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上仍然燈火輝煌,那遍地的鮮血,縱橫在血上的屍體,燈光下份外刺目。

安順居然還沒有斷氣,在鳳棲梧婷婷走過的時候勉強又張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已非常混濁,突然一清,瞳孔暴縮,麵部的肌肉亦收縮,露出了極其恐怖的表情來。

鳳棲梧一眼瞥見,腳步一頓,冷笑道:“你能夠活下來是你的運氣,我見到你們之後才見到婷婷,卻是你們倒黴。”

安順沒有回答,麵部的肌肉那刹那已僵硬,表情亦在那刹那凝結,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鳳棲梧轉向婷婷:“方才我可真給他嚇了一大跳。”

婷婷緊緊偎在鳳棲梧懷中:“是什麽事?”

“他說你已經嚼舌自盡。”

“怎麽他這樣說?”

“想必是喝酒多了,自己做過什麽也不大清楚,憐憐的死,是必亦令他大受刺激。”

婷婷哆嗦了一下:“這些人都好像有些瘋瘋顛顛的,真怕人。”

鳳棲梧想了想,道:“我也有這種感覺。”

婷婷接說道:“聽說,他們有幾個長輩,都是很厲害,也非常護短。”

“聽說是的。”鳳棲梧一笑:“但我不怕。”

婷婷道:“若是你為了我有什麽損傷,我可是過意不去。”

鳳棲梧不由一怔:“你怎麽對我說這種話?”

婷婷歉疚的道:“是我錯了,但,我卻是寧願死,也不忍負累你。”

鳳棲梧伸手捏了捏婷婷的臉頰:“越說越見外,簡直變了第二個人了。”

“那裏有。”婷婷仍然很擔心的道:“鳳大哥,我這是開心……”

鳳棲梧道:“安家雖然人多勢眾,其中不乏高手,但你也莫要忘記,鳳家的人也不少。”

婷婷好像省起了什麽,點點頭。

鳳棲梧接道:“其實,在後麵支持我的人可也不簡單,你大概沒有忘記,我大哥號稱什麽?”

“鳥王!”婷婷的語聲有些兒奇怪。

“百鳥朝王,他屬下能夠一戰的,又何止百人,現在相信他已經得到消息,向連雲莊這邊趕來了。”鳳棲梧滿懷自信地說道。

“你們到底是好兄弟。”婷婷說。說話間他們已出院子,夜色這時已濃如潑墨,夜風也更急。

周圍一片靜寂,連雲莊的人已走得一幹二淨,他們不一定都怕死,但絕無疑問全都是聰明人。

鳳棲梧在前院找到了兩匹馬,與婷婷並騎走出了莊門。那兩匹馬看來比安氏兄弟的任何一個手下也要忠心,竟顯得好像並不喜歡鳳棲梧二人,尤其是婷婷騎的那一匹,不住的悲嘶。

鳳棲梧本來沒有在意,突然在意,詫異道:“牠們怎樣了?”

“牠們?”婷婷一怔。

“我是說這兩匹馬。”鳳棲梧伸手輕拍馬頸:“牠們好像很討厭我們。”

“怎會呢?”

鳳棲梧道:“我可是從未騎過這樣子不安的馬,未上鞍之前,牠們可不是這樣的。”

婷婷想了想:“牠們也許真的討厭我們。”

“這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莫要忘記,牠們養在連雲莊,說不定還是安富安順兄弟的坐騎。”

鳳棲梧點頭:“我殺了牠們的主人,難怪得牠們這樣子不高興。”

“據說馬也有靈性的。”

“看來就是了。”鳳棲梧笑笑,又拍拍馬頸。

婷婷望著鳳棲梧那樣子,也伸出小手去拍拍,她那匹坐騎立時又一聲悲嘶。

鳳棲梧聽著,笑道:“你可沒有動手哦。”

婷婷笑了笑:“我跟你又有什麽分別。”說話出口,臉龐倏的冒起紅暈。

鳳棲梧心頭一樂,催騎更接近婷婷。

那匹馬即時又悲嘶起來,鳳棲梧伸手一拍道:“我你也不怕,怎麽怕婷婷。”

那匹馬隻是悲嘶,鳳棲梧的目光已凝注在婷婷的麵上,即使他沒有移開目光,也看不到那匹馬眼瞳中的恐懼,盡管那種恐懼是那麽強烈,到底那匹馬在恐懼什麽?

*****

曉風殘月,楊柳岸。

鳳棲梧婷婷並騎走在岸邊,走得很慢,那兩匹馬一直都是顯得如此的不安,隻是沒有停下來。

“馬本身有問題。”鳳棲梧又轉過這個念頭。

絕無疑問,他是一個聰明人,要比一般人想得多,想得遠,但婷婷無恙,他整副心神亦完全鬆弛,何況要發生的那些事,這之前他非但沒有見過,就是聽,也一樣沒有聽過。

所以到那些事發生之後,他雖然覺得自己實在愚蠢得很,還是原諒了自己。

因為他畢竟隻是一個人──

染柳煙濃,風很淡,輕柔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一葉輕舟順流而下,也帶著那邊遠山飄來的煙霧,坐在舟上那個白衣人迷迷蒙蒙的,也不知是因為披上了一重煙霧還是因為擁著一股殺氣。

濃重的殺氣。

輕舟還未泊岸,鳳棲梧已然感覺到那股殺氣排山倒海也似迫來。

婷婷亦感覺到,倏的回頭,目光及處,脫口急呼:“鳳大哥,那是什麽人?”

鳳棲梧目光已停留在那白衣人麵上,應聲道:“不是安長虹,就是安飛羽。”

白衣人那邊道:“是安飛羽。”

語聲冰冷,他的麵容也一樣,麵色有如白堊,既像是冰封過,更像是抹上了一層白粉。

輕舟同時在離岸兩丈的水麵停下。

婷婷上下打量了安飛羽一眼,詫異道:“聽說他是安富安順兄弟的叔父,怎麽這樣年輕?”

鳳棲梧冷笑道:“他用花粉填滿了那些皺紋,看起來當然年輕了。”

婷婷更詫異:“是真的?”

鳳棲梧道:“看我一會從他的臉上將那些花粉刮下來,沒有半斤那隻怕也有七兩。”

“小子大膽!”安飛羽麵上的肌肉一緊,一蓬花粉竟然就灑下來。

他麵上塗的花粉也實在厚了一些,婷婷看在眼內,“噗哧”的笑了起來。

安飛羽目光轉落在婷婷麵上,繃緊的肌肉立即鬆開,露出了**邪的笑容,道:“好漂亮的小姑娘,若是眉兒再畫畫,臉蛋敷些粉,加些兒胭脂,那才更迷人。”

婷婷纖指斜掩櫻唇,道:“我不懂那許多。”

安飛羽摸著下巴,道:“這個容易,本公子可以教你。”

婷婷“噗哧”又笑了出來:“我以為那隻有女孩子才懂。”

安飛羽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來更邪氣,道:“事實證明,我懂,你不懂。”倏的又像省起了什麽得意的事情,習慣似地摸了摸下巴。

他的下巴刮得很幹淨,一根胡子也沒有,這使他看來,更顯得年輕。

鳳棲梧沒有作聲,隻是冷冷的盯著安飛羽,婷婷好像還要說什麽,看了看鳳棲梧,嘴唇欲張還閉,將話咽回去。

安飛羽眼中簡直完全沒有鳳棲梧的存在,笑接道:“我還可以教你其他更多的東西。”

婷婷偏開臉,隻是望著鳳棲梧,安飛羽目光一轉,又說道:“跟著我,保管你受用不盡,怎也好過跟著這個不懂事的小毛頭。”

婷婷仍然不作聲,安飛羽方待再說什麽,鳳棲梧終於道:“你知道我為什麽由得你說下去?”

