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晨,餘翠娥將蒸好的臘灌腸和一鍋饃饃給金滿倉用塑料袋裝好,邊裝邊說:“你也不會聽我們的,由你了,自求多福!”

金滿倉穿針引線將放好錢的內荷包縫針,針刺到了指頭,流出殷紅的血滴。金滿倉按著出血處,餘翠娥看他那笨拙痛苦的樣子,拿過他手中的針線,給他去縫。金滿倉說:“別縫死了,我怕中途要用錢。”餘翠娥就稀疏縫了幾針。

三個男人聚集在金滿倉家。袁世道捋上褲腿讓他們看,錢綁在腿上,用透明膠纏著。潘忠銀則是將錢縫死在**裏,他說萬無一失,袁世道說你這是汙髒了人民幣。潘忠銀說,錢就是命,除非他把我**割掉才搶得去。

清晨的天露湖上,群鳥大嘈,那些前期到來過冬的灰鶴烏泱泱一片,與正在枯黃的蘆葦臨風佇望。陽光在湖麵上逶迤閃耀,一叢叢漂浮的陳年蒿草上,蹲著些白鷺,幾隻鳧子犁劃著長長的水跡。一個人趕著幾頭毛色橙黃的牛在過草灘上的溝坎,他沿著窄窄的、高高的坎兒走,叱牛的粗暴聲像是在吼一個傻子:嗐!嗐!嗐!……

金滿倉他們走到晨霧蒙蒙的長江輪渡渡口,這裏早已重複起每天從早到晚的大合唱,輪船、汽車、拖拉機、自行車、小販和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小商販們扯著嗓子叫賣著:“瓜子花生麻辣魚!瓜子花生麻辣魚!鹵雞蛋,甘蔗!甘蔗,鹵雞蛋!……”

金滿倉他們買好票,背著帆布旅行包擠上了輪渡,過江去沙市紅門路長途汽車站,搭乘去武昌的長途汽車。每一步都是搶火一樣的節奏,搭上了汽車,舒了一口氣,拿出饃饃來大家分食,汗水已經幹在了額頭上和脖子裏。

下午到了武昌,又趕快去火車站。

人山人海的武昌火車站裏,金滿倉叮囑他們管好自己身上的錢物,費了一身老勁擠進售票廳,站隊買票。

金滿倉因為太熱,解開了外衣,他也是多年沒有外出,忘了是在危險的火車站,那有點鼓囊的內衣荷包還被縫住,被眼尖的兩個小偷瞄見了。他們首先將金滿倉與袁世道和潘忠銀隔開,兩個家夥裝著買票死勁地擠著,推攘著,擠撞開了袁世道和潘忠銀,一個小偷故意拽著金滿倉的膀子,讓他動彈不得,另一個小偷神速地撕開他的內衣荷包線縫,幾秒鍾就將他的一千多元錢偷走了。

金滿倉感到了這故意拉扯推擠中有壞人,一摸內衣口袋,錢沒了,心一炸,看到一隻手將他的錢捏著塞進另一個小偷手中,已經開溜。他一把薅住一個小偷,並破開嗓子大喊:“抓小偷呀,抓小偷呀!”

倆小偷估計是這兒的老手,並不怵乘客,掙開金滿倉,兩個人鼓著凶狠的眼睛反將金滿倉扭住,幾拳打倒在地,並拿腳踢,買票的乘客見狀紛紛躲避。金滿倉口鼻流血,一隻手因為護著旅行包,無法全力還擊,潘忠銀和袁世道已將兩個小偷各拽了一個。潘忠銀可是憤怒了,對小偷揮拳狠打,另一個小偷去解救同伴。袁世道將金滿倉從地上拉起來,金滿倉指著與潘忠銀對打的小偷:“錢在他那裏!”他撲上去拚了命卡住小偷的脖子,同時伸手去掏他的荷包,但他的同伴抵住金滿倉不讓貼近。

