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

在某人這隻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在其他人,那些在這個日子出生,死亡,娶妻……的人,這當然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但無論他們的遭遇怎樣離奇刺激,都難以與鳳棲梧的相提並論。

那非獨離奇刺激,而且驚心動魄,其間變化的恐怖,已不是任何的言語能夠完全描述。

夜漸深,東天那一輪明月也越來越光亮,浴在月光下的連雲莊就像是披上了一層白雪,那本已刷得粉白的高牆看來也更刺目。

牆高四丈,筆直如削,最好的輕功,也難以一躍而上,鳳棲梧卻沒有將這麵高牆放在眼內。

中午之前他已經來到了這座山莊對麵的山坡,觀察了半個時辰之後,他倒頭便睡,一直到太陽下山。

然後他將剩餘的幹糧填飽肚子,再浸身溪中,讓頭腦在極短的時間完全冷靜下來。

他今年才得二十六歲,行走江湖已將近十年,處事早已學會了冷靜,可是一想到連雲莊及安富安順兄弟,仍然不由得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即衝進去,一刀砍下這兄弟二人的頭顱。

刀仍在鞘內,距離出鞘的時期卻很接近的了,鳳棲梧一些也不緊張,一雙手遠離刀柄。

這也許因為那柄刀已追隨他多年,已成了他身體的一部份,他自信能夠在需要的那一刹那迅速將刀拔出來,斬出去。

七月的夜風並不寒冷,“簌簌”吹開了他頭上的枝葉,漏下了一蓬月光。

月光與高牆的反光輝映下,他的麵色就像冰封過也似,蒼白得可怕,那抿成一字的嘴唇亦仿佛毫無血色。

高牆外的樹本都不怎樣高大,而且離牆有一段距離,莊院的主人顯然已考慮到敵人會利用樹木偷進去。

鳳棲梧卻沒有動那些樹木的念頭,他有他更好的辦法。

風吹過,枝葉尚未合攏,鳳棲梧頎長的身子便已射出去。

他的一雙手先落在三丈高的牆壁上,在一按同時,身形已然倒翻了起來。

這一個倒翻隻有一丈多高,但已經足夠讓他立足在牆頭上,他整個身子立即伏倒。

高牆內是後院,異常寂靜,遠處的燈光到這裏已很淡薄。

兩隻獒犬在花木叢中徘徊,那刹那似有所覺,抬起頭來,慘綠的眼睛散發著令人心寒的光芒。

那兩隻獒犬都有人般大小,指爪銳利,留在這裏無疑等於留下了兩個凶悍的武士。

牠們嗅覺的敏銳更絕非一般武士比得上。

鳳棲梧是打聽清楚之後才決定在今夜采取行動,那兩隻獒犬的出現他一些也不奇怪。

在伏下的同時,他也已留意到沒有人在附近。

一隻獒犬咽喉發出嗚咽聲,已準備狂吠,鳳棲梧的身子也就在這時候落下來。

閃電也似的落下,一雙手亦閃電也似的抓出,扣向那兩隻獒犬的咽喉。

那兩隻獒犬同時人立而起,一切的反應都在鳳棲梧意料之內。

第一聲犬吠尚未響起,鳳棲梧已扣住了那兩隻獒犬的喉嚨,隨即將兩隻獒犬的頭撞在後麵的牆壁上。

“砉砉”的兩下異聲,兩隻獒犬的頭顱當場爆裂,在血還未濺出之前鳳棲梧已將手鬆開。

兩隻獒犬倒在花木暗影中,鳳棲梧同時從暗影中竄出,藉著花木的掩護迅速向前欺進。

一路走來,都沒有遇上任何人,這個連雲莊這麽大,住的人未免少了些。

穿過了一道月洞門,在接近回廊之前,鳳棲梧終於聽到了腳步聲,他的身形立即閃進了一叢花本中。

一個老蒼頭隨即從一側轉出,雙手捧著一個木盤子,上麵放著一壺酒,三碟小菜。

老蒼頭並沒有發現鳳棲梧,一直到鳳棲梧突然從花木叢中竄出來。

驚呼才到了咽喉,鳳棲梧的左手已掩住了老蒼頭的嘴巴,他的右手同時接住了那個從老蒼頭雙手掉下來的木盤子。

酒壺一晃又平穩,隻是撞在碟子上那刹那發出輕微的“卡”一聲,鳳棲梧右手托著盤子,左手將老蒼頭推到一條柱子上,道:“你一叫,我立即要你的命!”語聲一落,將手鬆開。

老蒼頭沒有叫,隻是惡狠狠的道:“朋友要發財,找錯地方了!”

“我是來找人!”鳳棲梧沉聲喝問:“三天之前安富安順抓來了一個叫做婷婷的女孩子,囚在什麽地方?”

老蒼頭吃驚的望著鳳棲梧,沒有作聲,方才的氣焰經已**然無存,他已經明白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一般鼠竊狗偷,也明白自己的處境很危險。

他看到了鳳棲梧眼中的殺機

“說!”鳳棲梧接一聲輕叱,一拳痛擊在老蒼頭的小腹上,在老蒼頭呼痛之前又已掩上了他的嘴巴。

到手再鬆開,老蒼頭腰身已蝦米一樣弓起來,不敢再呼痛,惶恐的望著鳳棲梧,以顫抖的聲音答道:“在……內堂下麵的密室……”

鳳棲梧接問:“派了多少人看守?”

“這個……”老蒼頭的眼珠子在轉動,小腹立時又挨了鳳棲梧一下重擊,痛得眼淚都冒出來。

鳳棲梧這才問:“內堂現在有些什麽人?”

“兩位莊主都在那裏……”

“血手安慶?”

