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丙子因為兒子抽煙燒了大土銃家的草垛,給大土銃賠了五十元錢。不賠不行,大土銃天天在他家門口吵,半夜還在敲門,讓他做不了生意睡不好覺,賴了幾個月還是給了,人都怕狠角。賠是賠了,肖丙子就想這錢得補回來。

那天碰到買東西的許會計,問是不是金滿倉的培訓費報銷了,有沒有這回事。許會計說,你眼紅,那你也去參加新技術培訓,一視同仁,但往酒裏摻水的技術不算。

這肖丙子也不管別人是不是諷刺他,想到半夜,想出了個門道。第二天就去了荊州市的小北門農資市場,買了兩袋化肥還有農藥,湊齊了兩百元,用自行車搖搖晃晃地馱著回來。本來是想中午躲著村裏人的,因為下雨之後路沒幹透,騎得慢,路上又碰上了一頭牛擋他的路,這也是活該他露餡,是潘忠銀喝醉了酒在路上一邊趕牛一邊唱民歌:

我肩背雨傘到姐家咧,哎姐——

小郎我心裏想起了病,哎姐——

我雙手捧在姐腰裏,哎姐——

小郎我死了姐心疼啊,哎姐——

潘忠銀喝高了之後就浪了,隻顧在歌中調情。那牛又不肯走,擋在路中間拉屎拉尿,肖丙子馱得太重,車一晃一歪,兩包化肥掉了下來。聽到咚的一聲,潘忠銀朝後頭一看,肖丙子的自行車歪倒在地上,化肥袋子摔破了,白花花的化肥漏了出來。

肖丙子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土,看著化肥撒在地上,氣惱地說:“好狗不擋路唦。”

潘忠銀說:“丙子,我也沒擋你的路,你說些惡語做什麽?”

兩個人裝好地上的化肥,肖丙子就要潘忠銀的牛幫馱著那包好的,自己馱著破口了的那袋回家。

回了家,肖丙子就著臭豆腐喝了兩杯酒壯膽,然後從屋裏提出一對打的野鴨,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了點氣味,想了想,還是提著,去找洪家勝。

洪家勝看到肖丙子一臉酒色,提來兩隻死野鴨,一群蒼蠅也跟著飛了進來,問肖丙子啥事。肖丙子說沒事,給你吃的。洪家勝問,毒死的?肖丙子將那死鴨子提到洪家勝的鼻子前,說,你聞下,我打的。我說書記,你哪天相信我一次,我死也瞑目了。我縱然不是五好村民,四好也是夠格的吧。洪家勝說,那是村民投票評的。丙子,有啥事?我不吃野鴨。肖丙子將野鴨丟到洪家勝腳下說,書記,洪哥啊,你這是存心不給我麵子,收別人的可以,收我的就是毒藥?洪家勝說,我收了誰的?肖丙子說,我打個比方,我的意思是對全體村民要一碗水端平。洪家勝說,丙子,有話就說,巷子裏趕豬,直來直去。

肖丙子就從衣袋裏掏出一張收據:“這個……也麻煩你幫我簽個字。”

洪家勝瞥了一眼,哼了一聲,未接,也未朝他看:“簽啥字?”

肖丙子說:“報個銷呀。”

洪家勝鼻子裏放出一條氣來:“給村裏買東西了?誰讓你買的?”

肖丙子說:“不是,我在荊州報了個名,學習新技術。聽說村民學新技術都可以報銷,能給滿倉他們報不能給我報?你書記說話要算數喲。”

洪家勝把單據拿過去看了看,說:“……學習資料……小北門農資商店?你的學習資料呢?你在農資商店學什麽?以為我沒看到你馱兩袋化肥回來,嗬嗬。”

肖丙子謊話被戳穿了,渾身發癢,還是鴨子死了嘴硬說:“你、你這是分三六九等,是歧視咱們貧下中農……”

肖丙子提著野鴨在路上罵罵咧咧地走著,後麵有拖拉機按著喇叭要他讓道,這人就倔了,不讓。他轉過身,看到開車的周師傅臉上沾著機油,在車上吼他:“肖丙子,耳朵聾了,撞死你!”

肖丙子站在路中央說:“你敢!去哪兒?”周師傅說:“鎮上。”肖丙子就往車廂裏爬。周師傅沒停車,突突突地開著依然吼他說:“你上來做什麽?”肖丙子舉起野鴨說:“鎮上賣野鴨!”