小偷想的是趕快金蟬脫殼,但袁世道雙手又攔又抱又用腳踢。小偷們是亡命之徒,還是江湖老手,下手狠、絕,拳頭直擊金滿倉和潘忠銀的腦門並且雙爪挖心,要將他們推倒在地,嘴裏全是汙穢的“漢罵”。金滿倉一次又一次地想抓到小偷兜裏的錢,那是他的錢,血汗錢,借來的錢,不能讓壞人拿走。就這樣撕扯到了大門口。看熱鬧的乘客都是出門在外孤單一個,不敢出手相助,不知道周圍還有沒有小偷的後援,怕事後報複。這助長了小偷的囂張氣焰,以二對三還沒有處於下風。金滿倉他們三個一邊喊“抓小偷”,一邊搏鬥。這時候,門口水果商店裏跑過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對其中一個凶狠的小偷打出一拳。這一拳,打在太陽穴上,那小偷立馬就搖晃起來,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這男人同時將那小偷的手反扭住,再將他所偷的錢從夾克口袋裏掏出來,交給了金滿倉。另外一個小偷想跑,被鼻子流血的潘忠銀給反剪了手,那小偷齜著牙睖著眼也束手就擒。

這時警察來了,把兩個小偷帶走了。金滿倉這才向那個男人道謝,感謝好心人讓他的錢失而複得。這人說他叫喬漢橋,一聽他們喊“抓小偷”,聽尾音聽出了是荊江縣的人在喊。他說他當年當知青時就下放在荊江縣。他時而講武漢話,時而講荊江縣話,講得很地道。他拿來衛生紙讓他們揩下血,問要不要緊,此時金滿倉嘴鼻都有血出來,潘忠銀嘴角也在流血。金滿倉說沒事,謝了喬老板,說我們還得去買票。這喬老板就叫來一個小青年,是在旁邊小店賣副食的,他對金滿倉他們說,你們把錢給我,我幫你們買。那個小青年拿了錢就從旁邊進了售票處,一會就買好了三張去合肥的火車票。這位喬老板又拉他們三個去到隔壁一個小館子裏,給他們每人點了一碗牛肉麵,一份豆皮。

吃著牛肉麵,袁世道說:“咱們碰上了壞人,也碰上了好人。”金滿倉說:“碰上了大好人。”三個人呼呼地吃完了,喬漢橋過來問,吃飽沒有,加不加點什麽?三個人說不加了,吃飽了。喬漢橋說:“好,我送你們進站,不要怕,小偷怕我,見了我繞道走。”

在進站口,喬漢橋又說:“你們路上小心,坐火車,閑雜人太多,千萬要留心眼兒……”

上了火車,他們拿出各自帶來的菜。酒是潘忠銀帶的,他舉著酒說:“咱們來喝一杯,那兩個家夥出手狠,卻是不重,一看就沒勁。”金滿倉喝上了一杯,袁世道問金滿倉怎樣,金滿倉說:“當時腳下樁子不穩倒地上了,那個小偷踢我那幾腳還是狠的,我回他那幾拳,他回去得吃跌打損傷藥。”潘忠銀說:“真想打死他兩個家夥!”金滿倉說:“要不是喬老板,咱可就慘了,人財兩空,打道回府。”袁世道說:“的確,的確,忠銀有一把力氣,你今天打得解氣又解恨。”潘忠銀說:“說真心話,不怕他們的拳頭,怕他們是亡命之徒,手裏有刀子。”袁世道說:“你還是怕死嘛。”潘忠銀說:“是啊,我死了汪小琴誰管哪!”袁世道打趣說:“我管嘛。”金滿倉叮囑他們:“大家別淨顧著喝酒,還是要管好自己的東西,下車別把東西落下。”

喝到三巡,袁世道抹著鼻子道:“明天咱們就可以買到葡萄苗回去了,我想問下你們,要是咱們種葡萄真成了萬元戶,百萬富翁,你們幹些什麽?”潘忠銀說:“又開始做夢了。”金滿倉說:“肯定不是做夢,這次有驚無險,我感覺一定會成功……我要是賺錢了,沒別的,先還了貸款再說。”袁世道說:“我嘛,我要做樓房,買摩托。”潘忠銀說:“我也是,做一棟樓房,有大玻璃窗戶,還貼馬賽克瓷磚。”袁世道說:“一家人住在樓房裏,寬寬敞敞,是最幸福的事……”

三個人因為興奮,又喝多了酒,都打起了瞌睡。

深夜,火車廣播通知:“各位旅客,合肥站已經到了,有下車的乘客請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盡快下車……”

三個人還在呼呼大睡,旁邊的有心人推醒他們說:“喂,你們醒醒,聽你們說不是到合肥嗎?合肥到了!”