安飛羽眼珠一轉,已經想出了出了一個很不錯的理由,鳳棲梧說話卻已接上:“一直以來我都很想知道被認為幼稚的哪種人到底是怎樣的一種人,現在總算知道了,果然有趣得很。”

安飛羽悶哼道:“一會你就會覺得很無趣的了。”

鳳棲梧目光一轉:“隻是來了你一個人?”

“已經足夠──”安飛羽探手從背後抽出了一枝劍,指著鳳棲梧。

“好像你這種男不男,女不女的人,的確很難會有人喜歡與你走在一起。”鳳棲梧反手握住了刀柄。

安飛羽撫劍道:“最近三年我已經沒有用劍的了,鳳家刀法自誇天下無敵,以你現在的名氣,練得也應該非常不錯。”

方才他語聲態度都很輕佻,現在卻變得非常審慎,不由鳳棲梧不重新估計。

那柄劍看來非常之單薄,劍鋒上嵌著七顆星紋,晶瑩閃亮,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

安飛羽接道:“這柄劍叫做誅邪。”

“很好的名字,也很好的劍,怎麽竟然會落在你這種人的手上,真是糟蹋。”

安飛羽冷笑:“安家的人一向被視作邪魔外道,鳳家的人隻怕也不見得好到那裏去。”

鳳棲梧自顧接道:“可惜姓鳳的不慣用劍,否則這枝好劍落在手中,遇邪誅邪,才不枉鑄劍的人一番心血。”

“小子口出狂言,果真目中無人。”安飛羽屈指一彈,劍作龍吟。

鳳棲梧搖頭道:“輕舟一葉,孤身追到這裏的人,我怎敢不放在眼內。”

安飛羽劍一揮,道:“留下這個女人,一條右臂,放你一條生路。”

“這是廢話。”鳳棲梧滾鞍下馬,一道劍光立時向他飛來。

兩丈水麵,安飛羽一掠而過,身劍合一,淩空飛射,還未飛至,劍氣已然迫人眉睫。

鳳棲梧雙手捧刀,急斬而出,刀光與劍光一樣耀目,刀尖已劈在劍尖之上,一團火星在金鐵聲中迸射,刀劍的變化在這一下硬拚下盡散。

鳳棲梧雙腳左弓右箭,收刀護胸,身形一動也都不一動,安飛羽卻倒翻了出去,他身形淩空未下,這一下硬碰硬,力道也實在驚人。

一翻再翻,安飛羽身形才落下,那刹那,整個人就像是一隻布滿了尖針的刺蝟,混身上下,閃起了一片刺目的劍光。

鳳棲梧一直等到他身形將近落下的那刹那才欺前去,一刀削出,攻的正是安飛羽劍勢中唯一的空隙。

安飛羽的劍勢本來無懈可擊,但在身形著地那刹那的輕微一震,卻將空隙震出來。

鳳棲梧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站在那裏,將安飛羽劍勢的每一變化都看在眼內,看得很清楚,所以在安飛羽落下之際,他已經能夠肯定劍勢的空隙出現在什麽地方。

所以這一刀攻得恰到好處。

安飛羽身形未穩,一股寒氣已然襲進來,立時知道鳳棲梧的刀已然攻進劍上的破綻,不暇多想飛身倒退。

鳳棲梧人刀緊追不舍,緊追著安飛羽掠過水麵,直往那葉輕舟撲落。

安飛羽身形一落一頓,那葉小舟的尾端立時離開水麵,倒豎起來,也正撞向鳳棲梧的腰腹。

鳳棲梧竟似意料之中,身形及時一個翻滾,頭下腳上,一刀疾往安飛羽頭頂插下。安飛羽揚劍急擋,“叮當”聲響中,小舟在他的腳下斷裂,盡管這葉小舟堅實,還是禁受不住鳳棲梧與他的內力摧擊。

兩人旋即翻身墮水,安飛羽敢膽輕舟一葉,順流急追到來,水性當然不會差到那裏去,鳳棲梧的水性居然也不錯,淩空一翻一插,竟有如一條飛魚也似,直插進水裏,姿勢之美妙無以複加。

安飛羽一眼瞥見,心頭一凜,整個身子已沒進水裏,猛吸一口真氣,又從水裏冒出來,一聲輕嘯,雙掌往水麵一拍,身形拔起。

鳳棲梧幾乎同時從水裏飛出來,匹練也似的刀光一閃,射進安飛羽的小腹裏。

安飛羽輕哼一聲,身形一頓,隨即又一沉,一劍橫空,飛刺向馬上的婷婷!

劍氣激厲,健馬驚嘶,鳳棲梧風車般淩空一個翻滾,及時趕至,一刀擋在婷婷麵前。

安飛羽的劍目的當然不是在婷婷,劍刺到一半,身形已然一偏,落在鳳棲梧的坐騎上,鮮血繼續從他的小腹流出來,已染紅他半身的衣衫。

鳳棲梧看出安飛羽目的所在,與之同時,右掌往婷婷坐騎鞍上一印,身形借力飛滾,刀斬向安飛羽後背。

安飛羽一騎尚未奔出,腦後風生,鳳棲梧的刀已經到了,急一式“秦王背劍”,回劍擋在後背之上。

鳳棲梧一刀刺下,身形又一個風車大轉,刀光一閃,竟然將那匹馬的頭硬硬斬下來。

這一著實在大出安飛羽意料之外,身形雖然及時脫離馬鞍,已經大亂,鳳棲梧也就趁著這個機會,連斬二十七刀。

二十七刀之中最少有十七刀砍在安飛羽身上,三刀砍中要害。

刀光一歛,安飛羽混身浴血,倒在地上,那匹無頭的馬同時倒下,壓在安飛羽上麵,馬血人血混在一起往低處奔流,一大片的地麵迅速被鮮血染紅。

鳳棲梧目光落下,不由又省起連雲莊密室中那灘鮮血。

“鳳大哥──”婷婷驚恐的呼喚聲也就在這時候傳來。

鳳棲梧回頭望去,隻見婷婷俯伏在鞍上,一個身子不停的顫抖,那模樣既可憐,又可愛。

那匹馬亦好像嚇慌了,不住的悲嘶踢腳。

鳳棲梧一麵抖飛刀上的餘血,還刀入鞘,一麵走到婷婷身旁,道:“別怕,沒事了。”

婷婷囁嚅道:“鳳大哥,你平日在江湖上行走,就是要這樣的不停殺人?”

鳳棲梧道:“非生則死,很多時的確是別無選擇。”

婷婷搖頭道:“我可受不了。”

鳳棲梧笑道:“這之前你不是時常嚷著要隨我到江湖上走動?”

婷婷道:“那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江湖上原來是這樣險惡。”

“現在不想了?”

婷婷頷首,道:“鳳大哥,你也不要再在江湖上走動,成不成?”

鳳棲梧一怔,微喟道:“對於這種生活,我其實也早就厭倦了。”

婷婷接又道:“也不要再離開我,成不成?”

鳳棲梧微笑點頭:“最怕是你討厭我,不願意跟我一起。”

婷婷道:“怎會的──”語聲未已,一張臉已紅到脖子去。

鳳棲梧輕捉著婷婷的纖纖玉手,道:“你終於還是答應我了。”

婷婷的嬌靨更赤紅如火燒,一麵抽回手,一麵道:“那裏是?”那份嬌羞尤其動人。

鳳棲梧看在眼內,不由得一陣心**神搖,呆看著婷婷,就像個傻瓜。

婷婷偷眼看看鳳棲梧,微嗔道:“看你啊,怎麽這樣望著人?”

