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滿倉種葡萄苗請了潘忠銀和袁世道來幫忙,還找鎮上的預製廠專門訂了水泥立柱搭架。村裏來了些看熱鬧的人,這種啥哩,葡萄?自留地裏套種的,當時地裏種上了白菜、大蒜之類,種葡萄沒驚動別人,就是栽水泥杆子,驚動了不少人。金滿倉幾個人在地裏栽這麽高的水泥杆是幹啥的?一打聽,是種葡萄。肖丙子圍著杆子看了一圈,潘忠銀要他滾遠點,說你這小氣鬼,是來占便宜的吧,挑糞桶的經過你也要沾一指頭。
果不其然,金滿倉種完後多出了三十來棵葡萄苗,肖丙子對金滿倉說:“你這是多出的麽,給我幾棵行吧,滿倉。”金滿倉說,你拿兩棵去,栽院子裏。這肖丙子得寸進尺,看中了剩下的所有,說:“滿倉,我拿酒給你換,你多少錢一棵?”金滿倉說:“你的酒能喝嗎?喝了頭痛,摻水太多,我這葡萄苗可是真的。”肖丙子涎皮油臉地拉著金滿倉說:“我的酒是正宗糧食酒,別水我生意,我問你葡萄苗是賣是送還是換?”
這時一個人跳進地裏,是書記洪家勝,他說:“丙子,憑啥送你?人家是大水流來的,是崗上的野草?千辛萬苦從安徽買回來,肯定不能白送!”
肖丙子見是書記,說:“你別來插一杠子,這是我與滿倉的事。”
洪家勝拿起一根一米多長、筆杆粗的葡萄苗對看熱鬧的村民說:“你們想不想要葡萄苗?”
村民說要,都想要。
洪家勝說:“那就對了,我也想要,我不要你滿倉送,為了顯示公平,滿倉,我給你出個主意,就跟城裏搞拍賣一樣,出價高的得這捆苗子,咱們就搞個田頭現場拍賣會,怎麽樣?”
有人問咋個拍賣,洪家勝說,很簡單,滿倉出價,大夥加價,加到最高的那個人,這捆葡萄苗歸他,別的人不用爭了,公平公正。肖丙子也被激將了,提了提腰上的皮帶說:“行,我不信爭不過你。”
有人預測一定是開小賣部的肖丙子贏,他有錢。有人賭書記洪家勝贏,他要維護威信,不會服輸。還有人嘀咕說,書記隻怕是唆使肖丙子拚命加價,給金滿倉多賺幾個,人家也造孽,這趟回來,他們三個都被打了,錢還差一點被偷走了,真不容易。一些人就坐在田塍上,吃著瓜等看這場“拍賣會”。
金滿倉以為是開玩笑,就按約定的喊了個價:一塊。肖丙子立即舉手說,我一塊五。洪家勝喊到一塊八。一個村民說兩塊。肖丙子說我兩塊五。洪家勝出到兩塊八了。肖丙子捋著褲子,鼻涕都出來了,說:“加這麽快,我小心髒承受不起呀。”洪家勝問他:“你就說你還能出多少,你就一口價行不?”這不是出肖丙子的洋相嘛,肖丙子本來隻想要兩根的,這樣就等於讓他下不來台,架上火烤了。村民們起哄道:“肖丙子,五塊!肖丙子,八塊!肖丙子,十塊!……”
肖丙子惱羞成怒,對他們說:“十你個頭!你們自己喊唦!”洪家勝又催他,他頭上虛汗淋漓,喊了個兩塊八角五。洪家勝立馬喊三塊。肖丙子喊三塊零五分。一個村民喊三塊零八分。這是跟肖丙子鬧著玩兒的,嘻嘻哈哈嘰嘰喳喳,大家就看書記洪家勝是真喊還是激將肖丙子。可洪家勝喊出了三塊五。肖丙子跳上土台說:“書記,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你財大氣粗是吧?”哪知洪家勝笑著說:“我誌在必得,四塊!”肖丙子看著書記那張不驚不乍的國字臉說:“你這是啥意思咧,跟我一個小老百姓較真,欺我窮?”洪家勝還是笑著:“你出就是了,廢話少說。”村民又一陣起哄:“肖丙子,十塊!肖丙子,十塊!”肖丙子拾起一塊土坷垃就往喊聲最大的人堆裏砸,邊砸邊咬牙說:“老子五塊!”洪家勝緊接著喊出了五塊八。肖丙子氣咻咻地在土墩子上說:“書記,你這人好霸道!……我五塊八角零一分!”洪家勝迅速跟上:“六塊!”