三個人睡眼惺忪,聽說合肥到了,大喊:“下車,下車!”於是連滾帶爬從走道裏擠出人堆下了車。

在月台上,看到合肥的站牌,金滿倉說:“差點坐過了站,那可就麻煩了!”袁世道說:“給你們打一個謎子:兩個胖子睡一頭,是什麽?”潘忠銀說:“合肥呀。”

走出車站,已是深夜,看著空曠的站前廣場,有圍上來拉客住宿的人,他們躲避著,金滿倉吩咐大家:“別理,理他們就有麻煩的。”

不遠處,有賓館酒店的霓虹燈閃爍著,金滿倉看看表說:“現在已經轉鍾兩點多了,我們住不住宿?”

袁世道說:“不住了吧,節約,忠銀呢?”

潘忠銀說:“我也沒事呀,現在還沒瞌睡哩,頭腦清醒得很。”

金滿倉說:“那咱們就去候車室坐著眯一會等天亮。”

潘忠銀問:“坐候車室不收錢麽?”

金滿倉說:“不要錢。”

三個人去了候車室,這裏跟武昌火車站一樣,擁擠不堪,腳都插不進。他們往裏走,都是一些等車的或出外打工的農民工,五橫八躺地在地上。一個胖子躺在自己的行李裏,擋住了路,正在酣睡,打著響亮的呼嚕。潘忠銀踢了他一下,希望他的腳縮縮,可這人睜開了眼睛,紅彤彤地看著潘忠銀。潘忠銀說:“你腳騰挪騰挪。”那胖子反問:“你睡呀?”袁世道說:“我們過去一下。”可胖子根本不睬,一動不動,又閉上眼睛,馬上又拉動起呼嚕,潘忠銀恨不得踩斷他的腿。金滿倉對他們說:“這兒不行,咱們出去算了。”再說這麽擁擠憋悶的環境,他擔心再出事,心還懸著沒放下,發虛。

他們隻好退出,在火車站廣場一個避風的角落裏靠牆坐下,各自抱著旅行包和衣迷糊。

金滿倉因為錢被偷過一次,不敢合眼,加上挨了打,身上疼痛,睡不著。

潘忠銀睡了一會,睜開眼睛看到金滿倉還醒著,說:“滿倉哥,你沒眯會兒?”

金滿倉說:“忠銀你們放心睡,我看著行李。”

他掏出那張揉得皺巴巴的《葡萄簡報》,借著微弱的路燈來看,這些字變成了越來越近的葡萄。睡意襲來,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果實累累的葡萄園裏,全是乒乓球一樣大的葡萄。他坐在葡萄山上,吃著甜蜜蜜的葡萄,從葡萄堆裏,飛出了一張張鈔票,又長出了一棟很大很大的樓房……

袁世道推醒他說:“滿倉哥,你夢中咯咯笑哩,夢見了什麽?”

金滿倉揉揉臉說:“夢見了金山銀山……”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看天色,有了魚肚白,樓房的輪廓漸漸清晰。

天一會就亮了,人又來了精神,雖然看上去三個人的臉都發青,眼睛血紅。

按照廣告上的指引,他們上了一輛通往市郊的公交車。這站前廣場上坐公交車的人也多,而且這一趟似乎全是去購買葡萄種苗的人,都麵目蒼黑,背包提袋,將門堵死。金滿倉他們頂著人的背和屁股往上擠,因為旅行包太大,潘忠銀落在後頭,車門一關,他的一隻腳夾在了兩個車門中間,頓時腳像被犁耙截斷了一樣疼得哇哇大喊:“我的腳夾了,師傅,開門!開門!”

司機哪能聽清楚,車廂裏的人擠成了千層餅,金滿倉和袁世道也幫他喊:“師傅,有人夾到腳了!開下門!”