肖丙子在鎮政府門口跳下車,直奔二樓鎮紀委,說要舉報天露灣村書記洪家勝。紀委的沈組長正好值班,看到一個農民提著野鴨要舉報村支書,便要他寫個簡單的舉報材料。肖丙子說我不會寫,沈組長就問,你舉報你們的書記什麽?肖丙子說,他收受村民金滿倉三十棵葡萄苗一百八十元錢的賄賂,利益交換,他還給金滿倉報銷了兩百塊錢的種葡萄培訓費。

沈組長就幫他記錄,完了讓他簽上自己的名字。肖丙子這還懂,說我匿名舉報,真名怕他報複打擊。沈組長說,你實名製我們處理快,再說,你人已經來了,還匿個鬼名,這點事。肖丙子說,什麽,這點事?那多大的事才算是事?肖丙子堅持不簽字,說,我就看著你們處不處理洪家勝!你們不處理,我舉報到縣紀委、市紀委、省紀委、中紀委!……

肖丙子回到家,就開始散布“洪家勝被舉報了”的消息。他跑了一天,也夠累的,破著嗓子吱吱呀呀地說:“鎮上要來調查他貪汙腐敗,收受賄賂的事,這下有好戲看了。”有人問:“你咋知道的咧?”肖丙子說:“沒有不透風的牆,這個舉報的很聰明,將他的幾個問題綁在一起,葡萄苗,還有慷集體之慨拉攏金滿倉,報銷他私人的培訓費用,這次洪家勝難逃一劫。”

許會計的老婆白水彩尋找家裏跑出的小豬,她牽著豬聽到肖丙子唾沫亂飛地講舉報,插嘴說:“丙子,你這激動的,像是你家喜事,該不是你幹的壞事吧?”

肖丙子說:“我哪會幹這種下作事,這不是斷子絕孫的事嘛。”

吳紅英幫腔說:“我們家丙子是老實人,誰幹了壞事,組織不清楚,紀委是嗨幹飯的?”

白水彩說:“反正,要實事求是,良心第一,滿倉報銷培訓費的事,我們家得坤是第一個反對的人,肖丙子,你可不要扯到我們得坤頭上。”

肖丙子說:“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誰在拍手歡呼,誰在暗中發抖,老百姓心裏清楚。”

白水彩牽著豬說:“看你打雞血一樣的……”

白水彩覺得不對,這事兒真要查到洪家勝頭上,咱們老許肯定會牽連,凶多吉少。白水彩將豬攆進豬圈關上,急忙來到洪家,見黃秋蓮在,就說:“秋蓮,書記回沒?”

黃秋蓮說:“是水彩啊,還沒回哩。”

白水彩說:“給你說個事,剛才,肖丙子說鎮紀委要來調查洪書記腐敗的事,你可得留個心眼。”

“調查我們家勝?”

“是呀,我就想問,書記要金滿倉那三十株葡萄苗幹什麽?”

“就為這?葡萄苗?”黃秋蓮思忖著,一拍大腿說,“不會是金滿倉設的局,讓我們老洪鑽吧?”

白水彩問:“錢給他了沒?”

黃秋蓮說:“給了,他不要。”

白水彩說:“這就麻煩了,給紀委說不清楚,那得看紀委怎麽定,還有兩百塊錢給金滿倉報銷的事,都攪一堆了……”

白水彩走了,黃秋蓮的心裏亂蓬蓬的,越想越不對,於是就在門前指桑罵槐:“是哪個壞東西設局讓我們老洪鑽的,害人的千刀萬剮,不得好死!”

她在門口破口詈罵,餘翠娥就聽到了,翠娥平時從不惹是生非,但也受不得冤屈,就直挺挺地出來說:“你罵誰哩,誰不得好死?”

黃秋蓮說:“說你了,點你的名道你的姓了?”

餘翠娥說:“你賭咒,不是說的我們家。”

黃秋蓮說:“我跟你賭咒幹啥,老天有眼,老天爺說是誰就是誰。”

兩個昔日的情敵,仇恨爆發,從屋裏各拖出刀和砧板,開始剁刀以證清白。刀一響,遠近的村民都像蒼蠅見屎一樣來湊熱鬧了。

餘翠娥雖然嘴笨,但刀剁得節奏鏗鏘,有聲有色:“哪個誣陷我男人不得好死!”

黃秋蓮快嘴如刀又剁刀:“哪個設局讓我男人鑽才不得好死!”

餘翠娥邊剁邊罵:“不得好死,死了嫌臭!”

黃秋蓮也跟進:“不得好死,死了嫌臭!”