鳳棲梧笑笑,道:“不知怎的,每一次看見你,都好像改變了很多。”

婷婷道:“改成怎樣?”

“一次比一次漂亮。”鳳棲梧一點也不像在說謊。

婷婷一笑道:“又來油嘴了。”

鳳棲梧道:“是老實話。”

“若是這樣,怎麽每一次看見我之後,你總是不肯留下來?”

“這一次不會的了。”鳳棲梧接問:“要不要我立一個毒誓?”

“不要──”婷婷伸手輕掩住鳳棲梧的嘴巴,鳳棲梧也就乘機又抓住婷婷的纖纖素手。

婷婷這一次沒有掙紮,鳳棲梧身形接一動,翻身跨上了馬背,將婷婷整個身子擁入懷中。

“嚶嚀”一聲,婷婷半轉身子,將臉頰貼上鳳棲梧胸膛。

鳳棲梧感到了那種嬌羞的灼熱,好容易才將心神穩定下來,右手接過韁繩,說道:“我們離開這兒。”

婷婷微一頷首,鳳棲梧隨即策騎奔出,兩人一騎,繼續上路。

*****

又是楊柳岸,卻已是正午。

婷婷仍然在馬上,鳳棲梧卻是牽著韁繩步行,那匹馬已經很累,他若是仍坐在鞍上,隻怕已經倒下。

陽光輕柔,柳絲拂麵,亦輕柔得有如情網,婷婷看樣子已深陷在網中,不時含笑偷望鳳棲梧。

鳳棲梧好像沒有覺察,其實都看在眼內,心頭甜蜜蜜的,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麵上始終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直到再前行半裏,看見了停在路當中那座轎子,才一下子完全改變。

婷婷看得真切,奇怪地問道:“鳳大哥,怎樣了?”

鳳棲梧淡然一笑:“我們又有麻煩了。”目光停留在那頂轎子上。

那頂轎子非常華麗,抬轎的八個轎夫一式錦衣,別的不說,就是這八個轎夫的錦衣已不是一般人穿得起。

他們的腰間都掛著刀,紫鯊皮鞘,黃金吞口的長刀,那塊吞口的黃金隻怕已夠買一般人家兩三個月的口糧。

轎子的價值當然更加驚人。

坐在轎子內的主人又如何?

鳳棲梧牽著馬在三丈外停下,轎簾子也同時左右掀開了,走出來的,竟然是兩個千嬌百媚的美少女。

鳳棲梧一些也不意外,目光也沒有給那兩個少女引開,仍然穩盯著那頂轎子。

轎內還有第三個人,那個人堆在那裏,就像是一座肉山,正好將座位堆滿。

那兩個少女方才若不是站著,隻怕就是坐在他的膝上,躺在他的懷裏了。

他那張臉也是圓圓的,有如滿月,臉色卻是紅得有如塗上了胭脂,一雙眼睛已給臉上的肥肉擠成兩條縫,但目光落在婷婷的臉上,立時鴿蛋般睜大。

婷婷往轎內看了一眼,道:“這就是安長虹?”

一個尖銳如錐子的聲音,立時回答:“他不是,我才是。”

聲音從一株柳樹上傳下來,聲落人落,在他們之間,立時出現了一個錐子也似的人。

那個人尖腦袋,尖額,八字眉,三角眼,就是嘴巴,亦尖尖的斜往上伸展,一身衣服,七色斑斕,看得人眼花繚亂,後背腰帶上插著一枝銀光閃爍,也是錐子一樣的長劍。

鳳棲梧知道這個人是安長虹,也知道轎子裏坐著的是什麽人,他的麵上雖然沒有任何表示,一顆心已經在收縮。

這個人來得這麽快,實在太出入意料之外。

婷婷道:“那麽他是誰?”

“我當然也是姓安。”堆在轎內的那座肉山應道:“有些人稱呼我安霸天,亦有些人稱呼我安大王或者安太歲,那是因為我另外有一個綽號,喚作花花太歲。”

聲音很柔也很膩,令人聽來就像是咽下了好幾斤肥豬肉。

他說著從轎內走出來,驟看來,就像是一個肉球在滾動。

“這個綽號實在土得很,可惜他們實在想不出另一個更適切的綽號,隻好將就算了。”安霸天一麵說一麵在滾動。

那看來實在很滑稽,婷婷看在眼內,忍不住笑出來。

這一笑有如春花乍放,安霸天的眼睛又大了一些,竟好像看呆了。

安長虹瞟了安霸天一眼,道:“老二,這個女娃子我看你是要定了。”

安霸天一臉的肥肉都笑得顫抖起來:“千嬌百媚,活色生香,如此美人,殺了並非浪費?”

站在他身旁那兩個少女立時都露出嬌嗔之色,一個道:“大爺見一個愛一個,那還有我們立足的地方?”

安霸天格格笑道:“你們不是一向都坐在我的膝上?”

兩個少女一陣嬌羞之態,粉拳盡往安霸天身上捶,安霸天都給捶得“嗬嗬”大笑。

婷婷已笑不出來,鳳棲梧一張臉更就已發青。

安長虹一臉譏誚的盯著他們,就像一隻惡貓在盯著爪前的一對小老鼠。

他的一雙手都垂著,但誰都可以看出,隻要一抓到機會,他的劍就會刺出,而一枝無鞘的劍,拔起來當然也應該更加迅速。

鳳棲梧已經在留意著這雙手,可是他更加留意安霸天,因為他知道,就是安長虹、安飛羽加起來,也沒有這個安霸天的可怕。安霸天笑了一會,額上便冒出汗來,移步到安長虹的身旁。

那不過是半丈的距離,在他卻好像已爬過一座大山,汗流更多,倏的舉起葵扇似的那隻右手,搧了搧,嘟喃道:“該死,這幾天熱得簡直要命。”

安長虹道:“我看是你太胖了。”

安霸天歎了一口氣:“一個人胖起來真是沒有辦法。”

安長虹道:“吃少一點不就成了?”

“民以食為先,我寧可多一點運動。”安霸天不停的搧著手,越搧那隻手越紅,漸漸竟有如從血紅色的染缸裏撈上來。

鳳棲梧看在眼內,目光收縮,安家血手印,江湖上人稱一絕,傳說這一代就隻有安慶練成功。

傳說通常都有些出入,現在看來,這個出入未免太大了。

安長虹即時道:“大哥的血手印隻練到第八重,我看你隻怕已到了第九重。”

安霸天笑嘻嘻的道:“還是近月來的事!”接住鳳棲梧那邊虛空印了印。

鳳棲梧立時嗅到了一陣淡淡的血腥味,心頭一陣很不舒服的感覺,安霸天隨即問:“如何?”

“不外如是。”鳳棲梧冷應:“要將我嚇跑,這是不夠的,”

“跑?”安長虹有些詫異:“你還跑得了?”

鳳棲梧冷笑道:“我就是倒下,也會找一個人作伴。”

安霸天搖頭:“不要找我,胖到我這個樣子,帶著走是負累。”

鳳棲梧道:“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安霸天身子一縮,竟像要躲回轎子內,舉止詼諧。

鳳棲梧卻一些也不覺得有趣,非獨沒有笑容,甚至一些也不為所動,隻是盯緊對方。

安長虹忽然道:“人家不吃你這一套,你要從他的出手將他的破綻找出來,我看你還是不要省這幾步的氣力。”

“哦?”安霸天歎息一聲:“有沒有第二個辦法?”