“老太爺?”老蒼頭一呆。

“在什麽地方?”鳳棲梧最關心的就是這個人。

老蒼頭麵露傷感之色:“老太爺四年前已經病逝了。”

鳳棲梧愕然:“江湖上卻是完全沒有消息。”

──安富安順兄弟秘不發喪,就是要讓江湖上的朋友以為安慶仍然在生,不敢輕視他們。

鳳棲梧隨即明白過來,籲了一口氣,手指那邊燈火最亮的地方,問:“那就是內堂?”

老蒼頭頹然點頭,鳳棲梧食、中二指一並,連點了老蒼頭三處穴道。

“……”老蒼頭惶恐的張著嘴巴,爛泥一樣倒下。

鳳棲梧托著木盤,向內堂走去。

*****

內堂燈火輝煌,光如白晝。

安富安順兄弟對坐在燈光下,神色看來都有些惶惑。

兩兄弟的相貌不怎樣相似,體形亦迥異,安順高而瘦,安富卻是一個大胖子,由頭至腳每一部份幾乎都是圓圓的,好像就隻有一雙眼睛例外。

那雙眼睛已經給麵部的肌肉擠成兩條縫,從這兩條縫中漏出來的神采卻是異常地靈活,狡黠而狠毒。

安順的一雙眼睛更就是狼一樣,說話也是有如狼嗥:“你已經查清楚?”

安富頷首,歎了一口氣:“那個女娃子真的是鳳棲梧的?據說他已經趕往這兒來。”

安順道:“帶了多少人?”

安富搖頭:“你一些也不知道?這個人一向都獨來獨往?”

安順冷笑道:“一個人,起得了多大作用?”

“這個人一柄刀縱橫大江南北,聲名之盛,一時無兩,怎也有幾下子。”安富目光一閃:“而且,他還有一個很強的靠山。”

“你是說鳥王鳳生?”

安富無力的點頭:“他們是兄弟,鳳棲梧若是給我們擺平了,鳳生肯定絕不會罷休。”

“我們可也不是省油燈。”

安富歎了一口氣:“我隻知道若不是老頭子的餘威,我們現在已經很麻煩。”

安順沉默了一會:“那你意思是怎麽樣?”

“我已經去信給三位長輩,若是在他們還未能趕到之前鳳棲梧已經到來這兒要人,我們隻好將人送還。”

“隻怕他仍然不肯罷休。”

“拳頭不打笑麵人,而且對我們的老頭子,他不無顧忌。”安富笑了笑:“何況我們對婷婷那個女娃子,到現在仍然很客氣。”

安順亦笑笑,卻笑得有些勉強,安富的目光也就在這刹那凝結,穩盯著安順:“二弟,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沒……沒有。”安順一聳肩。

安富沉吟道:“今天我外出打聽消息,你一個留在莊裏……”

安順終於道:“我喝了一些酒,有些事都忘掉了。”

安富脫口道:“你將那個女娃子……”

安順摸了摸唇上胡子:“我們還是準備兵器迎接鳳棲梧到來的好。”

安富雖然已想到,仍不禁一聲歎息,放軟了身子,倒靠椅背上,安順沒有說出來,但那已等如坦白在帶醉之下,他對那個女娃子曾經很不客氣的了。

安順接道:“鳳生怎樣厲害,隻是傳說而已,沒有人看見……”

“那是因為看見他怎樣厲害的人,沒有一個能夠活下來。”安富又一聲歎息。

“鳳棲梧再強也隻是一個人。”安順的嘴巴仍然很硬:“而且我們將那個女娃子抓進連雲莊,好像也甚為秘密。”

“你喝的酒實在太多了。”安富搖搖頭。

安順握著拳,接道:“連雲莊除了我們兄弟之外,還有三十六柄快刀,鳳棲梧不來倒還罷了,一來──”

他的話被門板碎裂的聲響驚斷,回頭望去,隻見那扇門四分五裂,散落了一地,一個黑衣青年標槍也似當門而立。

安富脫口道:“鳳棲梧──”

他並不認識鳳棲梧,但眼前這個青年除了鳳棲梧,還會是誰?

鳳棲梧的眼瞳仿佛有火焰在燃燒,他聽到的並不多,但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了。

安順颯地站起來,身形橫移三丈,雙手迅速地將牆上掛著的一對鐵爪取下來,在身前“霍霍”一揮。

安富那片刻已經冷靜,猛一聲暴喝:“來人!”

人已經來了,四個值夜的大漢聞聲趕到,聽安富一喝,手中利刀立即向鳳棲梧當頭斬下。

鳳棲梧的刀刹那出鞘。

那柄刀闊三指,長三尺六,比一般的要長,看來卻好像薄得很,但一刀劈出後,破空聲奪人心魄,刀光閃電也似,一落,“嗆”的一柄刀被劈斷,握刀的那個大漢亦被劈開兩爿!

這一刀的威勢實在驚人,其餘三個大漢都皆嚇了一跳。

鳳棲梧的動作沒有停下,迅速欺人那三個大漢當中,接連三刀!

沒有一刀落空,三刀砍下,地上又多了三具屍體,那三個大漢竟連鳳棲梧的一刀也接不住。

安順麵色大變,安富雖然仍坐在那裏,一身肥肉都似已抖起來。

鳳棲梧人刀一轉,目光閃電般落在安順麵上,一聲:“來──”

安順應聲大叫,那雙鐵爪一錯,便要飛身撲上。

安富即時站起來,道:“慢──”

安順厲聲道:“讓我將這小子活生生撕裂!”話是這樣說,腳步仍停下。

安富接向鳳棲梧一拱手:“朋友。”

“不是朋友!”鳳棲梧語聲冷酷。

安富幹笑一聲,道:“這件事是有些誤會……”

鳳棲梧冷截道:“沒有誤會。”

安富道:“大家都是江湖人,有話好說!”