肖丙子覺得丟了人,就說:“裁縫不狠針(真)狠,你贏了!你掏錢,三十根,三六一十八,一百八十塊,掏錢呀,不給滿倉就不是人!”
潘忠銀說:“肖丙子,這風頭不能給洪書記,你從來就是不服輸的人,今天你認輸啦?”
袁世道也說:“肖丙子你好讓人失望。”
這時看熱鬧的依然喊:“肖丙子,十塊,十塊!”
洪家勝說:“丙子,聽人勸,吃飽飯。你還是加點吧,我又不想種葡萄,到時你把我逼成萬元戶,你可不要後悔喲。”
肖丙子說:“我甘拜下風,認輸,認輸!”
這一場鬥氣,洪家勝也沒準備,隻好將口袋裏的錢全摳出來,攏共才三十多塊錢,交給金滿倉,對大夥說:“剩下的錢回去就給滿倉。”
金滿倉不收,將錢塞進洪家勝口袋裏,說:“送你了。”
洪家勝將錢丟地上:“你這是當眾行賄,葡萄苗我要了,給你個整數,三十,欠你一百五。”
金滿倉死活不要錢,潘忠銀就拿著錢,夾在了洪家勝背著的葡萄苗裏。
金滿倉說:“我送你,沒別的意思,是對你兒子救我丫頭的感謝。”
洪家勝說:“一碼歸一碼,那是伢兒們的事……另外,回頭你把培訓費的發票給我瞧瞧……”
金滿倉不知道洪家勝書記要看他的培訓發票是什麽意思,以為他是想驗個真假,莫非我們去培訓買苗還有假的?於是找出了培訓費的發票,請人帶給了洪家勝。
洪家勝拿著金滿倉他們培訓的發票,在村委會上,大筆一揮簽了字,交給許會計說:“這個錢村裏要報銷。”許會計接過去一看,是金滿倉的培訓費,問洪書記:“要村裏報?”他將收據扔回洪家勝麵前,“賬上沒錢。”洪家勝說:“你這把鐵算盤,今天有也得報,沒有也得報。”許會計說:“殺我也沒錢。”洪家勝火了:“不用殺你,不報,請你馬上辭職。”許會計說:“書記,他個人的培訓為啥要村裏報,這還是個新鮮事咧,如果上頭有文件,我執行,沒有,我拒絕。”他想這事很大,兩百塊呀,副書記鋼子、婦女主任甘梅和治保主任兼民兵連長毛標他們會支持他聲援他的。可今天很怪,他用一雙小眯眼求援,那些人有的低著頭摳腳,有的看窗外,有的看報紙,一律不作聲。洪書記也不作聲了。擺在許會計麵前的:辭職,還是報銷?可以一走了之,拂袖而去,但這種事他不敢做,隻有服軟。他悻悻地撿起收據,嘀咕說:“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一個家是這樣,一個村何嚐不是這樣。”
許會計過去當過小學老師,還是個業餘作者,當年學習小靳莊賽詩時,創作過幾首順口溜,在縣裏的內部刊物《荊江文藝》上刊登過,後來賽詩會不搞了,許會計英雄無用武之地,也不寫詩了,但會經常引用幾句古詩顯擺。
洪家勝說:“唉聲歎氣有啥用,擠牙縫也得支持村民學新技術,咱們天天喊產業調整,開了多少會,還沒弄出個子醜寅卯來,還是老三樣,水稻棉花小麥。別人村有多少樓房了?咱們村還是六七十年代的土砌瓦蓋,條件,咱沒有別人好,腦瓜子,也沒有別人好使?我就不信!咱這地方,一年不種一年窮,苦日子啥時是個頭?要麽,有一種稻穀棉花,種一年,收十年,種好了,收一生,可哪來這種好事!現在就有,種葡萄,多好的事,比種水稻棉花的經濟收入高五到十倍……”
副書記鋼子說起來是洪家勝的族親表弟,自己挖了口魚塘搞黃鱔養殖,有一定收入,對葡萄興趣不大。他就說了:“我呢,沒有葡萄,也不知葡萄咋種,這新鮮名頭,說起來水都點得燃燈,剛開始種梨不一樣麽,但願家勝哥你們能成功,你們搞成了,咱們跟進就是了,就怕一窩蜂……”
婦女主任甘梅年輕,在家裏奶著伢兒,不管村裏的事,惦記著家裏的伢,就說:“我喜歡吃葡萄,懷孕那會兒,想吃葡萄,吃不到,村裏有錢,這兩百塊錢的培訓費,有報的就報了。”
許會計說:“問題是沒有。”
甘梅笑嘻嘻地站起來說:“想辦法,想辦法。書記,還有啥事?沒有我就回家奶伢兒去了。”
毛標說:“這培訓的錢,我聽領導的。許會計,你鐵公雞鐵算盤是好事,為村裏的財務把關,但你是真摳,上次派出所來檢查治安,還是我自己掏錢買了兩包煙……”
許會計跳起來反駁毛標說:“我摳,錢進我荷包了?村裏有沒有錢你們沒數?毛主任你怪人不知理!”
