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顏聽了他說的話,忍不住皺起眉頭,不解問道:“我如此真誠跪拜,你為何說我不信佛?”

和尚伸手撓了撓光禿的頭頂,隨意一笑:“猜的。”

江顏不知道他是哪裏跑出來的怪人,也不跟他計較,拿起桌上的簽筒,捧在手裏就開始搖。

“你想求一支什麽簽?”和尚站在她身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江顏手上的簽筒,沙啞又枯澀的嗓音緩緩響起。

江顏手上的動作一停,轉頭看向那個怪和尚,好笑道:“高僧說的什麽話?莫非我想求什麽簽,就能搖出什麽簽不成?”

“為何不行?”怪和尚反問她。

江顏被噎得說不出話,隻當他是在胡謅,於是也不再理會這個和尚,一心一意地搖著簽筒。

突然,一根竹簽從簽筒裏掉了出來,摔在了地上。

江顏趕緊撿起一看,隻見竹簽上寫道:第二十一首:邵康節定陰陽。

陰陽道合總由天,女嫁男婚豈偶然。

但看龍蛇堪運動,熊罷什夢喜團圓。

“

江顏盯著簽語看了許久,突然又想起今早出門時占卜的那一支蒙卦。

——陰陽交會,男女能相配成家,吉利。

這簽光看表麵確實和蒙卦很像,難道今早的那一卦不是算錯了?

江顏現在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四下看了看,發現剛才那個怪和尚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

江顏又歎了一口氣,捏著一根竹簽兒就往外麵走。

出了寶殿,夏至和小和尚都迎了上來,夏至麵上含笑,問道:“求了個什麽好簽?”

“佛祖大約憐惜我一個人孤苦伶仃,要給我配婚呢。”江顏把竹簽遞給夏至,佯裝一臉愁苦的模樣,搖頭歎息道。

夏至趕緊接過竹簽看了又看,忍不住抿嘴笑起來:“還真是,可顏小姐尚未及笄,佛祖怎麽會送這樣的簽呢?”

“我送你們去妙空師叔那兒吧。”小和尚說道,“到時候他自有論斷。”

說罷,一行人就繞過了大雄寶殿,從寺廟的後院走去。

走到圓拱門前的時候,小和尚唱了一聲佛號,行禮說道:“阿彌陀佛,求簽之人自己進去吧,外人一律留在門口等候。”

江顏衝夏至點頭示意,隨即握著那根竹簽往圓拱門裏頭走去。

她頭一次來到承安寺的後院。後院裏沒有大殿那樣繁華熱鬧,反而十分清幽。

小徑兩旁都栽了香樟樹,樹葉互相掩映著,讓人覺得仿佛闖入了秘境,行到盡頭,一座假山突兀地橫在路中間,擋住了江顏的視線。

路過的幾個小沙彌看到江顏,都紛紛施禮示意,然後什麽話都不說,又匆匆離開了。

“小師傅!”江顏喊住一個小沙彌。

小沙彌停下腳步,怯生生地回過頭看她。

“你能否告訴我,繞過這座假山之後,我該從哪條路走?”江顏施了一個禮,輕輕問道。

小沙彌遲疑了一會兒,問道:“你是來找妙空大師解簽的嗎?”

江顏點頭。

隨後小沙彌搖了搖頭,無奈笑道:“施主,我也愛莫能助。妙空大師講究緣分,你靜下心來好好挑一條路走下去,自然能遇見你的緣分。”

說罷,小沙彌又怯生生地喊了一句“阿彌陀佛”,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裏。

江顏怔怔站在原地,看了看遠遠離去的小沙彌,又看了看手裏的竹簽。

緣分?

她好笑地搖了搖頭,轉而深吸一口氣,繞過假山,隨意往其中的一條道路走去。

這條路不長,走到最後卻越來越窄小,原先路旁的香樟樹換成了小葉女貞,每走兩步,還能看見腳下的石子拚成了一個蓮花狀的圖案。

江顏順著小徑走了下去,直到終於走到盡頭。

她沒想到的是,其實盡頭是一片林子。

人間四月,櫻花細雨。

微風輕拂而過,粉白色的櫻花落了滿頭,江顏呆呆看著花瓣雨從半空中打著旋兒飄落,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就是……她的緣分嗎?

山重水複,路險道難,可這若是自己選的路,就要堅持著走下去。

總會有豁然明朗的時候。

這就是妙空大師給她的點化嗎?江顏怔怔地往前走了兩步,忍不住伸手去抓半空中的櫻花瓣。

柔滑的花瓣輕輕飄落在掌心,又被哪裏的風一吹,飛向了另外的土壤。

江顏茫然不知道方向,隻好邁開步子慢慢在櫻花雨裏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腳步驟然一頓,眼睛緊緊凝視著前方那個站在樹下的身影——

隻見那人背對著她,身著一襲白色綢緞華服,灼灼勝雪。黑亮的三千青絲挽成一個簡單的髻,鬆垮地落在肩頭。

猶如誤入秘境時不小心窺探到的謫仙,讓人心中怦然而動。

片刻的停滯後,江顏心裏也有了盤算,她捏了捏竹簽子,緩緩走近那人。

江顏的腳步輕緩,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輕聲問道:“請問……您是妙空大師嗎?”

