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顏不是沒有分析過她日後的處境,她現在孤苦無依,如果能夠找個靠山自然是再好不過。
可是她能找誰?
她在府裏地位甚微,也沒什麽可讓人利用。府裏的五個夫人各懷心思,哪一個都不是好相與的,她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能有什麽作用?
江顏想,她能做的隻有好好研學《玄天鑒》,將占卜之術學得通透之後,尚可自保。
這些繁瑣的事情就像亂麻,緊緊纏繞在江顏的腦袋裏,每回想起來都讓她頭痛不已。江顏又歎了一口氣,輕輕對蓮姑說道:“奶媽,我會努力去做的。”
蓮姑欣慰一笑,摸了摸她的發絲。
此刻,門外突然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緊接著青梨的聲音就隔著門窗響了起來:“顏小姐,我們夫人讓您過去呢。”
江顏應聲答道:“我就來。”
整齊了穿戴,江顏將桌上涼著的老鴨湯喝幹淨,這才在蓮姑溫和的注視下出了房門。
沿著長廊,江顏過到了三夫人的院子裏,青梨在前麵領路,走著走著就開口說道:“上回我跟你說的,可還記得?”
說起來,江顏就想到第一次進西臨苑時,青梨對她的囑咐。
“今兒夫人心情尚好,一會兒你學機靈些,不要像個木頭似的杵在一邊,”青梨輕哼一聲,回頭看江顏,“若是她高興了,也不會太為難你。”
青梨這是在教她如何討好三夫人?
江顏聽罷,垂下了眼眸。
落在孟秋年手裏,她自認倒黴。一直以來,江顏心裏所想的也不過是如何才能躲過孟秋年的欺辱,現下讓她去諂媚討好孟秋年?她有些做不到。
畢竟她娘親之死不明不白,那個詭異的夢至今都不知道真假,若真像夢裏那樣,她娘親是被人殺害的……
那她沒有辦法不去疑心孟秋年。
畢竟這麽多年來一直視娘親為仇敵,而且還處處針對加害的,隻有這個三夫人。
“喂,我跟你說的你聽到了沒有?”青梨見江顏垂頭不語,以為她又在發愣,於是沒好氣地說道,“我好心給你點撥,你卻全當做耳旁風了?”
江顏回過神,趕緊稱謝:“謝謝青梨。”
青梨這才滿意,領著江顏到了孟秋年的廂房門口,壓低了嗓音再次叮囑:“好好把握機會。”
說罷,她清了清嗓子,揚聲對著廂房裏的人說道:“夫人,顏小姐來了。”
“讓她進來。”
青梨邁上台階,輕輕將房門推開,然後用眼神示意江顏自己進去。
江顏走入臥房內,迎麵撲來一縷幽香,屏風內傳來一個傲慢的聲音:“你站在那裏聽我說就是。
“今日老爺回來辦家宴,蒙兒圓兒在禁足不能去,隻有你隨我一起。”
孟秋年冷哼一聲:“你的嘴可給我把嚴實了,該說的不該說的你要動腦子想想,若是讓我不痛快了,以後你的日子也別想好過!”
“是。”江顏斂眸應道。
*
家宴在正廳操辦了起來,排場不小,一眾夫人還有公子小姐們都來了。
這是家宴,入座也就隨便一些。江易洲還有老祖宗在主位上坐著,老祖宗憐愛江雪兒,便把她帶在身邊,一旁陪同的還有大夫人和二夫人。
其餘的幾位夫人坐在下手,剩下的少爺小姐們也一起坐在這一桌,反正也是家常飯,便一起湊個熱鬧。
“噫,好像少了人呢!”說話的是二夫人的千金,江沁月。
“就屬你話多。”
二夫人嗔笑著看過去,順勢掃了一眼席上的位置,也跟著輕輕“咦”了一聲,柔聲問道:“怎的不見珂妹妹呢?”
旁邊一個主事的嬤嬤恭敬地答話:“回二夫人,四夫人說是身子不爽,就不來了。”
這明顯的推脫之辭,在座的每個人心裏都一清二楚。四夫人陳珂性情冷僻又難相處,這家宴上少了她,氣氛反倒會更自在些。
江易洲本來在和老祖宗說話,這話傳到了他耳裏,便多問了一句:“嗯?四夫人怎麽了?可有什麽事?”
“大事倒沒有,恐是患了那磨人的相思病,等著老爺去消解呢!”孟秋年爽快一笑,打趣兒說道。
“你說話還是這樣不規矩。”老祖宗聽後笑了起來,似戲謔似嗔怪地看著她,“聽說你最近又收了個女兒,你這樣潑辣,看她怎麽受得了你!”
說罷,老祖宗的視線在席上掃了一圈兒,目光最終落在了埋頭扒飯的江顏身上,笑容和藹,卻隱隱地透著些疏遠:“你這個新認的娘對你可還好?”