他擰開鎖,嘩地抽開抽屜,亮出給大家看,空的。
毛標也是吃槍子的性格,見許會計變臉,也就變了臉,說:“許會計,說疼你了?發啥火哩,有理不在聲高,我還怕你不成?!”
這兩個人就要打起來,鋼子把他們隔開,說:“好了,好了,家勝哥你一句話,許會計沒有,你書記得挖潛力,找財源啊。”
洪家勝也火了,質問鋼子:“我說鋼子,你的意思是說我逼老許囉。”
鋼子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洪家勝說:“我這人喜歡快刀斬亂麻,不喜歡磨磨嘰嘰,拖泥帶水。村民自發的新生事物,我們就得支持,你什麽也沒幹,還陰陽怪氣,你說你啥意思?跟你們共事,是我一輩子的恥辱,你們就等著吃一輩子窮飯吧!今天我宣布:以後誰出外學習新種植技術,參加培訓,一律報銷。我們就是要鼓勵村民去外地學習新玩意兒。這次的,沒有錢,我先墊上,算村裏借我的,散會!……”
洪家勝騎上自行車最後一個從村委會出來,鎖上門。一頭豬在村委會大門口,像把門將軍,吼吼地睡著,他將這頭豬攆到旁邊的水田裏。騎上車,到了拐彎的地方,有大蓬野荻,他被裏麵出現的一個人攔下了,一看是鋼子。洪家勝下了車,問他:“你躲這兒幹什麽?”
鋼子說:“坐你的車回家唄。”
洪家勝不想帶他,就說:“我車胎沒氣了,你又重,我帶不起你。”
鋼子說:“那就我帶你。”
洪家勝就讓他帶,坐在後頭車架上,路顛得他吭吭地喘氣。他知道鋼子有話要說,便說:“你的鱔魚養得咋樣?是不是要出貨了?”
鋼子說還沒有,春節出貨能賣好價,得多養些時間。我說家勝哥,你有時讓我下不來台,我好歹是你的副手,你在會上不把我當副手,當你瞧不起的表弟訓我,我很難受。洪家勝說,你不是我表弟,莫非是表哥?鋼子敲著鈴鐺避雞鴨,說,你就不跟我說心裏話,糊弄人,我真的難受,我隻是提醒你,滿倉恨你,你不能為搞好關係,就沒有原則,急於向他討好。你討好了他,更多的人恨你。
洪家勝跳下車,說:“把車給我,別嚇唬我了鋼子,誰恨我,你,你們所有的村幹部?我不怕。我說鋼子,你最大的問題是缺視野,你們都缺視野,沒看到國家在發生巨大的變化。”
鋼子說:“我看到你在發生巨大變化。”
洪家勝騎上了車,將鋼子甩在路上,說:“我聽你們的,天露灣就會繼續窮下去!”
洪家勝騎到金滿倉家,喊他出來,說:“培訓費村裏報銷,加上葡萄苗的錢,一共三百八十元……”
洪家勝將錢扔在桌上就走,金滿倉一大步就逮住了他,拚命將錢塞進他荷包裏,將他推出了門,並關上門大聲說:“苗子是送你的,別說了,培訓是我自己的事,與村裏無關,咱不幹這不要臉的事!”