那人身形一頓,轉身看向她。視線交匯時,江顏也有片刻的失神。

她看到的是一雙盈滿光華的眸瞳,深邃如浩瀚星辰,明亮如華華月色。

他的麵容生得俊美無儔,五官如同刀刻般棱角分明,眉宇間的清貴就像深入骨髓,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從裏散發出優雅從容。

“你是來解簽的?”那人開口說話了。

他說話時嘴角微微揚起,神態漫不經心,臉上掛著一抹隨意的笑。

“你是妙空大師?”江顏又不確定地問了一遍。

擁有這種氣度的人,應該不是凡夫俗子,可是他身上也沒有出家人的超脫……

江顏見他淡笑著不語,於是又開口問道:“出家人不是都要剃度嗎?”

“誰告訴你的?”那人挑起眉,修長的手指一伸,攤開手心在江顏麵前,示意讓她將竹簽遞過來。

江顏遲疑著將竹簽遞過去。

他的黑眸微微眯起,嘴角含笑,凝視著竹簽上的簽語,過了片刻才重新把竹簽遞還給了江顏。

那人似笑非笑:“姑娘,敢問芳齡?”

“年方十二。”江顏認真答道。

他漫不經心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深眸定定看著江顏:“你可知這靈簽說的是什麽?”

“我若是知道,也不會來找大師了。”江顏回道。

“陰陽道合,女嫁男婚,”他拂了拂華服的廣袖,笑得輕淡,“得此簽者,是要遇上意中人了。”

江顏的眉頭一皺:“僅是如此?”

那人緩緩搖頭,故作玄虛地哄她道:“我還知道你的意中人是誰。”

“是誰?”在這氣氛之下,江顏也有些緊張了。

那人嘴角微勾:“你想想,你從這山櫻花林裏走來,第一個遇上的人是誰?”

江顏稍微回想,再反應過來時就驟然明白這人是在逗弄她,瞬間急紅了臉,緊緊攥著竹簽喊道:“你這人怎麽如此輕浮!”

那人低聲輕笑,隨意地甩了甩袖子,扔下一句話後轉身就走:“妙空大師在禪房裏,自己去尋吧。”

江顏傻站在原地,一雙明眸定定看著他瀟然離去,到最後也忘了問他禪房到底在哪裏。

這人不是妙空大師?那他是誰?

江顏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去禪房尋妙空大師的時候,心裏還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她在藏書閣看的典籍裏記載過一個故事,說一個樵夫誤入秘境,窺探到了仙人之姿,回到鄉間後久久不能忘懷,於是窮盡一生想要再入境中,卻再也無果。

莫非她今日,其實是碰著下凡的謫仙了?

想到這裏,江顏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甩了甩頭,把亂七八糟的思緒都壓在心底。

好不容易找到了禪房,江顏邁上石階,試探似的在門口輕輕敲了敲:“請問……妙空大師在嗎?”

裏麵寂靜了片刻,突然傳來一個枯澀沙啞的聲音:“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這個嗓音!

江顏絕不會記錯。這就是之前在大雄寶殿裏與她說話的那個怪和尚!

想罷,江顏不自然地整了整衣角,遲疑了一會兒,說道:“江府顏女,前來拜訪妙空大師,請大師為我解簽。”

這回,禪房裏許久沒有答話,約莫過了一會兒,禪房的門終於打開了,露出了那張江顏見過的臉。

大雄寶殿裏的光線不太明亮,江顏看人也看不太真切,此刻在透亮的日光下,她總算看清楚了那怪和尚的麵貌。

原來在大殿裏不是錯覺,那和尚看上去當真年紀輕輕,五官也生得俊秀,仔細一看還能瞧出幾分韻味。

可惜嗓音已毀,須發花白,哪怕模樣再好看,也失去了光澤。

“原來您就是妙空大師?”江顏問道。

妙空大師沒有理會她這個問題,用眼神示意她進來,等江顏在木桌邊上坐下後,給她沏了一杯清茶。

“大師之前在殿中,為何說我不信佛?”江顏又問道。

妙空大師仍然不答,他慢條斯理地在香爐裏焚上了檀香,隨後又拿起桌上的一串兒佛珠,輕輕盤腿坐在軟墊上。

“大師……”

“聒噪。”妙空大師不滿地看了江顏一眼,出聲斥道。

江顏被他斥得說不出話來,隻好閉嘴,安安靜靜地坐在凳子上等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