鳳棲梧道:“江湖人以血還血,以眼還眼。”刀一振,發出一下尖銳破空聲。

安富道:“閣下莫非以為有鳥王撐腰,便可以在連雲莊之內為所欲為。”

“鳳某人現在隻是一個人!”鳳棲梧刀展開,移動腳步。

說話間,連雲莊的人已蜂擁而來,鳳棲梧仿佛完全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繼續迫近。

安富沉聲叱道:“連雲莊可不是沒有人。”

鳳棲梧冷冷的道:“血手安慶四年前已經病逝,連雲莊還有什麽人?”

安富這才變了麵色:“是誰給你的消息?”

“當然是貴莊的人。”鳳棲梧冷笑:“否則今夜我就是由大門殺進來。”

安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那個女娃子現在還在我們的手上。”

鳳棲梧大笑:“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現在若是仍然在生,那才是奇怪。”

安富看了看安順,安順的麵色又是一變,道:“她已經嚼舌自盡。”

安富苦笑,鳳棲梧狂笑不絕,那種笑聲卻比哭聲還要難聽。

這時候,他距離安富安順兄弟已經很接近。

安富也就在這時候發動攻勢,擋在他前麵那張八仙桌首先被他一腳踢起來,飛撞向鳳棲梧,他的一雙手同時從桌底下取出了一對圓圓的刀盾,身形接著展開,與一對刀盾化成了一團光滾斬向鳳棲梧!

安順也動了,瘦長的身子淩空拔起,猛一個翻滾,那雙鐵爪當頭抓下,活像一頭大鵰!

這兄弟二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燈,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合作,配合得恰到好處。

鳳棲梧的狂笑聲幾乎同時急斷,右手刀急落,那張八仙桌被他劈開兩爿,他立即看見貼地滾刺過來的安富。

安順的鐵爪也到了。

鐵爪與刀盾之間的空隙並不大,鳳棲梧的身形卻在這條空隙中橫裏射出來,射向兩丈外的一條柱子。

他的左手往柱上一按,身形便倒飛而回,回時比去時更加迅速!

刀與人飛滾斬下,安順雙爪落人,身形還未穩,刀已經斬到,他半身一偏,左手鐵爪急擋,“嗆”的鐵爪便斬斷,裂帛一聲,他的腰亦有三分之一被斬開!

刀快而鋒利,刀鋒斬過之後,血才狂噴出來,安順也才覺痛,一聲慘叫。

安富從地上彈起,刀盾搶上救援,這雙刀盾還未接近,鳳棲梧已乘隙又斬了兩刀,第一刀斬斷了安順的右臂,第二刀再斬斷他另一邊三分之一的腰。

安順再也支持不住,倒地慘叫不止,瞬息變成了一個血人。

那些從外麵衝進來的大漢觸目驚心,但仍然向鳳棲梧衝上。

連雲莊內有三十六炳快刀,他們都是由已故的血手安慶一手訓練出來,據說,單就是練習拔刀出鞘,都已過萬次。

非獨拔刀快,他們用起刀來也很快,安慶雖然還不很滿意,亦認為刀用到他們那個地步已經很不錯。

他們當然都覺得很了不起,一直到今夜,看見鳳棲梧用刀,才知道實在還很差勁,才知道什麽叫做快刀。

鳳棲梧的刀快得與他的目光幾乎是一樣,目光一閃,刀光亦落下。

快且狠,迎著那刀光的大漢,沒有一個能夠保得住性命。

沒有一刀是多餘,好像這樣又快,又狠又準的刀法,安富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本來已準備衝上跟鳳棲梧拚命,突然又停下。

看到第十六個大漢倒下,他再也待不住,轉身往外疾竄了出去。

他原以為剩下那些大漢怎也可以替他擋上半盞茶時候,那他就可以逃出連雲莊,怎知道那些大漢已經給鳳棲梧殺得心驚膽戰,一見他逃命,鬥誌立時崩潰,一齊往堂外開溜。

“那裏走!”鳳棲梧嘶聲咆哮,人刀一道閃電也似追斬向安富!

擋在安富那邊的大漢倉皇左右讓開,閃得較慢的一個立即倒在鳳棲梧刀下。

刀一抖,那個大漢的屍體飛開,鳳棲梧的身形未停,箭矢般射前。

安富衝下了門前石階,腦後已寒風襲來,怪叫一聲,回身急舞雙盾擋開!

鳳棲梧連斬十七刀,都斬在盾上,盾雖然沒有被他斬開,安富的魂魄已幾乎被斬散。

他倒退三丈,才接下這十七刀,後背猛撞在一株樹幹上。

鳳棲梧三刀緊接斬下,安富不由又怪叫一聲,雙盾左擋右遮,總算將這三刀接下。

鳳棲梧不讓他有繞過樹幹的時間,一刀一刀緊接斬下,看似亂斬亂劈,實在每一刀角度變化都不同。

安富的武功絕無疑問在安順之上,雖然肥胖,身手卻仍靈活得很,鳳棲梧接連三十七刀都竟然給他雙盾擋住,一身衣衫已汗水濕透。

那些大漢片刻之間已走得一個不剩,他們本來都曾經誓死效忠連雲莊,可是他們現在突然都發覺,性命更寶貴。

他們而且走得一些也不內疚,在安富逃命之前,他們還沒有逃命這念頭。

安富目光及處,發覺自己已完全孤立,心頭又寒幾分,一股熱血卻這時候從心底冒起來。

他怪叫著發狂的反撲鳳棲梧,希望拚死殺出一條生路。

鳳棲梧沒有被嚇倒,他的怒火仍未散,同時咆哮著揮刀狂斬向安富!

兵器交擊聲密如雨下,鳳棲梧三百六十七刀斬下來,將安富的氣勢完全斬散。

安富連衝幾次都衝不出,再看見鳳棲梧那種凶悍的表情,意誌終於崩潰。

鳳棲梧的刀勢卻越來越猛烈,安富後無退路,一對刀盾隻有封擋的份兒,再擋百刀,怪叫已變成哀鳴,後背不由貼著樹幹往下滑。

他的一雙手臂已被震得麻痹,鳳棲梧把握機會一刀從空隙搶入,“鳳凰雙展翅”,一招兩式,挑飛了那對刀盾

安富哀呼,整個身子癱軟在地上,那對刀盾飛上半空,亦旋轉著掉下來,砸碎了石階的兩角,兀自滴溜溜旋轉。

鳳棲梧那柄刀的鋒尖隨即抵在安富頷下,厲聲道:“站起來!”