話經幾個人傳到司機那裏,門才打開,潘忠銀收回腳,抱起來一看,腳脖子那裏夾掉了一塊皮,血滲出來,沒流血的地方也青紫了。

到了市郊農科所培訓基地那一站下來,潘忠銀跳著走了幾步,袁世道笑他說,這就跟獸夾子一樣,你跑得快就跑了,跑不快就夾了,以後叫你老夾。潘忠銀說,你在後麵一樣老夾。袁世道說,那不假,這上下車,你慢了就會夾,咱們鄉巴佬到城裏,好多東西得學,坐公交車也得學。

說著到了葡萄園,呀,看到了整整齊齊的葡萄田,這葡萄原來是牽藤的,枝葉茂密,架起一人多高,感覺就跟牽黃瓜藤一樣,但枝條粗壯。一些挖苗木、捆苗木的農工在園子裏工作,裝滿葡萄苗木的汽車,時不時從他們身邊駛過。他們一路走一路看,跟在那些買種苗的人後頭。

前麵有大展板,關於巨峰葡萄的介紹,比那張《葡萄簡報》詳細,還配有掉色的圖片。他們細細看著,潘忠銀興奮地說:“看來是真的。”金滿倉說:“你們把看到的記在心裏,回去用得著的。”袁世道說:“我就覺得,田裏種經濟果木,就有生機。種水稻棉花,咱也看厭了。”

他們來到培訓基地辦公大樓接待室,這裏聚集了全國各地來買葡萄苗木的人,真是不少。金滿倉對袁世道他們說,我在想怎麽說動他們,給咱們減些培訓費,還有那勞什子借款,分明就是店大欺客,你們有錢,找咱們農民借啥錢哩。袁世道說,是得合計好,但最重要的是葡萄苗要好,種了能活,否則竹籃打水一場空,那就虧大了。

一個姓楊的主任接待他們,這人戴著眼鏡,瘦,視野不寬,有信任感,一看就是知識分子。楊主任問他們是從哪裏來的,金滿倉說是從湖北荊州來的。楊主任讓他們看看再說,連他們準備種多少買多少之類的都問了。金滿倉他們盯著打量他,弄得他極不自在,突然臉紅如蝦說:“你們若不相信,可以先看看,百聞不如一見,每天有全國各地來的不少學員,你們看過後,覺得可以就參加培訓,先登記交培訓費。”

金滿倉將袁世道和潘忠銀叫到一處說:“時間不等人,我們是先看呢還是先交培訓費參加培訓?”

袁世道說:“別想了,來了就幹。”

金滿倉說:“對,別想那麽多,我這就去交錢。”

袁世道說:“兩百塊的培訓費,我們每人出七十,分攤,讓一個人去培訓,就滿倉哥去,你腦瓜子好使。”

潘忠銀也同意。金滿倉不讓他們掏錢,摁著他們的荷包說:“如果你們推舉我去學,是我自己學的,培訓費自然是我出,你們能省則省,一人學習,大家共享,你們還有什麽想法?”

袁世道推他趕快去交錢學習:“錢我們大家出了,你去學,你腦瓜子活,記性好,資料到時我們回去抄,省點錢買苗子。”

金滿倉被推得踉踉蹌蹌,問對方,對方說兩百元培訓費一分不能少,他給開票的女孩求情說:“小丫頭,我們都是農民,借錢來的,坐火車,錢差點被偷走了,你看,被人打的……”

他指著自己青腫的眼睛和嘴巴:“喏……我們來了三個人,錢不夠,能不能旁聽一下?”

女孩笑著連連搖頭,讓他交了錢。到了培訓班教室門口,工作人員看了金滿倉的發票,發給他資料和函授課本,其中有一本簡易的《巨峰葡萄栽植技術專輯》。

一個老師已經講解到葡萄種植的整地規劃了,好在那本發的書上有,黑板上也寫了,關於巨峰葡萄的習性,寫得密密麻麻:一、地的選擇;二、合理密植;三、整地規劃;四、整地方法;五、定植時間;六、苗木儲藏;七、沙畦育苗;八、適時栽植;九、保活措施;十、立竿支架;十一、防治病害;十二、防治蟲害……

金滿倉坐在課堂裏,像是又回到了校園的感覺,用筆在發給他的軟麵抄上記下,一點一點。聽著聽著,就入迷了,仿佛在自己的田裏耕種,立竿支架,防蟲治病,找到了種葡萄的感覺,仿佛自己已經成了葡農。這種感覺多好,學生的感覺,技術員培訓的感覺,一種新興種植和生活的感覺……

