她是生怕皇太極的鼻血不止,準備來換棉花團的。皇太極一見,把塞在鼻孔的棉花拿下一看,對博爾濟吉特道:“你看,額駙一來,向朕稟報了一個重要情報,朕的鼻血就止住了,用不著二福晉再塞棉花團了。”

博爾濟吉特朝皇太極的鼻孔一看,果然血被止住,也高興地笑了。

這時,李永芳又問:“奴才請皇上明示,如何處置這個錦衣衛的臥底?”

皇太極想了想:“那就由額駙處理,朕相信額駙秉公辦事。”

李永芳一聽,起身跪下:“奴才絕不辜負皇上的信任。奴才還得向皇上報告一件事。”

“什麽事,額駙請說。”

李永芳便把今天途中遇刺的事原原本本地向皇太極做了報告,並且表示很快就能將刺客拿住。這天晚上,他沒有回都護府,而是去了城內一個據點,把馬子騰等幾個最可靠的親信召來,討論著次日如何行動。

赫梅藍正在自己的寢室內麵對著那麵西洋進口的玻璃鏡化妝,今天是武長春的生日。其實她明白,她用不著化妝也能吸引男人,但是為了表示對這位情人的深深愛意,她還是略施脂粉,精心打扮了一番,雖然這是淡妝,但所花的功夫更多,因為她要對方看不出化妝的痕跡,那是化妝中最難境界,今天她覺得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

就在她起身後,對著鏡子自我欣賞的時候,門口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她以為是小海棠,所以沒有離開鏡子,隨聲道:“進來吧!”

進門的腳步很輕,赫梅藍也沒有留意,當來者的身影出現在她身旁時,猛然發現是李永芳,這讓她感到有些意外,自她與武長春有了那種關係後,李永芳就與她達成了一種默契,沒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不去對方的臥室。她轉身朝停在一旁的李永芳看去時,見他表麵上看並無異常,還像往常一樣平靜,但是赫梅藍能從這表麵的平靜中看出,他心中藏著少有的高興。赫梅藍清楚地知道,此事一定與他及自己有關,不然,李永芳絕不會破了那麽多年不進自己屋的默契。李永芳見她沒有發問,隻是看著,等了一會兒才道:“昨晚我去見了皇上。”

“有什麽事要我辦嗎?”赫梅藍有些吃不準地問。

“有件挺重要的事可能要為難你了。”

“為難我?”赫梅藍覺得奇怪,直視著李永芳,當她發現李永芳臉上掠過一絲無法克製的冷笑時,馬上猜到這事與武長春有關,而且一定是讓她難過、李永芳高興的事。

“是的。”

“那就請說吧!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洗耳恭聽。”赫梅藍的口氣雖然淡定,心裏卻感到不安,這也是近期來少有的不安。

李永芳故意幹咳了幾聲,才道:“昨天下午,我接到一份北京送來極其重要的密報。”

赫梅藍對他太了解了,知道此刻他必然會作些停頓,所以極有耐心地等待著,不去問是什麽密報。

李永芳停了好長一會兒,才壓低嗓音緩緩地道:“這是一份證據可靠的密報,這些證據足以證明,武長春是錦衣衛在我大金的臥底,一個極為陰險、不斷給錦衣衛提供我方絕密情報的間諜。”

說完,他便注視著赫梅藍的神情變化。與他預期的一樣,赫梅藍毫無表情地呆住了,仿佛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他知道,隻有受到最為沉重的一擊,這位冷豔聰明、自製力極強的格格方才會有這種神情。李永芳仿佛把多年的積怨吐出似的,欣賞似的看了一會,才從袖管裏掏出一份密報,遞給還在呆著的赫梅藍:“小主子請看,這是天亮送來的密報及附有的證據。”見赫梅藍依然沒動,他又道了一聲:“小主子……”

赫梅藍方才回過神來,不語地接過密報,低眼看著這份武長春抄錄的“天龍策”密報,那份曾被魏忠賢一撕為二、浸著田爾耕冷汗的文件。

李永芳暗自冷笑,因為他感覺出赫梅藍在看著密報時,還想從中找出什麽疑點,但她看了兩遍,紅潤的臉色變得紙一樣的蒼白,顯出絕望的神情。她又呆了好一會後,才問:“皇上看了這密報,怎麽說?”

“皇上說,由奴才全權處理。但奴才覺得此事還是要與小主子商量一下為好,省得奴才處理不好,引起小主子的不快,這對奴才來說,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的麻煩事。”

“既然皇上都說由你處理,我還有什麽可說,你就去處理吧!”

“奴才遵命!”

然而,李永芳剛走到門口,又被赫梅藍叫住:“李永芳……”

“小主子還有什麽吩咐?”

“能告訴我,你準備怎麽處理嗎?”

李永芳一聽,惡狠狠地道:“這個奸細在我們這兒潛伏了那麽久,肯定早就組成了一張間諜網,首先,我要撬開這奸細的口,讓他把這張間諜網供出來,將其一網打盡!”

赫梅藍噙著淚水朝他看了一會,才道:“請指揮使對他稍為客氣一些行嗎?”