餘翠娥見黃秋蓮鸚鵡學舌,更加激憤,拿刀的手都在顫抖,一刀下去剁歪了,剁到了自己的手指,登時鮮血四濺。看熱鬧的村民一看餘翠娥手上流血,有的趕快退去,有的趕忙幫她包紮。餘翠娥有心髒病,犯血暈,看見自己的血,心髒病犯了,突然暈倒在地。

村民們將她抬進院子,汪小琴趕來,知道餘翠娥放藥的地方,拿出藥讓她含著,她慢慢蘇醒過來。汪小琴到黃秋蓮門口,對她說,秋蓮,誰舉報的你還沒搞清楚,剁刀開罵,多不好,看笑話的圍一堆。黃秋蓮說,我罵設局害我們家勝的,我最恨背後下陰手,有什麽當麵鑼,對麵鼓!汪小琴說,有道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肖丙子嘴裏出來的話,有什麽可信度,你就別聽人挑撥?再說了,紀委的事他肖丙子咋知道,他跟咱們一樣,挑糞的農民,給他通氣啊?他算老幾!做官想情理。黃秋蓮說,好吧,天黑了,我也餓了,收攤!她拿起砧板和刀,鳴金收兵。

鎮紀委說來就來,還來了兩個,一個是沈組長,一個是小楊。不知是誰傳的,紀委的人要來逮洪書記了!人們把田裏的家裏的活都丟下,聚集在村委會稻場上看紀委的人將他們的書記洪家勝押走。沈組長不知道他們來動靜這麽大,很不高興,說天露灣村的人咋像沒見過世麵的,讓他們幹活去!鋼子和許會計就像攆雞一樣在門口大聲嗬斥:“大家都回去幹活!”鋼子對沈組長和小楊說:“您二位還沒吃飯吧,我們這裏也沒有餐館,平常來了客都是上洪書記家吃。”沈組長說:“鋼子書記不開玩笑了,怎麽能在被調查人家裏吃,給我們弄兩袋方便麵吧!”

許會計就騎著他沒有刹車的車到小賣部買方便麵。吳紅英問他:“是不是來人要抓洪書記?”

許會計說:“抓你個鬼!轉告肖丙子,造謠誹謗三年以下,一年以上!”

吳紅英嚇得打了個冷噤,把他要買的方便麵給成了衛生巾。許會計接過去,看了看,馬上丟出去,說:“什麽鬼,你這是?”

吳紅英一看,拿錯了貨,忙說:“對不起,對不起!”遂把方便麵給了他。

泡好了麵,洪家勝被請到沈組長他們對麵坐下。沈組長和小楊一麵吃麵,一麵征詢並記錄。

可洪家勝有抵觸情緒,板著臉,仰著腦殼說:“誰說金滿倉送我三十株葡萄苗了?那些葡萄苗我給了錢,他不要,拍賣是好玩兒,一株一塊,就是三十塊錢嘛,但我是給的一百八,按拍賣價給他的,他不收,說是感謝我兒子救了他丫頭。”

沈組長和小楊嘩嘩地吃麵,沈組長說:“田頭拍賣,你搞得好新潮。”

洪家勝說:“大家都想要,拍賣也是公平之一種。”

沈組長說:“拍賣結果呢?”

洪家勝說:“我出價高,我得了。”

沈組長吃完麵,喝完湯,說:“今天才覺得,這方便麵真好吃。”

洪家勝問:“還要不要再來一袋?”

沈組長說:“你還是繼續說吧……錢最終他沒要,還給他報銷了函授培訓費?”

洪家勝說:“兩百塊錢的培訓費,是我做主報銷的,村幹部有人反對,我墊付了,但金滿倉幾次從院牆裏甩出來,我不撿起,別人就撿走了。我想問下鎮裏的領導,農民自發地進行產業轉型,我們村裏支持一下,犯了啥法?這點錢又不是裝我荷包裏了,你們領導連這點信任也沒有麽?”

洪家勝越說越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莫名悲憤,血往上湧,將手上的杯子狠狠地捏著,捏不破,就幹脆摔到地上,叭的一聲,碎了,把紀委的兩個人嚇了一跳。洪家勝一看自己的手,手割破了,茶水濺到了沈組長和小楊身上,他們站起來退了幾步,慌亂地張開手,你看我,我看你。

沈組長說:“洪書記,你過了,你過了。”

洪家勝仍然在憤怒中,說:“要殺要剮由你們,我反正不是壞人,可你們要聽壞人的惡意舉報,我大不了這個書記不搞行吧!”

沈組長說:“洪書記,你先冷靜一下,你退下,叫金滿倉。”

金滿倉進來,呆頭呆腦地坐著。沈組長直接問:“你是不是送葡萄苗給洪書記了?”

哪知金滿倉直言:“送了。”

“為什麽送?”

“表示對他兒子救我丫頭的一點感謝。他幾次給我錢,我沒要,從院子裏甩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撿了沒有。”

“培訓費咧,報銷沒?”

“也扔出去了,一大紮,沒數,扔了。”

“你說葡萄苗是送的?”

“送就是送,總問有什麽意思唦!問完沒?”

沈組長還是笑眯眯的,說:“你們天露灣村的人咋都像吃了槍子兒的?”