老師講了半天,解答了大家的疑惑。因為聽的人多,金滿倉來不及提問題,他把問題在訂合同時,向楊主任提出了:我們湖北能種葡萄嗎?楊主任的說法模棱兩可:“實話說,我們不能保證你們種植成功,也不能說你們就不能成功,長江以南種葡萄比較稀有。”金滿倉說:“我們在長江邊上,隔條江就不行麽?”楊主任說:“我也這麽想,長江不就兩三百米寬嗎?我認為沒有禁區,所謂禁區,都是在人們的腦子裏……你們有心買苗子的話,我們的技術服務會隨時跟蹤,有不懂的來信或者電話給我們……”

楊主任摸準了來人的心理,不用多說,拿出向葡農貸款的合同給金滿倉他們。金滿倉說:“楊主任,我們的錢在買火車票時差點被人偷了,還被小偷打了。”楊主任這才認真看金滿倉臉上的傷,潘忠銀說他的腳坐公交車又差點被夾斷,反正三個人一起賣慘,把楊主任的同情心催了出來。金滿倉接著說:“我們來買種苗的心是很誠的,不然不會千裏迢迢千難萬險到你們這裏來。”楊主任問他們要買多少,金滿倉說加起來也就一兩畝地,主要是我們那兒太窮,大家想種葡萄發家致富。就這樣,那個向葡農貸款的合同,楊主任答應減半,改為了三百,金滿倉他們千恩萬謝。

買好了葡萄苗,他們各挑著滿滿一擔,想連夜趕回武漢,無奈沒有了班車,隻好在合肥長途汽車站門口的小旅店裏住了一夜。大通鋪的房,床連著床,這店子在一個煤站旁邊,裏麵也是黑乎乎的,被子也是,一股子腳臭味讓人想吐。而且樓下是燒鍋爐的地方,囂聲礪心,嗆人的煤煙味充斥在房裏。自己中毒不要緊,要是葡萄苗中毒,回去栽不活就黑了天。六大捆葡萄苗就豎起放在走廊裏,真希望夜晚早點過去,好在買的早晨四點半的車票,金滿倉要他們機靈點別睡死了,還怕有人順走他們的葡萄苗,因為店裏也有買了苗子住宿的人,人員複雜。晚上三個人輪流起來看著那些苗子。

半夜起床,三個人挑上沉甸甸的葡萄苗,上了四點半去武昌的車。那車座位很擠,腿伸不直,人蜷在車上,顛簸了大半天才到達武昌宏基客運站。到了武昌,大家的腿腳都麻木了,金滿倉吩咐袁世道下了車就去搶荊州的車票,可是,袁世道去購票窗口一問,當天的車票沒有了。這不又要在武昌過一夜,又得多花幾十塊錢?三個人在車站門口站著,茫然無策。金滿倉想了想,說:“咱們去找喬老板,他興許認識車站的人,買三張站票也行啊。”袁世道說:“是啊,就怕葡萄苗死了,得迅速回家種下,我去問。”潘忠銀說:“要去我去,碰上那兩個小偷我能對付,空手不怕他們!”袁世道說:“我們兩個一起去,滿倉哥照看葡萄苗。”

火車站就在旁邊,不一會,兩個人回來了,老遠就給金滿倉說:“成了,成了!”

原來喬老板有一輛車去荊州送水果,本來過一天去的,決定今天就發車,將他們和葡萄種苗捎帶回去。真是喜從天降!大家都說,這個老板是大好人,有情有義。

三個人三擔貨都安然上了帆布篷的車廂,喬老板騰給他們一大塊地方,他們擠在一堆,坐在裏麵別提有多開心。

可沒一會,就下起了叮叮當當的雨來,雨潲進車廂,三人抱著頭無處躲藏。雨不大,風卻冷,連風帶雨,讓人直打哆嗦。

什麽時候雨終於停了,汽車也到了沙市,上了荊江大堤,輪渡就在前麵。汽車停了下來,金滿倉他們跳下車,準備將葡萄苗卸下,喬漢橋打開駕駛室對他們說:“你們別下,我先去市場卸貨,把你們送回家。”金滿倉說:“不用了不用了,我們過了輪渡,離家裏不遠了,太謝謝你了,喬總。”喬漢橋不讓:“客氣什麽!上車上車,我馬上去卸貨。”