李永芳冷冷一笑:“要是他能痛快地招供,我當然可以客氣一些,隻是,這個奸細絕不會輕易招供,他畢竟當過我幾天女婿,我對他太了解了。”

赫梅藍又沉默許久,方才艱難地道:“我還有個請求,你能答應嗎?”

李永芳反應極快地:“你想親自勸他爽快地招供?”

“是的。”

李永芳冷笑地:“你就不怕向他攤牌時,他非但不肯招供,而且還抓住你,把你當人質?那時我豈不陷入投鼠忌器的尷尬?”

“那你就不必投鼠忌器,行使你的職責,我可以先寫好遺書給你,說明我的死是自找的,與你無關。”

李永芳想了想,才道:“那好,那就請小主子給我寫份東西,以便你出事,我可以有個交代。”

赫梅藍立即寫了一份遺囑,看著李永芳離開後,馬上陷入回憶。此時,她想起自己不是沒有發現武長春是個間諜的疑點,而是很多,特別是皇太極設計除掉了袁崇煥,武長春的沉默就讓她有些生疑,但她實在是太愛武長春了,事事總是往好的方麵去想,覺得武長春不同於李永芳,她知道武長春家世受明祿,當初並不讚成李永芳投誠,在骨子裏總對明王朝有著難以割舍的情感,所以得知袁崇煥被殺後,內心裏很難接受是理所當然,換一個角度看,這正體現武長春的人品,她喜歡這種人,不管他是哪個陣營。所以,她現在並沒有感到武長春的可恨,而是感到自己的可悲,為何深愛的男人會是自己的敵人?她不知道自己與武長春捅破這層紙後會是什麽後果,現在心裏隻有惶恐。最後她還是相信,不管如何,武長春深愛著自己,她還有可能把武長春從懸崖的邊上拉回來。

就在這時,一個替代圖圖照管鴿棚的小廝走了進來:“老爺,剛才一隻信鴿到了,這是腳上纏著的一條密帶。”

李永芳接下後一看,笑著把密帶遞給赫梅藍:“字寫得太小,你這兒有放大鏡,請二格格看後告訴我吧!”

赫梅藍接過綢帶,拿出放大鏡一看,便抬眼把綢帶與放大鏡一起遞給李永芳,並道:“指揮使大人得小心點,天亮從錦衣衛那兒弄到最新情報,駱養性下令,要謀刺你。”

李永芳沒接綢帶與放大鏡,而是笑道:“天亮的通知晚了一步。”

赫梅藍不解地朝李永芳看著,李永芳洋洋得意地道:“昨天下午,刺客已經行動了,要不是圖圖奮力相救,那我就見不著小主子了。我得感謝圖圖,為了救我,他挨了一劍,身負重傷,好在沒有生命危險,正在一個郎中家裏接受治療。”

赫梅藍一聽方才想起,來送密件的不是管理鴿棚的圖圖,而是李永芳賞識的一個小廝。她又懵住了,直到李永芳離開後,她才回過神來,懷著一線希望,走出都護府,登上馬車前往鹿苑。

武長春十分懊惱,本以為昨天的刺殺是十拿九穩的事,最終卻功虧一簣,錯失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仰天長嘯,疑惑地問起自己,難道李永芳能夠僥幸逃脫也是出於天意?現在他麵臨的問題是,李永芳肯定把他列為頭號疑凶,脫逃後肯定會在第一時間布置暗哨對他監視,而且還會向皇太極報告。但他並不害怕,反倒希望李永芳去報告,把自己作為頭號疑犯,因他自信地認為,隻要有赫梅藍這塊擋箭牌,皇太極會把李永芳的報告看成是出於醋意,對他誣告。現在他除了懊惱,更為擔心的是,以後刺殺李永芳將會更加困難,自己如何向駱養性解釋,如果駱養性想當然地瞎指揮,他不執行,惹惱了對方,後果就不堪設想。他正呆想著時,身邊響起了周小旺的聲音:“春哥……”

武長春回頭一看,是周小旺,便問:“都護府裏可有動靜?”今天早晨,他讓周小旺去都護府打探消息。

“昨晚那老禿子一夜沒有回來,估計是在布置如何捉拿刺殺他的嫌疑犯呢。”

武長春不語地思索時,周小旺道:“春哥,你別忘了,今天是你與那老禿子老婆幽會的日子。”周小旺知道武長春因為謀刺不成,心中惱火,覺得他不該坐在這兒生著悶氣,而是應該去泄火,把怨氣去發泄到赫梅藍的身上。

武長春苦苦一笑,站了起來:“好,我就去會會她。”照理說,以他今天的心情,根本沒有心思去與赫梅藍會麵,因為他與周小旺在對待女人的態度上完全不同,他是把精神與感情放在首位,而周小旺是把身體與欲望放在首位。但他想到,現在去和赫梅藍見麵,或許能從她那兒打聽到一些有關李永芳遇刺後的反應,以便製定應對的計劃。

武長春午時過後就早早到了鹿苑,坐在書房裏翻看著幾本詞本,他也是個書癡,一看到好書就會忘掉一切,直到天色暗下,他看得有些吃力時,方才抬頭朝窗外看著,天都黑了,赫梅藍怎麽還沒有來?往常幽會時,赫梅藍總是不過傍晚就到這兒。就在他有些疑惑時,提著燈的小海棠推門進來,隨後赫梅藍也進了屋,等小海棠把燈放在桌上退出後,武長春便走近依然站著的赫梅藍麵前,伸出胳膊將她摟住,親切地問:“藍兒,今天你何事那麽晚才到,讓我擔心呢?”