弄了一整天,沈組長對支部和村委會的所有人當場宣布:“因為群眾舉報和在審查期間,洪家勝同誌對組織的調查和征詢態度不端正,經請示鎮黨委,研究決定,暫停洪家勝同誌天露灣村村支部書記的工作,等候鎮裏的處理意見。另外,洪家勝同誌應迅速將三十株葡萄苗的一百八十元錢付給金滿倉,大家有什麽意見?”

與會者哪敢說話,都默不作聲。

沈組長盯著洪家勝割傷的手,問:“你的手怎麽樣?”

洪家勝嗬嗬苦笑了:“不怎麽樣。”

“這就好,疼,就會記住教訓,我們村幹部,做事要公正,要講原則,無私心,不貪不占,經得起組織的考驗和村民的檢驗,還要有一個良好的心態對待組織的征詢和調查,相信組織的調查結果一定是公正的,會有一個實事求是的說法……”沈組長最後說。

洪家勝包紮著手,在家裏不停地鋸柴火,黃秋蓮要他停下來,他像沒聽見一樣,跟自己鬥氣。

黃秋蓮和兒子大江在家裏大氣不敢出,生怕洪家勝炸裂了。看到洪家勝鋸得大汗豪橫,黃秋蓮忍不住讓兒子給他遞個毛巾,她敲著大江的頭說:“你爸現在停職了,你說甜甜的爸爸是不是大壞蛋,說送咱們這送咱們那,你還要她一個破碗!以後再跟他家小妖精來往,我對你不客氣!”

洪家勝擦著汗說:“你怪錯人了,別讓伢兒摻和,你也別瞎摻和,是肖丙子告的,扯人家金滿倉幹啥!”

黃秋蓮驚叫道:“啊,他?這尖嘴猴腮,臉上雕不出二兩肉來的老雜毛!你早不說,看我不收拾他!”

洪家勝扔下鋸子警告她:“休得胡鬧!我還在停職審查哪!”

可洪家勝根本攔不住風一樣的老婆,黃秋蓮脫下廚房圍裙,拍打了身上就跑出去,說:“我還怕他!”

黃秋蓮被內心的狂風倏地吹到小賣部門口便大喊:“我孫子咧?”吳紅英從櫃台裏鑽出頭來說:“姑奶奶上門,裝鬼弄神。”黃秋蓮湊過去神秘兮兮地說:“孫媳婦,過來我給你說個悄悄話。”等吳紅英靠攏她,她說,“靠近些唦……剛才在村裏接到一個電話,你猜是哪裏打來的?”吳紅英問:“哪裏?”黃秋蓮說:“明天村裏要接待鎮工商所的領導。”吳紅英不屑地說:“我當是什麽大領導。”黃秋蓮說:“別小看他們,要來村裏查我孫子家小賣部偷稅漏稅、賣假冒偽劣商品的事,我給孫媳婦你通個氣兒,到時不怪我孫子被抓走了我沒幫你……”

說完做了個鬼臉,揚長而去。

等黃秋蓮走後,吳紅英自個兒嘀咕,不對呀,剛查了她男人咋馬上來查我家?……也對,一報還一報哩。

吳紅英如坐針氈,就到後麵喊肖丙子:“老狗,肖丙子,你在做啥哩?”

肖丙子從後麵菜園裏出來,手上提著個夜壺說:“你瞎喊個啥,哪個是老狗?”

吳紅英說:“你個老狗弄得好啊,想咬別人,咬到自己了,害人害己!”

肖丙子乜著眼問:“你啥意思?滅自己威風,長他人誌氣。”

吳紅英說:“明天鎮工商所的人來村裏,專門查你賣假酒!”

肖丙子兩粒綠豆眼僵了,說:“咱碰上對頭了。”

吳紅英說:“現世報。”

肖丙子丟下夜壺說:“欺人不欺天,善惡終有報。孩他媽,關門,惹不起躲得起。”

兩口子匆匆收拾賬本鎖上門,出了村。

這兩口子走得匆忙,將兒子忘了。等肖小安放學回來,家裏和小賣部都大門緊鎖,他不停地拍門,呼喊:“媽!爸!”拍、搖、踢、撞,都沒人應。小安垂頭喪氣地坐在小賣部門口,抱著雙膝鬱鬱發呆。

餘翠娥來買東西,見門關著,問小安是咋回事,你爸媽去哪兒了?肖小安搖頭說不知道,餘翠娥見天色已晚,看他可憐,就讓他去她家裏吃飯。

餘翠娥帶個肖小安回來,連金滿倉也煩,說小安淨說謊的小伢,還誣甜甜放火、親嘴,你帶他回來幹啥?甜甜也不答理他。餘翠娥就說,這伢怪可憐的,坐在那裏滿腿叮的是夜蚊子。好吧,就讓他放下書包吃飯吧。可這伢把書包放下時,竟然從書包裏滑落出半包香煙。這下坐實了他抽煙,而且是慣犯。