“有一個,隻是不很好。”

“你替我將他趕過來。”安霸天笑望著安長虹,滿懷希望也似。

“不錯──”安長虹應聲看似便要欺前去,但突然又回頭笑問:“你真的沒有第二個更好的辦法。”

“假的──”安霸天雙掌一拍,就像是半天突然落下了一個響雷。

百數十個手執弩箭的錦衣大漢應聲在那邊山坡上現身,安霸天目光一掃,笑問:“他們若是亂箭射來,你以為有什麽結果?”

安長虹道:“姓鳳的跟那個女娃子若不死在亂箭下,一定會來到你身前。”

安霸天撫掌笑道:“箭雖然無眼,用箭的人卻有,他們當然不會將箭向我這邊射來。”

安長虹道:“你這個辦法比我的好得多了。”

鳳棲梧彷如未覺,一些表示也沒有,別的且不說,就是這一份鎮定,已不是一般人所能及。

安長虹目光轉落在鳳棲梧麵上:“姓鳳的意思怎樣,自己過來,還是要我們用箭迫過來?”

鳳棲梧刀在手,“颼”的猛一旋,奪人眼目。

安長虹脫口道:“好刀!”

安霸天接道:“可惜飛羽不在,否則他一定看得出這柄刀是什麽來曆。”

“他應該到的了。”安長虹有意無意,往來路望一眼。

鳳棲梧冷笑。

安霸天目光應聲一閃,突然道:“我看他是不會到這裏來的了。”

安長虹一怔,道:“為什麽?”

安霸天道:“你忘了他水性好,習慣了走水路。”目光隨即落在江流上:“他若是要來,隻有他等我們,又怎會我們等他?”

安長虹道:“這件事關係重大,他怎麽……”

安霸天截道:“我隻是說他不會到來這裏。”

安長虹詫異的瞪著安霸天,安霸天歎了一口氣,道:“難道你沒有聽到他那一聲冷笑?”

安長虹一怔:“你是說──”

安霸天轉望鳳棲梧:“他已經給你砍倒了?”

鳳棲梧道:“還不太費力。”

安霸天隻是笑笑,安長虹一張臉卻已鐵青,道:“姓鳳的果然好本領。”

安霸天接道:“膽子也果然不小,但我還是要試試!”

語聲一落,把手一揮,這個不待言是叫手下將鳳棲梧亂箭射殺。

他也已考慮到鳳棲梧隻是會給亂箭迫過來,手一落同時,已準備當頭痛擊。

安長虹右手同時一翻,已握住劍柄。

鳳棲梧的刀護在身前,用左手摟住了婷婷的纖腰,隻等弓弦聲一響,準備立即掩護婷婷,衝而殺前去。

沒有弓弦聲,在安霸天右手落下的那刹那,一陣慘叫聲突然劃空傳來。

所有人都給嚇一跳,循聲望去,隻見那些錦衣大漢一個個從山坡上滾跌下來,後背無一例外,都插著一枝長矛。

安霸天隻看了一眼,已知道他們都是在那刹那間給從後麵擲來的長矛刺殺,他也知道是什麽人來了。

鳳棲梧更加清楚,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長嘯。

一群黑衣人也就在長嘯聲中出現在山坡上,每一個的背後有五枝長矛伸出來,手中又抓住了一枝,隨時都準備擲出。

鳳棲梧長嘯聲中亦鬆開了左手,反手一掌擊在馬臀上,那匹馬立時向山坡那邊奔過去。

安長虹一聲暴喝。

錐子也似的那枝長劍閃電一樣刺出,直取婷婷的後心。

劍快,鳳棲梧的刀更快,“叮”的一刀將劍勢斬斷,安長虹目的當然不在婷婷,半空中劍勢其實已變,改刺向鳳棲梧。

鳳棲梧身形亦變,擋在婷婷與安長虹之間,安長虹的劍勢根本無須多大變動,所以速度始終都保持。

鳳棲梧卻仍是一刀便將之截下。

安霸天也動了,他外形看來很笨拙,可是動起來,竟然比安長虹還要快,隻一旋,便到了鳳棲梧身旁,雙掌隨即印向鳳棲梧要害。

鳳棲梧長刀一圈,劃向印來的雙掌,安霸天輕喝一聲,雙掌一登,竟然正登在刀身上,將鳳棲梧的刀震開。

鳳棲梧不由心頭怦然一震,他刀勢變化之快,即使是鳳生,亦認為是鳳家弟子中最快的一個,可是安霸天竟能夠在那刹那看出他刀勢變化所在。

他的身形卻沒有受心情影響,刀一被登開,他已然倒縱出去。

安長虹的劍同時刺到,接連七劍,每一劍與鳳棲梧之間都不過一寸之差。

安霸天身形同時旋轉,雙掌更殷紅,血腥味撲鼻,鳳棲梧一退再退。

安霸天安長虹如影隨形,緊追在鳳棲梧身後,雙掌一劍,都是奔向要害。

鳳棲梧一退三丈,身形一個翻滾,已上了一株柳樹。

柳枝隨風飛舞,鳳棲梧有如飛絮,柳枝上一點又彈了出去。

那株柳樹即時斷成兩截。

安霸天雙掌隻是一拍,柳樹便中斷,隨即將那株柳樹舉起來,疾擲了出去。

那株柳樹給這一擲,激起了一股勁風,呼嘯著淩空撞向鳳棲梧。

鳳棲梧身形一落即起。

那株柳樹刹那撞在另一株柳樹上,“轟”然一聲,被撞的那株柳樹立時連根拔起。

鳳棲梧看在眼內,又吃一驚,身形在第三株柳樹上一停一拗,倒飛而回。

匹練也似的刀光射向安霸天眼目,安霸天大喝揮掌又一股勁風呼嘯塵土飛揚。

安長虹人劍一旁接上,走偏鋒刺向鳳棲梧腰間,鳳棲梧一閃讓開,刀勢三變。

第一變斬向安霸天咽喉。

安霸天雙掌即時一拍,眼看便要將刀拍在雙掌中,刀勢已再變,斬向安長虹。

鳳棲梧身形同時一轉,正好避開安霸天接來雙掌。

安霸天雙掌變化飛快,隻看外形,相信絕沒有人想像得到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有這麽快的動作。

相反,安長虹外形有如錐子,給人的是一種既尖錐,又迅速的感覺,但現在看來,尖銳有餘,竟沒有安霸天的迅速。

他與安霸天卻顯然已不是第一次合作,出手此消彼長,恰到好處。

安霸天一進擊,他立即尋隙抵瑕,伺機出手,在鳳棲梧被安霸天迫退同時,他的劍亦刺至。

鳳棲梧刀勢的第二個變化卻搶在他的劍之前,他的劍不能不擋。

第三個變化也就在刀劍相撞的刹那出現,仍然是迫向安長虹。

那柄刀那刹那陪著安長虹的劍翻滾削上,安長虹應變雖然也不慢,竟然看不透這一刀的變化,急忙倒退了出去。

安霸天那邊緊接搶上,那個身子肉球一樣飛滾,眨眼之間向鳳棲梧拍出了二十七掌。

腥風撲鼻,每一掌攻的都是要害,莫說安霸天那雙手掌本來就毒得很,即使是一般無異,給拍上,鳳棲梧也絕不好受。

鳳棲梧的刀迫著安長虹,隻是閃避,竟能夠閃避開安霸天連環二十七下追擊。

他的刀勢也沒有停下來,安長虹連退四丈,仍然在刀鋒威脅下。

他不能不退,否則鳳棲梧的刀便會將他握劍的手削斷,以他經驗的豐富,竟然看不出鳳棲梧這一刀的變化。

安霸天卻看出來了,突喝一聲:“細胸巧翻雲!”

