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山坡。

孤鬆如蓋,山坡的一半在鬆影下,鳳棲梧在月光下狂奔了數裏,看見了那座山坡,不由自主的奔了過去。

入夜的時候,他進入一個小鎮。

他看見那些手掌花燈在長街上嬉笑的小孩子,就呆在那兒。

然後他看見了那一輪明月。

他退了好幾步,退到一麵牆壁,斜斜的側著身子,好像看什麽的看著那一輪明月,突然由心寒出來,整個身子也好像因為恐懼而弓起。

那些小孩子看著奇怪,不由都向他圍攏過來,一盞盞燈籠就像是無數枝尖針,一直刺入他的心深處。

他的樣子一些也不難看,所以那些小孩子才會接近,可是發覺這位害怕月亮的叔叔會飛的時候都不由嚇了一大跳,四散奔逃。

鳳棲梧也不知道連那些花燈也無法忍受,他先是用手遮住了燈光,然後一下拔起來,貼著牆壁掠上了瓦麵。

飛越過好幾重瓦麵他才落回地上,然後闖進了一間酒館,就像是一年之前的中秋月夜,買了兩壇酒,衝出了那座小鎮,向荒野奔去。

他原是以為事隔一年,即使不忘得一幹二淨,亦已很淡薄,那知道仍然那麽強烈。

他望西而去。

東方的明月,就像狂追不舍,將他追出了數裏之外。

一路上他都在找,找一個合意的地方坐下來,痛盡那兩壇酒,在醉鄉中渡過這個中秋佳節。

那裏才是合適的地方?

連鳳棲梧也不知道,一直到他看到了那座小山坡。

這不是一年前他醉倒的那種環境?到現在他才知道,這件事已經在他心裏長了根。

到現在他也才明白,的確是深愛著婷婷。

──怎樣才能夠忘記?

鳳棲梧提著那兩個酒壇,跌跌撞撞的走上了那個山坡,心神一片混亂。

上到了山坡上,他才發現,在那株孤鬆之下,早已經坐著一個人。

一個很年輕的黑衣人,就像是一個幽靈也似的坐在鬆蔭之下,手中一枝漆黑的簫。

他冷冷的望著鳳棲梧走來,一動也不一動,那張臉就像是用冰石刻出來。

鳳棲梧一眼瞥見,一呆,脫口道:“什麽人?”

黑衣人簫一橫,道:“連我你也不認識?”

鳳棲梧笑道:“為什麽我一定要認識你?”

黑衣人目光一閃,道:“你不是我們的人?”

鳳棲梧反問:“那你到底又是什麽人?”

黑衣人沒有回答,自顧道:“否則,你縱然未見過我的麵,也應該聽說過這管簫。”

鳳棲梧細看了那管簫一遍,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黑衣人目光轉落在鳳棲梧雙手抓著的酒壇上,接問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喝酒──”鳳棲梧隨即將酒壇往鬆蔭下一放,跟著一屁股坐下來。

“來這種地方喝酒?”黑衣人露出疑惑之色。

鳳棲梧一麵將壇塞子拔開,一麵道:“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方了。”

一股芬芳的酒氣隨即飄開,鳳棲梧用力的嗅了幾下,讚歎道:“這個酒真還不錯。”

黑衣人皺眉道:“這不是喝酒的地方,朋友最好離開,另覓地方。”

鳳棲梧反問:“誰說的?”

黑衣人道:“這裏除了我還有誰?”

鳳棲梧苦笑一下:“這塊地方原來給你買下了。”

黑衣人一怔,道:“沒有這種事。”

“你卻是說這種話?”鳳棲梧本來已準備站起身,一欠又坐回去。

黑衣人又是一怔,道:“好,你要喝,隨便喝。”偏開臉。

鳳棲梧雙手捧起酒壇子,大大的倒了一口,籲了一口氣,道:“這個地方遇上,也是有緣,你朋友也來喝一口。”

黑衣人沒有理會,鳳棲梧輕“哦”一聲,道:“原來是不懂得喝酒的。”一頓,搖了搖頭:“男子漢不懂得喝酒,倒是奇怪。”

黑衣人忍不住道:“誰說我不懂得喝酒,隻是這不是喝酒的時候。”

鳳棲梧笑道:“十五中秋也不是喝酒的時候,那麽什麽時候才是?”語聲一落,仰首又倒了一大口。

黑衣人盯著他,冷冷道:“你這隻是倒,不是喝。”

鳳棲梧道:“這才痛快。”

黑衣人又閉上嘴巴,鳳棲梧再倒一口,長籲一口氣,以掌擊膝,狂歌起來。

才唱得一句,黑衣人突然又道:“這也叫做歌?”

鳳棲梧笑了笑,道:“不成你非獨懂得喝酒,還懂得音律,那管簫不是拿來看的?”

黑衣人冷笑著問:“你能喝多少?”

鳳棲梧雙手往那兩個酒壇子一擺:“最低限度,能喝掉這兩壇。”

“我喝的絕不比你少。”黑衣人傲然仰首:“可惜這兒沒有多兩壇酒。”

鳳棲梧手指身前那一壇,道:“我已經替你喝掉了三口,如果你能夠喝掉這一壇,我就已經服了你。”

黑衣人冷笑:“看來我不喝掉一壇酒,你還是不相信的了。”

鳳棲梧嘟喃著道:“我相信事實,隻相信事實。”

他這句話是有感而發,一年前他親眼看見的事實又開始湧上心頭來。

黑衣人卻完全當鳳棲梧是針對自己,簫一指那壇尚未封的酒:“這壇酒你花了多少錢?”