金滿倉毫不客氣地收繳了他的煙說:“明天交給你爸。”

肖小安哭了起來,向金滿倉跪下了,哇哇啦啦地說:“我再不抽了,金伯伯千萬不要告訴我爸媽,他們要打我的。”

金滿倉說:“打好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金甜甜說話了:“捆起來交給老師。”

肖小安又跪到甜甜麵前求情說:“甜甜求你不要告訴老師。”

肖小安在金家跪地求饒,讓洪大江在外頭瞄到了,回去告訴他媽。洪家勝對大江說:“你這是小針心眼,不是男子漢做的事,人家吃個飯關你啥事,以後見了也不許講!”黃秋蓮護著兒子:“就你老洪心胸寬闊,你肚裏能撐船,可惜不是宰相,就一停職的村支書,人家剛剛舉報你咧。”洪家勝說:“允許群眾誤解。”黃秋蓮說:“還誤解,不是故意栽贓陷害麽!小安在金家吃飯,這說明什麽?”洪家勝說:“你定個性。”黃秋蓮說:“這證明肖丙子和金滿倉是一夥的。”洪家勝哈哈大笑道:“你這弦繃得很緊呐!村裏人都不知道這兩口子關門去了哪兒,毛標給我說要報案,怕他們死在屋裏了。”黃秋蓮撲哧一笑道:“死個鬼,他們早跑了!”洪家勝問:“為什麽跑,跑哪兒去了?”黃秋蓮說:“實話告訴你吧,我嚇唬紅英說,明天鎮工商所要來查他們偷稅漏稅,假冒偽劣,兩個老胎神抱著賬本屁滾尿流跑了……”

洪家勝將一杯酒潑到地上,拍下筷子道:“你、你、你,黃秋蓮,你做這樣的事,太無聊了!”

黃秋蓮被他的發火嚇得兩眼僵直,哭不出聲,半天才哭出來:“我幫你出一口氣你還胳膊肘往外拐,他們這麽壞,不整治他們,要翻天哪!嗚嗚……”

老婆這一哭,心裏更亂,洪家勝吃不下飯,走出門去。

他踅到湖邊。晚歸的鳥兒們在林子裏大吵大鬧,囂聲震天。太陽還在林子上空,它的影子滾進了水中,漫溢出一片晚霞,飛散如浪花,金黃鋥亮,水中的波紋全都鍍成了金色。沒有風,草灘上的草也被這傍晚的色彩洇染成橘黃。一個人在小汊子裏撒網,那網掄得真圓,就像是要套住一網金子似的。白鷺們站在水中圍網的樹樁上,進行最後的覓食,成為湖上傍晚最醉心的景色。一頭牛仰天長哞;幾隻馬頭羊腆著大肚往村裏走去。

洪家勝抽著煙,躺在草灘。挑著空筐的袁世道見洪家勝躺在那兒,過去問他:“是不是喝高了?”

洪家勝抱著包紮的手沒說話。

袁世道坐在他身邊再問:“你手咋的啦?”

洪家勝說:“下野啦。”

袁世道說:“問你的手,沒問你下野上野。”

洪家勝說:“玻璃紮了唄,紮了就下野呀。”

袁世道說:“不就是停你幾天職嗎,有什麽大不了的,誰沒個脾氣!我就說,你對村民耍脾氣,村民恨你;你對上頭來的人耍脾氣,村民愛你,你現在是人見人愛啦。”

洪家勝苦笑道:“要講恨,滿倉還是恨我。”

袁世道說:“扯淡,他絕對不恨你。”

洪家勝掐了一根草在手上撕著:“世道你兩邊不得罪,假話說得溜溜轉。”

袁世道笑道:“我講真話,又不討好你,還求你當副主任?我給滿倉說過,換他做,他牽不牽你的豬?一樣牽,何況肖丙子逼你,你去不去?你去了,得罪人,他還舉報。”

洪家勝說:“都過去了,我下野,與滿倉的恩怨就了結了。”

袁世道說:“村幹部難做啊。”

洪家勝說:“是呀,不知咋的,村幹部當著當著,就成了全村人的對頭。”

打甲魚的潘忠銀過來了,問他們:“商量什麽大事咧?”

袁世道說:“商量怎麽收繳你的甲魚槍。”

潘忠銀說:“我打魚不是捕魚,你可管不了我。村裏還是管管肖丙子,幾十根葡萄也去舉報,咋這麽壞呀!”

袁世道說:“一坨狗屎,那個人提他都嘴臭。忠銀來了,關於書記和滿倉的事,我們做個勸和人,忠銀弄兩隻野甲魚,我們做一桌,兩邊喝個碰杯酒,事就了了,行不?”