安長虹毫不猶疑,應聲就是一式“細胸巧翻雲”,倒縱了出去。

鳳棲梧人刀同時車輪般一轉,仍然是追向安長虹。

殺掉一個,其餘的一個便容易對付得多,鳳棲梧打的是這個主意。

安霸天亦看得出,與之同時,身形暴長,擋在鳳棲梧之前,喝叱聲中,雙掌上下飛舞,竟一口氣將鳳棲梧迫回四丈外。

安長虹立即撲回來,與安霸天成一直線,一齊向鳳棲梧進攻。

鳳棲梧先後變了三個位置,但安霸天安長虹的位置始終不變,他那一招便再也施展不了出去。

安霸天即時道:“倒轉乾坤,立殺此人!”

安長虹應聲身形一個風車大翻身,倒豎蜻蜓,左掌一落,正按在安霸天的頭頂上。安霸天即時衝向鳳棲梧,雙掌擊出,他的身形固然快,出手也同樣迅速!

鳳棲梧看在眼內,長刀斬向安霸天,這一刀才斬到一半,已經被安長虹一劍封住。

他與安霸天成一直線,鳳棲梧長刀攻向安霸天與攻向安長虹並無分別。

鳳棲梧刀被封住,安霸天已經衝至,雙掌紅光亮前,血腥味刺鼻使人欲嘔,顯然已運起十成的功力,若是被他擊中一掌,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鳳棲梧也知道厲害,身形倒縱,那知道刀勢已經被劍勢封住,他一退安長虹就進迫。

那枝錐子也似的劍劃起尖銳已極的破空聲,纏住了鳳棲梧的刀,寒光耀目,懾人心魄。

鳳棲梧的刀絕對可以脫出安長虹的劍纏繞,卻絕難兼顧安長虹的劍與安霸天的掌。

他若是棄劍封掌,安長虹的劍一定可以刺在他身上,但若是隻顧劍,卻難免挨安霸天一掌,危機一發,也就在這個時候,安長虹突然一聲驚呼,倒翻了開去。

一條黑影也就在那刹那毒蛇也似從他方才置身的空間掃過。

鳳棲梧長刀旋即急落,封住了安霸天雙掌。

安霸天連環七擊,左三右四全都擊在刀身上,鳳棲梧接七掌,退七步,安霸天的第八掌沒有擊出,倒掠了出去,正落在安長虹的身旁。

鳳棲梧亦沒有追擊,橫刀護胸。

在他們之間,已然多了一個人,一個天神也似,魁梧已極的中年漢子。

他一身錦衣,半敞著胸膛,肌膚古銅色,燕頷虎須,氣勢懾人。

在他的雙手之中,握著一條粗大得嚇人的鎖鏈,是精鋼打就,閃亮奪目。

他就像是一股旋風也似突然吹至,鎖鏈呼嘯,淩空卷向安長虹。

一眼瞥見這個人,安長虹已經心頭一凜,鎖鏈卷至,一看來勢,便知道接不下,驚呼急退。

他退得雖然迅速,那刹那仍然有一陣窒息的感覺,鎖鏈一擊之力也可想得知。

這時候,那些黑衣人亦已然向這邊包圍過來,手中長矛齊都向著安霸天兄弟。

安霸天目光一掃,落在錦衣中年漢子的麵上,道:“鳳生?”

中年漢子道:“我們這還是第一次會麵。”

他的語聲與他的身材同樣雄壯,震人心魄。

安霸天笑笑:“鳳安兩家一向河水不犯井水,也從無過節。”

“現在有了。”鳳生雙手一翻,鎖鏈“嗆啷”一聲。

安霸天的眉毛應聲一揚:“這……件事……”

“是怎樣的一件事我清楚得很!”鳳生一仰首截道:“所以你不必多解釋。”

三個黑衣中年人那邊越眾而出,鳳生目光同時一轉道:“他們都叫做鴿子,不太多,全部隻有三百來人,飛遍天下,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情,隻有與我們有關係,他們都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將消息送來,而且一定是準確的消息。”

安霸天淡應一聲:“是麽?”

鳳生道:“若是你們有懷疑,他們隨時可以請來更多的證人。”一頓接說道:“我絕對相信,他們能夠幫助我公平處理這件事。”

安霸天笑道:“鳳棲梧是你的兄弟,就憑這一點,已經足夠公平的了。”

這一句當然是反語,鳳生卻大笑起來:“很好,這我們就不多作廢話了!”

安霸天冷冷接道:“到現在為止,死的仍然是安家的人,你們又何須在乎多殺兩個?”

“也是道理!”鳳生目光轉落在鳳棲梧臉上:“老二,我們兄弟先除掉這兩個人,再算兄弟倆的賬!”

鳳棲梧脫口道:“大哥──”

鳳生道:“你心目中還有我這個大哥,怎麽闖連雲莊這麽大的事,也不跟大哥說一聲?”

鳳棲梧說道:“這其實隻是一件小事,而且當時救人心切,怎麽來得及找大哥商量?”

鳳生搖頭道:“要動姓安的大有人在,到現在他們仍然能夠不倒,可見也不是容易動的。”

鳳棲梧道:“到現在我們卻是不動也不能了!”

鳳生道:“為免日後煩惱,事情的確是徹底解決的好。”

安霸天淡淡笑道:“你們要動手,盡管一起上,百來二百人,姓安的還不放在心上。”

鳳生大笑:“人說這個胖子是一個聰明人,果然不錯。”

鳳棲梧亦笑:“他懂得拿話套住我們,卻忘了帶來多少人準備箭弩對付我。”

鳳生道:“這大概是因為他現在已經看不見那些人。”

安霸天不以為意,道:“無論單打獨鬥抑或群毆,姓安的一律奉陪。”

鳳棲梧道:“說話又來了。”

鳳生道:“既是迫我們作一答覆,其實他已經知道我們準備怎樣的了,隻是還不能確定。”

鳳棲梧道:“據說這個人從來都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據說是的。”鳳生大笑:“但事實卻顯然有些出入,否則他不會有今天的行動。”

鳳棲梧大笑,安長虹看在眼內一張臉已繃緊,安霸天反而笑起來:“鳳家據說隻刀法一絕,那知口才還在刀法之上。”

鳳生道:“這個據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想不到姓安的還有編故事的天才!”

安霸天道:“除了刀之外,鳳家還有什麽?”