鳳棲梧一搖頭,將回憶拋開,問道:“多少錢也一樣。”

黑衣人道:“我要買這壇酒。”

鳳棲梧一笑道:“一壇酒,我還請得起。”

黑衣人道:“我卻是不喜歡占別人的便宜。”

鳳棲梧手落在那壇酒之上,道:“那有男人這樣斤斤計較,你有種,喝掉它!”手一揮,那壇酒向黑衣人飛去。

黑衣人左手一探接下,右手將簫往腰帶上一插,道:“讓你三口,看誰能夠先將手中的一壇酒喝掉。”

鳳棲梧大笑起來,一頓一戟指,道:“你,輸定了!”

黑衣人一麵將塞子扳開,一麵道:“要不要賭一賭?”

鳳棲梧道:“我贏了,你替我吹一曲,你贏了,無論你要我怎樣做,我也答應你。”

黑衣人道:“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鳳棲梧接道:“準備好了,叫我!”

黑衣人徐徐的吸了一口氣,道:“來──”雙手捧起酒壇,往嘴裏倒去。

鳳棲梧一些也不著急,捧起酒壇,到黑衣人連喝了三口,才再往嘴裏倒。

黑衣人看在眼內,知道他是要公平一較高下,也沒有理會,繼續喝下去。

他的酒量顯然真的很不錯,“骨嘟骨嘟”的咽喉直響,有如長鯨吸水,一口氣將那壇酒喝盡,然後才將之放下來,一看鳳棲梧,不由傻了臉。

鳳棲梧雙手仍捧著那個酒壇子,壇口卻是已向下,地上卻一點酒濕的痕跡也沒有。

黑衣人呆了呆,大笑:“果然是我輸了。”

他笑得竟然像很開心,顯然他雖則麵容冰冷,也是個爽快的青年人。

鳳棲梧亦大笑起來:“你的酒量其實也不錯,可惜遇著我這個整天泡在酒缸裏的酒鬼。”

黑衣人反手將空酒壇擲掉,將簫拔出來,道:“你要我吹什麽曲子?”

鳳棲梧道:“中秋月。”

“朱庭玉的中秋月?”

鳳棲梧又大笑:“你這個人實在不錯,沒有令我失望。”

黑衣人一笑,簫往嘴唇一靠,一段引子然後就是仙呂點絛唇。

鳳棲梧擊壇相和,縱聲高唱──

──可愛中秋,雨餘天淨,西風送,晚雲歸洞,涼露沾衣重。

他的歌聲說不出的蒼涼,曲中雖有可愛中秋四字,聽來隻令人覺得這中秋未免太淒涼。

一頓接又唱:

──庾樓高望,桂華初上海涯東,秋光宇宙,夜色簾櫳。誰使銀蟾吞暮靄,放教玉兔步晴空。人多在,管弦聲裏,詩酒鄉中。

──爛銀盤擁,冰輪動,碾玻璃萬頃,無轍無蹤。今宵最好,來夜怎同,留戀嫦娥相陪奉。天公,莫教清影轉梧桐。

調轉**,鳳棲梧的歌漸變得淒苦,黑衣人的簫聲仿佛亦被影響,變得淒涼之極。

──直須勝賞,想人生如轉蓬,此夕休虛廢,幽歡不易逢,快吟胸,虹吞鯨吸,長川流不供。

──聽江流,笛三弄,一曲悠然未終,裂石淩空聲溜亮,似波心夜吼蒼龍,喝道:醉裏詩成,誰為擊金陵夜半鍾。

──我今欲從,嫦娥歸去,盼青鸞,飛上廣寒宮!

簫聲陡拔,衝霄而起,歌聲亦同時拔起來,跟著鳳棲梧拔起的身子飛上半天。

鳳棲梧雙袖飛舞,狂歌著“飛上廣寒宮”,向中天那一輪明月疾飛了上去。

可惜他雖有鳳名,卻沒有長上一對鳳翅,飛上了四丈,一口真氣已盡,墮回地上。

他的身形輕捷如燕,著地無聲,隨即在地上連翻了幾個筋鬥,狂笑起來。

黑衣人放下簫,奇怪的望著鳳棲梧,搖頭:“你這樣到底是開心還是難過?”

鳳棲梧狂笑不絕,由高而低,好一會,才停下來,喘著氣回答道:“有甚麽關係?”

黑衣人頷首道:“不錯,無論開心難過,經這一頓狂笑,相言也會很舒暢。”

鳳棲梧道:“舒暢極了。”

黑衣人又一聲激喟:“老實說,我很羨慕你能夠這樣。”

鳳棲梧道:“你也可以這樣的,難道還有人幹預你不成?”

“現在沒有,很快就會有的了。”

語聲未落,鳳棲梧倏地皺眉:“有好些人騎馬向這邊奔來。”

“也是時候了。”黑衣人目光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目光下,那邊山路上塵土飛揚,一大群人策馬向這邊奔來。

鳳棲梧目光自一轉,道:“你約了人在這裏會麵?”

黑衣人道:“我早來了一些,這是習慣,我不喜歡要別人等。”

“這是好習慣。”

黑衣人語聲突然一沉:“你最好不要留在這裏。”

鳳棲梧問:“因為來的那些人?”

“他們差不多都是瘋子,我也許是唯一能夠保持冷靜的。”黑衣人一聲輕歎:“酒已經喝完,你也應該走了。”

鳳棲梧卻問:“你跟他們有過節,約了他們在這裏解決?”不待黑衣人回答,又說道:“這我更就不能走了,我們畢竟也是一壇酒的朋友。”

黑衣人一皺眉:“現在你要走也來不及了,最好坐在一旁,由我替你說話。”

鳳棲梧方要說甚麽,一個響亮的聲音已劃空傳來:“老三,是你在吹簫?”

