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在香爐裏的檀香縈繞在整間禪房內,漸漸的,江顏的心氣也沒有那麽浮躁了,靜靜坐著等候。
隻見妙空大師闔眼坐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開口:“你是江家的女兒?”
江顏下意識點了點頭,又想到正閉著眼睛的妙空大師可能看不見,於是開口答道:“是,我是江顏。”
“我怎麽沒見過你?”妙空大師的眉頭一皺。
江顏的眼眸微斂,輕聲說道:“我地位低微,大師沒見過我是正常的。”
“地位低微?荒謬。”妙空大師驟然嗤笑一聲,搖頭說道,“你可不是池中之物。”
這句話江顏沒有聽明白,不解地問道:“大師說的什麽?我資質愚鈍,不懂是什麽意思。”
妙空大師冷眼看向她:“你不用明白。”
說罷,他似乎又有些不放心,繼續說道:“你隻需要明哲保身,走好自己的路,不用去管未來的境況。”
江顏點了點頭:“多謝大師提點。”
“你方才求的是一支什麽簽?”妙空大師的神態恢複往常,看了看她手裏的竹簽,玩笑問道。
一提起這根竹簽,江顏就想起之前在山櫻花林中發生的窘事,頓時臉色漲紅,緊握著竹簽不知道該怎麽說。
妙空大師見她的神態微妙,打趣笑道:“怎麽?莫非還求了一支見不得人的簽?”
江顏輕咳一聲,緩緩搖了搖頭:“那倒沒有。”
說著,她將竹簽遞了過去,給妙空大師親自查看。
妙空大師略略看了一眼簽語,白眉挑起,笑道:“好簽。”
“此簽怎麽解?”
“這是陰陽道合之簽,大吉。你抽得此簽,也是逢了上吉之運。”妙空大師指了指簽語,耐心說道,“你如今漸入佳境,要切記不能急功近利,凡事不能求速成。”
果真是極準的!
江顏認認真真地聽著,一邊還不斷地點頭。
“更要堅守本心,不得存有欺人之心。”妙空大師的神色嚴肅,“你今日的境遇獲來不易,正是佳境之時,應該趁著這樣的機會更努力才是。”
“江顏明白了。”江顏誠懇地點頭。
心頭的疑慮都一掃而光,她總算知道自己的路沒有走錯,隻要這樣堅持下去,總會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
想罷,她又將目光投向妙空大師。
可是大師卻沒有接著說下去,他凝視著某處沒有說話,難得出了神。
江顏以為他已經把所有的話說完了,正想起身答謝,順便告辭,卻突然又聽得妙空大師說道:
“汝之今日,營謀皆逐。”
江顏的動作一頓,神色瞬間就有了變化。
這句話,她聽懂了。
江顏不善謀略,可自從被孟秋年狠狠壓住不能翻身後,她開始明白,若是想生存下來,就必須要靠一些手段才行。
要是換作以前的自己,肯定會對陰謀詭計嗤之以鼻,可是如今呢……
就連妙空大師都開口說了這樣的話:如今的她,經營謀略都可以放手去做。
他之所以決定說出來,大約也是知道,現在的江顏已是今非昔比了。
“大師,我不善謀。”江顏怔在原地半晌,這才輕輕一笑,看向妙空大師的視線裏透著無奈。
“玄天八卦,銅錢六爻……”妙空大師看似隨意的在軟墊上一靠,嗓音依舊沙啞,語氣依舊不正經,“有了這樣的運氣,你還說自己不善謀,那便是暴殄天物了。”
大師的話音一起,江顏整個人就如有雷擊似的僵愣在地。
妙空大師是怎麽知道她有《玄天鑒》的?
“怎麽?你在猜想我是怎麽知道的?”妙空大師哼笑,想罷又搖頭歎息,“你資質確實不錯,運氣也佳,但始終有一個缺陷。”
江顏趕緊說道:“還請大師賜教。”
妙空大師擺了擺手,淡然說道:“你雖然表麵看上去波瀾不起,實際仍然不夠沉穩,定不下心。”
“那我應該怎麽做?”江顏問道。
“這事不可強求。這一個月裏,你每日念佛誦經,消解身上的戾氣。”妙空大師隨口說道。
這個法子還真是他隨口胡謅的。
江顏的稚氣未脫,想要她變得沉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壞就壞在她與玄機有緣。
若是想要好好利用,就必須靜如止水,不驕不躁,這樣才能悟出大道,窺得天機。
“謝謝大師。”江顏看起來十分開心,明眸微彎,連聲稱謝。
妙空大師不耐煩地擺手:“行了行了,你的簽我已經解了,快走吧。”
其實,他也不知道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不過眼下想要用來騙走這孩子……還是挺管用的。
看著江顏笑得明媚誠懇的模樣,妙空大師心裏有一瞬間的愧疚,不過這一絲虧欠在下一刻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管她呢,反正念佛誦經又不是什麽壞事。
就算真沒用,讓她去念一個月的經書又何妨?