安富一麵惶恐之色,雙手反抱著樹幹,緩緩站起,鳳棲梧接喝道:“帶我到密室──”

安富躡嚅道:“鳳公子……”

鳳棲梧恨恨的道:“她的屍體怎能夠留在這種地方──”

“是──”安富的語聲顫抖得很厲害,那一身肥肉更有如水母般**漾。

“走!”鳳棲梧暴喝,刀一翻一掠,在安富的脖子上劃了一道口子。

安富哀呼著身子一縮,脖子脫出了刀尖威脅,雙手猛可齊插向鳳棲梧的胸腹,那刹那,他的一雙手之內,已各自多了一柄匕首。

那柄匕首隻有八寸長短,非常薄,也非常鋒利,寒氣迫人,一看便知道絕不是凡品。

知道了搶來的女孩子與鳳棲梧有關係之後,他便將那兩匕首藏在袖中,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他果然用到了。

鳳棲梧反應的敏銳卻是在他意料之外,裂帛聲中,跟著那雙匕首已劃破鳳棲梧胸腹的衣服,那刹那,鳳棲梧的身子猛一轉,電光石火之間,移開了半尺。

匕首立時刺了空,鳳棲梧的刀亦在那電光石火之間斬下,斬的不是那雙匕首,而是安富的一雙手臂。

刀落臂斷,鮮血狂噴,安富慘叫聲中整個身子猛打了一個鏇子,倒仆在那株樹幹之上。

他的眼淚也流了下來。

鳳棲梧的刀緊接又削至,卻是以刀尖連封了安富雙臂四處穴道。

鮮血立時停止了奔流,安富的一張臉卻已轉變得有如白堊,混身的鮮血仿佛都已在那片刻之間流盡。

鳳棲梧那柄刀仍然沒有沾上血,他用刀無疑很快,那柄刀也絕無疑問,是一柄好刀。

“叮”的刀入鞘,鳳棲梧冷冷的道:“下一刀我斬的就是你的頭,走!”

安富忍痛轉身,咬牙切齒的道:“你盡管神氣,安家的人絕不會放過你。”

鳳棲梧沉聲道:“你若是以為我貪生怕死,可就錯了。”

安富冷笑道:“我隻知道你今夜是偷進來。”

“你以為那真的是因為我害怕血手安慶。”鳳棲梧嘶聲道:“那完全是為了顧全婷婷的生命安全。”

安富一怔,他沒有忘記鳳棲梧方才那一份驃悍,那一陣漠視生死的瘋狂砍殺。

鳳棲梧隨即一把將安富抓住,疾擲了出去,這一擲用的力真還不少,直將安富擲上了石階。

傷口撞在石階上,安富隻痛得死去活來,打了兩個滾,掙紮爬起,眼淚奔流。

鳳棲梧緊接追上,道:“不用你,我也能自己找到,你這雙腳若是走不動了,我便幹脆給你斬下來!”

這句話出口,安富雙腳已慌忙往前奔去。

血仍然在奔流,安順也還有氣,卻已氣若遊絲,一個身子不停在血泊中顫抖,那張臉龐的肌肉已因為痛苦完全扭曲,看來簡直就像已變了另一個人。

安富在安順身旁停下,看了一眼,偏過頭去,繼續往前行,在對門照壁停下。

照壁上塑的是一頭斑斕猛虎,咆哮在疾風勁草之間,神態威武,栩栩如生。

安富緩緩回過頭來,恨恨的盯著鳳棲梧。

“密室的暗門就在這麵照壁上?”鳳棲梧喝問。

安富道:“虎眼是開機括所在,先按左,再按右!”

鳳棲梧一隻手已舉起來,突然停頓在半空:“你來──”

安富大笑,揚起那兩條斷臂:“我看你不是記性這麽壞的人。”

鳳棲梧冷笑道:“你還有一雙腳!”猛可探手抓住安富的腰帶,將安富舉起來,再抓著他右腳往那頭猛虎的左眼踩去。

安富立時又一聲怪叫:“先按右|”

鳳棲梧一笑,仍然是抓著安富的右腳踩向虎眼,卻是改了往右眼。

那隻虎眼一踩之下陷了下去,一陣奇怪的“軋軋”聲接響,照壁上緩緩移開了一道可容三個人並肩走過的暗門。

那扇暗門看來不怎樣厚,卻是鐵打的,進門是一個平台,相當寬闊,兩旁還設有欄幹,全都是用大理石磨成,光潔而瑰麗。

憑欄下望,是一個頗為寬闊的大堂,當中一張雕螭桌子,配與同樣的椅子,再過,卻是一道珠簾,燈光中晶光閃爍,有如一道道發亮的瀑布。

燈盞都是嵌在兩旁的石壁上,明亮而不覺刺目,在建造的時候顯然下過一番心思。

欄幹當中一道適中的石階往下伸展至大堂,鋪上錦墊,著足無聲。

鳳棲梧將安富放下,仍然是要安富前行引路,就像已看出這個密室遍置殺人的機關。

他的刀斜擱在安富的脖子上,拾級緊隨而下,安富若是想要擺脫他那柄刀的威脅,是沒有可能的事。

下了石階,更覺大堂的寬闊,鳳棲梧目光一轉,脫口道:“這不像是你們的地方。”

安富冷笑道:“我們有的是錢,甚麽地方弄不出來。”

鳳棲梧說道:“我隻是奇怪,以你們兄弟倆的粗鄙,你們的父親相信也絕不會是一個喜愛風雅的人。”

安富悶哼了一聲。

鳳棲梧四顧一眼,道:“像你們這種人,是絕對不會將地方弄成這樣的。”

安富冷笑道:“偏是你明白。”

鳳棲梧道:“到現在為止,就隻有石階那塊錦墊像是你們的東西。”

安富眼瞳中露出了詫異的神色,鳳棲梧接道:“若是我推測不錯,這個連雲莊隻怕也不是你們這家人弄出來。”

安富冷冷的道:“不是我們是誰?”