洪家勝不管三七二十一,將那一把錢捏成一團,從院牆上扔進了金滿倉院子裏。他去推自行車,看到那錢又從院牆裏飛出來了。金滿倉在裏麵說:“你拿好,別人撿走了我可不管!”
洪家勝無可奈何,對院子裏的金滿倉說:“你這人!唉,你這人!”
錢不拾起來不行了,他再扔了一次,馬上又被扔了出來。
洪家勝在外麵說:“滿倉,你非得要恨我一輩子?!”
洪家勝還是想著怎麽將錢給金滿倉。
過了幾天,洪家勝在自家的院牆裏走著,在草叢中發現了一個大南瓜。他想,咱又沒種南瓜,是個野的?再一捋,南瓜藤是從院牆外牽進來的。這南瓜藤子非常狂野,可以牽出老遠,順著藤子看,那藤蔓過了一條溝,爬了兩道牆,是從金滿倉的院子跑出來的。他就想,將這南瓜挖個孔,將錢塞進去,給他還南瓜,就把錢給了,然後再告訴他。
說幹就幹,他將南瓜挖了一塊,將錢放進去,再將洞塞好,就去了金家。
餘翠娥見洪家勝抱著個南瓜來,問這是幹什麽,洪家勝說,你家南瓜藤翻過牆,爬過小溝到咱們的院牆裏,摘過來還給你們。餘翠娥就說,一個南瓜,又不是故意行賄受賄,自己爬過去的,你就吃了吧。洪家勝堅持不要,將南瓜放在桌子上,正好金滿倉回來,得知情況說,一個南瓜,弄得如臨大敵就沒啥意思了。他抱起南瓜塞進洪家勝懷裏,可這個南瓜洪家勝是不能搬回去的,說什麽也不要。餘翠娥說得更慪人:“我們家後園裏還有許多南瓜,沒人吃,都爛掉了,連豬都不吃。”洪家勝終於脫身,你吃豬吃反正我不吃。等他走出院子,啪!一個大南瓜從院牆裏扔出來,差點砸著了他洪家勝。南瓜炸開了,那卷起的錢在地上,沾著些瓤子。
錢又回到了他手中。
洪大江和金甜甜這兩個小伢,晚上摘了條黃瓜,被肖丙子父子羞辱後,家裏要他們不得在一起,從此兩人上學放學也不敢一起走了。洪家勝給兒子配了一輛水貨 26 型“永久”自行車,金甜甜隻好自己一個人走。
這天放學,她走到魯七寶家的草垛那兒,發現肖小安和他的兩個小跟班魯七寶、胖崽在那兒躲著抽煙。這是村裏三個有名的逃學大王,沒人答理他們。三個人發現金甜甜看見他們在抽煙,胖崽心虛,說甜甜告訴老師咋辦?肖小安繼承了他爹的綠豆小眼,小綠豆珠子一骨碌轉動,說:“別怕,看我的。”
他出來擋住了金甜甜的路,指揮兩個跟班一起喊:“狐狸精,狐狸精,跟大江親嘴的狐狸精!”
金甜甜氣得咬牙切齒,罵道:“胡扯!你們胡扯!”
肖小安將煙灰撣到她麵前說:“要不也跟我們哥仨親個嘴,我們就再不喊你狐狸精了。”
金甜甜一把打掉肖小安手中的香煙,衝開他們,往家裏跑。
那煙頭彈進了草垛,找不到了。不一會,草垛冒煙,他們用腳去踢,越踢越燃,一會兒濃煙滾滾,煙子變成了火苗,火苗躥上了垛頂。三個小伢見闖了禍,立馬作鳥獸散,跑得無影無蹤。
有村人發現得快,馬上村裏就傳來了喊叫聲:“救火呀!救火呀!”
聽說失火了,村民們都跑來救火,端盆的,提桶的,拿掃帚的,捧尿罐的(聽說婦人的尿可以壓邪),一陣撲打,火終於熄滅了。
村裏追查是怎麽燒起來的,有村民揭發看到過肖小安和魯七寶、胖崽在這兒抽煙。於是毛標去肖丙子家,說,你家兒子小安抽煙,差點把村子都燒了。肖丙子說你看到了?我家小安這麽小哪會抽煙,你們太會誣陷人了。毛標說,問小安就行了,他人呢?肖丙子和吳紅英就喊小安,沒有回來。毛標說,若是小安抽煙玩火闖的禍,你們大人有責任。肖丙子說,如果不是咧,判你誣陷誹謗,壞我兒子的名聲!毛標說,肖丙子,是村民看見說的,你家兒子不敢回來,是什麽原因?肖丙子說,小伢貪玩,不到天黑不回來,有啥稀奇的!