赫梅藍沒有回應,而是堅決地把他的胳膊推開。此時,武長春心中一沉,因為此時他才剛剛發現,赫梅藍的神色黯淡,但他瞬間穩住自己,關切地問:“今個兒身子不舒服?”

赫梅藍朝他看了許久,才道:“長春,我真的沒有想到……”

此時,武長春方才感到氣氛不對,但他還故作疑惑地問:“你這是怎麽了?”

赫梅藍又停了一會,才道:“難道我這樣問你,你還不清楚?”

武長春笑道:“你不說出來,我永遠不會清楚。”

赫梅藍咬了一會嘴唇,終於道:“我剛剛知道,你是錦衣衛的僉事……”說到這裏,她直視著武長春,淚水奪眶而出。

武長春一聽,如同遭到五雷轟頂,愣在那兒。但他很快明白,問題是毀滅性的。原本他還以為,這位情人僅懷疑他是行刺李永芳的疑犯,而且是出於情感,想要公開占有她的情殺。身份暴露的可能會有,但是極小。他根本沒有料到,自己真實的身份會被突然暴露。但他畢竟是受過訓練的間諜,自然不肯馬上認輸,於是故作鎮靜地抬起雙手,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問:“小藍,你說些什麽呀,我怎麽聽不懂?”

赫梅藍又推開他,極力平靜地:“你是聰明人,你應該明白,你的戲演到這兒該收場了。”

武長春還不想收場:“你的話我怎麽越聽越糊塗?”

赫梅藍咬了一會嘴唇,才道:“你非要我點穿嗎?”

武長春平靜地:“悉聽尊便。”

赫梅藍朝他又看了片刻,才道:“你在我八叔那兒當書記時,可曾偷抄了他的秘件‘天龍策’,密送給南朝的錦衣衛?”

對武長春來說,赫梅藍的這番話才是致命的一擊,隻是,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為了不讓對方看出他內心的絕望,閉上了眼睛。他知道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其實這對赫梅藍是多餘的,因為赫梅藍能夠看透他的內心。武長春深深地吸了口氣,睜開眼睛時,反倒比剛才更為鎮靜地直視著赫梅藍。赫梅藍知道,這是當人到了絕境聽天由命的鎮靜,她見武長春不想說話,終於道:“長春,你還不是無路可走……”

武長春一聽,臉上浮出冷笑:“黃泉之路也不能走?”

說完,他毅然轉身朝屋外走去。當他走出房門,發現李長浩與馬子騰帶著幾名武士等在門口,剛才赫梅藍與武長春的談話他們都聽到了。

李長浩看著武長春:“春哥,剛才二格格說得對,你還不是無路可走,你還可以將功折罪。”他的話意思很清楚,就是武長春隻要把他在後金組建的細作網供出來,並且表示歸順,赫梅藍便會盡力挽救他的生命。憑著皇太極對她的信任,這是可能的。李長浩所以這樣說,是他知道武長春與赫梅藍的關係,照理說姐夫占了他爹的老婆,他會痛恨武長春。但是明月是他的老婆,明月與赫梅藍的關係非同一般,他能娶明月為妻,完全是赫梅藍的支持,沒有赫梅藍,就沒有這樣的好老婆,所以他對赫梅藍心存感激,完全站在老婆的一邊。另外,他與姐姐不是一母所生,關係一直不好,與這個姐夫還處得不錯。

武長春隻是淡淡地道:“別說了,送我上路吧!”

“那就對不起了。”馬子騰說著,就給武長春上了手銬,他是李永芳的鐵杆心腹,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武長春離開後,赫梅藍再也控製不住,捧起臉放聲哭泣起來。就在她痛不欲生時,明月來了。明月見她哭得那麽傷心,不知如何相勸為好:“二格格,您別哭了,他不但是個奸細,還是個騙子,二格格待他這麽好,可他卻不知感恩,幹著奸細的勾當,二格格就把他忘了吧!”

赫梅藍這才發現明月來了,可是明月的這番話,讓她哭得更為傷心:“可我怎麽能把他忘了呢?”

明月隻能朝她看著。赫梅藍總算把眼淚哭幹,接過明月的手巾,擦過臉後,忽然想起來:“明月,你快去關照李長浩,武長春就是不肯招供,也別過分用刑……”

這個夜晚對赫梅藍來說是有生以來最為痛苦的夜晚。武長春的身影一直揮之不去,以致她不思茶飯,呆坐在椅子上,望著那隻西洋座鍾。而那有節奏的鍾擺聲,聲聲都像鋼針一樣紮在心間。她知道武長春不會輕易招供,而馬子騰肯定要動大刑,現在她覺得自己也像跟著受刑。她隻等了兩個時辰就等不下去,起身對陪伴在旁的明月道:“你快去打聽一下,武長春招供了沒有。”

明月剛要離開,又被赫梅藍叫住:“明月,你等一等,我與你一起去。”

“二格格去,不太合適吧!”