鳳棲梧笑笑道:“你們要將一個地方據為己有,應該有很多辦法。”

安富隻是冷笑,鳳棲梧接道:“血手安慶以我所知本來是一個劇盜,這個連雲莊大概是他從甚麽人手上搶來。”

“胡說!”安富嘴巴雖硬,目光卻閃縮。

鳳棲梧搖頭,道:“怎樣子,都與我無關,我現在也是隻向你要人,並不是向你要屋子。”

安富冷笑道:“你也不是向我要人,是要屍!”

鳳棲梧一張臉立即沉下來:“你很懂說話,但無論你怎樣說,我也不會將你的頭斬下來。”

安富冷笑道:“你甚麽時候變得這樣好?”

鳳棲梧冷酷的道:“我已經砍掉你一雙手,其他的事為甚麽不留給別人呢?”

“別人?”安富一怔。

“那該說,你們的仇人。”鳳棲梧的語聲更冷酷:“我相信你們的仇人絕不會比我少。”

“你這是甚麽意思?”安富雖則問,麵色都已經變得非常難看,顯然是心中有數。

鳳棲梧仍回答:“你雙手俱斷,那一個仇人相信你都不能夠應付得來。”

安富厲聲道:“安家還有人!”

鳳棲梧道:“隻是不知道他們能否保你一生。”

安富的麵色更難看,鳳棲梧接道:“不過你放心,看見你已沒有了雙臂,他們相信也不會要你的命。”

安富叫起來。“鳳棲梧,我就是活不下去,化為厲鬼,也要與你算清這個賬。”

鳳棲梧大笑,道:“好像你這種人,死入地獄,永不超生,化為厲鬼,那是廢話。”

安富悶哼一聲,轉過身子,雙肩欲聳未聳,鳳棲梧冷冷的盯著他:“你一動,我連你雙腳也砍下來!”

安富雙腳立時像給釘穩在地上。

鳳棲梧的刀往安富臉頰一拍,道:“走!”

安富再次提起腳步,往前走去,鳳棲梧亦步亦趨,刀倏的一翻,一道珠簾被削下,無數珠子化作一蓬光雨四麵激射了開去。

珠簾後還有珠簾,鳳棲梧揮刀不停,那柄刀在他的手中,簡直就像玩魔術也似,飛靈巧幻,又像已變成他身軀的部份,隨意變化。

光雨一蓬蓬濺開,落下,鳳棲梧刀停下的時候,十多道珠簾已隻剩下了兩道。

鳳棲梧本待將這兩道珠簾也斬下來,可是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血。

不是一點一滴,也不是一片一灘,那簡直就像是一片血海,染紅了整塊大理石舖成的地麵,也正從珠簾下緩緩湧出來。

安富目光一落,嚇了一跳,鳳棲梧的麵色更有如白紙也似,看來非常恐怖。

安富不由自主瞟了鳳棲梧一眼,看見鳳棲梧的麵色變成這樣,由心寒出來。

那片血海繼續往前湧,鳳棲梧的情緒本已安定,這時候又激動起來。霍地一把抓住了安富的胸膛,喝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安富苦笑:“我也想知道……”語聲顫抖。

珠子在燈光中閃爍,隔著珠簾,他們看不到那後麵的情形,看久了眼睛竟有些發花。

鳳棲梧一聲怒吼,刀再揮,“嘩啦啦”最後兩道珠簾化作光雨迸射,燈光下七色繽紛,難以言喻的瑰麗,也難以言喻的詭異。

那些珠子不少灑落在血上,一顆顆仍然閃光,就像是一顆眼珠子也似,全都瞪著鳳棲梧。

鳳棲梧無意瞥見,竟然不由自主的打從心寒出來,安富亦一陣心悸,他雖然一向殺人連眼睛也都不眨一眨,卻從未見過鮮血通流如此。

那兩道珠簾被斬下,他們終於看見到底是怎麽回事。

血是從一具屍體的脖子流出來。

那是一具女人的屍體,肌膚白皙,卻並不光滑,簡直就像是剛取出來的骨髓。

肌膚絕無疑問已皺摺起來,那種皺摺卻又絕無疑問,並不是因為年紀的關係,倒像是肌膚下的水份血液完全被抽幹而萎縮。

屍體是**的,一絲不掛,因為萎縮而變得佝僂,那**癟得如兩個空布袋,斜貼在身上。

屍體的頭亦沒有例外,離開了脖子也不太遠,隻不過丈許。

那麵部的肌膚雖然委縮皺摺,但依稀仍然可以看出是一個美人胚子,一把長長的秀發,就像是幾條黑蛇般蜿蜒血海中。

斷口很整齊,用來砍下這個女人的頭的那柄刀或劍什麽的,必然是件好東西。

血仍然從斷口湧出來。

血海中就隻有這具屍體,若是所有的血都是從這個屍體之內流出來,則這個屍體隻怕就是血做的了。

也隻有這樣,才會有這麽多的血,也隻有這樣,這屍體才會萎縮皺摺。

鳳棲梧目光落在那個人頭上,一雙劍眉深鎖,突然問:“這是誰?”