“很多,”鳳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鳳家刀法不錯一絕,可是我從來就沒有用過刀。”

語聲一落,“嗆啷啷”一聲,那條鎖鏈怒蛇也似飛出,攔腰飛卷過去。

安霸天輕嘯一聲,血紅的雙掌揚起一股血腥,迎向那條鎖鏈。

那刹那,那條鎖鏈盤旋飛舞,連變三式,擊向安霸天七處要穴。

安霸天雙掌一吐一吞,貼身在那七處穴道上一轉,不偏不倚,正好將那七擊接下來。

鎖鏈發出一下下非常怪異的聲響,安霸天雙掌竟然一些損傷也沒有。

鳳生意料中事,鎖鏈飛舞,接又七變,聲勢更淩厲,摧人心魄。

安霸天肥胖的身形,即時轉動起來,非獨將那七變完全接下,而且欺入空門,反迫鳳生。

鳳生“好”一聲,雙掌一搓,鎖鏈已擋在空門之間,兩端同時一折,擊向安霸天兩道太陽穴。

安霸天應變非常迅速,雙掌一挑,已然將那條鎖鏈的兩端抓在雙掌之中。

他的身形同時倒翻,那條鎖鏈立時被拉得筆直,與之同時,他雙腳已著地,但立即又被鳳生牽得飛起來。

在鎖鏈一直的刹那,鳳生雙手已後奪,硬硬將安霸天牽入了半空。

安霸天半空中身形滾轉,雙掌一鬆,齊向鳳生當頭印下,鳳生亦同時將鎖鏈一鬆。

那條鎖鏈“嗆啷啷”暴響,飛撞向安霸天腰腹,這一著倒是安霸天意料之外,悶哼聲中,雙掌急回,及時將那條鎖鏈拉住,但仍被鳳生貫注在鎖鏈的內力震得往後倒翻了開去。

鳳生同時拔起來,天馬行空般直迫安霸天,雙臂揮動之間,現出了一片閃亮的光芒。

那是兩排相連在一起,而長短不一,扇形張開的利刃,有如雀鳥的雙翼,“霍霍”的拍擊向安霸天。

安霸天鎖鏈在手,卻來不及施展開來,那條鎖鏈的沉重亦是在他意料之外。

生死間發,他不暇思想,鎖鏈迎向拍來的翼刀,身形同時暴縮。

“錚錚”聲中,那兩排二十六柄利刃斜砍在鎖鏈上,長的已劃上安霸天雙掌。

安霸天那刹那已經鬆手,但仍然慢了半分,雙掌被劃了幾道血口,鮮血被內力一摧,“嗤嗤”的疾射出來。

鎖鏈“嗆啷”墮地,安霸天怒嘯聲中,陀螺般飛旋出半丈,才落在地上。

鳳生一隻大鵬鳥也似緊追著撲落,“霍霍”聲響中,二十六柄利刃左右開合,斬向安霸天。

那都是緬鐵打就,鋒利非常,薄薄的,給鳳生內力催動,一齊震動起來,攻擊的範圍自然又大了很多。

安霸天身材怪異,身法與身材配合,亦是怪異得很,而且動作很迅速,但鳳生雙翼展開,禦風飛行,比他更迅速,他雙腳才著地,鳳生便已撲至。

那若隻是一柄刀,縱然彈性如何強,以安霸天身手的敏捷亦可以在一拍之間讓開,但那卻是二十六柄之多,每一邊都有十三柄,一柄彈開,其餘十二柄仍然會劃上來。

安霸天一時之間實在想不出有什麽好辦法可以化解鳳生這種翼刀,他一向用雙掌縱橫,從無敵手,也從不備任何的兵器。

而他也一向看不起用兵器的人,到現在,他總算知道兵器若是精巧,也不容輕視。

那兩排二十六柄利刃眨眼之間已將他裹起來,就是旁邊有一個土坑,也來不及躲下去的了。

他不暇多作考慮,雙掌急忙護住了全身要害,鳳生卻就在這個時候繞著他旋轉起來。

那些刀亦隨著旋轉,安霸天瞬息間被裹在一片刀光之中,一身衣衫就在刀光之中,一片片飛舞起來。

每一片衣衫都有血,一縷縷血絲接從安霸天的身上射出。

他一口真氣運行全身,肌膚被割開,真氣亦外泄,鮮血同時被迫濺。

鳳生用的刀也實在太薄太鋒利。安霸天一身肌肉雖練得有如鐵石,但遇上這種刀,卻是一定被剖開。

這種刀原就是專破內家氣功。

安霸天一時大意,給刀劃開了肌膚,這下子真氣一提,鮮血立即從傷口迸射,除非他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將鳳生擊倒,否則後果實在堪虞,就是流血也已經可以將他的生命流幹。

鳳生顯然亦看出安霸天弱點所在,翼刀飛舞,隻是不停的削安霸天的肌膚。

不過片刻,安霸天上半身已幾乎完全**,鮮血迸流,有如血人一樣。

他幾次要從刀鋒上脫身出來,可是始終都擺脫不了鳳生翼刀的追擊,要攻擊,卻又找不到鳳生的破綻所在。

鳳生若是隻有一柄刀,縱然刀勢怎樣緊密,亦很難護住全身的每一部份,他用的卻是兩柄鳥翼一樣的刀,一刀揮出,相連的十二柄刀亦同時展開,淩厲無比,因而能護住了一柄刀絕對護不到的部位。

那十三柄刀的距離位置顯然都經過一番心血,配合得無不恰到好處。

安霸天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兵器,在這種情形下,更難看得出這種兵器的弱點,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安長虹能夠上前來,先助他脫出鳳生翼刀的追擊,可是他一看安長虹,便知道已絕望。