“可我實在沒法在這兒等待。”

明月看著癡情的赫梅藍,耐心地勸道:“二格格,我想由李長浩來審訊,不會給他太大苦吃,現在二格格需要的是靜下心,冷靜想想,武長春會是什麽結果,二格格該怎麽辦。我覺得,如果您想讓他招供,恐怕很難。他不肯招供,是自尋死路,與二格格就無關了。”

赫梅藍聽後,想了想,道:“那你就去對李長浩與馬子騰說,要他們今晚停止用刑。”

明月答應一聲,立即離去。

審訊室是在沈陽城外的一個大院內,審訊室的陰森晦暗與錦衣衛的審訊室十分相像,刑具也完全一致,武長春參加錦衣衛後,在培訓時曾與田爾耕一起旁聽過審訊犯人。如今他被帶到這裏,馬上聯想到田爾耕當時說的那句話——這兒是離閻王殿最近的地方。但他並不害怕,因為他已經決定前往閻王殿。一個決定去見閻王的人,有何好怕呢?今天的審訊李永芳沒來,他知道,在心狠的方麵,他還不如馬子騰,所以指定馬子騰為主審。而讓李長浩也參加這次審訊,是想讓他來唱紅臉。李永芳知道,武長春不好對付,全靠硬招,不一定解決問題,軟硬結合可能更為有效。另外,他知道馬子騰雖有心狠手毒的長處,也有魯莽性急的短處,擔心他操之過急,用刑過度,武長春還沒交代,就弄死了他,那可是極大的損失。

今天馬子騰極為得意,武長春一直瞧他不起,對他十分冷淡,如今他坐在審訊桌前,居高臨下,麵對站立麵前的武長春,自然有一種強烈的翻身感。

“姑爺,我可是奉命對你進行審訊,要是你能痛快地招出來,我也可以早點兒向指揮使交代,省得我在這深夜裏陪著你。”馬子騰至今稱他為姑爺,完全是一種挖苦。

武長春隻是輕蔑一笑,沒有回應。

這時,一旁坐著的李長浩也勸道:“春哥,你還是說吧!皇上很器重你,待你不薄,我想,隻要你把事情說清楚,皇上一定會寬恕你的。”

然而武長春依然如故,一言不發。馬子騰見李長浩的勸說也不起作用,便高興地叫道:“姑爺,既然你現在是給臉不要,那小的就不客氣了。來人,帶下去大刑伺候!”其實,馬子騰也不希望武長春過早交代,隻想早點給武長春上刑,聽聽他的慘叫,從中體會到那種翻身報複的樂趣。

兩個行刑手立即上來將武長春架到行刑室,首次行的是鞭刑。這是最輕的手段,這還是李長浩極力堅持方才用的手段。按馬子騰的原意是用烙刑,也就是用燒紅的烙鐵燙灼,隻因遭到李長浩的堅決反對,馬子騰才無奈地放棄。由於武長春不肯開口,李長浩沒有理由阻攔,鞭刑進行了很長時間,武長春三次昏迷,又被涼水澆醒,但他始終沒有開口。馬子騰見狀,又提出了要用烙刑,李長浩依然反對,就在兩人互不相讓地爭吵時,明月到了。首先看到她的是馬子騰,他頗感意外地問:“你來幹嗎?”

“傳達小主子的指示。”

“什麽指示?”

“小主子說,武長春的案子暫停審理。”

馬子騰一聽,馬上道:“這事我們得聽指揮使的。”

李長浩立即反駁道:“子騰,我爹可是對我說過,小主子過去是我們的主子,現在仍然是我們的主子,將來還是我們的主子,凡事都得聽小主子的。”

馬子騰無奈地朝李長浩瞪了一眼,拂袖而去。當明月想進去看看受刑的武長春時,被李長浩攔住,他不想讓明月見到受過刑的武長春。他把明月打發回去後,親自帶人把武長春送進監獄,並給他服用了傷藥。

明月回來後,赫梅藍還在被那種愛恨交加的情感折磨著。麵對進來的明月,居然不知如何發問。明月對這小主子的心思當然知道,便主動道:“剛才我把小主子的話吩咐了下去。”

“你見著他了?”

“沒有,李長浩不讓我見。不過,我想有長浩在,他不會受太大的罪。”

赫梅藍一聽,捧起臉,淚水又不斷從指縫裏滲出,顯然,她已經從明月的話裏聽出,武長春受了刑,而且不算輕。雖然她覺得這也是他應該接受的懲罰,依然心痛如絞。

“二格格,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明月看著她,有些無奈地問。

赫梅藍沉默許久,才抹去眼淚,堅定地:“明天我去見皇上。”

皇太極昨晚在博爾濟吉特這兒過夜,清晨他在這位愛妃的陪同下剛用過早餐,陳友良便進來報告:“皇上,李永芳求見,他知道皇上在用餐,已經等了一會。”

皇太極立即道:“傳他進來吧!”