接一陣馬蹄聲急響,一騎飛也似從山坡下衝上來,鞍上的是一個貌相慓悍,長著兩撮胡子,半敞著胸膛,腰掛金背大環刀的中年人。

黑衣人急步迎上,應道:“大哥,我在這裏。”

中年人冷笑道:“你還有這份吹簫的興致。”

飛馬從黑衣人身旁奔過再奔出兩丈,才停下來。

黑衣人轉身正要說甚麽,中年人已又一聲冷笑:“好哇,還有心情喝酒哪。”

“大師兄──”黑衣人惶然正要解釋,鳳棲梧那邊突然插口道:“這本來就是喝酒的時候。”

中年人應聲霍地轉首,瞪著鳳棲梧:“你是甚麽東西?”

“我不是甚麽東西,隻是一個人。”

中年人目光轉向黑衣人:“這個人是你的朋友?”

黑衣人還未回答,十七騎已經衝上山坡,男女都有,俱很年輕,其中六人一見鳳棲梧,麵色頓變,嗆啷啷兵器出鞘。

中年人一怔。

黑衣人更是奇怪,顧不得回答,轉問那六人:“你們幹甚麽?”

一個青年叫起來:“這個人是鳳棲梧啊!”

鳳棲梧亦覺得這個人好像在那裏見過,卻醒不起來。

語聲一落,除了另外五個人,所有人齊都變色,兵器紛紛出鞘,圍了上去。

鳳棲梧不是傻子,亦看出這些人並不是在開玩笑,卻是怎麽想不起甚麽時候,甚麽地方,因為甚麽事情開罪了這些人。

所以他仍然呆在那裏。

中年人麵色最難看,目光突然又回到黑衣人而上:“老三,你交的好朋友?”

黑衣人麵色大變:“大師兄,這……”

中年人截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本門一向是怎樣處置叛徒──”

鳳棲梧忽然大笑起來,中年人應聲目光急轉:“姓鳳的……”

“人說四肢發達的人頭腦簡單,果然有些道理。”鳳棲梧笑接道:“你這位三弟若是真的與我拉上關係,又怎會在這裏等你到來處置?”

在中年人旁邊的一個青年接道:“大師兄,三師兄也不是這種人。”

中年人斷喝道:“住口!”回身轉對鳳棲梧道:“姓風的,你這是埋伏在這裏,存心暗算我們的了?”

鳳棲梧又大笑:“我若是要這樣做,你們現在大概沒有幾多個活下來的了。”

“你若是以為我們都是貪生怕死之輩可就錯了。”中年人“刷地”滾鞍下馬,接喝道:“你帶來了多少人,盡管叫他們滾出來。”

鳳棲梧目光一掃,道:“你難道沒有發現,這附近根本不能藏人?”

中年人目光一掃,又道:“不管你有多少人,我們今夜都要與你拚個死活。”

鳳棲梧道:“要群毆,上就是,何必多作廢話?”

中年人喝道:“我們就是以眾淩寡,也沒你們乘人不備,夤夜偷襲的卑鄙。”

“我們?”鳳棲梧有些詫異:“到現在我也隻是一個人。”

黑衣人冷笑道:“你不是姓鳳的,與鳳生也不是兄弟?”

鳳棲梧心頭一凜:“這到底是甚麽回事?”

中年人亦自冷笑。“裝得倒很像,你若是以為這樣就可以脫身,可就錯了。”一頓振吭大呼:“大夥兒將他圍著,莫讓他走了!”

那些人早已圍上來,先後下馬,兵器全都向著鳳棲梧。

──這些到底是甚麽人?大哥怎會與他們結怨?

鳳棲梧疑念重重,酒意全消。

中年人接道:“莫以為我們不知你是要趕去助陣的,遇上我們,是你倒黴。”

鳳棲梧一腳將地上的空酒壇挑起來,捧在雙手中,道:“我若是要趕路,又怎會與你那位老三在這裏喝酒?”

中年人目光又回到黑衣人麵上:“你是來這裏喝酒的?”

黑衣人苦笑,鳳棲梧卻竟替他分辯:“這可不關他的事,是我迫著他拚酒。”

中年人瞪了鳳棲梧一眼,喝問黑衣人:“你怎麽跟他拚酒,不跟他拚命?”

“小弟根本不認識他就是鳳棲梧。”黑衣人歎了一口氣。

鳳棲梧接道:“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他是甚麽人,你們又是甚麽人,隻是有幾位,好像在甚麽地方見過一麵。”

中年人疑惑的盯著鳳棲梧:“你不是要告訴我,連鳳生做過了甚麽事情也不清楚?”

鳳棲梧點頭:“所以你們最好說清楚,要殺我也得讓我死得瞑目。”

中年人沉默下去,黑衣人隨即道:“我這位大師兄有一個外號,叫﹃單刀斷五嶽﹄!”

“單刀斷五嶽郭勝?”鳳棲梧對於那個外號顯然有些印象。

“不錯。”黑衣人接著一橫簫:“而我──”

“俠簫燕南?”鳳棲梧試探著問道。

“你也知道?”

鳳棲梧笑笑:“還有一位快劍馬騰,在那兒?”

郭勝厲聲問道:“你要見他?”

鳳棲梧道:“三位合稱三英,隻見兩位,難免有些遺憾。”

郭勝道:“要不遺憾,也容易。”

“如何?”鳳棲梧問。

“伸長脖子,吃我一刀!”郭勝一翻腕,刀上金環嗆啷啷急響,語聲動作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鳳棲梧皺眉道:“莫非他就是給我大哥殺死的?”

郭勝咬牙切齒的:“還有我們五師叔一門長幼一百四十六口。”

鳳棲梧聳然動容:“鳳家與中原五義可沒有任何過節。”

郭勝厲聲道:“你們姓鳳的都是瘋子,這邊才宣戰,那邊便在夤夜偷襲,但你們若是以為成功了第一次,第二次也一樣會成功,那便大錯了。”

鳳棲梧隻是聽,郭勝揮刀接道:“莫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的計劃,今夜隻要你們一踏入我們四師叔居住的莊院,便死無葬身之地。”

鳳棲梧接道:“你們已準備好了?”