潘忠銀說:“我同意,這就有。”

他打開布袋子給他們看,果然有甲魚在裏麵張牙舞爪瞪著眼爬動。

袁世道對洪家勝說:“行不行,書記發個話。”

洪家勝看著漸漸暗下的湖麵,起身來,拍了下屁股說:“有啥不行的,還得謝謝你們。不過我還在停職階段,免得你們惹一身騷,以後再說……”

過了兩三個月,關於洪家勝的處理意見,上麵沒有消息。已經開春,洪家勝在田裏給葡萄綁紮鐵絲搭架牽藤。他抬頭一看,金滿倉也來地裏了,好像在挖溝。見了金滿倉,他心裏有氣,就說:“三十棵葡萄種在地裏,葷不葷素不素的,還讓停職,我想問問滿倉,你說值不值?”

金滿倉好像沒聽見,離得有點遠。他家的葡萄長得粗大,葉片兒鮮閃閃的,像些大耳朵,藤子牽得也遠,這東西真能長,見風長,見雨長,見太陽更長,就像地裏有一千條蛇往杆子上亂爬亂竄。

金滿倉沒回話,洪家勝更加惱火,粗粗地吭了幾下喉嚨,壯膽加提醒,說:“哎,滿倉,本來,我不想提起,今天我非得問你了,你為啥給紀委說是送我的?”

“我不想講假話。”

“你不能換一種說法嗎?”

“沒有另一種說法,感謝你就是感謝你,感謝你兒子救了我丫頭。”

“莫非我就買不起三十棵葡萄?你何必害我。”

金滿倉也戧了:“你覺得是害你,現在可以拔了還給我。還站著幹什麽,要不我幫你拔,拔了,就沒有你的事了。”

金滿倉亮出了鐵鍬,跨過幾個田埂,一副要過來拔苗的架勢。洪家勝說的是氣話,見他來了真的,一把推開他,可金滿倉發了狠,兩個男人就在葡萄架下打了起來。

因為動靜太大,兩邊的老婆都來支援了。黃秋蓮慫恿金滿倉拔,說不拔你讓洪家勝留著去坐牢?餘翠娥說,你們得了便宜還賣乖,吃瓜不怕事大,我端個凳子來看你們拔。

這讓黃秋蓮下不來台,拔不是,不拔也不是,好在被幾個村民拉住了,說,何必咧,何必咧。洪家勝也軟了,就自我安慰說,行了,我是書記,不跟你一般見識。餘翠娥諷刺說,你是停職審查的書記。洪家勝吼笑著說,那還是書記呀。

洪家勝窩了一肚子氣,前思後想,與黃秋蓮商量,不幹這個書記村主任了,幹脆自己買種苗種葡萄。黃秋蓮完全讚同,說,幹部越當越賤,好像咱們欠著別人家似的。洪家勝說,我要問,你愛這個村,這個村愛你麽?咱自己買的種苗,自己腰杆子都挺得直些,不差三十棵,還背個貪汙受賄的名聲,值麽?一萬個不值。反正停職也沒事幹,明天就去安徽買苗!

第二天一早,洪家勝就背著幹糧和旅行包出了村,卻被早起打甲魚的潘忠銀看到了,立即去拍金滿倉的院門,告訴他洪家勝背著旅行包出去了,該不是要買葡萄苗去吧?

原來,因為紀委沈組長代洪家勝給的一百八十塊錢,金滿倉堅決不要,袁世道就給他出了個主意,錢全部幫洪家勝郵購葡萄苗,金滿倉就讓袁世道將那一百八十塊錢寄到安徽去了。聽說洪家勝是到安徽買苗,金滿倉因為剛剛與他吵架,不想管這事。潘忠銀就去找袁世道,兩個人又去問黃秋蓮,證實洪家勝是準備去買葡萄苗的,於是騎車猛追。

一直追到了沙市紅門路的長途汽車站,洪家勝已經上了車,正在掏錢買票,潘忠銀抓過他手中的錢讓他下車。洪家勝下來一看,看到了袁世道站在進站門口,後麵還趕來一個汗濕水流氣喘如牛的金滿倉。

金滿倉對洪家勝說:“我來是想把話說清楚,沈組長給的錢,我讓世道和忠銀寄去安徽買種苗,我就不管了,你想幹什麽,與我沒有關係,這樣,咱倆兩不相欠。”

洪家勝說:“我曉得你們的好心,停職期間,再給我買葡萄苗,這是要送我進班房!我自己去買,別攔著我,攔我是害我!”

袁世道要潘忠銀堵住車門不讓洪家勝上,說:“書記,你一定誤會了,除了一百八十塊錢的苗,你是不是還想繼續擴大種植?想,我們就不拉你。你就算想,我們也可以幫你郵購,我們郵購的是高墨,高墨是可以郵寄的,高墨這個品種你懂嗎?”

洪家勝說:“我不懂,怎麽?”