皇太極知道,李永芳這麽早就來求見,一定是從武長春的嘴裏挖出了一些重要的情報。他清楚地知道李永芳與武長春的關係,如今李永芳把深藏在這兒的錦衣衛頭號細作挖出來,不但立了大功,而且報了私仇,這種興奮是可以理解的。大步而進的李永芳在皇太極的麵前撲跪下來:“奴才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今天他的聲音雖然一如往常,但是神色卻不同往常,正如皇太極預見的那樣一臉興奮。

“平身吧!”

李永芳站起後,皇太極又問:“額駙有何事要向朕稟報?”

“托皇上的龍威,奸細武長春在我大金經營多年的諜報網,已被破獲,奴才昨天晚上就立即進行搜捕,現將所有的間諜一並捕獲,無一漏網,其中一個竟是宮中掌管機密的傅英,可惜這個叛逆得到風聲,畏罪自殺了。”

皇太極一聽,大為震驚,因為他沒有想到,替自己掌管機要的書記,而且是蒙古八旗的旗人,竟會背叛自己,成為錦衣衛的細作。他想了想後,才問:“這可都是武長春招出的?”

“不是,這個奸細異常頑固,被捕後拒不交代,奴才能夠破獲這個間諜網,完全是因為其中一個名叫饒崇禮的奸細懾於皇上的龍威,主動投案自首。這個奸細是以一個藥鋪為掩護,負責武長春與傅英聯絡的交通。傅英告訴他,武長春被捕了,要他去通知潛伏在沈陽的細作盡快撤離,他便感到大勢已去,主動自首。這個奸細還說,當初他是因為覺得滿人對漢人不公,才被武長春利用,如今感到,皇上把漢人也當做自己的子民,一視同仁,現在遼東的百姓都感到在關外遠比在關內的日子好過,因此他早就有了歸順之意。”

這些話讓皇太極聽了舒服。在對待漢人的態度上,他與父汗的確不同,一直主張懷柔,提出了滿漢一家,收取民心,而不是像父親那樣隨意殺戮。但他同時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李永芳能破獲此案,是對武長春動了大刑,武長春熬不過,供出了這個間諜網。

“額駙辛苦了。”

“這是奴才應該做的,奴才請皇上明示,應該如何處理這些叛逆?”

讓李永芳有些意外的是,皇太極居然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沉思片刻方才答道:“此事讓朕仔細想想再定吧,朕想定後會立即通知你。”

李永芳頓時懵了,剛才那股子興奮勁瞬間消失,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就是不該把武長春說得那樣頑固。其實,他早就從馬子騰那兒得知,因為兒子的阻攔,沒有動用烙刑,而是最輕的鞭刑,為此他還對兒子大發了一頓脾氣,罵他吃裏扒外。他誇張地對皇太極說武長春如何頑固,是想引起皇太極對武長春的憎恨,一時忘了皇太極向來喜歡那種頑固的血性漢子,鄙視那些軟骨頭的孬種,為此李永芳懊惱不已。

李永芳一離開,博爾濟吉特就走了進來,她見皇太極在那兒想著,朝他看了一會,才問:“皇上可是在想如何處置武長春?”

“正是。”

“那皇上準備怎麽處理?”

“朕還拿不定主意。”

“皇上要是一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能聽聽赫梅藍的想法?”

皇太極感到意外地朝這位愛妃看去:“赫梅藍來了?”

“是的,她正在外麵等著呢!”博爾濟吉特見皇太極沒有回應,等了一會才道:“皇上不想見她?”

“讓她進來吧!”

博爾濟吉特一聽,立即出屋把赫梅藍帶了進來。赫梅藍向皇太極行了跪拜之禮:“侄女拜見皇上。”

皇太極請她起來後,又賜她坐下,直言不諱地問:“你是與八叔談武長春的事吧?”

赫梅藍猜到八叔知道她的來意,但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率地挑破自己與武長春的關係,也就爽快答道:“正是,侄女不想否認這裏有感情因素,但是,首先還是為皇上一統天下的霸業著想。”

皇太極很感興趣地:“你這麽一說,朕倒是想聽聽你是如何為朕的霸業著想。”

赫梅藍便道:“皇上若要入主中原,需要的是人才,而武長春是個極為難得的人才,他能在我大金隱藏得那麽久,那麽深入,就足以證明這一點。侄兒太了解武長春了,即便皇上能寬恕他,他也不會領情,咱們絕不能讓他成為烈士。”

皇太極馬上領會道:“你認為,如果朕不殺他,把他給放了,那麽他回去後,錦衣衛也可能會把他殺了?”