郭勝方待回答,燕南已搶著道:“大師兄,這是秘密……”

郭勝揮刀道:“現在已接近子時,還有甚麽秘密,鳳生決定在子時進襲,這個鳳棲梧就是背插雙翅,也趕不及去通知他那是陷阱,不要踏進去,何況我們已將他包圍起來。”

燕南不能不同意,郭勝接對鳳棲梧道:“也不怕讓你知道,我們就是要配合行動,趕到大峽穀去,鳳生敗退,隻有大峽穀一條生路,我們就將他這條唯一的生路扼斷!”

鳳棲梧怔怔的聽著,嘟喃道:“事情到底是怎樣發生的?”

郭勝連聲冷笑,還未接上話,燕南已然接道:“大師兄,看來他真的是毫不知情。”

郭勝冷笑道:“我現在相信了,老三,你大概也還記得去年在江湖上的一個傳說吧。”

燕南點點頭,看了看鳳棲梧,其餘的人有些顯然想起來,有些卻以疑惑的目光望著郭勝。

“你們忘記了?江湖上不是有此傳說,鳳生搶去了這個鳳棲梧的老婆?”

語聲一落,他先自大笑,其他人亦哄然大笑起來,隻有燕南例外。

鳳棲梧隻是冷冷的望著那些人,沒有作聲,也沒有任何動作。

郭勝大笑著接道:“鳳生搶去了你的老婆,難怪你全不理會他的事,現在知道了他有難,也若無其事,袖手旁觀。”

鳳棲梧等他說完了,才道:“你錯了,那個女人並不是我的老婆。”

郭勝道:“你不必否認,兄弟如手足,夫妻若衣服,有甚麽關係。”

鳳棲梧又默閉上了嘴巴,郭勝笑接道:“你們這些綠林魔道,原就沒有甚麽羞恥……”

燕南叫道:“大師兄……”

郭勝接問道:“怎麽,你還要替他說話?”

燕南道:“小弟隻是覺得大師兄那樣說話……”

郭勝道:“你這是教訓我來了。”

“小弟不敢。”

“那就少說廢話。”郭勝回向鳳棲梧:“不管你是否去支援鳳生,你既是鳳家的人,今夜便休想逃得性命。”

鳳棲梧道:“我仍是想弄清楚這件事,你們告訴我……”

郭勝道:“去問閻王去!”身形陡長,攔腰一刀疾劈進去。

風聲激**,這一刀力足開山劈石,可惜鳳棲梧並不是石,一閃避開,接道:“好不講理!”

“我們現在隻知道血債血償,上──”郭勝又衝上,金背大環刀發出一陣陣令人魄動心驚的嗆啷啷之聲連斬鳳棲梧二十八刀。

刀刀落空,鳳棲梧身形飛閃,倒退丈外,才閃開這二十八刀,兩枝長劍已從後麵左右攻來,攻的都是要害。

鳳棲梧左閃右避,大環刀又到,八件兵器同時後麵襲至。

鳳棲梧輕嘯一聲,風車大翻身,從兵器上翻過,郭勝居然也不慢,人刀緊追在鳳棲梧身後。

十多枚暗器同時射來,鳳棲梧耳聽風聲,半身一轉,酒壇在雙手滾動,射來的暗器除了一枝透風鏢之外,全都給收入酒壇中,而酒壇竟然未破。

那枝透風鏢也沒有打在鳳棲梧身上,但亦不可謂不險,鳳棲梧及時一個鐵板橋,鏢也就從他的胸膛裂衣射過。

鳳棲梧身形已被迫落下,郭勝一刀接砍來!這一刀一樣是開碑裂石之勢,鳳棲梧及時往地上一倒,環抱著酒壇一滾。

刀從他的頭上削過,砍在那株孤鬆上,粗可環臂一抱的鬆幹立即迎著刀鋒“刷”地裂斷,疾倒了下去。

郭勝翻身再揮刀,一連十三刀,再斬鳳棲梧,刀落處,一蓬蓬泥土被激得疾揚起來。鳳棲梧貼地滾開,一長身,酒壇一翻,道:“小心暗器!”收在壇內的暗器一齊向殺前來的其他人射去。

他亦叫小心,可是那些人有些的武功並不是他想像的那麽好,三個閃避不及,就被暗器打在身上,兩個受傷,還有一個鏢中咽喉,當場喪命!

郭勝一眼瞥見,麵色又一變,厲聲喝道:“姓鳳的,下的好毒手!”

群情更激動,鳳棲梧看在眼內,冷笑道:“我已經叫小心,學藝不精,怪得誰來。”

“說得好!”郭勝揮刀砍上,其他人一齊衝至,隻有燕南,一麵苦惱之色,仍無反應。

鳳棲梧貼地再一滾,身形一長,掠上那半截鬆幹,道:“是你們逼我。”

郭勝斷喝道:“有本領便將我們殺光!”大環刀自下而上急削。

鳳棲梧悶哼一聲,雙手捧著酒壇往刀鋒力砸而下。

“嘩啦”的一聲,酒壇被刀上內力震碎,鳳棲梧雙手無損,郭勝那一刀即給他硬硬砸回去。

鳳棲梧長刀隨即出鞘,人也淩空一滾,鮮血箭矢般激射長空,一個人被他刺殺刀下。

其他人眼都紅了,吆喝著砍殺前來,鳳棲梧那股狂野立時被激發,不退反進,人刀迎向砍刺過來的兵器。

激烈的金鐵交擊聲暴響,鳳棲梧手起刀落,一連砍倒兩人,再一肘將另一個人撞飛。

郭勝立即欺上,一麵大喝:“老三,你還在等什麽?”