袁世道說:“那就乖乖聽我們的,高墨說是巨峰,又不是,是從巨峰中選育的早熟品種,比巨峰早熟十到十五天,產量比巨峰高,基本不落花不落果,市場價格也比巨峰好。”

“那你們為啥不種?”

袁世道說:“我們已經種了,不能拔掉吧。再說,各個品種有各個品種的優勢,一個村,不能隻種一種,要多個品種試,看哪個更適合我們的氣候和土壤……另外,你答應我們來勸和的,你是書記,宰相肚裏能撐船……”

洪家勝說:“我是個下野書記,肚裏哪來的船,氣墊船,一肚子氣!……”

好歹將洪家勝勸回了家。

進門黃秋蓮就說:“你咋回來了,沒搭上車?”洪家勝說:“事情有點蹊蹺,那沈組長轉交給金滿倉的錢,他們幫我全買了苗子,他們說可以郵購。”黃秋蓮肯定地說:“下的套,釣魚的,做的籠子!”洪家勝坐在院子裏,說:“他們叫我去吃甲魚,小琴做的,袁世道潘忠銀說要勸個和。”黃秋蓮說:“你就缺這頓甲魚?讓甲魚卡死你!”洪家勝說:“陰謀論又來了,你鼓勵我與全村人為敵,是啵?”

洪家勝找了一瓶酒,拿上,黃秋蓮點著他鼻子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停職?”

洪家勝說:“停個職讓我絕食啊?!”

洪家勝腋窩裏夾著酒出門,潘忠銀扛著包來了,說:“郵遞員送來的,你的葡萄苗。喝酒的事就算了,肖丙子整天坐門口,咱都被他監視了。”

到了田裏,金滿倉和袁世道早就拿著鍬在那兒。解開蛇皮袋看種苗,都說不錯,苗子還很新鮮,芽子碰掉了一些,也不影響栽種。洪家勝就說:“我不搞陰謀論,我真誠地謝謝你們,但錢我得付,是多少,付多少。”

潘忠銀說:“那你買酒我們喝。”

洪家勝說:“往死裏喝也要不了這麽多錢,你們真是太好了!”

潘忠銀說:“你落難咱們拉一把唄。”

洪家勝說:“你們真以為我就免了書記村主任?”

金滿倉問:“你自己心虛?”

洪家勝說:“婁阿鼠測字,那叫心虛。”

正說著,許會計來了,說:“好熱鬧,洪書記,你種這麽多葡萄,搞專業戶,不當書記了?”

洪家勝問:“有什麽鬼事?”

許會計說:“問你,還想不想當書記村主任的?”

洪家勝說:“真心不想,樹怕剝皮,人怕傷心。”

許會計說:“想不想還是你,剛才接到鎮裏的電話,恢複你的書記職務。”

潘忠銀說:“剛叫上了家勝,現在還是得叫書記,你蛟龍遇水,又活了!”

接著,村裏的大喇叭就開始喊話了:“……現在緊急通知,緊急通知,召開村民大會,全體天露灣村民,到村委會稻場集中!”

村民一會兒就從四麵八方趕來了。副書記鋼子說:“大家靜一靜,現在,由我宣布鎮委會的決定。”他念道:“天露灣村黨支部:你村支部書記洪家勝因為被檢舉收受村民葡萄苗三十株,經組織查實,洪家勝同誌已付錢,金滿倉是作為對方兒子救了其女兒的感謝,但洪家勝同誌幾次將錢給金滿倉同誌,被金滿倉拒收,洪家勝同誌並無主動收受此物品,事後在組織的幹預下將錢給了金滿倉,並非受賄。但在審查征詢期間洪家勝同誌因態度生硬,不配合組織,給予停職。經組織教育,洪家勝同誌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現決定恢複黨內職務,希望努力工作,帶領全體村民脫貧致富奔小康……”鋼子看了看村民,收好文件,繼續說:“另外給金滿倉報銷兩百元培訓費的事,鎮黨委認為村裏沒錯,應當大力獎勵農業種植轉型的農民。現在,我們將金滿倉參加函授培訓的兩百塊報銷款發給金滿倉,這是鎮上的決定……”

金滿倉被推到前麵,隻好接受了這錢。肖丙子仰頭看到金滿倉不情願地接過幾張大票子,底下村民拍起手來,旁邊的村民對肖丙子說:“丙子,你白舉報了,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把自己搞臭了。”肖丙子哪敢回答,弓著背埋著臉,像個縮頭烏龜,悄悄溜走了。

洪家勝表情依然有些凝重,讓他說話,他就說:“我擁護鎮黨委的決定,我會好好工作,彌補以前的失誤。我性格不好,是老問題,願在上級和村民的監督下,改正這個老毛病……各位鄉親,我們村農業轉型的工作才剛剛開始,我們支部堅決支持所有農戶進行大膽的種植試驗,這是鎮委鎮政府的指示。金滿倉同誌想為我們村的脫貧致富闖出一條路,精神可嘉,我們村委會難道不該有所表示麽?”