“是的,他是潛入我們內部的臥底,不是叛逆,應該等同於被我們俘獲的明軍,如果皇上把他放了,世人都會覺得皇上是多麽寬宏大量,而武長春回去後,肯定會受到猜忌,這就必然使他感到寒心,依他的性格,他肯定會牢騷滿腹。明朝當局是個密探橫行、腐敗透頂的朝廷,他的牢騷肯定會傳到錦衣衛或者影子東廠那裏,如果那時他還不肯歸順我們,那他隻有死路一條。”

皇太極微微一笑,他是被赫梅藍那獨特的見解和說法逗笑的,此時他才發現這位侄女比他想象得還要聰明。其實,赫梅藍所談到的,也正是他所想的,他知道如果沒有容納百川的胸襟,長遠的目光,入主中原就是空中樓閣。皇太極一直很喜歡武長春,知道此人很有才氣,很想寬恕他,爭取他,讓他歸順,並相信這樣的人才一旦真心歸順,能起到常人不能起到的作用。皇太極猶豫的原因是李永芳對武長春的仇恨,他不想因為武長春的事,讓這位死心塌地的奴才傷心,至少在眼前,李永芳要比武長春重要得多。赫梅藍似乎看出了皇太極的猶豫,又道:“八叔,小侄以為,人心比什麽都重要,當年諸葛亮為了收服西南蠻夷的人心,曾經對孟獲七擒七縱。”

皇太極又想了想,朝著一旁的博爾濟吉特看去,問:“愛妃大概早就同意了藍兒的遠見吧!”

博爾濟吉特隻用一笑作答,剛才她已經聽過赫梅藍的這番見地。博爾濟吉特的態度極為重要,因為這位愛妃很少表達自己的看法,凡她表態的一些重大事情,事後證明全都正確。

皇太極終於道:“那好,朕就決定,武長春願意歸順,朕就照常任用,如果不肯,那就放他回去。”

赫梅藍一聽,激動地起身叩拜皇太極:“皇上英明。”

赫梅藍離開後,皇太極立即召見了李永芳,他首先對李永芳加官晉級,給予重賞。此時,李永芳已經清楚皇太極要放過武長春了。果然,皇太極先對他講了一番如何收取民心的大道理後,又宣布道:“朕決定以寬大為本,現將武長春釋放,如他不肯歸順,就發給路費,讓他回去。其餘捕獲的細作也一視同仁,願留者可留,不願者放歸。”

李永芳對於皇太極的決定雖然於心不甘,但他覺得這正是皇太極的高明之處,特別是對於其他細作也一視同仁,表現出高超的政治手腕與獨具的遠見,他由衷地佩服。同時,他也猜出了這裏有赫梅藍在起作用,皇太極沒有單獨把武長春放了,也是給自己麵子,不讓武長春過於突出,讓人去猜測赫梅藍與武長春的關係。最重要的是,他還可以通過另外的方式把武長春置於死地,武長春的死,隻是遲早的事,用不著在這兒堅持。為了讓皇太極感到自己也有氣量,不為私怨公報私仇,李永芳於是道:“皇上英明。”

武長春戴著死囚的重銬,坐靠在監獄的牆上,望著對麵的欄柵,他已經在這兒待了兩天。這兒永遠晦暗,分不出白天與黑夜。雖然,身上的鞭痕依然在痛,而且是揪心地痛,但他知道,對一個不肯招供的間諜,這已經是最好的照顧了,他還推測出,這種照顧多半來自赫梅藍的關照。讓他奇怪的是刑訊沒有繼續。現在,他最擔憂的是傅英與那些被他發展的細作,而且他預感到精心組織的間諜網,多半已被破獲,這可能就是李永芳沒有對他繼續審問的原因。此外,他想得最多的自然是赫梅藍,而且還不停地做夢,赫梅藍始終是夢中的主角。以往那種浪漫的纏綿,總是形象地展現在夢中,讓他感到對於人生的留戀。

他清楚地知道,隻要自己肯屈服招供,表示歸順,這個女人完全有辦法從黃泉路上拉他回來。但他四歲時就背誦過文天祥的《過零丁洋》,那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名句深深地銘刻在他的心中。他一進來就決心堅守晚節,絕不招供,不向後金投降。為此,他已經從前天開始絕食,決定自我了斷。因此,離他身旁不遠的小桌上,擺著兩天來還算不錯的囚飯。現在他繼續望著欄柵,就是希望自己能夠少睡,這樣就可以少去做夢。他擔心夢做多了,會摧毀他所構建的心理防線。他清醒地知道,留戀人生是人的本能。然而,欄柵內外都是黑洞洞的,看久了也會疲倦。當他終於搭上眼皮,赫梅藍的身影又出現在夢中時,就被輕微的腳步聲驚動,他下意識地睜開眼睛,朝著欄柵望去,那兒出現燈籠微晃的光亮。他想,肯定是又來提審了。但他很快發現,到達門口的是兩個人影,這不像是前來提審,因為提審他這樣的要犯,兩個人是不夠的。他正疑惑時,門被打開,先進來的是提著燈籠的牢頭。牢頭把燈籠放在桌上後,上來替武長春把枷鎖卸了,這讓武長春大感意外。牢頭把枷鎖放在一旁,退出去後,站在門外的一個軍官走了進來。因為牢裏有了燈籠,一下亮堂多了,這時,武長春才發現進來的軍官不是別人,而是不停出現在夢中的赫梅藍。

此時,他還恍惚地如在夢中,但很快明白,這不是夢中的赫梅藍,而是實實在在的赫梅藍。因為麵前的赫梅藍眼睛濕著,而夢中的赫梅藍眼睛從沒濕過。這場會麵是以沉默開場,因為他們誰都不願意首先開口,直到武長春覺得自己應該有些紳士風度,方才在嘴邊泛起微笑,平靜地道:“真沒想到,你還會光臨這兒。”

赫梅藍雖然心裏想哭,但她努力地克製著,苦澀地道:“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來這兒。”

武長春又朝她看了片刻,才道:“這兒可不是好地方,是黃泉路上的門戶,晦氣很重,你有什麽話要說,就請說吧!不過話越短越好。”

赫梅藍臉上掠過一絲冷笑:“你以為我是來勸你招供的嗎?”