燕南應聲:“來了!”淩空向鳳棲梧撲落,黑簫“嗚”的一響,截向咽喉。

鳳棲梧刀一翻接下,道:“你不是這種不認理的人。”

燕南冷笑道:“我隻知道三個同門已倒在你刀下。”

鳳棲梧道:“方才的情形你不是沒有看到。”

“一刀一個,你殺的倒是爽快!”

鳳棲梧道:“鳳家刀法是殺人的刀法,一刀砍出,連我也未必能夠控製。”

“何必多說──”燕南黑簫飛旋,用的是劍招,攻的是要害。

鳳棲梧刀接下,道:“你們都上來好了。”

他就是不說,那些入都已一齊攻前,出手毫不留情,燕南也沒有例外。

鳳棲梧大笑:“名門正派的弟子,姓鳳的今夜總算見識過了。”

郭勝斷喝道:“對付你們這種邪魔外道,那用守什麽江湖規矩。”

“邪魔外道?罵得好。”鳳棲梧一股酒氣湧上來,殺機頓起:“就讓你們今日嚐試邪魔外道的手段。”

語聲一落,他迎著郭勝的刀,燕南的簫,倒退三丈,迅速退入了從後麵撲來的那些人中。

慘叫聲立起,他人退刀退,猛一轉,有如虎入羊群,又將三人砍倒。

郭勝燕南追不上鳳棲梧的身形,既驚且怒,左右一分,包抄而上。

鳳棲梧左穿右插,看來似在閃避刀簫合擊,但身形過處,那些人無一幸免,紛紛在他的刀下倒下。

燕南一看勢色不對,急喝道:“各人退下!”

郭勝亦喝道:“退下!”他的刀沉雄,在人多的場合。亦很難施展得開。

那些人這時候已隻剩下五個,應聲一齊後退,鳳棲梧竟然與他們一起後退,到他退出了五丈,那五個人已全部變成屍體。郭勝燕南拚命搶救,可是連一個也救不來,眼看著同門一個個倒下,不禁目眥迸裂。

鳳棲梧人刀飛舞,又退出了一丈,然後就像突然從惡夢中驚醒,怔住在那裏。

郭勝燕南紅著眼衝上前去,左簫右刀,接近瘋狂的擊下。

鳳棲梧嘴唇翕動,好像要說什麽,但話還未出口,簫刀已擊到。

一陣刺耳的金鐵交擊聲,鳳棲梧大環刀下矮身掠過,燕南黑簫追擊,卻為大環刀所阻,與之同時,鳳棲梧人刀已然一股旋風也似斬向郭勝,詭異而迅速!

郭勝嘶聲暴喝,大環刀上下翻飛,突然脫手,飛入半空。

他右手以至右半邊身子這片刻已多了三十六道刀口,鳳棲梧再一刀,抹過了他的咽喉。

刀淩空未落,人已仰倒了下去,燕南一聲“大師兄”,方待扶下,刀光一閃,他手中簫已被挑飛,鳳棲梧的刀已抵在他的咽喉上。

這一招如何使來,燕南完全看不透,寒氣迫近咽喉,不由得雙目一閉。

也就在那刹那,寒氣突然一歛,燕南反而心頭一沉,接一陣難以言喻的空虛。

鳳棲梧的刀的確沒有斬下去,反而收回,一抖抖飛了刀上的鮮血,“叮”的入鞘。

燕南應聲立刻張開了眼睛,卻見鳳棲梧正要轉身離開,他一怔厲聲道:“姓鳳的,你這是什麽意思?”

鳳棲梧淡然一笑:“他們譏笑我的時候你沒有笑,所以我殺他們不殺你。”

燕南道:“誰要你來假慈悲,有種的,連我也殺掉!”

鳳棲梧道:“那就算我沒種好了。”轉身舉步。

燕南即時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就像是一個瘋子,鳳棲梧聽得笑聲冷冷的回頭一望,繼續前行。

燕南狂笑著大吼:“姓鳳的,你是個聾子。”

鳳棲梧竟然應道:“你喜歡將我當做聾子,那就是聾子好了。”

燕南嘶聲道:“你沒有聽到我的笑聲,不知道我也在譏笑你?”

鳳棲梧道:“我隻知道無論你幹什麽,都是你的事,與我一些關係也沒有。”

燕南道:“我就是在譏笑你沒種,連要過門的妻子也保不住。”

鳳棲梧道:“是事實又怎樣?”非常奇怪,他現在顯得出奇的冷靜。

燕南也想不透,當對方既然這樣,他實在再也笑不了下去。

鳳棲梧隨即一縱身,掠上了郭勝的坐騎,燕南一見,大聲叱喝:“姓鳳的,不要走!”

鳳棲梧反問:“不走還留在這兒幹什麽?”

燕南大叫:“殺我!”

鳳棲梧冷然一笑,勒轉馬頭,接一聲吆喝,催騎疾奔了出去。

燕南大叫著:“姓鳳的──”搶前拾起插在地上的一枝長劍,向鳳棲梧後心疾擲了出去。

鳳棲梧腦後仿佛長著眼睛,半身陡然往鞍上一伏,正好將來劍避開。

健馬走勢卻沒有受此影響,迅速將燕南拋在後麵,燕南嚷叫著奔前,探手將那柄劍拾回,滾鞍上了旁邊的坐騎,疾往山下追下去。

山坡雖然並不怎樣陡峭,這樣飛騎衝下去亦甚是危險,燕南顯然什麽也已豁出來。

馬蹄過處,砂石激飛,燕南一騎迅速將鳳棲梧追近。

鳳棲梧的刀再次出鞘,一些聲響卻也沒有發出來,上半身猛一仰,反手一刀削出!