在一個倉庫卸了水果,汽車直接開往輪渡碼頭,運氣不錯,車很快上了汽渡船。過了江,一會就開到了天露灣。

傍晚的天露湖別提有多美,牛羊回村,百鳥歸林,夕煙嫋嫋,雲開晚晴。到家後金滿倉就要餘翠娥趕快準備晚飯,並介紹喬漢橋,說起這一路的遭遇,喬總怎麽在火車站打跑小偷將錢奪回,又怎麽買牛肉麵我們吃,還用車將我們送回家。喬漢橋站在那裏說別提了別提了,並讓司機發動汽車要走。這是不可能的,一幹人全部拉住了喬漢橋和司機,金甜甜還端了一條板凳放在汽車前麵不讓走。喬漢橋和司機隻好熄火進了院子,金甜甜給他們泡茶,還端出了一盤米子糖。

看見米子糖,喬漢橋來了精神,抓起就吃,嘎嘣嘎嘣,也給司機抓了一把說:“這可是好東西,多年沒吃了。”

潘忠銀說:“喬總你慢點吃,馬上開飯。”

喬漢橋說:“我能放慢嗎?算起來十五年沒吃這米子糖了。”

袁世道問:“你是在哪個村插隊?”

喬漢橋說:“新荷村,過去叫反修大隊。”

潘忠銀一指說:“就在對岸,不遠不遠,當年你們武漢知青厲害呀。”

喬漢橋說:“我也吃過你們村的雞呀狗啊,哈哈,說起來慚愧,慚愧。”

潘忠銀說:“你們遊泳過來踩雞。”

袁世道讓潘忠銀別說了,“你家丟了幾隻雞,難道都是知青踩的?”

金滿倉說:“那時候的社員和知青一樣,沒啥吃的。”

喬漢橋說:“鄉親們對我們很好,經常給菜我們吃,大隊也分肉,我們也經常捉青蛙、釣魚,秋天就在穀田埂上踩烏龜。我記得那時候烏龜好多,甲魚也多……”

談笑間一桌菜就上了桌,金滿倉擺著碗筷說:“喬總,今天沒有烏龜甲魚,我們的這位潘忠銀是打甲魚的高手,到時候再來,一定吃他的野生甲魚!”

潘忠銀說:“沒問題!”

喬漢橋指著桌上的菜:“這些比甲魚不得差……這是藕帶、鮓魚、豆豉炒臘肉、虎皮青椒,哎呀,都是多年沒見過的菜,今天要大飽口福了!”

因為司機不能喝酒,金滿倉給喬漢橋斟著酒,喬漢橋沒有客套,讓金滿倉把玻璃杯倒滿溢出來,喝上一口說:“酒是天露湖的糧食酒,香!”

金滿倉說:“喬總今天可要喝好囉。”

潘忠銀說:“我來陪,滿倉哥,滿上!”

金滿倉幾個給喬漢橋敬酒,他來者不拒,喝淨了酒杯,自己再倒上一杯說:“今天你們在車上淋了雨,不好意思,我喬漢橋自罰三杯。”

幾個人硬是眼睜睜看他“自罰”了三杯,這酒量把他們都嚇到了。再看他,頭上已是大汗滾滾。

金滿倉再給他斟滿說:“喬總,酒雖不好,你盡管喝,你不喝好,就是瞧不起我們。”

喬漢橋說:“你們的意思是等一會把我抬上汽車直接送醫院?告訴你們各位兄弟,我是個‘酒漏子’,汗一流,啥事都沒有。這些頭上流的汗,就是酒。”

果然,他揩著汗,桌前全是濃烈的酒味,他說:“那時候,我們去天露湖鎮上供銷社打苕幹酒喝,去縣城拖大糞,也插秧割穀,下湖罱泥。這湖區有血吸蟲病,我兩次染上了,所以你們不要勸我喝酒……”

喬漢橋差不多一斤酒下肚,大家也沒再勸他,金甜甜給他添了一碗飯,他吃個精光,說這飯也好吃,這米是天露湖的米,有天露湖的水香。

臨走時,喬總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交給金滿倉說:“以後你們有什麽事,到武昌去找我,我會有好酒請你們喝!”

餘翠娥給他送了一包豆豉,他左看右看,左聞右聞,說:“太香了,太香了!”

金甜甜出去搬汽車前麵的板凳,喬漢橋對她說:“金甜甜,你的名字我記住了,好好讀書,以後到武昌上大學,武昌的大學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