武長春也回以冷笑:“那你來這兒幹嗎!”

赫梅藍朝他直視了一會,才道:“詔示皇上對你的大赦令。”

武長春怔住了,這話仿佛是天外來音,讓他不敢相信。當他回過神後,馬上預感到他所組織的諜報網已被破獲,這讓他心中不安,但他還是穩住自己,極力平靜地問:“這麽說,你們不需要我招供了?”

赫梅藍看出他在想些什麽,也就直率地道:“不需要了,這些年來,你在我們這兒精心組織的諜報網,已被一舉破獲,現在除了你的密友傅英因拒捕自殺外,其他人悉數被捕。皇上不但對你開恩,決定放你出來,去留聽便,還對所有的人都予以寬恕,現在你那些活著的部下,都對皇上感恩不盡,表示願意歸順。”

這番話對於武長春來說,要比鞭刑還要難受,特別是傅英的死。武長春想,若非自己主動與他接近,這位蒙古族的朋友完全不會落得如此下場。武長春低眼沉默片刻,從悲憤中掙紮出來,方才抬起眼睛,朝赫梅藍看著:“謝謝你們皇上對我的寬恕。”

“你出去後打算去哪裏?”從聲調中也可以聽出,赫梅藍這話問得十分謹慎,她了解武長春的性格,生怕觸犯他的自尊心。

“既然你們皇上說了,我可以去留隨便,那我當然決定回去。”

顯然,赫梅藍對這話並沒有感到意外,隻是冷然一笑:“你以為回去會有好下場嗎?”

武長春長歎一聲後,悲愴地道:“或許沒有,說句心裏話,我對你們的皇上還是挺佩服的,在氣度上,我們的皇上無法與他相比,大明看上去也像氣數已盡,或許你們的皇上還真能入主中原,一統天下。但我在這兒不能不說一句你不願意聽的話,那就是我是生為大明人,死為大明鬼,如果我歸降你們,那我將無顏去見我那為國捐軀的父親。”

赫梅藍聽後,欲言又止地朝他看了一會,終於道:“那你就走吧!”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然而,當她走到門口時,又被武長春叫住:“二格格……”

赫梅藍轉身看著,她的目光含著希望,但這希望很快又消失,因為武長春並不想歸順,而是帶著歉意道:“二格格,我這一生中最不能忘記的就是你了,我會永遠記住你對我那種真摯的感情,我不知道有沒有下一世,如果有,那我一定要與你在一起……”

赫梅藍聽後趕忙把身子轉了過去,一語不發地去了,因為她見到武長春流出眼淚,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男兒流淚。女人的眼淚本來就比男人多,她一進來就想哭,她是一直在強忍著眼淚。現在她忍不住了,為了不讓武長春看見自己流淚,隻能轉身離開。武長春差點衝動地想追上去將她抱住,但他最後還是以極大的毅力將自己的腳步留住。這是因為他感到他們之間有一條無法逾越的壕溝,天各一方是最終的結果,而這結果是不可違逆的天意。現在伊人已去,給他留下的隻是悲愴與孤獨。牢門還是開著,也沒人來給他重新上銬,一股穿堂風吹得他更是感到淒涼,他呆站了好一會,方才被一個進來的身影驚動。

“春哥!”進來的是周小旺,他叫了一聲,就撲跪下來失聲痛哭道:“春哥,我們被藥鋪裏的那個王八蛋出賣了……”

已經清醒的武長春趕忙將周小旺拉起,並沒有對那出賣他的饒崇禮表示怨恨,他覺得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去怨恨誰,而是問道:“是誰讓你來的?”

“二格格。二格格可真是個好人,我是大前天晚上被捕的,我以為我完了,可沒想到皇上會對我們實施大赦。李永芳這老禿子卻非要置我於死地,說是我是叛逆的家奴,不可饒恕。後來還是小海棠向二格格求情,二格格與李永芳吵了一架,他才把我放了。二格格怕李永芳日後會找我的麻煩,讓七貝勒收留了我,現在我在七貝勒家的鹿苑當差。”

“她讓你來幹嗎?”

“她說,您在這兒已經無處可去,讓我給您找個地方先安頓一下,歇上兩天,然後您願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你準備在哪兒安頓我?”

“我在瓦罐街租了一間屋,請春哥跟我走吧!”