燕南已經在小心,簫立即迎前,那知道鳳棲梧那一刀攻擊的對象,不是人,而是馬!

刀光一閃,馬頭斷飛,燕南的反應亦可謂敏捷的人,在馬倒下之前,身形已然倒翻了出去。

那匹無頭馬隨即往山坡下滾落,馬血濺出了一條血路。

燕南長身而起,再看鳳棲梧,已然飛騎遠去。

那一刀之快,又準又狠,實在是罕見,砍的若不是馬而是人,燕南實在懷疑自己能否閃得開那一刀。

他的麵色變得更難看,呆望著鳳棲梧那一騎去遠,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山坡上還有其他的馬,燕南那會子卻完全沒有想到換過另一匹馬追下去,隻是呆立在那裏。

鳳棲梧也沒有再理會燕南,刀入鞘,放馬奔馳,隻希望能夠及時趕到去。

在鳳生探取行動之前趕到去。

郭勝燕南並沒有提及他們的四師叔住在什麽地方,但好像胡子玉這種名人,在附近隨便找一個江湖人一問,亦應該有一個清楚明白。

鳳棲梧現在就是奔向大峽穀的方向。

郭勝燕南準備在大峽穀伏擊,中原五義的老四胡子玉,也應該就住在大峽穀附近。

由這裏到大峽穀,非要一個時辰不可,鳳棲梧這是知道的。

一個時辰之後,應已天亮,胡子玉的莊院不可能在大峽穀之前,否則郭勝燕南亦無須在大峽穀埋伏,鳳生若是在夜間采取行動,在鳳棲梧趕到大峽穀的時候,應已有一個結果。

而鳳生敗退,若是不得不取道大峽穀逃走,經過大峽穀應該是在天亮之後,這樣郭勝燕南等人的埋伏才管用。

以此推斷,鳳棲梧是絕沒有可能趕到去接應的了。

郭勝絕無疑問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話到口就說,不管是否合理,鳳棲梧應該看得出來。

但現在他竟然因為郭勝的話而生出希望,以為能夠趕到去支援。

這隻有一個解釋,鳳生與他到底是兄弟,到底是血濃於水。

隻是他實在想不透,鳳生為什麽突然找上中原五義的麻煩。

鳳生雖然出身綠林,但一向的作為,比正道武林更正派,鳳家與中原五義之間也一向沒有任何的仇怨,而偷襲更不是鳳家一向的作風。

鳳生甚至痛恨那些不守武林規矩的人,一個像他那麽素來光明磊落的武林大豪,現在竟然一反其道,甚至用到偷襲的手段,這實在難以令人置信。

可是從郭勝燕南那些人的言談舉止看來,亦顯然不像是在說謊。

他們甚至不惜拚命。

鳳棲梧亦竟然忍心將他們殺掉,這就連鳳棲梧自己也覺得奇怪。

那刹那他隻覺得一股殺氣直貫握刀的右手,一炳刀不由自主疾砍了出去。

看到血,他心頭的殺機亦竟然更濃,出手亦更狠,這在他已不是第一次。

這一年以來,他總是這樣,刀不出鞘倒還罷了,出鞘而見血,殺機便大盛,那柄刀便連他也控製不住,仿佛不屬於他所有。

不過這一年以來,他殺的都是該殺的人,不像這一次。

他實在不想殺那些人,也看出那些人都不是壞人,甚至郭勝,雖然凶暴,口齒刻薄,也顯然是一個血性漢子。

他喜歡血性漢子,可是他方才殺郭勝,出刀卻毫不猶疑。

難道就因為郭勝說了那些話?

鳳棲梧想不透,唯一令他安慰的是那間不容發之間,他總算將刀勢收住,沒有將燕南也刺殺於刀下。

但他也看得出,若是有機會,燕南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將他斬殺。

這是血債,豈非應該用血來償?

*****

健馬奔出了數裏,鳳棲梧的心情終於完全穩定下來,很多沒有想到的問題都想到了。

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懼猛襲上他的心頭,他總算明白,不可能趕到去支援鳳生的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鳳生雖然墮身陷阱,然而能夠及時醒悟,全身而退。

但他卻知道,鳳生的固執,未到絕望的境地,是絕不會退縮的。

一個人若是陷身絕境,能夠退已不容易,何況要全身而退?

鳳棲梧突然之間有一種正奔往地獄的感覺。

*****

鳳生這時候的確已陷身絕境。

他們順利地進入了青龍鎮,也毫無困難的闖入了胡子玉的莊院,一如這之前他們偷襲柴東升。

柴東升是中原五義的老麽,亦被人稱為中原五義的智囊,這所以鳳生選擇了他做第一次攻擊的對象。

那一次他們完全成功。

柴東升雖然是一個聰明人,卻怎也想不到鳳生竟然會攻擊他,在咽下最後的一口氣之前,仍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想不出什麽時候開罪了鳳生,也想不出中原五義與鳳生之間結下了什麽的梁子。

這一次雖然同樣順利,但一入莊院,鳳生便知道不妙。

他的人四方八麵衝進去,可是竟連對方的一個人也沒有遇上。

鳳生直入大堂,仍然聽不到打門聲,立即發出訊號,將所有手下集中起來。

與之同時,莊院外殺聲震天,四麵起火。

鳳生躍登莊院大堂飛簷居高臨下一望,隻見莊院周圍三丈都已堆滿了火球,一枝枝火把緊接從四方八麵擲進來。

這絕無疑問,對方非獨已得到消息,而且已作好準備,所以才能夠如此迅速將火球堆遍四周。

莊院的結構也的確甚利於火攻,其中三麵一起火,根本就不能跨越,隻有由正門離開。

正門對開卻已一片火海般,過了這一片火海,是一片寒光。

那是兵器烈火照耀下的閃亮,無數的人手執兵器等在那兒。

鳳生本待等火滅後才衝出去,但對方顯然已考慮到這方麵,將火把擲進來。

這是要將他們迫出莊院外。

對方顯然已下了決心,不惜將整座莊院燒掉。

一股股濃煙順風吹來,鳳生甚至已感覺到烈火的酷熱。

對方到底準備了多少人,他並不知道,隻知道戰死怎也好過呆在這裏等死,所以他從飛簷上下來,第一句就說:“準備突圍!”