想罷,妙空大師瞬間就釋懷了。
*
回了江府以後,江顏真的老老實實每天都念佛誦經。
第一次見江顏晨起念心經的時候,蓮姑還以為她出去一趟中了邪,怎麽好端端的出去,回來以後就開始念經了?
“解簽的大師說我心氣浮躁呢,”江顏說道,“說是要念誦經文才能化解我身上的戾氣。”
“女郎你小小年紀,哪裏來的戾氣?”蓮姑越發覺得不可信。
江顏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可是既然妙空大師都這麽說了,她自然也是不懷疑的。
這天清晨,江顏洗漱之後依舊站在臥房裏誦讀心經,蓮姑從門外進來,耐心等著她誦完,說道:“今兒是初六,女郎可要去玉德堂?”
江顏這才記起來,清明節從外麵回來之後,還沒有去過玉德堂請安。
這段時日她與老祖宗的關係比從前要熱絡些了,去得也勤快多了,若是隔一段時間不去,說不定老祖宗還會念叨。
於是江顏趕緊梳妝整齊,一個人沿著熟悉的路往玉德堂走去。
先去請個安,再回來上趙先生的課。
江顏盤算好了以後,腳步飛快地來到了玉德堂的門口。看門的嬤嬤已經熟悉她了,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小姐”,迎著她進了門。
還沒進廳堂,就見福嬤嬤站在門口吩咐丫鬟做什麽事,江顏緩步上前,輕笑著喚道:“福嬤嬤。”
福嬤嬤餘光暼見江顏來了,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和藹:“喲,顏小姐來了?”
“奶奶在裏麵?”江顏問道。
“是,”福嬤嬤點了點頭,不過轉念一想,又皺起了眉頭,“不過這會子不太湊巧,五夫人正在裏頭和老人家說話。您若是不想進去,到偏廳裏坐坐喝杯茶?”
五夫人?賈璐璐?
江顏和五夫人平時並無交集,想著現在進去肯定也尷尬,正想點頭說好,裏邊兒卻突然傳來老祖宗的喊聲:“福嬤嬤,再沏杯茶水來。”
福嬤嬤應了一聲,又有些為難地看向江顏:“您……”
“這樣吧,您去忙,我去幫您沏茶。”江顏揚唇一笑。
在後廚裏沏好了茶水,江顏端著茶盤往廳堂裏走去,越靠近裏間,老祖宗和五夫人的談笑聲就清晰地傳了過來。
跨過門檻,江顏揚起一抹淡笑:“聊得這麽開心,奶奶和五夫人都說些什麽呢?”
老祖宗和五夫人賈璐璐一齊看向門口,見是江顏過來,老祖宗臉上又綻開了一抹慈愛的笑,嗬嗬說道:“你這孩子,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賈璐璐的臉上笑著,餘光一直暼著老祖宗,見老祖宗和江顏的關係如此熱絡,忍不住在心裏想道:
這孩子不是江顏嗎?從什麽時候起……老祖宗和她這麽親熱了?
不過,素日最會見風使舵的賈璐璐自然不會幹愣著,她遲疑了片刻,立即揚起笑容:“孩子貼心,怕驚擾了我們。”
江顏接過話茬兒,打趣說道:“我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聽見奶奶喚人沏茶。想是老人家已經發現我來了,故意考驗我的孝心呢。”
老祖宗聽罷,樂不可支地說道:“啊喲,這可冤枉人了!”
賈璐璐也掩嘴笑了起來,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柔聲說道:“以後這些活兒讓下人做就是了,別累著。”
“說起下人……”老祖宗的眉頭一凝,“前些時間,福嬤嬤差了丫鬟送榆樹枝兒去你那裏,聽聞她回來說,你住在偏房,又沒有丫鬟伺候? ”
江顏一怔,連忙搖頭:“不是……”
“這還了得?”賈璐璐一驚一乍地豎起眉頭,故意說道,“你不是和孟姐姐住一起……”
說到這裏,賈璐璐的聲音立刻戛然而止,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
老祖宗的臉色微沉,盯著江顏:“你就實話說吧。”
江顏欠了欠身,斂下眸子說道:“我住得很好,也不需要丫鬟,有蓮姑一個人照顧就夠了。”
“蓮姑一個人照顧你未免不妥,總會有不周到的地方。”賈璐璐抿唇,一臉不讚同地看著她。
想罷她又頓了頓,說道:“我院裏倒是有幾個伶俐的丫頭,可以派過去給你用。”
“不用……”
“如此也好。”
江顏正想要推拒,老祖宗卻擋住了她的話頭,替她應了下來。
轉而老祖宗看向她,輕歎一口氣:“蓮姑以前服侍過我,她確實是個體貼的。可一個人照顧你,終究有顧不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