三個小伢的確沒回家,三家大人在村裏村外到處喊喚,哪兒見這三個伢的影子,就這麽消失了。
聽說三個伢玩火失蹤了,洪家勝要全村人去找,並對毛標說,得怎麽管管村裏的這幾個小混混。
毛標在村裏指揮尋找三個小家夥,踅到魯七寶家燒塌的草垛前。幾個婦人黑燈瞎火地在那兒哭,毛標用電筒一照,是魯七寶、胖崽和小安的媽,三個女人說:三個小伢隻怕燒成灰了!見了毛標,一起衝上來揪住他衣服不放,說他這治保主任不負責,要他還她們三個兒子!吳紅英說,我兒子可是要成大氣候的!他的理想是當將軍,我這個當將軍的兒子若有三長兩短,用你的性命賠!毛標被三個失去理智的村婦拉扯得顛來倒去,憤怒地說:什麽未來的將軍?三個逃學將軍,差一點把整個灣子全燒了!
又過來了幾個村民,就在灰燼中扒拉,沒有見到骨頭渣子,勸她們說不會燒死的,一定是躲在哪裏了,要不你們回去看看,說不定回家了哩。
安慰了三個女人,大家就散了。
吳紅英回去後,見肖丙子在喝酒,一把奪過他的酒杯和筷子說:“你今天不把小安找回來,你不要吃飯!”肖丙子一口酒喝了,要找點菜壓壓辛辣的喉嚨,筷子卻沒有了,奓著手爭辯說:“又不是我讓他跑的,與我有什麽相幹?”吳紅英說:“不是你教的?”肖丙子說:“不是你生的?”“你教的!”“你生的!”
吳紅英的嗓子沒有肖丙子的高,有點委屈,哭了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咱就一個兒子,他不見了我也不活了!”說著從灶台上抽出刀子來要割腕自殺。肖丙子嚇死了,大喊:“紅英,使不得!不要這樣!”他死死拽住她的手說:“我的天哪,怎麽辦呀!”幾個來回才奪過刀,叭地跪下說:“紅英,你不能死呀,你死了我沒老婆小安沒媽!”吳紅英幾乎是瘋了喊:“那就給我找回小安!”
肖丙子假裝也哭著,手握刀子出去了,趕忙將那把晦氣的刀子丟進了門口的水塘。一道亮光劃過去,刀子進水裏,卻沒想從背後鑽出個人來,說:“丙子,你丟的啥?”
肖丙子嚇得一顛,電筒一照,是許會計,“你哪兒蹦出來的,你這鬼樣,要謀財害命?!人嚇人,嚇掉魂。”
許會計啾啾一笑說:“丙子,我們都在幫你找伢,不感謝還惡語傷人。我說啊,你這兒子太慣肆了,帶壞一村的男伢兒。”
肖丙子朝許會計的背影啐了一口,歪歪斜斜地在村道上踽行。冷月在天,身上寒戰,他扯起喉嚨喊:“小安!小安!”
村莊的上空,半夜裏,全是肖丙子呼喚的聲音,如狼叫,讓人心窩發緊。
發現三個小伢的,是老支書馬三爺。三爺是抗美援朝的複員軍人,當年在部隊是工兵,雖說沒與美國鬼子麵對麵幹過,但也負過傷,立過功。按他的說法,就是為部隊開辟通道當先行官,遇山開路,遇水架橋,還得排雷破障,左腳被炸殘了兩個指頭,走路有點瘸拐。他兒子媳婦都在荊州上班,可他在城裏不習慣,前兩年又從城裏搬回了村裏。老人家滿了八十,可還是閑不住,幹上了修橋補路的善事,他說這是撿了部隊的老本行。他過去就是有名的拖鍬書記,每天背著鍬在田頭巡查,現在依然改不了這個背鍬的習慣,用鐵鍬在路邊鏟土,將路上的溝溝坎坎坑坑窪窪填平。
這一天,他跟往常一樣起得很早,依然穿著那身幾十年前的抗美援朝的舊軍服,在路邊挖著土填車轍,他眼睛還不錯,就看到不遠的湖邊,有一條廢棄的破船在那兒晃動,還看到有人影在船艙裏。這麽早是什麽在船上?他好奇地走過去,一看,船上蜷縮著幾個小伢。
“哪家的伢?”