迎上來的是金鵬與鐵雁,是他的兩個親信,也是他兩個最得力的助手。

鐵雁隨即道:“頭兒,該往那個方向闖?”

鳳生戟指道:“隻有一個方向,你與一組兄弟,負責應付擲來的火把,金鵬與兩組兄弟,準備將那道牆壁弄倒,其餘的隻待牆塌之後,隨我殺出去,先殺開一條血路。”

金鵬應命一揮手,兩排黑衣人迅速越前,奔向那道走廊,喝叱聲中,各自擲出了一條連著鐵鉤的鐵索。

那些鐵鉤全部鉤在兩條柱子上,那些黑衣人手抓鐵索,一聲吆喝,旋即一齊用力往後拉,他們每一個都有一身氣力,全身用力一拉,那兩條柱子竟然被他們一了子拉倒,一時間瓦屑紛飛,塵土飛揚,整塊地麵也“蓬”然震動。

那兩組黑衣人迅速地將鉤索收起,接將那兩條柱子扛起來,呼喝聲中,一齊向門左側那麵牆壁撞去。

高牆外飛進來的火把全部給另一組黑衣人一一撥下。

他們絕無疑問都經過嚴格的訓練,動作迅速,“轟轟”巨響中,那麵牆壁被撞出兩道裂痕,再一撞,猛倒了下去。

當著那麵牆壁的火焰立時被壓滅,兩旁的火球亦被激得疾揚起來,掀起了漫天火屑。

鳳生早已蓄勢待發,牆一倒,第一個衝出去,以斷牆為橋,一下子衝出兩丈,無數的長矛向他飛來,但都被他那兩柄翼刀斬落。

跟著他衝出去的黑衣人同時擲出了一排長矛,尖銳的破空聲響奪魄驚心。

火海外那些中原五義的弟子在長矛下倒下八個,鳳生乘機一縱身飛越丈餘火海,撲入人叢中,翼刀飛滾,連殺六人。

他緊接左右衝殺,不讓那些中原五義的弟子再擲出長矛。

那些黑衣人緊接衝出,前行幾個迅速將火球挑開。

長矛仍然疏疏落落的飛來,幾個黑衣人亦倒在矛下,葬身火海中。

鐵雁金鵬相繼衝過火場,殺進人群中,護在鳳生左右。

他們的武功遠在那些中原五義的弟子上,當者披靡,一個個倒下去,但其餘的立即衝殺前來,並未因此而退縮,一場惡鬥也就由此展開。

鳥王鳳生座下群鳥,每一個都戰鬥經驗豐富,現在這一批更就是群鳥的精英,但中原五義的弟子每一個都在拚命。

這一戰的激烈實在可想得知。

鳳生一麵翼刀雙飛,一麵留意周圍的情形,知道不能戀戰,一聲:“退──”轉向前衝。

鐵雁金鵬左右齊上,緊護著鳳生,群鳥同時迅速組成了一個三角隊形,衝殺前去。

中原五義的弟子雖然都有一身不錯的武功,卻是各有各出手,給鳳生等全力一衝,不由得左右散開去。

他們全都是一身白衣,與群鳥的一身黑衣相反,敵我分明,顯然是有意安排成這樣。

被衝開的白衣人就像是兩股白浪般左右翻飛,十九都受傷,有幾個甚至立即倒下。

衣白血紅,份外觸目。

鳳生一口氣衝前十丈,那些結合成三角形的黑衣人隻要還走得動的亦全都衝了出來,走不動的盡都在刀光劍影中倒下。

白衣人一散即合,怒濤般殺奔前來,但隨即被喝住。

“住手──”霹靂也似的喝聲發自一個紅衣老人的口內。

那個紅衣老人滿麵皺紋,一頭白發,年紀看來已實在不少,但精神矍鑠,兩手持紅纓槍,龍蟠虎踞的坐在那兒,卻是威風之極,毫無老態。

在他兩側各有兩張椅子,最左的一張空著,其餘的三張,各都坐著一個年紀差不多的老人。

一個一身銀衣,領插摺扇,坐在最右方,在他與紅衣老人之間,是一個青衣老人,雙手支著一枝長劍,悠然坐著。

坐在紅衣老人左側的老人,則是一身藍衣,敞著胸膛,雙腳雖在一對流星鎚之上,神態威猛。

空著的那張椅子之上,赫然就放著一個靈位,前麵地上燃點著香燭。

那正是中原五義的老麽,柴東升的靈位,而四個老人不待言就是名動江湖,合稱中原五義的曹廷、霍青竹、葉南溪、胡子玉。

中原五義享譽江湖數十年,武功方麵當然不比尋常,他們五人並非住在一起,現在仍生存的四個同時在這地方出現,當然是早有預謀。

這一切,鳳生竟然一些消息也沒有,他座下群鴿長於打聽,被稱為江湖上一流的探子,而事先他亦將群鴿分派到中原五義其他所住的地方附近,他所以向胡子玉采取行動,也是根據群鴿探來的消息作出決定。