安長虹的處境比他更糟。

鳳生一動,鳳棲梧也動了,他手中雖然隻得一柄刀,但亦不是容易應付。

安長虹錐子一樣的劍尋隙抵瑕,鳳棲梧的刀卻是隻攻不守。

安長虹幾次有機會可以將鳳棲梧刺中,可是他的劍卻刺不出去。

那隻是電光石火的刹那,他絕對有信心將劍刺住鳳棲梧身上,卻毫無信心在同時閃開鳳棲梧拚命拚下來的一刀。

他也從未見過一個這麽凶悍的人。

鳳棲梧人刀一體,簡直就是在拚命。

一口氣連斬三百六十刀,隻斬得安長虹汗流浹背,直退進水裏。

鳳棲梧一步也不放鬆,刀勢縱橫,迫得安長虹隻有後退。

離岸越遠水越深,安長虹幾次要撲返岸上,都被鳳棲梧截下,再退,水已浸到了腰部,急激的水流使他們連站都已站不穩。

鳳棲梧本來不住迫前,這時突然一變,改向安長虹的左右進攻,他水性之好,安飛羽也自歎不如,安長虹更就望塵莫及。

他現在正是盡量利用自己這個優點,雙腳劃水,飛魚般在安長虹的左右穿插,刀勢始終是既狠且勁。

安長虹也看出鳳棲梧水性在自己之上,一股寒意不禁由心底冒上來。

他雖然也懂水性,實在遠比不上鳳棲梧,真氣一提,身形便自在水裏漂**,劍法亦亂,但若是不提真氣,又招架不住狂斬下來的刀。

鳳棲梧完全抓住安長虹的弱點,再斬百刀,安長虹便已混身浴血。

鮮血從他身上二十六處傷口冒出來,雖然還沒有一刀致命,亦已經完全崩潰。

鳳棲梧的刀四麵八方砍來,甚至從水裏向他砍至,那份迅速與在陸上並沒有不同。

安長虹再吃九刀,才找到一個空隙,那刹那,他曳著一股水柱,連人帶劍“嘩啦”的一聲,飛出了水麵,從鳳棲梧的頭上翻過,向岸邊撲落。

鳳棲梧沒有阻止,隻是在他從頭上翻過的那刹那,削出了三刀。

他也就是為了這三刀,才故意露出那個空隙,安長虹完全看不出,心神畢竟已經大亂。

沒有一刀是多餘,安長虹身形落在岸邊的時候,胸腹已然被剖開,一條條白骨也露了出來。

鮮血一股瀑布也似狂噴,安長虹劍插在地上,一聲狂吼,還是倒下。

鳳棲梧亦同時倒栽進水裏,他不是自己栽進去,是安霸天一掌將他擊下來。

安霸天混身上下已幾乎沒有一寸的地方完整,鳳生就像是淩遲酷刑的劊子手,將安霸天混身的肌肉魚鱗般一片片削飛。

他並非一個這樣殘酷的人,可是安霸天每一次都能夠將要害讓開,隻留下一片肉來。

安霸天已痛得齜牙咧嘴,他實在很想跟鳳生拚命,可是那兩柄翼刀一合,寒光奪目,非但封住了他的攻勢,而且也封住鳳生的要害。

安霸天完全沒有信心攻進去,這之前,他也完全沒有拚命的經驗。

他雖然已能夠看出鳳生翼刀的變化,卻也不能夠完全肯定,而在這種情形之下,亦沒有時間容許他試準鳳生的變化。

“你完了!”鳳生突然說出這句話。

那就像是一枝利刃貫透安霸天的心窩,安霸天知道這不是廢話,可是他更加明白,他還有一線希望,拚掉鳳棲梧。

也就在鳳棲梧削出那三刀同時,安霸天的身子突然倒翻了開去。

鳳生的翼刀裂帛聲中,自腋下到小腹,幾乎將安霸天剖成了三片,卻仍然不能夠將安霸天留在原地。

鮮血噴出,一道血虹灑過柳堤,灑下水麵,安霸天在鮮血中翻滾,當頭向鳳棲梧撲落,“五雷轟頂”,雙掌擊下。

鳳棲梧看在眼內,卻看不出安霸天掌勢的變化,他的刀三變再變,緊緊護住了頭頂。

這柄刀沒有鳳生所用的那麽薄,鋒利則隻有過之,安霸天雙掌若是真的擊下,鳳棲梧絕對有把握將安霸天雙掌砍下來。

安霸天視如不見,雙掌原勢擊下去。

“刷”地一聲,他的左掌齊中被砍斷,鳳棲梧那柄刀卻亦被他掌上所蘊的內力震開。

他的右掌把握這刹那擊下。

鳳棲梧實在意料不到安霸天拚著斷去左掌來擊下這右掌,鳳生的一聲“小心”同時入耳。

鳳棲梧應聲身形偏開,讓開了頭顱,卻讓不開左肩,安霸天右掌正擊在他的左肩上。

“噗”一下異響,鳳棲梧左肩未碎,混身的鮮血卻仿佛都被催動,一齊撞擊向五髒肺腑。

他悶哼一聲,整個身子被擊得滾進水裏,一口鮮血同時從嘴裏噴出。

安霸天掌一吞,便待再印下,一個身子卻就在這時候攔腰斷成了兩截。

鳳生已到了,右手翼刀先揮出,攔腰將安霸天斬殺。

血尚未噴出,鳳生左手翼刀已然又砍上,在安霸天那兩截屍體掉在水麵之前再將之斬為四爿,那出手之快之狠之準,當真是駭人之極。

屍體分四個方向落下,一片江麵迅速被染紅,奔流開去。

鳳生雙刀一歛,身形直入水中,手一抄,將鳳棲梧在水中扶起來。

鳳棲梧麵如金紙,目光呆滯,嘶啞著聲音道:“不要緊。”

鳳生搖頭道:“在大哥麵前挺什麽好漢?”

鳳棲梧一笑,又一口鮮血噴出,卻仍然勉強舉步,往岸上去。

鳳生扶著鳳棲梧,兩條濃眉緊鎖在一起,卻沒有再說什麽。

那不過十來步距離,鳳棲梧以平日最少三倍的時間才走盡,以刀支地,再往堤上走上,貼著一株柳幹坐倒,不住喘氣。

鳳生伸手抓住了他的穴道,濃眉再深鎖,掌一抵,一股真氣度過去。

鳳棲梧沒有拒絕,喘著氣,道:“好小子,若是他在受傷之前給我這一掌,我這條命真的要送給他。”

鳳生道:“饒是如此,我看你這一次最少要休息兩個月以上。”

鳳棲梧笑笑:“難得有機會休息一下,還得要多謝安霸天才對。”語聲未已,他臉上的肌肉倏又繃緊。

即時一陣風吹過,他肩頭的衣服突然一片片飛舞起來,隨同飛舞出柳堤之外。

安霸天的那一掌竟然將那附近的衣服震碎,以衣服的柔軟也會被震碎,這種掌力的可怕就可想而知。

鳳生已知道鳳棲梧受傷不輕,再看見這一片衣碎,心頭更是震驚。

衣服下,鳳棲梧肩頭的肌肉紅腫起來,有如掌狀,其紅似血,鳳生目光再落下,苦笑道:“看來兩個月還是說少了。”

鳳棲梧道:“這不是更好?”他雖然仍能夠笑出來,那種笑容卻是難看之極,目光逐漸亦變得蒙朧。

這時候,鳳生的手下亦已走至,還有騎在馬上的婷婷,亦奔了回來。

看見鳳棲梧這樣,婷婷急忙滾鞍下馬,迎上來,鳳棲梧還有知覺,不等婷婷開口,便道:“婷婷,快來叫一聲大哥。”

婷婷呆了呆,道:“鳳大哥──”目光卻是落在鳳棲梧臉上。

鳳棲梧搖頭,瞟著鳳生,道:“我隻是老二,他才是老大。”

婷婷看了看鳳生,顯得有些許恐懼,鳳棲梧目光一轉,道:“他模樣兒不錯是有些怕人,心地比我卻是還要好。”

婷婷這才看著鳳生,低聲說道:“鳳大哥。”

四目交投,鳳生那刹那心頭不由一動,他見過的女孩子也不少的了,卻是從未見過一個像婷婷這樣能夠令他動心的。

“你就是婷婷姑娘?”他的語聲也不由低下來。

婷婷頷首,鳳生笑接道:“棲梧前後已經多次在我的麵前提起你,這個小子難得有一句真話,但對你,他所說的種種卻是老實得很。”

婷婷詫異道:“他怎樣說我了?”

鳳生道:“他說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沒有第二個像你那樣再能夠令他傾心。”

婷婷嬌靨飛紅,垂下頭去,那種羞態,看在鳳生眼內,心頭又是一動。

“怎麽了?”他突然醒覺,目光急轉回鳳棲梧臉上。

鳳棲梧的臉色更難看,卻仍然笑得出來:“你現在看到的了,婷婷我可有說錯她。”

鳳生搖頭道:“你若是再不收攝心神,運功療傷,就會恨錯的了。”

鳳棲梧大笑:“我若是真的不成了,婷婷便交給你照料吧,我們是好兄弟親骨肉,難道你竟會虧待她?”

鳳生一怔,婷婷卻嚷起來:“你要死,我也不要活了……”

話出口,她好像才省起旁邊還有人,一張臉直紅到脖子去,鳳棲梧立時道:“有你這句話,我一定很快就能夠痊癒,絕對死不了。”

他說著掙紮站起身子,婷婷才伸手去扶,人已經昏迷過去。

婷婷的身子不由一栽,鳳生及時伸臂將二人的身子截下。

那刹那鳳生不禁心頭狂跳,他實在完全無意,婷婷柔軟的**正壓在他的手臂上,也就在那刹那,他看見了婷婷羞紅的俏臉。

婷婷同時瞟了鳳生一眼,那一眼之中並無怒意,嬌羞之外,卻透著一份難以言喻的**。

她隨即一聲嚶嚀,離開了鳳生的手臂,與之同時,鳳生竟然生出了一陣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覺。

他原是一條鐵漢,雖然有時也會去胡混,但到現在仍然不解溫柔,也所以直到現在仍然討不到妻子。

那也許是他的不幸,到現在為止,他仍然沒有遇到一個瞧得順眼的女孩子。

這一個婷婷卻是例外,鳳生這片刻之間,已然感到了她的可愛,他卻沒有忘記她已是屬於鳳棲梧,那一陣茫然,實在還有另一個意思,然後他突然生出了一陣罪惡的感覺。

他一定心神,隨即將鳳棲梧的幾處穴道封住,一把抱起來,目光落在安霸天乘來那頂轎子上。

那兩個女孩子與轎夫仍然呆在那裏,早已經嚇得麵無人色。

他們不是不想走,但也留意到周圍都已為鳳生的屬下包圍,鳳生的目光才落下,這些人便已慌不迭的跪下來,高呼饒命。

鳳生冷冷的看了他們一眼,道:“安霸天平日就是這樣教導你們?”