再踏上船頭細看,是那三個惹禍的小伢,擠在一堆稻草裏。聽到馬三爺的聲音,他們坐起來,像兔子一樣背上書包跳下船就跑了,沒入田野的霧氣中。
馬三爺背上鍬,本想去小賣部告訴肖丙子,卻老遠聽見肖小安的哭喊聲。原來,肖小安在自家門口被魯七寶的媽大土銃逮住了。這大土銃就是個炮筒子,見人就轟,讓他賠草垛。這個草垛得多少錢,肖丙子就揍兒子,但肖小安一口咬定說是金甜甜丟的煙頭讓草垛點燃的。大土銃問煙頭是哪個的咧,肖小安說是七寶的。這等於是說大土銃兒子自己燒了自己家的草垛,大土銃恨不得扇這個肖小安一耳刮子,厲聲問:“七寶的香煙是誰給他的,是不是你?”肖丙子不讓肖小安回答,搶先說:“大土銃,你別這麽像審犯人,我兒子從不抽煙。”大土銃煩了,手伸進肖小安的荷包,一下就掏出了一支香煙,見老書記馬三爺來了,舉起說:“三爺來斷,香煙都搜出來了,肖丙子還袒護他兒子,這像話嗎?!”
馬三爺嚴肅地說:“小安,立正!敬禮!”
馬三爺立正,舉起了右手向肖小安行了個標準的軍禮。那肖小安也就隻好模仿馬三爺的樣子,立正,舉起手向馬三爺行了個軍禮。
馬三爺說:“你說你想當將軍,將軍是軍人,應該誠實,要勇敢承認錯誤,做個好伢兒,你說說你們三個伢兒沒有燒草垛,咋在破船上躲了一夜,咹?”
肖小安噘著嘴不吭聲,吳紅英從院子裏出來,是在刷牙,端著葫蘆瓢,嘴裏含著牙刷和滿口牙膏泡沫,含含糊糊地說:“大土銃轟早炮啊!三爺,我們小安晚上沒回來,還不是被大人嚇的。”說著就將葫蘆瓢裏的水朝肖小安臉上潑去,“你這家夥真沒用,不是你放的火你怕啥哩,怕哪個!三爺,你是老幹部,你可要把良心放中間。”
肖小安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水淋淋地站在那裏,突然山搖地動地哭出聲來,跺腳說:“是甜甜,是甜甜燒的!……”
這下把看熱鬧的都弄迷糊了,馬三爺問:“人家一個女伢子到哪兒弄煙?你可不要編瞎話。”
汪小琴過來對肖小安說:“小安哪,你信不信,編瞎話閻王五爹饒不了你,割你舌頭來世做啞巴!”她伸出舌頭做了一個割砍的動作。
吳紅英說:“我就曉得你們這麽早是來開我兒子的鬥爭會,說是甜甜丟的煙頭,你們就是不信。”
大土銃說:“三證對六麵,我去把我兒子叫來,誰去找胖崽?”
大土銃叭叭叭叭地跑去找她兒子,可找了半天,哪兒找得到。金甜甜正好去學校路過,馬三爺喊住她:“甜甜,你過來一下。”
大土銃先放炮了:“甜甜,小安說是你丟的煙頭燒了我家草垛,是不是?”
金甜甜說:“不是。”
肖丙子故意問兒子:“甜甜抽煙麽?”
肖小安不敢回答。
吳紅英還拿著那水瓢,逼著小安問:“是,不是,你點頭和搖頭都不會麽?看你這點出息!是甜甜,點頭,不是甜甜,搖頭。”
肖小安隻好點頭,吳紅英就將那水瓢扔了,說:“哈,三爺,小伢兒不會撒謊!就是甜甜抽的煙!”
金甜甜氣得臉都白了,咬著滿口小米牙,說:“別聽小安的,他和七寶胖崽躲在草垛後頭抽煙,還攔住我耍流氓!”
“啊!耍流氓?”在場的村民睜大眼睛張大嘴巴。
汪小琴說:“他們耍什麽流氓,甜甜,別怕,說出來!”
馬三爺說:“慢,當著這麽多大人說恐怕不好。”
汪小琴說:“隻管說,該法辦這些小流氓的就法辦!”