若說曹廷、霍青竹、葉南溪的行動,群鴿竟然一些消息也沒有,而三人率眾趕來胡子玉這裏,設下這個陷阱,監視著這座莊院周圍的鴿群亦竟然毫無所覺,這實在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唯一的解釋,就是鴿群已經背叛了他,供給他的全都是假消息。

但他們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鳳生實在難以相信,他翼刀已經停止了攻擊,思潮卻在不住動**。

中原五義的弟子遠遠的退下,又將他們包圍起來。

火光照耀下,每一個人明顯的都是一臉的憤怒之色。

紅衣的曹廷喝住了眾人,纓槍一頓,目光落在鳳生麵上,道:“姓鳳的,你竟然真的來了。”

鳳生沉聲道:“薑是老的辣,曹廷,有你的。”

曹廷道:“我們見過三次麵,喝過酒,是朋友。”

鳳生道:“一次還有你的兩個兄弟,霍青竹、葉南溪。”

青衣的霍青竹一聲歎息:“我原以為你經已忘掉了。”

鳳生道:“我像是如此健忘的人?”

“不像……”霍青竹搖頭:“你也不像是這種卑鄙小人。”

“罵得好。”鳳生一絲怒容也沒有。

“我們一直都當你是一個大英雄,大豪傑。”藍衣的葉南溪厲聲接上口:“尤其是我,人前人後,都以能夠認識到一個你這樣的朋友為榮,那知道,你竟然是一個下三流。”

鳳生冷笑道:“你後悔?”

葉南溪道:“很後悔為什麽那一次跑折了兩匹良駒,也要趕上大哥,目的隻為了認識你這位大英雄大豪傑。”

鳳生道:“那你為什麽不將自己的眼睛挖掉?”

“我雖然有眼無珠,但能夠看著你這個卑鄙小人倒下。”葉南溪異常激動。

鳳生又一聲冷笑:“我是卑鄙小人,你們也不見得是英雄好漢。”

曹廷淡然道:“這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說得好!”鳳生追問:“是誰給你們的消息?”

“是我們──”一群人在那裏越眾而出,每一個的舉動都非常敏捷。

鳳生目光一轉,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一定是你們,若非你們提供那些假消息,我們又怎會墮進這個陷阱?”

那正是鳳生屬下的鴿群,一向替鳳生打聽消息,也一向獲得鳳生的信任。

一頓,鳳生又笑道:“我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你們變了中原五義的手下?”

他的語聲很冷淡,笑容亦令人不寒而栗。

為首的鴿子應道:“我們本來就是中原五義的弟子。”

鳳生一怔,鴿子又道:“因為仰慕你是一個大英雄,大豪傑,喜歡你那種鋤強扶弱,與惡徒絕不妥協,也絕不拖泥帶水的霹靂手段,我們才不惜瞞著師父,投到你座下。”

鳳生道:“何不直接說清楚,這本來就是中原五義的險謀,你們是準備作內應的。”

鴿子道:“若是如此,這些年來我們又怎會出生入死,替你賣命?”

“若非如此,你們也不會出賣我。”

“那因為你現在跟以前完全就是兩個人,以前你是大英雄、大豪傑,現在卻是個卑鄙小人。”鴿子感慨的接道:“也許這才是你的真麵目,大局已定,才露出來。”

其餘鴿子異口同聲接道:“我們不值你現在的所為。”

鳳生看了看他們,仰天大笑:“說得好!”

群鴿沒有作聲,鳳生笑語聲一頓,接問:“你們大概也不會忘記,我怎樣處置叛徒?”

鴿子沉聲道:“我們俱都已準備以血洗清我們因為投靠你而種下的罪孽,我們為你賣命,也不知枉殺了多少人。”

鳳生沒有作聲。左右金鵬鐵雁與群鳥麵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對於這一次的行動,他們多少都有些奇怪,以他們所知,中原五義絕不是沽名釣譽的人。

他們也不明白中原五義與鳳生之間,到底有什麽仇怨,他們已跟隨鳳生多年,從未見過鳳生用這種手段攻擊敵人,有時他們甚至認為鳳生的舉動太正派,以至吃上不少的虧。

而現在一變,鳳生簡直就像是兩個人,是變得那麽卑鄙,之前的襲擊柴東升一家,出其不意,雞犬不留,連他們也幾乎下不了手。

難道這才是鳳生的真麵目?

曹廷歎息接道:“你們也不能這樣說,在這之前,姓鳳的殺的,大都是該死的人。”

群鴿不能不承認,曹廷又說道:“盡管敵對,我們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

鴿首道:“可是這一次,還有五師叔那一次。”

胡子玉一揮摺扇,截道:“這正是我們要弄清楚的。”

一頓,轉問鳳生:“我們師兄弟到底做過什麽壞事?”

鳳生的眼瞳閃過一陣迷惑之色,突然一聲冷笑,目光一掃,道:“你們做什麽壞事自己應該最清楚。”

曹廷霍青竹葉南溪胡子玉四人相顧一眼,異口同聲:“我們?”

鳳生道:“姓鳳的不是一個瘋子,所以做每一件事,都有充分的理由。”

曹廷道:“不錯,在殺我五弟之前,你不錯是這樣的一個人。”

鳳生道:“現在也是的。”

霍青竹冷笑:“你甚至不惜暗算偷襲,雞犬不留,可是這不是小事,奇怪我們兄弟竟然一些也省不起來。”

胡子玉接道:“我們兄弟在江湖上名頭雖然沒有你的大,所幹的也是行俠仗義的事,自問俯仰無愧天地。”

曹廷又道:“姓鳳的人並不多,我們記憶所及,亦從來沒有與任何一個姓鳳的結下梁子。”一頓接問:“難道你本來並不姓鳳?”

葉南溪厲聲道:“今夜你若不還我們一個清楚明白,姓鳳的,這條長街就是你伏屍之地。”

鳳生仰天大笑,毫無懼色。