武長春便跟著周小旺走出牢房,當他走出監獄的大門時,灼眼的陽光使他睜不開眼睛,許久才適應這多日不見的陽光。他朝外麵看了一會後,發現不遠處已經有一輛馬車等在那兒。

“春哥,咱們上車吧。”

武長春已經發現,這是赫梅藍的專用馬車,他先是心中一顫,本想拒絕,但他冷靜一想,又覺得這樣做過於無情,方才在周小旺的攙扶下,登上馬車,他想拒絕的理由是,不想勾起他多次與赫梅藍同乘這輛馬車的回憶。當他坐上車後,這種回憶就不可避免地出現了。雖然這又勾起他的傷感,但他發現自己很願意處在這種傷感之中,這種傷感仿佛是一種極為特殊的享受。

馬車在瓦罐街深處的一幢小院前停住。武長春下車後,跟著周小旺走進小院時,發現小海棠正等在那兒。她把武長春迎進屋內,請他坐下後立即把一盆桂花糕與一碗山藥蓮心羹放在一旁的桌上:“春哥,請用吧!”

武長春沒動,而是朝點心與甜羹看著,這些點心對他來說太熟悉了,他想,這肯定是赫梅藍的精心安排。小海棠馬上看出他的心思,道:“這是我跟二格格學做的,看上去像,但是否一樣可口,我就拿不準了。”

武長春一聽,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覺得這糕與赫梅藍做得完全一樣,便道:“你做得非常好。”當他慢慢把點心與山藥蓮子羹吃完後,饑餓感沒了,可是卻多了一分苦澀。

小海棠收拾起盤子與碗離去後,一旁坐著的周小旺才問:“春哥,你真的想離開這兒嗎?”

武長春堅定地:“是的。”

周小旺沉默了許久,才道:“那我就跟春哥一起走。”

武長春朝他看了一會,微微一笑道:“你就別走了,你走了小海棠怎麽辦?”

周小旺低頭不語。武長春歎了口氣:“小旺,以前你對我幫助不小,讓我在這兒多待了好幾年。沒有你,我早就被李永芳發現了。你沒有做過對不起大明的事,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就看出,小海棠愛著你,為了她,你還是留下吧!因為我而讓你們分離,我會於心不安的。”

周小旺深受感動地朝武長春看了好一會,道:“我可以讓小海棠跟我一起走,二格格是個好人,她會答應的。”

武長春馬上否定地:“不行,除了明月,小海棠是二格格最信得過的人,二格格需要小海棠照顧,要是她走了的話,我實在是不太放心。”

周小旺猶豫片刻,才問:“春哥,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

“你我是好朋友,有什麽話還不能問?”

周小旺這才道:“我知道,二格格都沒能留住你,我更不可能把你留住,所以我也沒有勸你留下,但我實在弄不明白,你對二格格那麽深情,為何你就不能留下?”

武長春沉默許久,才長歎一聲:“我們之間雖然有著很深的情意,但是誰都沒有忘記,我們中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那就是我們都想把對方統一過來。在這方麵,我們誰也不肯讓步,因此,天各一方隻是遲早的事。如今這一天到了,我們除了分手,別無選擇。我得感謝她,沒有她,我就不能與她活著分手。”

周小旺聽後無話可說,傷感地沉默許久,才道:“春哥一定要走,也得歇幾天,把傷養好了再走,到時候,我送你到大淩河。”

“不,托李長浩的照顧,我沒傷到筋骨,明天就走,你用不著送。”武長春說得非常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

次日清晨,天還不亮,武長春不等周小旺起床,就輕輕起身,他把昨晚寫的一封信放在桌上後,就悄然離開。他走得很快,當他出城後,天才大亮,通往南方的大道兩旁是密密的白楊,秋風一吹,飄動的白楊葉翻出白色的背麵,看上去如同流動翻滾的白鰱,讓人感到格外蒼涼,他正走著時,後麵傳來了喚聲:“春哥!”

他停住轉身一看,是周小旺騎馬追了上來。周小旺在他身旁停住後,翻身下馬道:“春哥,你一沒錢,二沒有出關的路批,你怎麽走?”

武長春笑著:“你怎麽忘了,我是個細作,我的鞋底下永遠藏著一塊金塊,對一個優秀細作來說,邊關能擋得住我嗎?”

周小旺也沒接口,而是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褡子與一個信封遞給他:“這是二格格給你的路費與通關路批。”

武長春隻收下路批:“這路批我收了,銀子你代我收吧!我用不著。”

周小旺堅決地塞給武長春:“不行,這樣二格格會怪罪我的,你就別再為難我了。”

武長春拗不過,隻得道:“那你就代我謝謝二格格,希望與她來世再見!”說完轉身離去,大步地朝前走著。周小旺一直朝他看著,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前方,才前往鹿苑,此時,赫梅藍早在那兒等著他了。

“春哥走了。”周小旺生怕赫梅藍傷心,極力控製自己,但是聲音仍然不免有些哽咽。說著,他又把武長春留下的那封信交給赫梅藍。赫梅藍拆開一看,半晌無語。當她抬起頭,發現周小旺注視著她,才平靜地道:“你可能猜到他寫了些什麽?”

這話讓周小旺感到意外,他不明白二格格為何會這樣問,於是道:“奴才不敢胡亂猜測。”

赫梅藍便把信遞了給他。周小旺一看,上麵隻寫了十二個字:“請二格格成全小旺與小海棠。”周小旺識字不多,但這十二個字都能認識,他怔看了一會,控製不住地哭了起來,這是感動的哭聲,赫梅藍深被感染,噙著眼淚勸慰道:“小旺,他不說,我也會成全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