那些人隻是叩頭,鳳生不屑的一揮手,道:“滾!”

那些人又驚又喜,那敢再逗留,一個個倉皇爬起身子,急往外逃命。

包圍著他們的那些黑衣人已經讓開了一條路。

那些人眼看便要走出這條路,鳳生的手猛可一落,喝一聲:“殺!”

黑衣人長矛急落,慘叫聲暴響,那些人毫無反抗的餘地,迅速被刺殺!

婷婷驚呼,不由自主的縮到了鳳生身旁,鳳生隻覺得一陣溫香,急忙將身子一移,一麵道:“別怕──”

婷婷吃驚的道:“鳳大哥,他們不是都……”

鳳生道:“姓安的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那兩個女娃子本來就是兩個女強盜,這些人留著也是害人,所以幹脆將他們殺掉算了。”

婷婷嘴唇顫抖著,並沒有再說什麽,鳳生看了她一眼,道:“也許你會覺得我這樣做實在太殘忍,但人在江湖,要不是這樣,根本就很難立足。”

婷婷囁嚅道:“早時我還嚷著要隨他到江湖上行走,原來江湖上是這樣的。”

鳳生道:“現在你明白為什麽他總是不答應了?”

婷婷點點頭,鳳生接問道:“你現在是不是還怪他?”

婷婷搖搖頭,轉問道:“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危險?”

鳳生道:“那一掌並沒擊中要害,以他的內功造詣,應該可以很快就康複。”

說著他抱著鳳棲梧向那頂轎子走去,婷婷一麵跟前一麵道:“很快是多快?”

鳳生道:“若是他真的能夠好好休息養傷,不出兩個月一定可以完全康複。”

婷婷呆了呆:“兩個月?”

鳳生道:“安家血手印是江湖一絕,吃了一記血手印,隻需休息兩個月,已是他走運。”

婷婷追前一步,道:“鳳大哥,我是否可以隨去侍候他?”

“最好不過,隻是你家裏……”

“我家裏隻有幾個老家人,隻要他們知道我在鳳大哥那兒就會放心了。”

“棲梧也對我說過你自小父母雙亡,隻有一個爺爺……”

“爺爺在年頭也去了。”婷婷眼圈一紅,流下了兩行淚。

鳳生看見,忙岔開話題:“安霸天也實在懂得享受,有這麽大的轎子坐起來才舒服,隻苦了抬轎的。”

他已經來到那頂轎子之前,左右自有人上前將轎簾子掀開。

轎子內陳設華麗,近門的兩邊還有兩個架子,放著美酒,與及一盤盤的肉脯瓜果。

鳳生左右看一眼,搖頭道:“那個土霸王可真懂得享受,難怪胖到那樣子。”

他接將鳳棲梧放在轎子裏那張寬闊得有似床一樣的軟墊上,轉頭道:“婷婷,你也進來,好得照料棲梧。”

婷婷說道:“我們兩個人,不是太重了?”

鳳生大笑道:“你們就是加起來最重也沒有安霸天的重。”霍地一掃周圍的屬下,道:“至於我這些手下,也不乏有幾斤氣力的,我絕對相信,他們絕不會給安霸天的人比下去。”

那些黑衣漢子一齊吆喝了一聲,婷婷嚇了一跳,慌忙跳進轎子內。

鳳生接問道:“那一個有興趣做轎夫的還不趕快走前來?”

話口未完,十多個大漢已然蜂擁上前,其他的也跟著擁上。

鳳生又大笑道:“你們要拆轎子,是嗎?”

語聲甫落,那頂轎子已給二十多個大漢抬起來,一個緊貼一個,後來的已根本沒有空位補上。

鳳生大笑不絕,縱身上了婷婷騎來那匹馬,揮手道:“走!”

眾大漢吆喝聲中一齊起步,這麽多人抬一頂轎子,當然輕而易舉,健步如飛。

鳳生不忘吩咐道:“小心些,莫要動著轎內我那個兄弟。”

眾大漢洪聲齊應,腳步不停,往柳堤那邊奔去。

婷婷坐在轎子內,隻覺得異常的平穩,也不知是否聽到了那麽吆喝聲覺得有趣,展顏一笑。

她的笑非常迷人,隻可惜轎簾低垂,而鳳棲梧在昏迷中,根本欣賞不到。

對門的轎壁,嵌著一塊奇大的銅鏡,婷婷對鏡而笑,總算還有她欣賞到自己的笑臉。

這並非笑的時候,她卻還是笑了,然後她做出了一個更奇怪的動作,對著那個銅鏡伸出了她的舌頭。

她的舌頭異常的鮮紅,近舌尖寸許,有一條紅線,更就是紅得仿佛要滴血。

一般人的舌頭絕不會這樣,這簡直就像是才切下了,再給接上。

從那條紅線看來,那半截舌頭顯然是曾經完全斷下。

也不無可能,婷婷的舌頭天生就是這樣,天下事無奇不有,誰敢說絕沒有這種事?

婷婷隨即又狡黠的一笑,那種神態完全就像是一個淘氣的小女孩,方做了一件既戲耍了別人,又娛樂了自己的快事,在洋洋得意。

鳳棲梧仰臥在軟墊上,在昏迷之中,現在就是有人拿刀來剁他,他也絕不會反抗,但現在他若仍然有知覺,看到婷婷伸出這樣的一條舌頭,不難就會省起安順曾經說過欲對婷婷施暴,而婷婷因此而嚼舌自盡。

一個嚼舌自盡的人是否會複活?這是另一個問題。斷下的舌頭能否接上?也是另一回事,這最低限度,證明了一點──

安順並沒有說謊,的確是曾經企圖對婷婷施暴,而婷婷也的確曾經嚼舌自盡。

換句話,這就是婷婷說謊的了。

為什麽婷婷要說謊?

在未有答案之前,隻要看看婷婷現在的神態,再想想連雲莊密室中那具鮮血狂流、肌膚皺摺起來的屍體,想想安富臨終之前的恐懼,不難便發現,事情並不是這樣簡單。

但又有誰想得到,那其實是一件如何恐怖,如何妖異的事情?

事情現在非獨已開始,而且進行得非常順利,安富安順兄弟雖然不知道全部,但安富臨終已然有所發現,才會拚命阻止鳳棲梧帶婷婷離開。

可惜他並未能夠告訴鳳棲梧什麽,而鳳棲梧知道的亦未免太少。

冷風吹透窗紗,隔著窗紗外望,景物飛也似倒逝,婷婷的視線從銅鏡上移開,往車廂窗外望一眼,帶著那一臉狡黠又妖異的笑容滑到了鳳棲梧的身旁,俯下輕吻了一下鳳棲梧的嘴唇。

鳳棲梧沒有反應。

“可憐的孩子──”婷婷的櫻唇中隨即吐出了這句話,有如夢囈。

看她的樣子,這句話倒不像在說謊。

是鳳棲梧可憐,當然就是她的可喜,事情在她來說,畢竟是很順利。

一件事有一個順利的開始,無疑便是已成功了一半。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