安富呆了呆,道:“是……”竟有些結結巴巴。

鳳棲梧厲聲喝道:“誰?”抓住安富搖了搖。

安富傷口被牽動,痛得一滋牙:“是……是老二的寵妾……”

“寵妾?”鳳棲梧懷疑的瞪著安富。

“那是他三個月前搶來的女孩子,叫憐憐……”

“你們兄弟二人也可謂色膽包天。”鳳棲梧冷笑。

安富呆望著憐憐的屍體,呆應道:“這個女孩子很特別。”

“特別?”鳳棲梧順口應一聲,目光一掃。

兩丈外垂著一重薄紗,之後不遠,隱約看見有一張很精致,很華麗的床,錦帳低垂。

安富接說道:“簡直就是一個小妖精,既可愛,又可怕──”

鳳棲梧目光回到安富而上:“你不是跟她私下勾搭上吧?”

安富一怔,好像現在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閉上嘴巴。

鳳棲梧冷笑:“畜牲──”

安富麵色一變,眼角肌肉顫抖了幾下,但仍然緊閉著嘴巴。

鳳棲梧轉問:“她怎會倒在這裏?”

安富沒好聲氣應道:“你問我,我問那個?”

鳳棲梧嘟喃道:“她既然是安順的寵妾,殺她的當然不會是安順,莫非已經有人先我一步闖了進來?”

安富冷笑道:“我們兄弟耳目一向很好,這一個密室在連雲莊雖然人所共知,卻不是隨便可以進來的地方。”

鳳棲梧不能不同意,接問道:“那事情如何解釋?”

安富道:“老二他一定知道。”

“那他為什麽不說?”

安富想不透,隻是道:“也許他要說的了,給你闖進來……”

話未說完,鮮血已湧到了他腳下,他看在眼內,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竟然接不上話。

鳳棲梧也看在眼內,心頭一陣難以言喻的不舒服,轉問道:“婷婷呢?她在那裏?”

安富倒退一步:“她一直給囚在這裏,也隻是她一個人……”

鳳棲梧冷笑道:“你不是要告訴我,地上這個女人就是婷婷──”

安富苦笑了一下,又倒退一步,鳳棲梧一把將他抓回來:“好了,玩笑開到這裏,快說,人在那兒?”

安富吸了一口氣:“我沒有跟你開玩笑,除非安順在我外出之際將她送到了第二個地方。”

“哦──”鳳棲梧沉聲道:“連雲莊還有第二個這樣的地方?”

“沒有。”安富又歎了一口氣。

鳳棲梧的刀又出現在安富眼前:“我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聽你胡謅。”

安富道:“這裏到底出了什麽事,我毫不知情,你就是一刀將我的頭砍下,也是這句話。”

鳳棲梧看得出安富不像在說謊,安富目光又落下,道:“這件事肯定絕不這麽簡單,那有這樣的屍體。”

鳳棲梧緊抿著嘴唇,一聲不發。

安富接又道:“你看,這具屍體像什麽?”

鳳棲梧從咽喉裏道:“應像什麽?”

“蛆蟲──”安富的口腔發苦:“我從未見過這麽可怕的屍體。”

鳳棲梧目注安富,冷笑:“不是說她是一個小妖精?”

安富一怔,鳳棲梧又道:“我也從未見這一個流這麽多血的人,這簡直就像是一具用血漲大的軀殼,所以血才蓄得這麽多,也所以現在血都流出來,肌膚立即萎縮皺摺。”

安富又一呆,那刹那他突然像省起了什麽,呻吟道:“不會的……”

鳳棲梧看在眼內,方待問,一聲呻吟又入耳。

這不是來自安富,也根本就是從床那邊傳來,鳳棲梧一聽,霍地轉首,目光一亮,脫口呼道:“婷婷──”