金甜甜急了,快哭起來,隻好說:“他們要跟我親嘴!”說著就飛快地跑掉了。
村民紛紛斥責說:“這小安呀!嘖嘖嘖!”“真是些小流氓!”“怎麽得了!”
吳紅英慌了,說:“哎,這個甜甜才會編瞎話,我們小安會這麽流氓嗎?小安,你們要跟甜甜親嘴?”
小安的醜事掀出了,臉上紅白斑駁,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這讓吳紅英和肖丙子好難堪。可吳紅英還想扳回一局,說:“甜甜是什麽人大家清楚,她不是跟大江親嘴了麽,怎麽到處跟男伢兒親嘴?小安一定不會,我們家是有家教的!”
她這句話引起了哄笑。
她叉著腰說:“笑,有什麽好笑的!我們家小安就是不會。小安,你說是,不是,你點頭和搖頭都不會?是,點頭,不是,你搖頭。”
肖小安實在不好意思再撒謊,哭喪著臉,從人縫裏鑽出去跑了。
肖小安跑到學校,已經上課了,看到隔壁教室有兩個學生罰站在走廊裏,原來是魯七寶和胖崽。他推開教室門,說了聲:“報告!”老師沒答理他,繼續講課,這等於是罰站了。肖小安就和他的兩個小跟班一起,站在走廊裏。那兩個家夥,朝他用食指刮著臉,是在示意他不要臉哩。
金甜甜在教室裏發現洪大江沒來上學,一問同學,才知道洪大江請病假了。聽說洪大江病了,下課鈴聲一響,金甜甜就往村裏跑。
洪大江一個人躺在**發燒,金甜甜進去,洪大江說:“甜甜,我媽說小安在村裏講是你放的火。”金甜甜說:“不是的,他們瞎講,沒人信他的話。他在學校罰站了,還有魯七寶和胖崽,他們想欺負我!”洪大江說:“小安壞種,等我好了去教訓他們。”金甜甜問:“大江哥,你怎麽發抖?”洪大江說:“餓了。”金甜甜找了下他家裏的碗櫃,沒有什麽可吃的,就說:“大江哥,你等等,我去家裏給你弄吃的來。”
金甜甜回家煮了麵條,倒進大青花瓷碗裏,看了看碗櫃,有半碗牛雜,就將牛雜放進麵條裏當臊子。
金甜甜將熱氣騰騰的麵條端給洪大江,說要去上課了。她走後,洪大江坐起來,端起牛雜麵來吃,這一海碗麵下肚,恢複了味覺,也恢複了精神。他將碗洗淨,放進了他的小書櫃裏藏起來。
晚上,金甜甜的媽在做飯時,發現少了一個大青花瓷碗,怎麽找也沒找到,問金甜甜,金甜甜才想起在洪大江那兒沒拿回來。她不敢說實話,就說看到貓將碗抓到地上摔破了。餘翠娥問,破的碗呢?金甜甜說丟水溝裏了。餘翠娥說,這是祖傳下來的青花碗,給你爸專門吃麵條的。
而洪家多出了個碗,這碗太大,太老,黃秋蓮給兒子洪大江收拾桌子和書櫃時發現了,問是誰的,洪大江東說西說是同學的,明天帶回學校還別人。黃秋蓮說,你一天沒去學校,哪個拿給你的?她將大碗轉一圈看了看,突然記起來金滿倉經常端著這碗在門口吃麵條,說:“這一定是甜甜家的,你拿人家的碗幹嗎?送過去!沒聽說甜甜抽煙放火嗎?”
洪大江說:“您郎嘎聽哪個瞎說的,是小安抽煙燒了七寶家草垛,學校罰他們站,要他們家長賠哩。”他猛地搶過來那個碗跑了出去。
洪大江終於等到金甜甜挑著一擔豬草從湖邊回來,這是她放學後每天要做的事,用絞棍在湖裏絞豬草。洪大江捧著那個大碗站在路口,要還碗給她。金甜甜為難了,說:“我給我媽說碗被貓摔碎了,怎麽辦?我們先把碗藏起來好不好,大江哥?”
於是兩個人商議,將碗埋在湖邊那棵野櫻桃樹下。他們用樹枝挖出個洞,將碗放進去,又用土覆蓋好,再找到一塊石頭,放在上麵做了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