本來洪家勝沒提舉報的事,但許會計話多,這時插嘴道:“村裏有的人真不是東西,不想法致富,隻會背後搞人,大家要分清是非,擦亮眼睛。我送大家兩句詩:不畏浮雲遮望眼,隻緣身在最高層。一個人要站得高,才看得清……”

洪家勝拍了拍許會計讓他別說這事,洪家勝說:“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說的是風水,不能說全是迷信,風水是中國的傳統文化,大家聽聽就好。為什麽我們這兒叫天露灣,因為有這麽大個天露湖。相傳,湖裏的水全是天上的露水,玉皇大帝煮茶取水,就是在我們天露湖,清甜清甜的,說是天水,聖水。前不久,有個香港看風水的大師來過,他祖上是從天露湖出去的,祖上當過朝廷的大官。他說,他足足看了五個小時,很激動地對鎮領導說:天露灣坐南朝北,可以說是坐金鑾、納盤龍、鎮寶塔、聚寶盆,前景開闊,位置顯赫,廣納財源,永保安康的一塊大福地。可我們依然窮,路沒一條好路,房沒一棟好房。風水好不能解決我們的命運,命運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上,要讓大家富起來,任重道遠,靠自己,沒有僥幸,靠別人靠不住!”

洪家勝說完,遠遠看到老支書馬三爺站在人群中,說:“我沒啥說的了,我們有請老支書馬三爺給大家說幾句,好不好?”

在一陣叫好的聲浪中,馬三爺拖著鍬,一身洗白的舊軍裝,挽著袖子,解放鞋,擠到前麵,拄著鍬,看了下幾個村幹部,又看著鄉親們,說:“都曉得我喜歡講話?嘿嘿,樹老根多,人老話多,莫嫌老漢說話囉嗦。這裏沒有我講話的位置,但我有講話的願望。這一次,恢複洪家勝的書記職務,我舉雙手擁護。咱們村,條件不好,人很好。人很勤勞,地也勤勞。可惜大家習慣了吃現成飯,幹現成活。現在,中央大力提倡和鼓勵農業產業轉型,我們不能老是計劃經濟時代的思維,等、靠、要。剛才家勝書記說,靠別人,靠不住,千真萬確,過去我們等來了什麽?靠來了什麽?要到了什麽?還是一窮二白,混個肚兒圓就不錯了。機遇是自己爭取來的,不是等來的,最後等得黃花菜涼了。我看,滿倉他們種葡萄,就是一個好路子,大家不要觀望,等他們的葡萄熟了,你們又落後了別人一程,希望大家你追我趕,想點子,找門路,一起成為萬元戶!”

底下議論紛紜,到哪兒買葡萄苗去?都在問金滿倉。金滿倉給大家說:“我們的葡萄已經掛果了,等葡萄熟了,歡迎大家去品嚐,有什麽問題我和世道、忠銀隨時解答!”

開園這天是個焦晴的日子,天露灣開天辟地種的葡萄成熟了,金滿倉的自留地裏一大早就擁來了一堆看稀奇的鄉親。金滿倉一家將摘好的葡萄端到田頭,請大家嚐鮮,葡萄被一搶而空。又酸又甜的葡萄,終於在天露灣結出來了。袁世道、潘忠銀和洪家勝,都將自己成熟的葡萄摘了一些來給大家吃,村裏就像過節一樣熱鬧。那晶瑩剔透、珠光寶氣的葡萄,一顆顆圓溜溜的,跟瑪瑙玉石一樣,都說好吃,說城裏人吃的東西就是好。

金滿倉說,這證明,葡萄這東西,別處能長,咱們這兒也能長,一樣的紅,一樣的紫,一樣的圓,一樣的甜,就是要小心伺候就行了。

洪家勝說:“我們村委會全力支持大家種葡萄。今年大夥免費吃葡萄,明年想再吃的,你們自己種!”

村民吃著葡萄,向金滿倉他們谘詢怎麽種,苗怎麽買,有哪些技術,能賣多少錢。

金滿倉一一解答,然後袁世道潘忠銀補充。金滿倉說:“大家最關心的是價格,我摸的沙市行情,一斤賣八毛、一塊,好的賣一塊五。”

這讓大家驚訝得不得了,說:“一斤比稻穀價高幾倍,滿倉你今年能收多少斤?”

金滿倉說:“四分地,預估能收個兩千斤吧,明年應該有四五千斤。”

賬大夥都會算,一算,村民們轟動了:“種的不是葡萄,是金子是票子呀!”

袁世道說:“你們看他名字叫什麽嘛。”

“金滿倉……金子滿倉,你名字起得好呀!”大夥笑謔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