沒有回答,鳳棲梧一把推開安富,縱身躍前,靴下曳著兩縷鮮血。

雲石的地麵濺開了幾朵血花,鳳棲梧身形一落,一刀削出,削開了那重薄紗,再一挑,那被削下的一片薄紗一片飛霧也似飄落在血海中,眨眼被染紅。

安富半邊身子的衣衫已被鮮血濕透,他心神恍惚,冷不防給鳳棲梧一推,立時被倒摔在血海中,在憐憐那個人頭之前。

憐憐的眼睛仍然睜大,眼瞳中一片空洞,一樣有如白癡的空洞。

安富完全不能夠從這雙眼睛看出憐憐臨終那刹那是什麽感受,但這雙眼睛卻仿佛仍蘊藏著某種魅惑,誘使安富繼續看下去。

安富的視線才與這雙眼睛接觸,心頭便一陣迷惘,憐憐與他之間的好些事都不由湧上來,每一件都是那麽刺激,那麽**,就像憐憐生前**的身軀。

纖巧的腰肢,豐滿的胸膛,渾圓的小腿,但憐憐最令人迷戀的卻是她的臉,以及浮現在那臉上的神態。

她的臉很美,神態在多人的時候像一個貞婦,隻有兩個人的時候卻像一個小妖精,傳說中那種迷死人沒命賠的小妖精。

隻有親身經驗的人才知道那張臉的神態變化竟然會那麽複雜,那麽狂野,那麽**。

憐憐是安順的,安富很清楚,在安順不在家時,他還是不由自主找到去,雖然每一次動念之際總是深感不安,但這種不安,很快就被憐憐那種強烈的**驅散。

他的年紀已不青,對女人的興趣也已沒有那麽大,性格亦較為冷靜,卻竟然禁受不住憐憐那種**。

憐憐是怎樣動人,怎樣可愛的一個女人,也可想得知。

這個女人在生的時候顯得是那麽不尋常,現在死了,給人的感受也不一樣。

安富本來惡心得要吐,可是現在卻變得有如一個傻瓜,看他臉上那種神情,若是那雙手沒有斷去,隻怕還會把憐憐的人頭捧起來。

鮮血在燈光下閃光,憐憐那雙眼睛也一樣,那種光看來都那麽詭異。

鳳棲梧若是留上心,不難發現那雙眼睛就像冰石一樣,而現在他隻要回過頭來,亦不難發現安富的眼神亦變得白癡般沒有生氣,白癡般空洞。

而他再留心,更就會發現,安富這雙活人的眼睛與憐憐那雙死人的眼睛並沒有多大分別。

但即使如此,他也絕不會想到那許多,絕不會想到事情以後會變得那麽恐怖。

現在畢竟才隻是開始,無論多麽可怕的事情,在開始的時候總是不會太惹人注意。

除非那個人本就是一個不尋常的人,慧眼天生,看得到很遠很遠。

鳳棲梧現在仍然是一個很正常的人。

他沒有回頭,整副心神現在都放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

那個女人貓一樣蜷伏在床一側,看來仍然在昏迷的狀態中。

她眼睛仍然閉著,長長的睫毛下凝著淚珠,衣襟半敞,雪白的胸膛在微微起伏,這看起來非常動人。

鳳棲梧以刀將錦帳挑開,目光落在那個女人的麵上,立時凝結。

那個女人絕無疑問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但最主要還是她就是婷婷。

鳳棲梧拚了命闖進來,就是為了她,本以為隻會找到一具死屍,卻竟然還是一個活人,那能不意外?

“婷婷──”他再大聲叫,刀一翻,一邊錦帳被削飛,“叮”的刀隨即入鞘,他同時探身入羅帳內。

婷婷沒有回答,長長的睫毛在鳳棲梧呼喚同時微微的顫動起來。

鳳棲梧伸手將婷婷抱起來,摟進懷中,再伸手輕拍她的臉,一麵連聲呼喚。

一滴淚珠從眼角淌下,婷婷終於張開了眼睛,露出極之迷惘的表情,在她的雙眼睛之上仿佛多了一層淡霧,蒙蒙朧朧。

“婷婷──”鳳棲梧喜極大呼。

婷婷應聲混身一震,籠著眼睛那層淡霧刹那盡散,她的麵上旋即露出了恐懼的表情,發出了一聲尖叫,然後用力掙紮。

鳳棲梧冷不提防,給婷婷掙開,婷婷身子一縮,坐進了**一角,雙手拉起那張錦被,遮住了自己的身子。

那顯然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在她昏迷之前,顯然受過很大的驚嚇。

鳳棲梧不禁一怔,道:“是我,鳳棲梧──”

婷婷這時候亦已經看清楚,錦被在手中掉下,呆望著鳳棲梧,突然叫起來:“鳳大哥──”

語聲很激動,也顫抖得很厲害,突然撲入鳳棲梧懷中,放聲痛哭,雙淚奔流。

鳳棲梧緊摟著婷婷,沒有說話,隻是憐惜地撫著她那把長長的秀發。

好一會,婷婷才收住哭聲,身子仍然在顫抖。

鳳棲梧這才道:“不要害怕,那些人不會再傷害你的了。”

婷婷抬起頭,含淚望著鳳棲梧:“鳳大哥,我隻道以後再見不著……”

“現在不是見到了,還說這些話。”

婷婷又埋首鳳棲梧懷中,鳳棲梧一麵撫著她的秀發,一麵道:“我現在才來,讓你受苦了。”

婷婷搖頭,顫抖著道:“都是我不好,不留在家裏,才讓他們抓起來。”

他說著又將頭抬起來,到現在她才看見那遍地的鮮血,連隨又驚呼一聲。

鳳棲梧目光一轉,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婷婷道:“安富吩咐了不得傷害我,可是那個安順喝醉了,走下來要對我……”她的臉一紅,一頓才接上:“我被他推倒在**的時候,那個女人就來了……”

鳳棲梧目光一轉:“那個叫做憐憐的女人……”

“開始的時候凶得很,據說安順曾答應過她不再找別的女人……”婷婷蜷縮在鳳棲梧懷中,不敢看憐憐的屍體。

鳳棲梧追問:“是她阻止安順侵犯你麽?”

婷婷頷首:“她纏著安順,給安順重摑了一巴掌,便凶不起來,卻又哭又嚷,安順隻好轉頭去安慰她。”

“後來怎樣了。”

“他們,他們……”婷婷訥訥地接不上話,臉頰羞紅得有如晚霞。

鳳棲梧目光一落,已明白幾分,低聲問:“他們做了那回事──”

“在……在地上……”婷婷臉頰有如火燙:“安順好像隻是在敷衍,要將她趕快送出去,憐憐卻怎也不依,兩個人不知怎的又吵鬧起來,我用被子把自己蓋著,又掩著耳朵,所以也不大清楚他們吵嚷什麽,一直到憐憐尖聲慘叫,我……才忍不住拉開被子一角看一眼……”

“看見安順殺死了憐憐?”

“我隻是看見憐憐倒在地上,身首異處,安順拿著一柄刀,呆在旁邊,很後悔的樣子。”

“跟著又怎樣?”鳳棲梧不由又緊張起來。

“他呆了一會,突然笑起來,就像個瘋子,然後拿起酒壺,將酒往嘴裏狂倒,當時我實在很害怕,準備跟他拚命了,可是他卻東倒西歪的走了出去……”

鳳棲梧這時候才鬆過口氣,接問道:“之後他沒有回來?”

“沒有──”婷婷的身子又顫抖起來:“我等了一會,本是打算下床去看看,可是……”

“又有什麽事?”

“憐憐的屍體不知怎的,竟好像有聲音發出來──”

鳳棲梧詫異的道:“是什麽聲音?”

“聽……聽不清楚……”婷婷的語聲顫抖得很厲害:“跟著……她……她就……就動了……”

“動了?”鳳棲梧霍地又回頭,吃驚的望著憐憐那具屍體。

安富仍然跪伏在那兒,一個頭卻已垂下,鳳棲梧看不到他的表情,更看不到他驚懼的眼神。

婷婷顫抖著接道:“她身上的肌肉不住的起伏,鮮血一股一股的從傷口冒出來,還有些血泡﹃噗噗﹄的爆開,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死人。”

鳳棲梧聽著亦不由寒心,卻並不懷疑婷婷的說話,憐憐的屍體事實已經非常怪異。

婷婷的語聲顫抖得更厲害,又說道:“那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不停在她的身上推拿,要將她混身的血肉從皮膚內擠出來。”

“你聽到的其實就是那些血泡﹃噗噗﹄爆開的聲音?”