江顏本來還想默默吃完飯就走,盡量讓所有人都忽略了自己。可老祖宗這麽一問話,讓她頓時成了眾人的焦點。
她在心裏歎一口氣,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江顏放下手裏的筷子,抬起眼眸看向在座的眾人,最後對上老祖宗的視線。
其實她心裏明白,老祖宗這無非是挑起了話頭,順勢一問罷了,也沒有真要問她個什麽結果。
想起宴席前孟秋年專門喊她去房裏說的話,江顏的長睫一顫,怯生生地說道:“嗯,很好。”
這個答案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了,果然老祖宗一聽,頓時樂了起來,對孟秋年玩笑道:“實在是孩子心好不計較,我要是她,我定要告你的狀。”
“我南下辦事時,正好得了一支不錯的簪子。”江易洲一拍手掌,旁邊的侍從便拿了一個長條木盒過來。
江易洲點頭,示意他打開。侍從打開一看,裏麵躺著一支玉鏤雕牡丹紋金簪,那簪子的做工精巧又別致,羊脂白玉鏤的花紋精美,在光照下瑩潤透亮,雕成的牡丹吐蕊更是鮮活得就像真的似的。
看的人不由都瞪直了眼睛,這哪裏是不錯?這寶貝簡直是難得的珍寶!
江易洲微微笑著,看向孟秋年:“秋年要照顧圓兒和蒙兒已是不易,前段時間又加上顏兒,受了委屈也沒怨言。如此懂事又賢惠實在難得,這簪子就嘉獎給你了。”
孟秋年聽罷,都快笑得合不攏嘴了,可這女人偏生矯情,卻還要故作矜持,嬌嗔道:“老爺哪兒的話,我隻不過是做好分內事罷了。”
“你該得的還是拿著,可不要拂了你家老爺的麵子。”老祖宗打趣道。
“奶奶您淨說話,菜都要涼了。”江雪兒在旁邊輕聲說道。
老祖宗嗬嗬笑起來,慈愛地拍了拍江雪兒的手背:“還是雪兒貼心。”
孟秋年得了這麽寶貝的簪子,心裏自然是美不勝收,臉上的笑容越發得意。
一場家宴下來,倒是沒有多盡興,風頭淨讓孟秋年給占了。其餘夫人表麵看起來和和氣氣,實則暗潮湧動。
宴會進行到最後,老祖宗也乏了,讓江雪兒服侍著回院子午睡。孟秋年今日辛心情大好,也沒有再找江顏的茬兒,吃完就回了西臨苑。
*
散席之後,江顏想要去園子走一走,她雖然讓孟秋年得意了,可自己心中卻鬱結了起來。
她低垂著頭,繞著假山走了一圈又一圈,逛到哪裏就是哪裏,也渾然沒看到遠處的人正在瞧著她看。
“嘿,夫人您說,她在那兒幹什麽呢?”一個小丫鬟掩嘴偷笑。
“她是江顏?”一個清冷如珠玉相碰的聲音響起,說話利索幹淨,絲毫沒有溫軟之感。
女子長著一張白皙素淨的臉,五官輪廓生得立體,就好像一斧一鑿雕刻出來的,清晰又分明,全然不像江南女子的那般柔美。
她便是那四夫人陳珂。
小丫鬟點了點頭:“是,原先六夫人之女,後來過到了三夫人那裏。”
“孟秋年?”陳珂嗤笑一聲,“倒真是個命苦的孩子。”
說罷,她正欲轉身離去,走出去兩步卻聽到身後有人喚她:“四夫人。”
陳珂回身看去,見那喊她的人是江顏,一時倒也不急著走了,便站在原地等她過來。
“今日聽主事的嬤嬤說您身子不爽,可有大礙?”江顏輕輕一笑,說話十分得體。
“與你無關。”陳珂麵色微冷,痛快回道。
江顏怔了怔,這還是她第一次和陳珂打交道,聽說陳珂性子孤冷又不好相處,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想罷,江顏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誠心問道:“是我不懂規矩,不知什麽時候無心衝撞了四夫人?”
“你不必奉承我。”陳珂冷哼一聲,輕蔑笑道,“我幫不了你什麽,也不想摻和這些爛事。”
“四夫人可能誤會了。”江顏漸漸收斂起笑容,正視著陳珂,一雙亮汪汪的明眸沒有半分閃躲,“我是真心想問候您。”
“真心?”陳珂又將目光投向了江顏,挑眉問道,“那我便問一問你這真心。聽說今日的宴席,你和孟秋年一起去了?”
這又是打的哪門子算盤?江顏不熟悉陳珂的性情,於是默默在心裏揣測她問這個的意圖,一時拿不定主意怎麽回答她。
“夫人問你什麽,顏小姐你直說就是了。”見江顏遲遲沒說話,丫鬟忍不住提醒道。
江顏回神,隻好回道:“是的。”
“那孟秋年可有提前囑咐你,讓你在席上說她的好話?”陳珂繼續問道。
這……
定不能用實話回答,於是江顏想罷,搖了搖頭:“沒有,她待我一向很好。”
聽罷,陳珂冷嘲一笑:“我道你是什麽硬骨頭,原來也不過是一條軟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