“那是另一種聲音。”婷婷搖頭:“我本來也以為是那些血泡,可是後來聽仔細,卻好像是由她的嘴唇發出來,所以我多看了她的頭顱一眼……”

婷婷倏的打了一個寒噤,鳳棲梧不由追問:“你看到什麽?”

婷婷低聲說道:“她瞪著眼,好像在瞪著我,嘴巴張開,似笑非笑的,太可怕了。”

鳳棲梧道:“也許是你當時驚慌過度,生出這種幻覺。”

“不是的。”婷婷搖頭。

鳳棲梧沒有與她爭論,接問道:“那你又是為什麽昏迷過去?”

婷婷道:“我也不知道,隻是腦袋突然感覺到一陣空白,以後發生了什麽事,可就完全都不知道了。”

鳳棲梧沉默了下去。

婷婷接又道:“鳳大哥,我不要再留在這地方。”

鳳棲梧點頭:“我們這就走。”一把緊摟住婷婷,站起來,也就在這時候,安富那邊亦站起了身子。

他半身衣衫已經被鮮血濕透,身子搖搖晃晃,神態卻變得癡癡呆呆,眼睛發直,眼瞳中充滿了恐懼,瞪著鳳棲梧、婷婷。

鳳棲梧沒有理會,轉身往外走。

婷婷瑟縮著,藏在鳳棲梧懷中。

安富的嘴唇哆嗦著仿佛要說什麽,可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鳳棲梧也覺得安富有些特別,隻是婷婷那樣子驚慌,他又實在不忍心再要她多留。

安富終於發出了聲音,卻是貓叫也似,就像在哭泣。

鳳棲梧腳步不停,在安富身前丈外走過,強而有力的臂膀將婷婷抱了起來,不讓她的腳沾上憐憐那些血。

婷婷雙手掛住鳳棲梧的脖子上,半眯著眼睛,再也不敢看那些血和那具屍體。

安富盯著他們。麵部的肌肉突然抽搐,突然大叫一聲。

撕心裂肺也似的叫聲,整座密室都為之震動。

與之同時,他突然撲出去。

鳳棲梧應聲回頭,隻見安富騰身半空,雙腳疾踢了過來。

他雙手已斷,隻有這雙腳可用,他的氣力居然還剩有很多,淩空雙飛,勁而急,也很準確。

鳳棲梧的刀更快更準確,出鞘,出擊,寒光一閃,又回到刀鞘內。

也就在寒光一閃的那刹那,安富雙腳已給斬下來,左右都是在足踝斷下。

他的身子也被刀上的力道撞飛了出去,又摔在血泊中。

鮮血從斷口狂噴,安富慘叫,鳳棲梧左手一挽,將婷婷的臉埋在懷中,不讓她看見。

婷婷的身子又顫抖起來。

安富在血泊中打了一個滾,勉強抬起頭來,臉上已染滿鮮血,根本看不出那到底是痛苦的表情還是恐懼。

他張著嘴巴,一滴滴血不住從嘴角淌下來,也不知是他的血還是憐憐的。

那種貓叫也似的聲音,又從他的咽喉中發出來,有誰聽得懂那是什麽意思?

鳳棲梧冷冷的盯著安富:“你不像是一個這麽愚蠢的人。”

安富隻是貓叫也似地回答。

鳳棲梧看在眼內更覺得奇怪,正想問清楚安富那到底是什麽意思,婷婷已然在催促道:“鳳大哥,快與我離開這兒嘛。”

“好,我們走!”

鳳棲梧再次舉步。

安富即時又打了幾個滾,緊追在鳳棲梧身後,那種貓叫也似的聲音響過不絕。

鳳棲梧沒有理會,腳步加快。

安富越叫越是淒厲,膝肘並用,爬著一路追前去,他爬過的地麵上,留下了四條血痕,很觸目驚心。

血不住從斷口湧出,他的眼神已變得蒙朧,但仍然叫著,一條狗也似追向鳳棲梧。

鳳棲梧步上石階,無意回頭看一眼,不由嚇一跳,安富這時候的樣子完全就不像是一個人,隻像是一條野獸。

一條不知名的野獸。

安富看見鳳棲梧回頭,又叫了一聲。

這一聲,不像是貓叫,竟像是狼嗥。

婷婷給嚇得驚叫起來:“鳳大哥,我怕──”

“不用怕──”鳳棲梧腳步加快,一麵向安富罵一聲:“瘋子!”

安富又一聲狼嗥,爬上石階,滿麵汗水混著血淌下,還有淚。

淚珠一顆顆從他的眼角滾落,他流著淚,淌著汗,掙紮著一級級往上爬。

他爬得很慢,但終於爬到了石階的盡頭,也就在這時候,鳳棲梧已走出了密室,密室那扇暗門也隨即在“軋軋”聲響中關閉。

安富那刹那一怔,所有的動作同時停頓,然後又發出一聲狼嗥,身子不由自主猛一挺,重心驟失,直往石階下滾落,球一樣的滾落。

在地上再打兩個滾,他墮落的勢子才收得住,淚水又流下。

“鳳棲梧──”他再次叫起來,雖然嘶啞,仍然聽得出是人聲。

這樣的聲音當然透不過那道門,他也知道鳳棲梧聽不到,但仍然再叫一聲。

“鳳棲梧,你不能將她帶出去,否則你一定後悔……”

他叫著又從地上掙紮爬起,流著淚接道:“你一定後悔!”

這也是他最後的一句話,才說完,生命已然隨血流盡,倒斃石階下。

那一片血海卻像是有生命的繼續在移動,就像是一頭來自魔界的怪物,在將那片地麵一寸寸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